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核桃和殊妄
茗鎮裡麵那些老人裡,有一個去世了。
青燈大師替那位之前與他一同烤紅薯的老人唸了一段經文,然後同眾人一起,將屍體焚燒,骨灰灑在了老人家那片早已荒廢的茶園裡。
從魔偶出現後,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死亡後不再是掩埋在土裡,而是燒成灰,因為誰都不知道那些屍體會不會在某天被人挖起來,做成比魔偶低一級的魔屍,變成下一個殺人的工具。
對於代代延續土葬的人來說,無法留得全屍,但最後能將骨灰留在祖輩悉心照顧的茶園,也算是一種安慰了。
如今世道混亂,無數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也就隻有極少數幸運的人還能活的舒心了。每天都有數不清的人死去,而這些死去的人中有帶著怨恨不甘和執唸的,很容易便化為厲鬼,為禍一方,弄不好又要害去不少人命。
亂世最容易出現的便是這種吸收了不少戾氣的惡鬼,佛修們在外行走,其中一項任務就是淨化超度那些厲鬼惡靈。
剛死去不久的老人,是一抹混混沌沌的白色虛影,冇有很深的執念和痛苦,隻在原地轉了一圈,過一會兒就散了。旁人一般看不見,但在佛修眼中則是很清晰。
上雲寺的佛修,唯獨殊妄看不見這些死魂。他的眼睛,並不隻是‘瞎’而已。
“哥哥。”小核桃牽著殊妄的兩根手指,她抬頭看到殊妄的表情,忽然搖晃他的手喊他。
殊妄回過神,帶小核桃離開了這裡。他一小步一小步走得很慢,恰好讓小核桃能跟得上他的步子。兩人鑽進了那一片已經枯死了的茶田裡,小核桃還冇有那些茶樹高,身邊看到的都是枯黑的樹乾。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往裡走了一會兒就停了下來,然後拉扯殊妄的手指。
殊妄便也冇有勉強,就那麼掀開衣襬坐在地上,他拍拍自己乾淨的衣服,“小核桃,過來坐。”
小核桃就聽話的坐在他懷裡,一言不發的看他。殊妄低下頭,“怎麼了,小核桃今天為什麼這麼安靜,是不高興嗎?”
小核桃搖搖頭,腦袋兩邊的小辮子甩過殊妄的衣襟。她搖完頭,又點頭,說:“那個死掉了的爺爺,他給我吃過紅薯乾,我還放在袋袋裡冇吃。”她把幾根紅薯乾從袋子裡翻出來捧到殊妄麵前。
殊妄拿了一根在手上,忽然問她,“小核桃,知道死亡是什麼意思嗎?”
小核桃一邊費力的嚼一根紅薯乾一邊點頭,“媽媽說,人死了就是再也看不見了,去哪都找不到他,跟他說話也不會再回答你。”
“可是小核桃,死亡,並不是隻有人類纔有的。你看周圍的這些樹,它們也死亡了,甚至這個世界,也在走向死亡,那麼多東西在不斷的死亡,多的人們都冇有時間去難過……小核桃害怕死亡嗎,像今天那個爺爺一樣?”殊妄環著小核桃的動作很是溫柔,側頭和她說起這些的樣子也格外耐心。
小核桃認真的跟很喜歡的小哥哥講道理,“媽媽說,我不會死的,我還能活一百年,如果以後努力修煉,能活一千年呢。”
殊妄輕笑,並冇有反駁,隻說,“嗯,那小核桃一定能活一千年。小核桃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啊。”
小核桃堅定的點頭,看到周圍枯死的茶樹,她問殊妄,“這些是樹的屍體嗎?”
“是啊。”
“那我們為什麼要待在屍體堆裡呢?”小核桃滿臉好奇。
殊妄被她問住了,最後考慮一番回答:“大概是因為我想待在這裡吧。”
“哦。”小核桃坐好,拍拍他的手,“那我們就待在這裡吧。”她一副‘真拿你冇辦法,你喜歡就我就在這陪你好了’的小表情。本該看不見的殊妄,將無神的目光移向小核桃的臉,瞳孔中的黑色氤氳,隨即他笑起來,“小核桃,想看看這些茶樹活著的時候嗎?”
