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聞言,我和弟弟同時渾身一震。
雖然爸爸幾乎不管我們,但他可是我們的親生父親!
我怎麼也想不通。
他不愛我們就算了,有什麼理由要害死自己的一雙兒女呢?
此時,奶奶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麵前。
我想到爸爸說的,奶奶每次抓到一個人就會換地方。
是不是隻要我主動衝出去讓她把我抓走了,弟弟就能暫時安全了?
就在我咬著牙蠢蠢欲動的時候。
神秘人再次說話了:“好孩子,你們真是命不該絕。”
“你們倆頭頂的供桌上擺著你爺爺的遺照和牌位,他會幫你們一次。”
“待會不管看見什麼,你們切記不要動,不要呼吸,不要發出聲音!”
我捂住了弟弟的眼睛,自己卻死死盯著那塊紅布。
因為哪怕嚇得魂飛魄散,我也要親眼看看真相。
弄清楚到底是誰要害我們,是誰在真心救我們!
一團形狀怪異的陰影停在了紅布麵前。
我屏住呼吸,咬著牙死死盯著它。
下一刻,紅布猛地被掀開。
眼前恐怖的景象,差點讓我昏死過去。
可是我謹記著神秘人說的話。
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呼吸。
奶奶四肢詭異地扭曲著,就像冇有骨頭一樣在地上爬行。
而她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了一對冇有白眼仁的恐怖眼睛!
此刻奶奶正歪著頭,直愣愣地盯著我。
短短的十幾秒,對我來說就像十幾天那麼長。
就在我快要支援不住之際。
奶奶終於放下了紅色簾子,在屋子裡轉悠起來。
她像個怨婦一樣邊走邊哭:“望喜,忘川……”
“奶奶好累啊,你們快出來吧。”
我緊緊咬著牙關,纔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可是那東西隻是翻箱倒櫃了一陣,就去了下一個房間。
爸爸做出了正確的推測,逃過一劫。
那東西隻能趴著走,冇有去搜高處。
可是雖然爸爸還活著,但我和弟弟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因為那個多年未見的親生父親,差點親手把我們送進地獄。
不過還好,我們還有神秘人相助。
我輕聲在弟弟耳邊道:“彆怕。隻要我們躲在供桌下麵就是安全的,爺爺會保護我們的。”
然而話音剛落,神秘人的聲音就再次響起。
“你們雖然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祖宗蔭庇,但你爺爺跟那東西力量懸殊。”
“他護得了你們一次,護不了你們第二次。”
.
一股濃濃的絕望席捲了我的全身。
雖然我和弟弟命大,一次一次地逃過一劫,勉強活到了最後。
但在這種無儘的恐懼和躲藏下,我們根本看不到曙光和儘頭。
這座我和弟弟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屋,此刻卻成了我們避之不及的煉獄。
“如果……我們趁機逃出老屋呢?”
神秘人語氣淩厲:“想都彆想。現在的老屋已經和人界分離了,你們逃不出去的。”
“一旦你們靠近了大門,就是在自投羅網。”
我用細弱蚊蠅的嗓音苦苦哀求道:“求求你了,告訴我怎麼才能活下來吧。”
神秘人默了一瞬:“生死有命,自有定數。”
“就算你們從那東西手裡逃出來了,也不一定能從你們爸爸手裡活下來。”
“或許你們在尋找真相的過程中,才能真的找到一條生路。”
我好像聽懂了神秘人的話。
儘管那東西再恐怖,也不及這個家的人心恐怖。
大伯一家總說奶奶的財產是要平分的,給爸爸養大兩個孩子不公平。
他們不許我和弟弟去上學,不許我們吃孩子補身體的肉、蛋、奶。
還差點把弟弟賣給冇孩子的夫妻傳宗接代,把我賣給村長家的傻兒子當童養媳。
是奶奶大義滅親,用報警抓大伯一家作為威脅,他們纔沒有得逞。
如果唯一護著我們的奶奶不在了。
這個怪物的出現,反倒是替我們殺出了一條活路。
我將神秘人的話銘記於心。
隻有在找到真相的過程中,才能找到一條生路。
知道那東西又去了其他屋子開啟了新一輪的搜尋。
我趁著短暫的時間爬出供桌,開始在奶奶的屋裡翻找起來。
床頭櫃上整齊擺放著的幾年前就為自己準備好的壽衣。
她時不時就要拿出來看看,有冇有被老鼠咬破一個洞。
“家裡的兩個兒子我是指望不上了,隻能自己多費點心,將來好體體麵麵的走。”
當時我已經懂了死亡的概念。
哭著讓奶奶把衣服收起來,不要拿出來,不要走。
奶奶就會慈祥地笑著,來摸我的頭。
“望喜彆怕,奶奶現在還不走。”
“等到奶奶知道自己馬上要走的時候,會把衣服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床頭櫃上。”
“到時候你記得提醒他們,要給我換上新衣服,知道嗎?”
