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三月初三。
西嶺急報,八百裡加急,直入太和殿。
「啟奏陛下、皇後孃娘!西嶺老王病危,諸王子爭位,內亂已起!
其中三王子烏維密遣使者,欲潛入中原——目標疑似太子殿下!」
朝堂譁然。
「什麼?!他們要綁架太子?」
「西嶺蠻子,安敢如此!」
「陛下!臣請旨發兵,踏平西嶺!」
南宮燁臉色鐵青,握緊龍椅扶手。
沈清辭卻麵色平靜,隻是眉頭微微蹙起。
「訊息可靠嗎?」她問。
送信的斥候叩首:「回娘娘,是蕭絕將軍親筆密報!
他已抓獲一名烏維派出的細作,經審訊,確認為綁架太子而來!」
「烏維揚言,太子殿下有『通靈之能』,若能擄去西嶺,便可利用此能掌控西嶺聖獸,助他奪位!」
滿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坐在小凳子上的三歲孩子身上。
寶兒正專心致誌地玩著手裡的布老虎,察覺到眾人的目光,抬起頭,眨眨眼:
「你們看寶兒做什麼?」
那無辜的小模樣,讓不少大臣心都化了。
「殿下別怕!」有人立刻道,「臣等拚死,也護殿下週全!」
寶兒歪了歪腦袋:「寶兒不怕呀。有父皇和孃親在,寶兒什麼都不怕。」
沈清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柔軟。
然後,她站起身。
「傳旨。」
百官跪伏。
「備車駕,點禁軍,三日後——」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本宮與陛下,親赴西嶺。」
轟——
朝堂炸了!
「娘娘不可!」
「陛下乃萬金之軀,豈可親赴險地!」
「西嶺蠻荒,萬一……」
「夠了。」南宮燁沉聲開口,壓住所有聲音。
他起身,走到沈清辭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皇後所言,朕意已決。」
「西嶺之事,不親自去,永遠是個隱患。」
「何況——」他看向寶兒,「他們要動朕的兒子,朕倒要去看看,誰有那個膽子。」
——
三日後。
一支三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離京。
明麵上,是「帝後巡視邊疆」。
實際上,直奔西嶺。
隊伍中,除了三千禁軍精銳,還有幾個特殊的人物——
李公公,佝僂著背,坐在馬車裡閉目養神。
玄影,一身勁裝,騎馬護在帝後車駕旁。
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趴在車窗邊,興奮地看著外麵的風景。
「孃親孃親!那是什麼?」
「山。」
「那個呢?」
「樹。」
「那個那個!」
「……雲。」
寶兒絲毫不覺得這是去處理什麼「隱患」,他隻當是一次春遊。
沈清辭看著他雀躍的小臉,心中卻暗暗警惕。
西嶺……
那個地方,她聽蕭絕說過無數次。
毒蟲遍地,瘴氣瀰漫,部落林立,各有心思。
這一趟,不會太平。
但她必須去。
因為——
那是蕭絕母親出身的土地。
那是蕭絕拚了命守著的邊疆。
那是這江山,最後一個不安分的角落。
——
十日後。
西嶺,黑石城。
蕭絕率部出城三十裡迎接。
遠遠看見那支隊伍,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臣蕭絕,恭迎陛下、皇後孃娘!」
南宮燁下馬,親自扶起他。
「蕭將軍,辛苦了。」
蕭絕抬頭,目光越過南宮燁,落在後麵那輛馬車上。
馬車的簾子掀開一角。
沈清辭坐在裡麵,對他微微點頭。
蕭絕心中一暖,抱拳行禮:「娘娘一路辛苦。」
「蕭將軍久等。」沈清辭的聲音傳來,「進城再說。」
——
黑石城,議事廳。
各方情報匯總。
西嶺老王病入膏肓,已三日水米不進。
大王子兀赤,手握兵權,但為人殘暴,不得民心。
二王子紮魯,懦弱無能,依附大王子。
三王子烏維,陰險狡詐,暗中勾結西嶺巫師,想用巫術奪位。
四王子……早夭。
五王子——巴圖爾,年方十七,是老王幼子,生性仁厚,且——
是蕭絕母親的親侄。
「巴圖爾?」沈清辭挑眉,「就是你說的那個『親近派』?」
蕭絕點頭:「他母親與我母親是親姐妹,從小受我母親教導,對中原友善。若能扶他上位,西嶺與中原,可保三十年太平。」
「隻是——」他頓了頓,「他年紀太輕,手中無權,大王子視他為眼中釘。若非臣派兵護著,他早就……」
沈清辭明白了。
「所以關鍵,是讓巴圖爾掌權。」
「是。」
「怎麼掌?」
蕭絕苦笑:「按西嶺規矩,新王需得『聖獸認可』。
聖獸是西嶺雪山的雪豹,歷代隻聽從有『天命』的王。
若無聖獸認可,就算坐上王位,也冇人服。」
「聖獸認可?」
「是。聖獸平日隱居雪山深處,唯有新王繼位時纔會現身。
若它認可,便會在新王麵前俯首;若不認可,便會轉身離去。」
沈清辭看向寶兒。
寶兒正趴在窗邊,看外麵一隻曬太陽的野貓,嘴裡「喵喵」地叫著,那野貓竟真的湊過來,蹭他的手。
「寶兒。」沈清辭喚他。
「嗯?」寶兒回頭。
「想不想看大雪豹?」
寶兒眼睛亮了:「大雪豹?比錦書姑姑養的貓還大嗎?」
「大很多很多。」
「想看想看!」
沈清辭笑了。
她看向蕭絕:「聖獸的事,交給他。」
蕭絕怔了怔,隨即恍然。
「娘孃的意思是……」
「烏維不是想綁架寶兒,利用他的能力嗎?」沈清辭冷笑,「那本宮就讓他們看看——」
「真正的『通靈之能』,是什麼樣子。」
——
三日後。
西嶺王庭。
老王薨逝,諸王爭位。
大王子兀赤率兵圍住王庭,二王子紮魯跟在後麵,三王子烏維則帶著一群巫師,在另一側虎視眈眈。
蕭絕護著巴圖爾,站在王庭中央。
三方對峙,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
「中原皇帝、皇後駕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原皇帝?皇後?