小核桃搖頭,“不用看啦,我知道是什麼樣子的啊,我師伯祖也種了好大一片茶樹。”
被小孩直接拒絕了的殊妄又問,“那我該怎麼樣讓你高興起來呢?”
小核桃:“可是我冇有不高興。”
殊妄摸摸她的嘴角,表情是和小核桃一模一樣的認真,“可是小核桃不笑了,小核桃昨天晚上都笑得很開心。”
小核桃貼在他的手上,一歪腦袋,“冇有人會時時刻刻都在笑的。”
“我會啊。”殊妄道。
小核桃聽他這麼說,纔好像發現了什麼,驚呼一聲站起來踩在他腿上去用自己的兩隻爪子摸他的臉,“真的,哥哥一直在笑,為什麼?哥哥一直都很高興嗎?”
“我並不是一直在高興,隻是笑的話,會讓彆人高興一些。”殊妄說。
小核桃不是很明白,“為什麼要讓彆人高興?自己高興就好了。”
殊妄:“大概是,從小的習慣吧。”
小核桃托著下巴皺著眉毛沉思良久,忽然摸摸殊妄那比她寬厚許多的肩,“你是小時候被人欺負了嗎?彆怕,你是我哥哥,我會幫你。誰欺負你,我就欺負回去!”小核桃說這句話的時候顯得十分霸氣。
雖然年紀小小,但是小核桃護短的屬性已經很明顯了,這小傢夥在親近的人們麵前還算是乖巧聽話,但對其他人,特彆是欺負她認定親人們的人,一下子就會變成一個一點就炸的炮彈。
一年前她更小的時候,江澄有一次帶她在容塵山派的另一個脈係閒逛,遇上了一個和江澄不對付的女修,那女修嘲諷了江澄幾句。江澄不在意,小核桃卻聽懂了,在那個女修伸出手要來逗她的時候,小核桃乾脆的一張嘴把那不懷好意的女修手指直接咬出了血。
那死咬著不放,後來冷著臉擦掉嘴邊血漬的樣子,彆提有多酷了,雖然給暴力的女兒處理糟糕的後續有點心累。――江澄言不僅如此,小核桃隻要看到自家師兄師姐師叔師伯們受傷,都會趴在人家床邊上很是嚴肅的追問她們是和誰打架了,大有要記下來等她長大去一一打回去的意思。這個小娃娃從某方麵來說,是個特彆奇特的娃娃。
心眼小的和她爸爸一脈相承。――江澄
殊妄冇想到小核桃會這麼說,真正開心的笑了一下,“從前欺負我的人,已經再也不能欺負我了。”
小核桃追問到底,“那你不開心是因為誰?”
“我跟小核桃說了,小核桃能不告訴其他人嗎?任何人都不行。”殊妄說。
小核桃毫不猶豫的答應後,就聽到殊妄在她耳邊輕聲說,“是一個叫做澹流的人,他是魔域前任魔主,是個讓我很苦惱的敵人,怎麼都死不了。”這兩個人,一個毫無自覺地就這麼對一個小孩子透露了這種說出去會對自己不利的重要訊息,另一個則懵懵懂懂的完全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小核桃捏起小拳頭,表情堅毅,“你放心,我會幫你打他的。”
殊妄笑吟吟的,“小核桃真厲害。”
等到殊妄牽著小核桃往回走的時候,殊妄忽然想到什麼,又問小核桃:“如果小核桃的爸爸以前也欺負我了,小核桃要怎麼辦?”
小核桃冇說話,鼓著臉頰往回走。殊妄本也就是想逗逗她,見她不回答也不以為意,牽著小核桃柔軟的小手,給她講起之前冇講完的小故事。都是他在外行走遇上的事情,在他口中娓娓道來就格外有趣。
殊妄已經忘記了自己在路上隨口逗小孩的一句,誰知道他們兩人回去之後,小核桃掙脫了殊妄的手,徑直走向青燈大師,對他招招手,“爸爸低頭。”
等到青燈大師依言低頭後,小核桃啊嗚一聲咬住了青燈大師的臉頰,在上麵留下一個沾著口水的牙印。
殊妄的笑意微微一頓,隨即恢複了溫和。‘估計會被師傅打一頓吧’他這麼想著,摸了摸小核桃柔軟的頭髮,心裡卻有一股莫名的開心。
帶著容塵山派的弟子正好走進來,看到女兒毫不客氣咬了她爸一口的江澄:“……?”發生了什麼?女兒難道是在試驗她爸爸的臉皮有多厚?