我紅著眼σσψ摸向床頭櫃上的壽衣,卻摸到了一手的灰。
而這種程度的積灰,絕對不是短短十天半個月可以形成的!
.
所以我一開始的猜想就是錯的。
奶奶並不是這兩天走的,然後被那東西鑽了空子借了身體。
或許早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奶奶就悄然離開了我們。
可這一個月以來,我每天都會過來給咳嗽不止的奶奶端茶倒水。
甚至天氣好的時候,我們還會推奶奶出去曬曬太陽。
那麼在這期間,奶奶究竟又是一種怎樣的存在呢?!
我更加急切地翻箱倒櫃起來。
竟然在奶奶的花枕頭底下,找到了一張冇有來得及簽字蓋手印的遺囑。
上麵赫然寫著,她要將所有的房子、土地和存款全部都給爸爸一個人!
而就在奶奶的床底下,竟然還詭異排列著幾盞綠色的油燈!
爸爸不知什麼時候從衣櫃上爬了下來。
他跟我一樣探頭往床底下看了一眼,嘴裡罵罵咧咧道。
“這是哪個缺德玩意兒從城隍廟偷來了七星燈給老太婆強行續命?難怪隻剩一魄的老太婆會變成這種怪物。”
“老太婆多活一天,就是多欠了一年的命。所以今天我們都被困在這裡替老太婆還命了,命冇還清,咱們都得死在這!”
我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那張遺囑,又看著爸爸。
因為爸爸爛泥扶不上牆,幾年回來一次,回來就是偷偷找奶奶要錢。
所以大伯一家從來不許他進這個門。
爸爸估計是聽說了奶奶快不行了,所以才偷偷用了這個七星燈給奶奶借命,想讓奶奶撐到改完遺囑再走。
這一瞬間,我的心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奶奶從來冇責怪過爸爸冇出息,還任勞任怨地替他把我和弟弟撫養長大。
可爸爸冇在奶奶跟前儘過一天孝心也就罷了,還讓她走了都不得安生。
這一刻,我曾經無比渴望父愛的心冰冷一片。
在我眼裡,眼前的男人再也不是我的親生父親,僅僅就是一個人麵獸心的畜生而已。
察覺到我憤怒的視線,爸爸麵容古怪地盯著我。
“望喜,你這麼看著爸爸乾什麼?”
“難道你懷疑這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收斂了恨意,裝作還向從前一樣信任依賴他。
“你可是我的爸爸呀,我當然相信你。”
“可是爸爸,剛纔奶奶為什麼是趴著走進來的?”
不管我說與不說,躲在高處的爸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我直接坦白了,反而能讓他放下戒備心,覺得我就是個單純好騙的小丫頭片子。
爸爸默了一瞬,臉上難掩心虛。
他明明是想用我和弟弟獻祭,然後自己苟活到最後,帶著奶奶的遺產遠走高飛。
此刻卻冠冕堂皇道:“可能那東西吃的人多了,力量也大了,可以變換形態。”
“望喜,你放心,爸爸一定會保護你的。”
“但你能不能告訴爸爸,剛纔那東西為什麼冇抓你和弟弟?”
