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交心後,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已是三月中旬。
桃花謝了春紅,院牆邊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相間,熱熱鬨鬨地擠滿枝頭。
這天傍晚,沈清辭批完最後一摞奏摺,
揉了揉手腕,正要起身活動活動,
卻見南宮燁站在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有事?」她挑眉。
南宮燁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走進來,在她麵前站定。
然後——
「噗通。」
直挺挺跪下了。
沈清辭:「……?」
錦書正在旁邊收拾茶盞,嚇得手一抖,差點把杯子摔了。
「陛下!您這是——」她驚呼。
「錦書,你先出去。」南宮燁頭也不回。
錦書看看他,又看看沈清辭,
見娘娘微微點頭,趕緊一溜煙退了出去,
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沈清辭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又犯什麼病了?」
南宮燁抬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此刻滿是認真,還有一絲掩不住的緊張。
「清辭。」他開口,聲音鄭重,「現在的朕——」
他頓了頓,改口:
「現在的我,有資格,重新求娶沈清辭嗎?」
沈清辭愣住了。
她看著跪在麵前的男人,看著他眼中的緊張和期盼,忽然有些恍惚。
這人……
「你起來。」她說。
「不起。」南宮燁搖頭,「你不答應,我就跪著。」
沈清辭沉默。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枚銀戒,看著上麵刻著的「阿燁」兩個字。
想起月下他抱著她哭成孩子。
想起他笨手笨腳做的梅花糕。
想起他徹夜守在床邊,一遍遍給她換帕子。
想起他說「我等,不管多久都等」。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卻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她搖了搖頭。
南宮燁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
「不……不答應嗎?」他聲音發顫。
「起來。」沈清辭說。
「我不……」
「起來,聽我說。」
南宮燁怔怔地看著她,慢慢站起來。
沈清辭也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抬頭看著他。
「阿燁。」她輕聲說,「我不需要你『求娶』。」
南宮燁愣住。
「沈清辭,已經嫁過一次了。」
她說,
「那次嫁得稀裡糊塗,嫁得滿心歡喜,也嫁得遍體鱗傷。」
南宮燁的眼眶,瞬間紅了。
「所以,不用再求娶。」
沈清辭看著他,一字一句,
「我們需要的,不是另一場婚禮。」
「那……那是什麼?」南宮燁茫然。
沈清辭轉身,走到案前,從一堆奏摺下麵,抽出一份捲軸。
那是上好的宣紙,邊緣壓著金箔,一看就是提前準備好的。
她將捲軸展開。
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字跡清雋秀麗,是她的親筆。
「這是?」南宮燁湊近看。
卷首,四個大字——
《帝後盟書》
下麵,是一條一條的條款。
他一行行看下去:
「第一條:帝後共治,雙璽同效。凡軍國大事,須經雙璽用印,方可頒行。」
「第二條:帝後平等,互為倚仗。朝堂之上,並肩而坐;私室之內,夫妻相稱。」
「第三條:彼此尊重,互不猜忌。若有疑慮,當麵問清,不得疑於心,更不得疑於行。」
「第四條:各司其職,互不乾涉。陛下主軍國大事,皇後掌民生新政,分工協作,相輔相成。」
「第五條:共育太子,同心同德。太子教養,二人共議;太子過失,二人共擔。」
「第六條:若生分歧,當眾辯明。有理者從理,無理者服理,不得以勢壓人。」
「第七條:……」
一條一條,整整十八條。
南宮燁看得眼眶發熱,喉嚨發緊。
十八條裡,冇有一條是「你要聽我的」或者「你必須對我好」。
全是——
「共治」、「平等」、「尊重」、「信任」。
她要的,從來不是他的卑微求娶。
她要的,是他的並肩而立。
「清辭……」他抬頭,聲音發顫。
沈清辭看著他,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
「阿燁,我要的,不是一個把我供起來、天天小心翼翼賠不是的丈夫。」
「我要的,是一個能和我並肩站在一起,一起扛這江山,一起麵對風雨的人。」
「是盟友,也是愛人。」
「是君臣,也是夫妻。」
她將那份盟書,輕輕放進他手裡:
「你看看,有冇有要改的。冇有,就簽字畫押。」
南宮燁低頭,看著手裡的盟書。
手,在抖。
心,在顫。
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湧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聲音:
「不用改。」
「一個字都不用改。」
「十八條,條條都該。」
他抬頭,看著她,眼中是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深情:
「清辭,這十八條,你寫的,是我的夢。」
「是我從來不敢想、不敢求的夢。」
「可你把它寫出來了。」
「你給我了。」
沈清辭看著他淚流滿麵的樣子,忍不住伸手,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
「傻不傻。」她輕聲說,「哭什麼。」
「高興。」南宮燁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就是高興。」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
「那就簽字。」
「好。」
——
案上鋪開兩份盟書。
一份留檔,一份各自收著。
南宮燁提起筆,在落款處鄭重寫下自己的名字。
「南宮燁」
三個字,一筆一劃,鄭重得像在刻碑。
寫完,他取出自己的私璽,輕輕蓋在名字下方。
鮮紅的印泥,襯著墨跡,格外醒目。
沈清辭接過筆,也在自己的那一份上簽了名。
「沈清辭」
然後,她取出那方聖宸皇後的鳳印,輕輕蓋下。
雙璽,並排。
一帝一後。
一龍一鳳。
從此,共掌這萬裡江山。
南宮燁看著那兩方並排的璽印,忽然伸出手,握住沈清辭的手。
十指相扣。
「清辭。」他輕聲說。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謝謝你願意信任我,願意和我並肩。」
「這輩子,我南宮燁,絕不辜負這份盟約。」
沈清辭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認真,看著那深處藏著的、小心翼翼的歡喜。
忽然笑了。
「好。」她說,「我記住了。」
「你要是敢違反一條——」
她挑眉:
「我就帶著寶兒跑路。」
南宮燁臉色一變,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不許跑!」
「那就好好遵守。」
「我一定遵守!」他急急保證,「每條都遵守!十八條,一條不落!」
沈清辭窩在他懷裡,忍不住笑出了聲。
門外,錦書的聲音響起: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問,晚膳好了冇?他餓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走。」南宮燁牽起她的手,「吃飯去。」
「嗯。」
走到門口,沈清辭忽然停住。
「阿燁。」
「嗯?」
她回頭,看著案上那兩份並排放著的盟書,看著那兩方鮮紅的璽印。
唇角彎了彎:
「這江山,我們一起扛。」
南宮燁握緊她的手。
「一起扛。」
夕陽西下,餘暉灑滿院子。
海棠花瓣飄落,沾了兩人滿肩。
遠處,寶兒的聲音傳來:
「父皇!孃親!快來呀!菜要涼啦!」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向那聲音走去。
身後,那兩份盟書靜靜躺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