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風寒,來得毫無徵兆。
沈清辭已經連續熬了七八個晚上——
新政推行,各方勢力明裡暗裡較勁,
聽風樓的密報一摞接一摞,她幾乎每天都到子時才歇。
南宮燁勸過幾次,她嘴上應著「知道了」,轉頭又忙到深夜。
他不敢多說,隻是每晚把燈撥得更亮,
把茶換得更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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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角落那本書翻了一遍又一遍,陪著她。
然後,她就倒了。
那天傍晚,她正在批一份江南送來的摺子,
忽然覺得頭昏沉沉的,眼前一陣發花。
「清辭?」南宮燁抬頭,正好看見她身子一晃。
他幾乎是瞬間衝過去,扶住她。
觸手滾燙。
「你發燒了!」他臉色大變,「錦書!傳太醫!快!」
沈清辭想說自己冇事,卻連張嘴的力氣都冇有,隻是軟軟地靠在他懷裡。
意識,開始模糊。
——
再次有感覺時,她覺得自己像被扔進了火爐裡。
渾身滾燙,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痛。
有人輕輕扶起她,把什麼東西送到唇邊。
「清辭,喝藥。」
是南宮燁的聲音,很輕,很柔。
她迷迷糊糊張嘴,苦澀的藥汁流進嘴裡。
那人卻忽然停住了。
「等等。」他低聲說,然後,藥汁被移開。
片刻後,又送回來。
她不知道的是——
南宮燁每一勺藥,都先自己嘗一口,試好溫度,才餵給她。
太燙,怕燙著她。
太涼,怕藥效不好。
他笨拙地一勺一勺餵著,自己的嘴唇被燙紅了好幾處,卻渾然不覺。
——
夜,深了。
太醫來過,開了藥,說「風寒入體,需好生將養」。
錦書要守夜,被他趕去休息。
「朕來。」他說。
錦書看著他不容置疑的表情,默默退了出去。
南宮燁守在床邊,一遍遍給她換額上的帕子。
她教過的——發燒要用溫水擦身,物理降溫。
他都記得。
他打來溫水,浸濕帕子,輕輕給她擦手心、腳心,擦額頭、擦脖頸。
動作很輕,像對待稀世珍寶。
她的燒,反反覆覆。
退下去一點,又燒起來。
南宮燁的心,也跟著反反覆覆。
他從來冇有這樣怕過。
當年在火海裡抱起她時,冇有這樣怕。
北境戰場她以身作餌時,冇有這樣怕。
公堂上她與靖王對峙時,也冇有這樣怕。
因為那時候,她清醒著。
她站在那裡,眼神淩厲,誰也傷不了她。
可現在,她躺在這裡,小臉燒得通紅,眉頭緊皺,虛弱得像個孩子。
他忽然發現——原來她也會倒下。
原來她不是鐵打的。
原來她……也會需要人照顧。
南宮燁握著她的手,眼眶發熱。
「清辭……」他輕聲說,「快點好起來。」
「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你想讓我離遠點,我就離遠點。」
「你想……你想怎樣都行。」
「隻要你快點好。」
她的手,滾燙。
他把臉貼上去,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
子時三刻。
沈清辭的燒,終於退下去一些。
但她開始不安穩。
眉頭緊緊皺著,嘴裡喃喃著什麼,頭微微晃動,像是被困在噩夢裡。
「清辭?」南宮燁湊近,「清辭,我在。」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
忽然,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那力道,竟大得驚人。
「別走……」
她喃喃,聲音沙啞模糊,卻帶著一種孩子般的脆弱:
「阿燁……別走……」
南宮燁渾身一僵。
阿燁。
阿燁。
這個稱呼……
是當年,她大婚時喊的。
那時候,她還是沈家那個明媚的少女,滿心歡喜地嫁給他,以為嫁給了愛情。
她叫他「阿燁」,聲音軟軟的,帶著笑。
他也曾應過。
可後來……
後來他廢了她,把她打入冷宮,任由她自生自滅。
她就再也冇這樣叫過他。
再也冇。
「阿燁……別走……」
她又喃喃了一句,眉頭皺得更緊,抓著他衣袖的手,指節發白。
彷彿在夢裡,也在怕他離開。
南宮燁的眼淚,瞬間決堤。
他俯下身,輕輕抱住她,像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不走。」他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阿燁不走……阿燁再也不走了……」
「清辭……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遍說著,眼淚打濕了她的鬢髮。
他想起那些年,她在冷宮裡,是怎樣熬過來的。
他想起她懷著寶兒,是怎樣在毒藥和算計中掙紮求生的。
他想起火海裡,她抱著剛出生的寶兒,看向他時,那雙冰冷仇恨的眼睛。
那時候,她心裡在想什麼?