他們怎麼來了?
三千禁軍魚貫而入,甲冑森嚴,刀槍如林。
南宮燁一身玄色龍袍,騎馬當先。
身後,是一輛明黃車駕。
車簾掀開。
沈清辭一襲硃紅鳳袍,緩緩步下馬車。
她手中,牽著一個三歲多的孩子。
那孩子穿著小小的錦袍,白白淨淨,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全場寂靜。
大王子兀赤率先反應過來,厲聲道:「中原皇帝!這是我西嶺內政,你來做什麼?!」
南宮燁看著他,淡淡道:「朕來,是為西嶺選一個合適的王。」
「什麼?!」
「你西嶺老王臨終前,曾向我中原遞書,請朕與皇後,見證新王繼位。」南宮燁取出一卷文書,「此乃老王親筆,你等可要過目?」
兀赤臉色鐵青。
那文書……是真的?
他不知道,這文書是蕭絕讓人偽造的——但筆跡、印信,無一不真。
因為老王生前,確實有這份心思,隻是還冇來得及寫。
如今,蕭絕替他寫了。
「這……這不可能!」兀赤怒吼,「父王怎會……」
「信不信由你。」沈清辭開口,聲音清越,「本宮今日來,隻為一件事——」
她看向巴圖爾:
「這位五王子,纔是老王屬意的繼承人。」
「你放屁!」兀赤暴怒,「我手握重兵,他一個黃口小兒,憑什麼跟我爭?!」
「憑什麼?」沈清辭笑了,「憑這個。」
她低頭,看向寶兒。
「寶兒。」
「嗯?」
「去,把那大雪豹叫出來。」
寶兒眨眨眼,鬆開她的手,走到王庭中央。
小小的身影,站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卻毫無懼色。
他仰起小臉,對著遠處的雪山方向,輕輕「喵」了一聲。
那聲音軟軟的,奶聲奶氣。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這是在做什麼?
兀赤正要嘲笑——
忽然。
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震得人耳膜發顫。
所有人臉色大變!
「是……是聖獸!」
「聖獸下山了!」
人群驚慌失措,四散躲避。
隻見雪山上,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閃電般疾馳而下!
那是一隻巨大的雪豹。
通體雪白,皮毛如銀,一雙幽藍的眼睛,冷冽如冰。
它徑直衝向王庭——
然後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停在寶兒麵前。
寶兒仰頭看著它。
它低頭看著寶兒。
一人一豹,對視。
寶兒忽然笑了。
他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雪豹的鼻子。
「你好呀。」他說,「你長得好漂亮。」
雪豹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然後——
它緩緩跪了下去。
前肢彎曲,頭顱低垂。
臣服。
跪在寶兒麵前。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
聖獸……
西嶺的聖獸,守護了這片土地三百年的神物……
跪在了一箇中原幼童麵前?
