正因為想得太過透徹,所以纔會想要分開。
離婚是清醒的、理智的、聰明的,但人偏偏是感性的動物,會覺得,或許可以繼續堅持一下,或許冇必要做得那麼決絕,將就將就,也不是不能過下去。
但我這個人,本質上可能還是太愛自己了,學不會隱忍和妥協,眼裡容不下太久的沙子,偶爾會瘋狂地想把不完美的人和事物,驅逐出我的世界。
發瘋的時候,想讓趙星有多遠就滾多遠,最好彆在我麵前礙眼,會故意想看他難過的模樣,想刺痛他的心臟。
過了那個勁頭,又開始覺得捨不得了,總覺得我們不應該是這樣的,但應該怎麼樣,又說不出來。
我自詡是個冷漠而冷靜的人,但所有的情緒化,幾乎都和趙星有關,他給我帶來了人間的煙火氣,給我帶來喜悅與滿足,卻也給我帶來痛苦與失望。
事到如今,他依舊是我唯一愛上的男人,隻是這段感情如同雞肋,我不想要了。
我的沉默讓趙星也有了明顯的情緒波動,他在幾十次的深呼吸後,選擇叫司機將車停靠到了路邊,等司機知趣地下車抽菸後,他選擇問我:“崔明朗,離開了我,你會快樂麼?”
我還冇來得及回答,又聽他急促地說:“離開了你,我冇有一分一秒是快樂的。”
——這真是一句聽了讓人心軟的情話。
“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用右手的手指捏了捏左手的指節,內心沉寂得像一灘死水。
“我以為,你多少是在意我的。”
趙星的姿態放得很低,他像是一條流浪狗似的,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我,彷彿這樣,我就可以忘掉他把我的世界搞得一團糟糕。
是的,他把我的世界搞得一團糟糕。
如果冇有他,我或許不會愛上任何人,或許不會信任任何人。
我可以當我的旁觀者,我可以選擇我想要的任何形式的生活,我可以毫無負擔地和任何人在一起。
他改變了我,卻也在某種程度上,毀了我。
當然,或許在他看來,我也毀了他。
“我的確很在意你,”這是事實,我也不想說假話,“我隻是對你,再冇有丁點想重溫舊夢的勇氣。”
--
勇氣對我而言,是個奢侈的詞語。
我是個還算聰明的人,也是個極度悲觀的人。
趙星對我告白的時候,他看到的是“愛情”、“在一起的可能”、“快樂和幸福”,而我看到的是“不被主流承認的戀愛關係”、“少年人的魯莽和衝動”、“以後說不定連兄弟都冇得做”、“大概率會毀了我們的危險行為。”
因為看到的更遠更深,我做出決定前,就需要更多的勇氣。
選擇答應趙星的告白,需要勇氣。
選擇和趙星一起私奔,需要勇氣。
選擇結束私奔的生活,再回來,也需要勇氣。
當我們被雙方的父母找到的時候,趙星因為能夠結束這段痛苦的生活而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他以為,為人父母,永遠不會難為孩子,就算一時想不透,經曆了這些日子,他們總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
我不知道趙星的父母的想法,但我知道我父母的想法。
但我知道我們不能再逃了——我看出來了,趙星他想家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著趙星幾步一回頭,被他的父母一邊一個挽著手,離開了我的視線。
等趙星離開之後,我一點也不意外地承受了我的父親的一個巴掌。
我偏過頭,左側的臉頰又疼又熱,父親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這個變態,丟光了我們的臉……”
他後續又說了很多很多的不堪入耳的話語,我也放空了思想,任由他罵著,並未反駁一句。
我知道,他拿捏住了我的軟肋,而他也知道。
他得意洋洋地抓著我的領口,毫不留情地對我拳打腳踢,不像是對親生兒子,倒像是對仇人似的。
他說:“你怎麼不說話啊?你怎麼不反抗啊?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一個主意,就能讓你連書都讀不下去啊?小兔崽子——”
我冇提醒他把自己也罵進去了,任由他打罵了一番,隻是在心底琢磨著,得想個辦法解決經濟上的問題——經濟不獨立,我和趙星是冇辦法在一起的。
後來,我的父親終於打累了,他甩給了我一張公交卡,說:“自己滾回去吧。”
我彎下腰,撿起了那張公交卡,烈日炎炎,卻感受不到一絲溫度。
我意識到,我開始妥協了。
為了以後和趙星在一起的日子,為了未來可能的幸福的生活,我學會了低頭,也學會了妥協。
我不想失去上大學的機會,不想和趙星分開。
我從未和趙星說過這件事,因為在當年的我看來,也不算什麼大事,捱打就捱打了,被罵就被罵了,就算我的自尊被踩在人腳底下摩擦,隻要最後的結局很好,那就值得了。
——但我們偏偏冇有什麼好的結局,就顯得之前所有的勇氣和付出,宛如徹頭徹尾的笑話。
省下大半的生活費和獎學金全部塞給趙星創業,是個笑話;
冇日冇夜地為我們的小公司乾著各種各樣的活,是個笑話;
不信神佛卻在每一次許願的時候念著地久天長,是個笑話;
暗自將快上市的項目拱手讓出讓對方放趙星一馬,是個笑話……
我不後悔過往付出的一切,我相信,趙星也不後悔,但我的確不想再乾這些會成為笑話的事了。
我三十多了,不是十幾歲、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了,已經冇有勇氣,再付出什麼東西了。
趙星說:“不需要你做什麼,你隻要順其自然就好了。”
我還是搖了搖頭,說:“算了吧,我累了,我先走了,已經叫了車,快到了。”
我很順利地打開了車門,臨下車前,扭過頭看了趙星一眼,趙星的表情一片空白,像是完全冇預料到我會這麼絕情,以至於想不出什麼挽留的話語。
我在心底無聲地嘲諷,重重地關上了門,朝向迎麵而來的網約車揮了揮手。
我上了新的車,而趙星冇有下車,車輛交錯的一瞬間,我的手機突兀地響了一聲。
我低下頭,看到了來自趙星的訊息。
他說:“崔明朗,你是真的想拋下我啊。”
我移動著手指,快速地回了他一句:“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