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三月初八。
驚蟄已過,春分將至。
坤寧宮的院子裡,那株寶兒親手種下的雪蓮,竟在這不合時宜的季節,悄悄綻開了一朵。
雪白的花瓣,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彷彿西嶺雪山上的聖獸,也在遙祝著什麼。
——
子時三刻。
沈清辭忽然睜開眼。
「阿燁。」
隻一聲,睡在旁邊的南宮燁就彈了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要生了?!」
他這些日子,睡覺都穿著衣裳,生怕錯過半點動靜。
沈清辭看著他緊張到發白的臉,忍不住笑了。
「嗯。」她說,「該叫穩婆了。」
南宮燁愣了一瞬。
然後——
「來人!!傳穩婆!!傳太醫!!快!!!」
他衝出去,鞋都顧不上穿。
沈清辭靠在床頭,看著那個赤著腳在院子裡狂奔的身影,嘴角微微彎起。
這個男人,是真的緊張。
——
產房早已備好。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可當沈清辭被扶進去的那一刻,南宮燁還是慌了。
他抓住陳太醫的手:「朕……朕能進去嗎?」
陳太醫搖頭:「陛下,產房血腥,您不能……」
「朕不管!」南宮燁就要往裡衝。
一隻手,按住了他。
沈清辭站在門口,看著他。
「阿燁。」她說,聲音平靜,「在外麵等著。」
「可是……」
「相信我。」
她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堅定。
南宮燁深吸一口氣,鬆開手。
「好。」他說,「朕等你。」
「等你們。」
——
產房的門,關上了。
南宮燁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玄影搬來椅子,他不坐。
錦書端來茶水,他不喝。
他就那麼站著,盯著那扇門,彷彿要用目光把它看穿。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裡麵偶爾傳出沈清辭壓抑的悶哼聲,每一次都讓南宮燁的心揪成一團。
他在門口來回踱步,嘴裡唸唸有詞:
「冇事的……冇事的……清辭那麼厲害……一定冇事的……」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
南宮燁抬頭。
蕭絕一身風塵,站在院子裡。
「陛下。」他抱拳行禮,「臣聽聞娘娘臨盆,特從北境趕回……」
南宮燁看見他,眼睛一亮,幾步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蕭絕!你生過冇有?!」
蕭絕:「……?」
「生孩子!你生過冇有?要多久?會不會有事?!」
蕭絕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家陛下——這位曾經殺伐果斷、冷酷無情的帝王,此刻眼眶通紅,頭髮淩亂,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抓著自己。
他沉默了一瞬。
「臣……」他艱難開口,「冇生過。」
南宮燁鬆開手,繼續來回踱步。
蕭絕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卻很快掩去。
他退到一旁,靜靜站著。
像一座沉默的山。
——
天快亮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
忽然——
「哇——!!!」
一聲嘹亮的嬰啼,劃破黎明!
南宮燁渾身一僵!
緊接著,又是一聲!
「哇——!!!」
兩聲啼哭,一先一後,同樣響亮!
產房的門,終於打開。
穩婆抱著兩個繈褓,滿臉喜色地衝出來: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皇後孃娘生了!是一位皇子,一位公主!母子平安!龍鳳呈祥!」
南宮燁愣愣地看著那兩個小小的繈褓。
紅的那個,是公主。
藍的那個,是皇子。
兩張皺巴巴的小臉,一模一樣。
他伸出手,想抱,又不敢。
「朕……朕能抱嗎?」
穩婆笑著把兩個孩子放進他懷裡。
南宮燁抱著這兩個輕飄飄的小東西,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兩張小小的臉。
看著他們緊閉的眼睛,微微翕動的小鼻子,偶爾咂巴一下的小嘴。
忽然,眼淚奪眶而出。
「朕……朕又有孩子了……」他喃喃,「清辭……清辭給朕生了兩個孩子……」
蕭絕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個曾經滿身戾氣的帝王,此刻抱著兩個孩子,哭得像個傻子。
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然後,轉身,悄悄退了出去。
這裡,不需要他了。
——
沈清辭醒來時,已經是晌午。
陽光滿屋。
她躺在柔軟的床榻上,渾身痠軟,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
「孃親!」
寶兒的小臉湊過來,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興奮。
「孃親!弟弟妹妹好小!好軟!寶兒都不敢摸!」
沈清辭笑了。
她抬手,揉揉寶兒的腦袋。
「弟弟妹妹以後會長大的。」
「那寶兒要天天陪他們玩!」
「好。」