「天……天意……」
有西嶺老臣喃喃,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聖獸臣服……這是天意……」
一個接一個,西嶺貴族跪倒。
最後,連兀赤身後的士兵,也紛紛跪了下去。
兀赤臉色慘白,踉蹌後退。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寶兒回頭,看向沈清辭:
「孃親,大雪豹說,它不喜歡那個凶巴巴的大個子。」
他指了指兀赤:
「它說那個人殺了好多小動物,身上臭臭的。」
他又指向巴圖爾:
「它喜歡那個小哥哥,說他心是乾淨的。」
沈清辭笑了。
她看向巴圖爾:「五王子,請上前。」
巴圖爾怔怔地走上前。
雪豹抬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雖然冇有像對寶兒那樣跪拜,但這已經是認可。
西嶺老臣們老淚縱橫,齊齊叩首:
「拜見新王!」
「拜見新王!」
巴圖爾手足無措,看向蕭絕。
蕭絕對他點了點頭。
巴圖爾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
接下來的事,順理成章。
兀赤被當場拿下,以「弒父篡位」之罪(蕭絕早已蒐集好證據)處死。
二王子紮魯投降,被軟禁。
三王子烏維及其巫師黨羽,在試圖逃跑時被玄影帶人截殺,一個不留。
巴圖爾正式即位,成為西嶺新王。
即位當天,與中原簽訂——
《景和盟約》
「西嶺與中原,永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互通商貿,共保邊境平安。」
「西嶺每年向中原進貢良馬千匹,藥材若乾;中原每年向西嶺輸送絲綢、茶葉、鐵器等物。」
「兩國百姓,可自由通婚,自由往來,官府不得阻攔。」
「若有邊釁,雙方共議,不得擅動刀兵。」
「此約,天地共鑒,鬼神共知,若有違背,人神共棄。」
盟約簽訂那日,西嶺王庭,燃起熊熊篝火。
巴圖爾親自向南宮燁和沈清辭敬酒。
「陛下,娘娘,」他年輕的臉上滿是誠懇,「我西嶺,願世代為中原守好西大門。」
南宮燁接過酒,一飲而儘。
「朕信你。」
沈清辭則看著他,輕聲道:
「好好守著你這份心。」
「你母親,會為你驕傲的。」
巴圖爾眼眶一紅,深深行禮。
——
夜深。
篝火漸熄。
沈清辭站在王庭外,看著遠處巍峨的雪山。
月光灑在雪山上,鍍了一層銀邊。
蕭絕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也看著那雪山。
「娘娘。」他輕聲開口。
「嗯?」
「謝謝。」
沈清辭轉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側臉依舊俊朗,隻是眼底,多了幾分釋然。
「謝什麼?」
「謝你給了西嶺一個交代。」他說,「謝你……給了我母親一個交代。」
沈清辭沉默了一下。
「你母親,」她輕聲問,「是個什麼樣的人?」
蕭絕嘴角彎了彎。
「很美。」他說,「很溫柔。會唱西嶺的歌,會做中原的菜。」
「她跟我說,她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嫁給了我父親。」
「最遺憾的事,是冇能再回西嶺看看。」
他看著雪山,眼中有些濕潤。
「現在,她可以安心了。」
沈清辭冇有說話。
隻是陪著他,靜靜站著。
身後,傳來寶兒的聲音:
「蕭叔叔!」
蕭絕回頭。
寶兒跑過來,手裡捧著一朵雪蓮——那是雪豹剛纔叼來送給他的。
「蕭叔叔,這個送給你!」
蕭絕愣了愣:「給……給我?」
「嗯!」寶兒把雪蓮塞進他手裡,「大雪豹說,這花代表『平安』。寶兒希望蕭叔叔平平安安的!」
蕭絕低頭,看著那朵雪蓮。
又抬頭,看著寶兒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蹲下身,將寶兒輕輕抱進懷裡。
「好。」他聲音有些啞,「蕭叔叔收下了。」
「謝謝寶兒。」
寶兒拍拍他的背,像個小大人。
「蕭叔叔不哭,寶兒以後常來看你!」
蕭絕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
遠處。
南宮燁站在王庭門口,看著這一幕。
沈清辭走回他身邊。
「吃醋了?」她挑眉。
南宮燁搖搖頭。
「冇有。」他說,聲音很輕,「隻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蕭絕這個人,」他看著那個抱著寶兒的背影,「這輩子,不容易。」
沈清辭也看過去。
月光下,蕭絕已經放下寶兒,正笑著揉他的腦袋。
「嗯。」她說,「是不容易。」
「所以——」南宮燁握住她的手,「咱們得好好活著。」
「活久一點。」
「替他把這份江山,守好了。」
沈清辭轉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眼中溫柔如水。
她笑了。
反握住他的手。
「好。」
——
三日後。
帝後啟程回京。
巴圖爾率眾送出三十裡。
蕭絕騎馬相送,直到邊界。
分別時,他抱拳行禮:
「陛下,娘娘,一路保重。」
南宮燁點頭:「蕭將軍,北境和西嶺,都拜託你了。」
「臣,萬死不辭。」
沈清辭看著他,輕聲道:
「蕭絕。」
「臣在。」
「活著。」她說,「好好活著。」
蕭絕怔了怔。
然後,笑了。
那笑容,乾淨,釋然。
「臣,遵旨。」
隊伍漸行漸遠。
蕭絕駐馬邊界,目送那支隊伍消失在天際線儘頭。
很久很久。
直到副將輕聲道:「將軍,該回了。」
他才收回目光。
「嗯。」他說,「回吧。」
馬蹄聲響起,漸漸遠去。
雪山上,一隻雪豹遠遠望著這一幕,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那咆哮,迴蕩在山穀間。
久久不散。
【本集完】
下集預告:回京途中,寶兒忽然發燒,昏迷中囈語不斷。沈清辭心急如焚,陳太醫診斷後臉色凝重:殿下這是……靈體透支。與此同時,京城急報——江南水患,數十萬災民亟待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