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
馬蹄聲在寂靜的街巷中穿過,一路踏碎積雪,最後停留在一間不起眼的小院前。
周明隱翻身下馬,叩響門扉。
須臾,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露出一張蒼老的麵孔。
老奴眯起一對渾濁的眼球,藉著門頭搖曳的燈籠燭光辨認來者的身份。
“......是周將軍啊。”
看清周明隱的麵容,老奴放心地敞開大門,躬身請他進去。
“郎君正等著您呢。”
一進小院,麵積不大,周明隱也不是第一次來了,不用人引路,自己熟門熟路地走向書房。
門外無人看守,他徑直推門而入。
屋內獨坐的青年男子聞聲抬頭,一張丟進人群中就認不出來的平平無奇的臉上,揚起一抹溫和的笑。
“晦之來了。”
周明隱關上門,解下佩刀置於案上,給青年行禮。
“臣參見殿下。”
“不是說了嗎,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多禮。”青年擺手,示意他過來坐下。
“臣謝殿下垂愛,隻是殿下乃天潢貴胄,禮不可廢,否則亂了尊卑,恐有損殿下德望。”
青年自嘲一笑,“我算哪門子的天潢貴胄,父皇心中恐怕都不記得有我這個兒子了吧。”
周明隱頓住,眉頭微皺。
“可是宮中發生了何事?”
青年將手中的白棋丟回棋奩,語調漸冷。
“父皇要冊封十弟為親王,旨意不日就會下達。”
他看向窗外,沉黑的夜色中,細雪隨風飄飄蕩蕩,偶有吹落到他身上手上的,好一會兒才融化。
周明隱這時才發覺,書房內溫度的低涼。
四下掃視一圈,竟隻有角落放著一爐炭火,還離得很遠。
那點熱氣,根本等不到傳過來,就會被大敞的窗戶處灌進的寒風給衝散。
他默然少許,上前關掉窗戶,隻留一絲縫隙通風。
“殿下何苦自傷。”
這麼長時間下來,不是早就認清現實了麼。
即便是把自己折騰得快死了,不在乎你的人,也不會因此多看你一眼。
青年冷笑道:“我知道,我也不會再對他搖尾乞憐。”
他不是天真小兒了。
父皇心中從來冇有他,他拚儘全力,也抵不過太子和十弟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我開窗隻是想冷靜一下。”
讓冷風給他憤怒的頭腦降降溫,以防自己情緒失控,做出錯誤的判斷。
“父皇給十弟選定的封號是壽王。”
聽到這,周明隱總算明白殿下為何久違地再次失態了。
壽王是天元帝未禦極前的封號,卻在這個時候給了十皇子,怎麼可能不讓人多想。
“父皇對十弟,真是放到心尖尖上了,隻有他纔是他的兒子,我們這些兄弟捆起來跟他比,都要被比到泥裡去。”
“十弟纔多大?虛歲十一就封親王了......要不是他生得晚,太子這個嫡長子都要早早被廢了吧。”
以天元帝對十皇子的寵愛,不是擔憂主少國疑的話,就太子這個荒淫無道的蠢貨,哪怕有齊國公的支援,也撐不了這麼久。
青年疲憊地閉上眼。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不甘心。
午夜夢迴,都在質問至高無上的帝王:
為何?
心有偏向,是人之常情,他能理解,他也有更喜歡的兒子。
但這不代表他就不喜歡其他孩子了啊。
可父皇呢?
除了十弟是寶,其他的孩子都被他一視同仁地當成草,連看都懶怠多看一眼。
“我年近三十,父皇也冇想起過我,連個郡王都不曾封給我......”青年頹然道,“我這個四哥,以後要如何在十弟跟前自處?”
倘若不是確信,父皇不可能容忍妃嬪穢亂後宮、混淆皇室血脈,他都要懷疑自己不是父皇的親兒了。
夏高佑看著周明隱,忍不住問他:
“晦之,換成是你,你會如何做?”
同樣喪母,同樣不受父親待見,同樣有個受寵的弟弟把自己比到塵埃裡,四皇子想從周明隱這裡尋求解法。
周明隱毫不遲疑道:“忍。”
“忍?”夏高佑怔然,思及周明隱過往的所作所為,不由失笑,“你何曾忍過?”
年少出走,棄文從武,憑藉自己的戰功步步高昇,如今光從品級上看,周明隱已經站到了比自己父親都要高的位置。
這樣一個人,這樣一路走來的每一步,哪一步跟“忍”字搭邊了?
周明隱:“殿下,您問的是若臣與殿下易地而處,臣會如何做。”
他跟四皇子要麵臨的境況截然不同。
他父親是禦史中丞,走文官的路子,家裡資源都傾向於弟弟,他可以棄文從武,父親不給的,他能自己去掙,不用跟父親虛與委蛇。
可四皇子的父親是皇帝。
天元帝會給有本事的臣子機會,卻不會給不愛的兒子機會,讓其去妨礙自己寵愛的兒子。
“殿下不需要自疑,換成誰身處殿下的處境,都隻能選擇忍。”
而且不是忍一年兩年,是要幾十年如一日地忍下去,直到等到一擊必中的時機。
在這點上,周明隱對四皇子心服口服。
要是他忍了三十年,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中爆發了。
四皇子卻隻是偶爾悲憤一下,很快又能找回狀態,到了現在也冇有變態,這份心性遠超常人。
“殿下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夏高佑手顫了顫,也反應過來了,心情豁然開朗。
“是了,我與你不同。”
他羨慕同等待遇下,周明隱不用隱忍的恣意,卻一時忘了,二人爭搶的果實也不相同。
他所要的,是獨一無二的那個位置,那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排解了心中鬱鬱,夏高佑重新振作起來,說起今日二人見麵原本的目的。
“為何突然要改變計劃?”
昨日得知京中傳言,兩人第一時間就感覺到這是個極好的機會。
太子的為人,在京中早不是秘密,是個人都知道太子會做出何種選擇。
他們完全可以藉著太子覬覦臣妻這件事,讓太子黨和十皇子黨的爭鬥進一步白熾化。
屆時二者兩敗俱傷,就是他們漁翁得利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