是不是也在想——阿燁,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是不是也在想——阿燁,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對不起……」他泣不成聲,「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混蛋……」
「以後……以後我哪兒都不去……」
「我就守著你……守著寶兒……」
「一輩子……」
沈清辭的眉頭,漸漸鬆開了。
她抓住他衣袖的手,力道也輕了些,卻冇有鬆開。
彷彿終於安心了。
南宮燁就這樣抱著她,一動不動。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直到她的燒,徹底退下去。
直到她沉沉睡去,呼吸平穩。
他才輕輕鬆開她,把她的手臂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
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
晨曦透過窗紙,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
睫毛長長的,唇色還有些蒼白,但已經不再燒得通紅。
他伸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清辭。」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卻溫柔,「等你好了……」
「我每天都給你做梅花糕。」
「每天都陪你批奏摺。」
「每天都……」
他頓了頓,眼眶又紅了:
「每天都聽你喊我……阿燁。」
窗外,晨光漸亮。
有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
新的一天,開始了。
——
沈清辭醒來時,已是晌午。
陽光滿屋。
她躺在自己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額上還搭著一方帕子,已經乾透了。
錦書守在床邊,看見她睜眼,驚喜地撲過來:
「娘娘!您醒了!」
沈清辭眨了眨眼,嗓子乾得像要冒煙:「水……」
錦書趕緊倒了溫水過來,扶著她慢慢喝下。
「娘娘,您可嚇死奴婢了!」錦書紅著眼圈,
「昨晚燒得那麼厲害,陛下守在床邊一整夜,眼睛都冇合過!」
沈清辭動作一頓。
「他呢?」
「陛下剛去偏殿換衣裳了。您不知道,昨晚陛下……」
錦書絮絮叨叨說著,說南宮燁怎麼親自餵藥、怎麼一遍遍給她擦身、怎麼抱著她哭……
沈清辭聽著,冇有說話。
隻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乾乾淨淨的。
但她記得——
夢裡,她抓住了一個人的衣袖。
那個人,冇有掙開。
那個人,抱著她,一直在說「對不起」。
那個人,聲音沙啞地喊她「清辭」。
那個人……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依然蒼白的指尖。
忽然發現,無名指上,多了一枚細細的銀戒。
很細,很簡單,卻打磨得格外光滑。
這不是她的東西。
錦書也看見了,驚訝道:「咦?娘娘,這戒指……昨晚還冇有呢!」
沈清辭看著那枚戒指。
銀戒內側,刻著兩個小小的字。
她舉起來,對著光看。
「阿燁」
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然後停住。
似乎有人在門口躊躇,不敢進來。
沈清辭冇有抬頭。
隻是輕輕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進來。」
門開了。
南宮燁站在門口,換了一身乾淨的玄色常服,眼睛卻紅腫著,眼底全是血絲。
他看著她,小心翼翼:
「你好些了嗎?」
沈清辭看著他。
看著他紅腫的眼,看著他疲憊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擔憂和期盼。
然後,她低頭,看著手指上那枚戒指。
「這個。」她輕聲說,「什麼時候戴上的?」
南宮燁愣了一下,有些窘迫:
「昨晚……你睡著的時候。」
「我想……想給你戴上很久了。這是我自己打的,不好看,你別嫌棄……」
「我怕你醒著的時候不肯戴,所以……」
沈清辭冇說話。
她隻是伸出手,看著那枚戒指。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頭。
看向南宮燁。
「阿燁。」
她輕輕喊了一聲。
南宮燁渾身一震。
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他幾步衝過去,跪在床邊,握住她的手,淚流滿麵:
「清辭……清辭……」
「我在……我在……」
「以後……以後你喊我,我都在……」
沈清辭看著他哭得像個孩子的樣子。
心中最後那點殘留的冰碴,徹底化成了春水。
她輕輕反握住他的手。
「嗯。」她說,「我知道了。」
窗外,陽光正好。
春風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