南宮燁抱著兩個孩子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他的眼睛還紅著,臉上卻笑開了花。
「清辭,」他把兩個孩子輕輕放在她身邊,「你看。」
沈清辭低頭。
兩個小小的繈褓,並排躺著。
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安靜地睡著。
她的孩子。
她和他的孩子。
她伸手,輕輕撫過那兩張小小的臉蛋。
指腹下,是溫熱的,柔軟的,鮮活的觸感。
「真醜。」她輕聲說。
南宮燁一愣:「啊?」
「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沈清辭看著他,「你剛出生時,也這樣。」
南宮燁撓撓頭:「那……那以後就好看了吧?」
「嗯。」沈清辭點頭,「像寶兒一樣好看。」
寶兒在旁邊挺起小胸脯:「寶兒最好看!」
南宮燁笑了。
他伸手,將沈清辭的手握住。
「清辭。」他輕聲說,「謝謝你。」
沈清辭看著他。
「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生了這麼好的孩子。」他看著她,眼中是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溫柔,「謝謝你……願意留在我身邊。」
沈清辭沉默了一下。
然後,反握住他的手。
「阿燁。」
「嗯?」
「我也謝謝你。」
南宮燁愣了愣:「謝我什麼?」
沈清辭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身邊這三個孩子——寶兒趴在床邊,好奇地盯著弟弟妹妹;兩個小的並排睡著,呼吸均勻。
又看向窗外的陽光,看向院子裡那株盛開的雪蓮,看向守在不遠處的錦書、李公公、玄影……
最後,看向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曾經讓她恨之入骨、如今卻讓她心安如歸的男人。
她輕輕靠在他肩上。
「謝謝你……」她輕聲說,「讓我有了家。」
南宮燁渾身一震。
然後,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抱得很輕。
像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
訊息傳出,舉國歡慶。
龍鳳呈祥,是大吉之兆。
百姓們自發在門口掛上紅綢,燃放鞭炮。
朝臣們紛紛上書恭賀,賀表堆滿了禦書房的案頭。
錢四海送來一對純金的長命鎖,上麵刻著「龍鳳呈祥」四個字。
墨十三送來兩份「四海商情」的股份,說是給兩位小殿下的見麵禮。
沈安邦老淚縱橫,抱著外孫外孫女,手都在抖。
就連肅親王,也讓人送來了一份賀禮——雖然人冇到,但禮單上,規規矩矩寫著「恭賀帝後」。
——
三日後。
洗三禮。
兩個孩子正式有了名字。
皇子,名「珩」——玉之珍寶,國之重器。
公主,名「瑤」——美玉光輝,如月之華。
南宮珩,南宮瑤。
寶兒對這個名字很不滿意。
「為什麼弟弟妹妹的名字都有『王』?寶兒的名字冇有?」
沈清辭解釋:「你的『玥』,也是王字旁。」
寶兒低頭,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好像……真的是欸!」
他高興了,又跑去看弟弟妹妹。
此刻,兩個小傢夥正並排躺在搖籃裡,睜著眼睛,好奇地看來看去。
寶兒趴在搖籃邊,小大人似的說:
「弟弟,妹妹,我是哥哥。以後有人欺負你們,就告訴哥哥,哥哥幫你們打回去!」
沈清辭挑眉:「寶兒,你教弟弟妹妹打架?」
寶兒理直氣壯:「不是打架!是保護!」
南宮燁在旁邊笑:「對,保護。父皇也保護你們。」
寶兒看了他一眼:「父皇保護孃親就行。弟弟妹妹,寶兒保護。」
南宮燁:「……」
他被兒子嫌棄了。
——
日子一天天過去。
珩兒和瑤兒慢慢長大。
兩個月時,會笑了。
四個月時,會翻身了。
六個月時,會坐了。
寶兒成了最儘職的哥哥。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跑來看弟弟妹妹。
「珩兒早!瑤兒早!哥哥來啦!」
兩個小傢夥看見他,就咧嘴笑,手舞足蹈。
寶兒會給他們講故事——雖然他們聽不懂。
會給他們唱歌——雖然調子不太對。
會把禦膳房送來的點心省下來,留給他們長大了吃。
錦書笑他:「殿下,兩位小殿下才六個月,吃不了點心。」
寶兒認真地說:「那先留著!等他們能吃了,寶兒再拿出來!」
沈清辭看著這一幕,心中軟得一塌糊塗。
——
景和六年,九月初八。
珩兒和瑤兒半歲。
這一日,陽光正好。
沈清辭靠在院子裡的軟榻上,看著眼前這一幕——
南宮燁抱著瑤兒,在院子裡慢慢走著,嘴裡唸唸有詞,不知在說什麼。
寶兒抱著珩兒,坐在石凳上,一本正經地教他認字:「這個念『一』,這個念『二』……」
珩兒瞪著眼睛,不知道聽懂冇聽懂,但很給麵子地「啊啊」了兩聲。
寶兒高興了:「弟弟會了!弟弟好聰明!」
錦書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李公公佝僂著背,坐在廊下曬太陽,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慈祥的光。
沈清辭看著這一切。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冷宮那個破敗的院子,漏雨的屋頂,餿掉的飯菜,和那個渾身是傷、滿心絕望的自己。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地方。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隻有恨。
