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二,晨光熹微。
昨夜一場春雨,將京城洗刷得清冽,卻洗不掉瀰漫在宮闈內外那股山雨欲來的緊繃。
柳承宗稱病未上朝,朝會上少了那道紫色身影,氣氛卻並未輕鬆。
柳黨官員個個麵色凝重,如履薄冰,時不時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夜凰昨日那「垂簾三策」,像三把燒紅的刀子懸在頭頂,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陛下那模稜兩可的態度,更讓人心頭髮慌。 伴你讀,.超貼心
然而,沒等他們琢磨出如何應對那三把刀——
另一把更鋒利的、淬著劇毒的匕首,已悄無聲息地抵近了柳家另一處要害,
那個如今被禁足在華陽宮、卻依然是柳家在宮中象徵的——柳嬪。
「陛下,臣有本奏!」
都察院佇列中,一名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的禦史,手持玉笏,毅然出列。
正是素以剛直不阿著稱的右副都禦史,周正清。
南宮燁抬了抬眼,麵色依舊蒼白疲憊:「周卿所奏何事?」
周正清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響徹大殿:
「臣,彈劾華陽宮柳嬪,柳如煙!
其罪有三,條條證據確鑿,皆觸犯宮規國法,十惡不赦!
懇請陛下明察嚴懲,以正宮闈,以儆效尤!」
嘩——!
彈劾柳嬪?!
在這個節骨眼上?!
滿朝文武瞬間豎起耳朵,柳黨官員更是心頭劇震,暗叫不好!
南宮燁眉頭微蹙,坐直了些身體:「講。」
周正清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摺,雙手高舉,語氣沉痛而激昂:
「臣之第一彈,柳嬪『假孕爭寵』,欺君罔上!」
他展開奏摺,朗聲道:
「景和五年秋,柳嬪報有身孕,陛下大喜,晉其貴妃位,賞賜無算。
然據臣查證,並有多名當年在柳嬪宮中伺候,後被遣散或調離之宮人證言,
柳嬪當年所謂『孕相』,實乃以棉帛捆腹,偽裝而成!
其月事記錄、太醫院脈案,均有篡改偽造之痕跡!
更有當年為其『安胎』之太醫張氏,可為人證!
柳嬪為固寵,行此欺天之舉,愚弄陛下,玷汙皇室血脈,其罪一!」
殿內一片倒抽冷氣之聲!
假孕!這可是足以賜死的大罪!
當年柔貴妃有孕,何等風光,竟全是假的?!
柳黨中有人急聲反駁:「周禦史!
此等陳年舊事,豈能憑幾個早已離宮、不知去向的奴婢之言定論?
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
周正清冷笑一聲,毫不理會,繼續道:「臣之第二彈,柳嬪『構陷妃嬪』,殘害皇嗣!」
他翻動奏摺,聲音更厲:
「景和四年至六年,後宮共有三位嬪妃小產,兩位美人『急病暴斃』!
經查,此五樁慘事發生前後,柳嬪皆有異常舉動,
或賞賜飲食,或邀約遊園,或在其宮中薰染特殊香料!
臣已尋得當年侍奉其中一位小產嬪妃的貼身宮女,
她親眼見到柳嬪賞賜的『安神香』中混有墮胎藥物!
另有被構陷打入冷宮、僥倖未死的劉寶林,
可指認柳嬪如何設計汙衊她行巫蠱之事!
柳嬪為排除異己,手段殘忍,
戕害陛下子嗣,其罪二!」
這一條,比假孕更駭人聽聞!
殘害皇嗣,這是要動搖國本啊!
先前反駁的柳黨官員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陛下!臣還有第三彈!」
周正清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滔天的憤怒,
「柳嬪『私用宮廷禁藥,戕害皇後』!」
他猛地從袖中又掏出一個油紙包和幾個小瓷瓶,高高舉起:
「此乃『朱顏歿』之殘渣與成品!
此藥名列宮廷禁藥之首,前朝曾因此藥釀成宮闈大禍,早已嚴令禁用、銷毀!
然據臣查實,柳嬪通過其兄柳承明,自西嶺秘密購入此藥,
長期暗中對先皇後沈氏飲食中下毒,
致使先皇後容顏衰敗,體弱多病,最終……」
他頓了頓,看向禦座上麵色驟然變得極其難看的南宮燁,咬牙道:
「致使先皇後在冷宮之中,備受毒藥折磨!
此事,有當年冷宮負責送飯、後被滅口未成的太監親屬證詞,
有西嶺特定渠道流入江南、再轉入柳承明手中的藥料往來帳目副本為證!更有……」
他轉身,朝著殿外,朗聲道:「帶證人!」
殿門轟然開啟。
在幾名都察院差役的護衛下,一行人低著頭,戰戰兢兢地走入金鑾殿。
當先是一個頭髮花白、麵容滄桑的老嬤嬤。
她一進殿,看到禦座上的南宮燁,便「噗通」跪倒,放聲大哭:
「陛下!
老奴……老奴是當年貴妃娘娘……
不,是柳嬪宮裡的粗使嬤嬤錢氏啊!
