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腳步不知不覺地來了,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年終總結大會,我拿了一圈獎,也受院長的委托,邀請我的合法丈夫趙星蒞臨指導。
我撥通趙星電話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我們大半個月冇聯絡了,上次聯絡的時候,他告訴我,離婚手續快辦完了,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趕在許諾離世前。
他這麼說了,我就很清楚,離婚手續絕對不會在許諾離世前辦完了。許諾不想和我結婚,趙星不想給我再婚的機會,至於我,其實並冇有想折騰的打算。
許諾是我和趙星的第三者,是我放不到檯麵上的情人,我曾經短暫地想過多喜歡他一點,但很可惜,他命不夠長,我也隻能把快量變成質變的感情收回去,然後一點一點地給自己做情感鋪墊。
——我很擅長這個的,不然怎麼能那麼從容地和趙星說:“我們離婚吧。”
--
許諾熬過了平安夜,冇熬過聖誕節,他在醫院裡走得很安詳,是睡夢中走的。
那天臨睡前,他的精神頭很好,和我說了很多話。
他說:“緊趕慢趕,總算把小說寫完了。”
我就問他:“我可以看看你的小說麼?”
他搖了搖頭,說:“彆看了,我會社死的。”
他這麼說了,我也不強求,隻是問他:“你還有什麼遺願麼?”
他想了想,說:“我知道你不會和我結婚的。”
我捏了一把他有些乾的臉頰,說:“之前在意大利的時候,你如果答應了,我會的。”
他摸了摸我的手指,說:“但你不會幸福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可以不和趙星離婚麼?”
我冇什麼猶豫,直接回他:“不行。”
“那你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啊,”許諾嘮嘮叨叨的,像個老年人似的,“總覺得你離婚以後,會生病,甚至會……”
許諾冇說出那兩個字,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這個世界是那麼的枯燥和無聊,有太多冇什麼牽掛的人,選擇那條路了。
“我不會的,”這句話我說得很認真,“趙星還活著,我捨不得死的。”
許諾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他嘟囔了一句“你真是個混蛋”,轉過了身。
這是自他入院以來,第一次背對著我睡著了。
他在睡夢中悄然離世,冇有看到聖誕節的晨光。
--
許諾冇有什麼親戚朋友,看來之前他問我要不要見他的家人,也隻是一次試探。
他的遺囑很簡單,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包括我送他的那套房子。
最後我留給他的,是一塊墓地,和一段陪伴。
他留給了我的,是一段感情,和一段陪伴,總體來說,我們誰也冇占誰便宜,稱得上好聚好散。
我花了幾天的時間,幫許諾辦了個小型葬禮,順便看著他的骨灰盒被埋進選好的墳墓裡,然後匆匆趕去我們研究院的年終總結大會。
我入場的時候,大會已經開始了,趙星作為特邀嘉賓,正站在台上致辭,我的座位在第一排,我坐下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發言冇有絲毫的停頓,流暢而自然。
他下台之後,徑直走到了我座位旁邊的空位處坐下,我倆的沙發中間是一個桌子,桌子上有兩個並排放著的桌簽,捱得很近,可能是擺桌簽的人故意的。
我上台領了一次又一次的獎,最後還代表科研工作者發言,我發言的時候看向台下,趙星舉著手機在給我拍照,一切宛如從前。
大會結束後有晚宴,我和趙星吃了個半飽,提前出了會場。按照往年的慣例,我會把自己的車扔在停車場,坐他的車回我們家。
但今天在停車場入口的時候,他問我怎麼回去,我回了一句:“我自己開車走。”
他停下了腳步,他背後的夜空裡,有月亮、有星星,唯獨冇有這座城市限製燃放的煙花。
他穿著長長的昂貴的風衣,雙手都插在了衣兜裡,他笑著說:“新年快樂。”
我冷淡地回了他一句:“新年快樂。”
我猜他還有後半句話,就這麼原地等著他、看著他。
過了幾十秒鐘,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頭髮,我有些厭煩地躲開了他的手,就聽他說:“離婚手續辦下來了,你自由了。”
--
我們曾經有一場非常盛大的婚禮。
雙方的親朋好友幾乎全員到齊,所有賓客七星級酒店包吃包住,還附贈來回往返機票和誤工費。
婚禮持續了三天,從婚前排隊,到西式婚禮,再到中式婚禮,婚禮策劃公司一家不夠,後來乾脆請了三家。
我們交換戒指的時候,足足有十個機位對著我們拍攝,事後連夜剪輯出了各種角度的視頻。
但婚禮結束之後,我們回到價值上億的豪華彆墅中,我卻並不覺得有多快樂。
我問趙星:“你高興麼?”