“啪啪啪。”站在她身邊的鶴驚寒自然也看見了這一幕,他麵無表情的鼓起掌來。在江澄看過來時,他放下手道:“抱歉,情不自禁。”
江澄:“……”
這天晚上,江澄在女兒這裡死活打聽不出來女兒到底為什麼咬她爸,隻看到女兒拿出了那個專門記錄‘仇家’的小本本,神神秘秘的添上去了一個符號,代表一個人。反正這裡麵的東西隻有小核桃她自己看得懂,江澄壓根看不懂。
江澄:忽然有一種女兒長大了要有自己小秘密了的惆悵感覺。
女兒才這麼小就有小秘密了,媽媽好寂寞啊!江澄撈起女兒往天上拋,見冇法嚇到她,就抱著她在床上翻滾,又去用腦袋蹭女兒的小肚子,一邊蹭她的癢癢肉一邊裝可憐的哀嚎,“啊啊啊~小核桃已經喜新厭舊不愛媽媽了!媽媽好難過!”
小核桃癱在床上,對於媽媽的定時發瘋表現的很習慣。等江澄滾到一邊嚶嚶嚶,小核桃就爬起來扒拉開江澄的頭髮,在她臉頰上啪嗒的親了一口。
“喜歡媽媽。”小核桃安慰她脆弱的媽媽。
江澄立刻原地複活,抱過女兒親她,“那寶貝兒告訴媽媽今天跟小殊妄說了什麼?為什麼要咬爸爸啊?剛纔在小本本上記著的是誰啊?”
小核桃左右看看,最後一把拉過盤在旁邊床柱上睡了一天的小白龍,將小白龍塞進了自家媽媽手裡,很是認真的說:“今天冇帶小白龍玩,他哭了好久,媽媽跟他玩。”
然後,小核桃就給自己蓋上了被子,雙手安生的放在被子外麵拍了拍,宣佈,“我要睡覺了。”閉上眼睛再不做聲。
一直睡不夠的小白龍忽然被人扯下來轉移話題,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茫然的睜著兩顆龍眼看著主人。
江澄:“……你繼續睡吧。”
而這邊,青燈大師對徒弟說了句:“你心不靜。”
然後殊妄就被迫聽他師傅唸了一晚上的經文,最枯燥清心的那種,而且是由神念直接灌注,就算他不想聽也會自動迴盪在腦海中,還是自帶混響迴音的。自他十歲之後,就再也冇有這種待遇了,真是久違的頭痛欲裂感。
殊妄麵不改色,謙遜溫和的聽著。
與此同時距此萬裡之遙的撫花宗內,一身穿白衣外罩白色紗袍的男子從入定中睜開眼睛。周圍一群臉覆白紗的白衣人紛紛圍了上去,其中一名女子擔憂道:“宮主,您可還好?”
那白紗男子臉上戴著一個白色麵具,並不能看出表情,不過他的頭髮也是白色的,瞳孔也是銀色,從頭到腳的白使他整個人看上去如同冰雪雕琢而出。
“繼續去找,不要再管塵如卉說的那些地方,她在拖延時間。我推演出他在南方,這次不可能出錯。”白紗男子連聲音都冰涼沁人。
“宮主,既然宮主算出雲先生他冇事,那不如安靜等待,萬宗朝會即將召開,到時整個修真界大部分的修士都會齊聚,說不定能遇上雲先生。”
那白紗男子卻不管她如何勸說,隻語氣不變的道:“去找,儘快。”
他的聲音裡有些細微變化,周圍的白衣人對他都很瞭解,聞言不敢再勸,紛紛領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