可如今……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孩子的笑聲,在耳邊迴蕩。
愛人的身影,就在眼前。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曾經,這雙手沾滿鮮血。
如今,這雙手抱過孩子,牽過愛人,批過奏摺,救過蒼生。
她輕輕握了握拳。
又鬆開。
暖的。
心裡,是暖的。
「孃親!」
寶兒跑過來,把一朵小花塞進她手裡。
「送給孃親!院子裡開的!最好看的那朵!」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朵小小的野花。
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她笑了。
伸手,將寶兒攬進懷裡。
「謝謝寶兒。」
寶兒在她懷裡蹭了蹭,忽然問:
「孃親,你現在高興嗎?」
沈清辭怔了怔。
然後,輕輕點頭。
「高興。」她說,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風,「孃親現在,很高興。」
「為什麼高興?」
沈清辭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抱著瑤兒走過來的南宮燁,看著趴在寶兒懷裡打哈欠的珩兒,看著滿院的笑臉,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
她輕聲說:
「因為孃親想要的,都有了。」
寶兒似懂非懂,卻點點頭。
「那寶兒以後,讓孃親更高興!」
沈清辭笑了。
親了親他的額頭。
「好。」
南宮燁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瑤兒在他懷裡睡著了,小小的臉蛋上,還帶著笑。
寶兒也打了個哈欠,靠在沈清辭身上,眼皮越來越重。
沈清辭看著這三個孩子,看著身邊的丈夫。
忽然,眼眶有些熱。
她輕輕吸了口氣。
「阿燁。」
「嗯?」
「謝謝你。」
南宮燁轉頭看她。
看著她眼中那層薄薄的水光。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傻瓜。」他輕聲說,「謝什麼?」
沈清辭冇有說話。
隻是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陽光暖暖地照著。
風輕輕地吹著。
身邊,是愛的人。
懷裡,是家的溫度。
前世今生,刀光劍影,生死掙紮……
終於,都值了。
——
遠處,院門口。
一個身影靜靜站著,看了很久。
蕭絕。
他原本是來辭行的——北境有軍務,他該回去了。
可看著院子裡那一幕,他忽然不想打擾。
他笑了笑。
轉身,離去。
馬蹄聲漸漸遠去。
驚起一路飛鳥。
——
夕陽西斜。
沈清辭醒來時,發現自己靠在南宮燁肩上睡著了。
寶兒也睡著了,趴在她腿上,口水流了一灘。
珩兒和瑤兒被錦書抱進去睡了。
院子裡,隻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醒了?」南宮燁輕聲問。
「嗯。」沈清辭揉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一個時辰。」
「你怎麼不叫我?」
南宮燁笑了,伸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髮絲。
「看你睡得香,捨不得。」
沈清辭看著他。
夕陽的光,照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眼中,滿滿的都是她。
她輕輕笑了。
靠回他肩上。
「阿燁。」
「嗯?」
「咱們這樣,一輩子,好不好?」
南宮燁握緊她的手。
「好。」他說,聲音低沉而鄭重,「一輩子。」
「下輩子也這樣。」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
「貪心。」
「嗯,朕貪心。」
兩人都不再說話。
隻是靜靜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看著天邊染成橘紅,又漸漸暗下去。
看著第一顆星星,悄悄亮起。
寶兒在夢裡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繼續睡。
遠處,傳來珩兒和瑤兒隱約的哭聲——大概是餓了。
錦書匆匆跑過的腳步聲。
李公公慢悠悠的聲音:「別急別急,老奴來……」
沈清辭聽著這些聲音,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忽然想起一句話。
前世在書上看到的,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世間最珍貴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
「而是此刻,身邊人。」
【本集完】
下集預告:景和七年,珩兒瑤兒週歲。抓週宴上,珩兒抓了把木劍,瑤兒抓了支筆。百官恭賀,說將來皇子必成大將軍,公主必成女狀元。寶兒撇嘴:弟弟妹妹抓的東西,寶兒早就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