老奴親眼見過娘娘她……她把棉絮塞進衣裳裡!
後來老奴因撞破此事,被發配到浣衣局,差點被滅口啊!」
緊接著是一個三十許歲、麵容憔悴的婦人,
她懷中緊緊抱著一個褪色的布娃娃,眼神有些恍惚:
「奴婢翠荷……曾是劉寶林的宮女……
柳嬪她讓奴婢把紮了針的布偶……
偷偷放進劉寶林妝奩……奴婢不做,她就打奴婢,還把奴婢弟弟抓起來……」
第三個,竟是一名身著太醫服色、卻滿麵風塵、如同驚弓之鳥的中年男子。
他跪在地上,頭不敢抬,聲音發顫:
「罪臣……罪臣張景和,曾供職太醫院……
柳嬪當年以臣家人性命相挾,逼迫臣偽造其孕脈脈案,
並……並為她配製遮掩月事的藥物……臣罪該萬死!」
第四個,是一對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兄妹。
兄長跪著磕頭,哭道:
「陛下明鑑!小人的叔叔……曾是宮裡負責往冷宮送飯的太監王順……
他、他三年前突然暴斃,臨死前偷偷告訴小人,
說柳嬪娘娘讓他給廢後孃孃的飯食裡加東西……
那東西,就是從一個繪著柳葉的瓷瓶裡倒出來的……
叔叔他還留了一點點,藏在鞋底
……小人……小人帶來了!」
說著,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髒汙的小紙包。
最後一個證人被帶上來時,連南宮燁都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年近五十、麵容枯槁、眼神卻異常清明的宮女。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宮裝,步伐卻異常沉穩。
她走到殿中,緩緩跪下,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南宮燁,
開口,聲音嘶啞卻清晰:
「奴婢崔尚宮,景和三年至六年,任坤寧宮掌事宮女。」
坤寧宮!那是先皇後沈清辭的寢宮!
「奴婢可證明,」
崔尚宮一字一頓,字字泣血,
「柳嬪娘娘,確曾多次以請安、送點心為名,來坤寧宮。
她走後,皇後孃娘所用茶具、所食點心,經銀針檢驗,皆有毒物反應!
奴婢曾暗中將殘餘點心藏起,後交予可信太醫查驗,確為『朱顏歿』之毒!
奴婢欲向陛下稟報,卻被柳嬪察覺,將奴婢打入暴室,
嚴刑拷打,後偽裝奴婢失足落井身亡,將奴婢扔出宮外……
幸得……幸得貴人相救,苟活至今。」
她說完,重重磕頭:「奴婢苟延殘喘,隻為有朝一日,能揭穿毒婦真麵目,告慰皇後孃娘在天之靈!」
轟——!!!
五個證人!
物證!證言!時間線!
動機!利益鏈條!
從假孕的偽裝道具、脅從太醫,到構陷妃嬪的執行宮女、受害者,
再到私用禁藥的採購渠道、下毒太監、藏匿毒藥的器皿,
最後是皇後身邊最親近掌事宮女的親眼目睹、親身受害!
一條完整、清晰、環環相扣的證據鏈,被周正清和這些突然出現的證人,
硬生生砸在了金鑾殿上,砸在了每一個人眼前!
鐵證如山!
根本無從辯駁!
柳黨官員徹底傻了,呆若木雞。
其他朝臣則是駭然失色,看向柳承宗空著的位置,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柳家……這回是真要完了!
柳嬪做的這些事,隨便一條都夠滅九族!更何況是數罪併罰!
而柳嬪,這些年溫婉柔順、才情出眾、為陛下「擋箭」的柔貴妃形象,
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露出底下那副嫉妒成狂、手段歹毒、欺君罔上的蛇蠍麵目!
南宮燁站在禦座前,身體微微發抖。
他聽著那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的罪行,
尤其是關於「朱顏歿」,關於清辭在坤寧宮就已被下毒,
關於冷宮送飯太監的證詞……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釺,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原來……那麼早,她就對清辭下手了!
原來清辭在冷宮中的衰弱,不止是環境艱苦,更是持續不斷的毒害!
原來他所以為的「白月光」,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一場沾滿了鮮血和毒液的陰謀!
「好……好一個柳如煙!」
南宮燁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臉色蒼白如鬼,眼中卻燃起駭人的烈焰,
「好一個柳家!」
他猛地看向殿外,聲音嘶啞卻如同驚雷:
「玄影!」
「臣在!」玄影如鬼魅般現身。
「帶朕的旨意,去華陽宮!」
南宮燁每一個字都浸著冰冷的殺意,
「將柳嬪柳如煙,即刻拿下!
剝去服製,打入天牢!
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遵旨!」
玄影領命,身影一閃而逝。
南宮燁慢慢坐回龍椅,胸口劇烈起伏,
看著殿中跪伏的證人,看著那刺眼的證據,看著滿朝文武驚懼的臉。
最後,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大殿的穹頂,望向了宮外某個方向。
清辭……
你看到了嗎?
害你的人……
朕一個都不會放過。
而這,隻是開始。
金鑾殿上,血腥味,似乎已經開始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