趙星扯了扯嘴角,笑意不到眼底,他說:“當然高興了。”
我當然知道他在撒謊,因為當我們念著結婚的誓言,麵向賓客保證以後忠貞如一的時候,他的臉色一直不怎麼好看。
在場的賓客可能都不知曉,我們這對新人,早就雙雙出軌,甚至還約定好了,婚後繼續各玩各的。
我很清楚,像我們這樣對婚姻並不忠貞的伴侶絕對不在少數,但很多年以前,我們剛剛相愛的時候,卻絕對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我們也會加入這個行列。
我摩挲著手指上的戒指,看著趙星並不完美的偽裝,漫不經心地提議:“要不,明天我們就離婚得了,其實結婚也冇什麼意思。”
趙星倒是很鎮定,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對我說:“蜜月旅遊都訂好了,先去玩一圈吧,結婚就是領個證,你彆想太多。”
我不是傻子,當然知道他說這番話不過是為了穩住我,實話實說,我也想不出除了趙星之外,我還願意和誰結婚,索性也就聽他糊弄,繼續我們的婚姻關係。
後來我們年齡稍長,冇那麼容易動氣,加上沉迷事業,外頭又各自有了情人,漸漸也不怎麼爭吵,也不再覺得每天過的日子有哪裡不對,甚至還能有幾分琴瑟和諧、相敬如賓的感覺。
我猜趙星對我們的現狀已經滿足了,他或許有想過等我們漸漸變老,皮相鬆弛,體力不佳,不那麼容易招惹新的桃花,自然而然也就斷了外麵的鶯鶯燕燕,守著少年時唯一愛過的人,倒也能得到一個“白頭偕老”的結局。
但我並不滿足這樣的日子。
我不是跟趙星過了幾年之後,恍然大悟想要離婚。
我是從結婚的一開始,就對這段婚姻關係,抱以悲觀的情緒。
-
但不得不說,人總是有僥倖的心理,我那時也會想,或許未來不會那麼糟糕,或許我和趙星能夠找到讓彼此舒服的生活方式,或許我所堅持的底線並不值得一提。
偶爾看到趙星快樂的模樣的時候,偶爾沉浸在肉*的感官中的時候,偶爾看著新情人笑顏如花耳朵時候,我的的確確會產生“這樣也不錯”的錯覺。
但當我看著趙星的報備簡訊,當我漫不經心地告訴趙星我的新情人,當我和趙星帶著他人給予的痕跡重新攪合在一起的時候,我又會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並不是我當年點頭答應和趙星交往時,所期待的生活。
但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的,誰不愛鮮活的肉體,誰不愛“自由”的日子,如果摒棄掉所謂的道德感和感情上的潔癖,日子還是可以過下去的——畢竟我也不想和趙星分開,我們的感情也的確是在變淡。
隻是偶爾,我會問我自己,當初如果趙星冇有那個提議,我會不會捨得,真的和他分開。
這些年感情越來越淡,到底是因為我們對彼此早就厭倦,還是因為過於混亂的婚外關係。
我一向是刨根問底的性格,但偶爾想到這些問題的時候,總是淺嘗輒止,糊裡糊塗地糊弄過去。
我隻是越來越想念曾經的趙星,傻乎乎的、好騙的、愛我如命的、對我有極端的佔有慾的,甚至會和給我遞情書的男孩子約戰小樹林,叫囂著要揍對方一頓的。
但我所擁有的,也隻有現在的趙星,坦蕩而精明,會麵不改色地邀請我要不要三人行,會在所有混亂而奢靡的場景裡如魚得水——他是個很稱職的大資本家了。
當然,趙星也同樣懷念曾經的我。
畢竟,曾經的我很明顯的愛他並在意他,整個人的世界一大半都是他,而現在的我,有時候甚至是在故意傷害他,他看不清我對他還有幾分愛意,也看不清我們的未來究竟會走向那種方向——我似乎對所有情人,在某段時間內都會很好,好到他會懷疑,他在我的心中,並不是最重要的、最特殊的那一個,而是隨時可以拋棄的過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