終於來了。
我提起這個話題,等的就是爸爸問我這一句話。
於是我故作唏噓道:“剛纔我嚇壞了,就想到爺爺的照片和牌位在我們頭頂上。”
“所以我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爺爺庇佑我們。”
“冇想到那怪物掀開簾子看了我們一眼就走了,說不定還真是爺爺在保佑我們。”
因為我冇有說謊,所以爸爸根本看不出異樣。
他滿眼驚喜,彷彿在為找到了安全的庇護所竊喜不已。
可爸爸不知道的是。
爺爺的庇護,就隻有一次啊。
而我和弟弟,早把這次機會用掉了。
.
也許是爸爸自己滿口謊言,所以他不敢輕信任何人。
猶豫再三後,爸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望喜啊,爸爸希望你和弟弟能活到最後,但爸爸不敢冒險。”
“現在家裡隻剩下我們三個了。那東西四處找一圈,還是會回到這裡來的。”
“萬一剛纔的一切隻是巧合,你和弟弟繼續躲在供桌底下,豈不是讓爸爸一次失去了兩個孩子?”
“要不這次,你讓弟弟躲在供桌下麵,你換個地方藏起來試試?”
我立刻就明白了爸爸的意圖。
他是覺得弟弟年紀小,好騙又好使喚,所以想讓弟弟繼續藏在供桌底下當試驗品。
而我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可能會在關鍵時刻成為爸爸無法預料的差錯。
所以,他想先除掉我,再獻祭手無縛雞之力的弟弟。
等到確定供桌是一個安全的底牌後,爸爸再自己藏進去,成為這場遊戲最後的贏家。
爸爸機關算儘,自以為聰明。
卻不知道這一切,也正合我意。
我對著爸爸乖巧一笑:“好啊爸爸,那這一輪我就藏在奶奶的嫁妝櫃子裡吧。”
“算算時間,那東西該轉回來了,你趕緊爬到櫃子上麵去躲好。”
奶奶的窗邊有一個很大的雕花木櫃。
是她嫁過來時的陪嫁,平時很愛惜。
我看了看供桌下的弟弟,咬牙隻身藏進了嫁妝箱子裡。
雖然我不想用年幼的弟弟去冒險,但是為了計劃能夠順利進行,不打草驚蛇。
我隻能帶著弟弟入爸爸布的死局,然後在他對我們放下戒心後,再絕地反殺。
再次聽見奶奶的腳步聲,我心裡冇有了恐懼。
反而多了幾分期待,和豁出一切的決心。
我不動聲色地推開櫃子的一條縫,死死盯著外麵的一切。
如果奶奶這次還是先去供桌,那我就搶先在她掀開紅布抓到弟弟之前,自己出來。
但是一旦我犧牲了,年幼的弟弟恐怕也會被爸爸害了。
所以我隻能搏一搏,賭活到最後的,是我和弟弟。
在我屏氣凝神的注視下,那東西果然也冇讓我失望。
她冇有第一時間去找床底和供桌,而是抬頭看向了我趁著爸爸爬櫃子時,偷偷擺上去的半邊鞋子
前一次的對視,我近距離看到了奶奶的身體。
它雖然是爬著走的,但是骨頭看起來很軟。
一旦發現了那半邊鞋子,它是一定能爬上去的。
在那東西往上爬的時候,爸爸已經驚恐地和它黑洞洞的眼睛對視上。
他一邊後退一邊慘叫:“彆過來,彆過來!”
“望喜望川,快來救我啊!”
爸爸狼狽地從衣櫃上重重摔下。
然後費力地朝著供桌爬去,想要揪出距離他最近的弟弟來替他擋災。
.
可是那東西卻冇有給爸爸這個機會。
它如樹枝一樣細長彎曲,形如枯槁的手隻是輕輕握住了爸爸的腳踝。
就像拖一隻小老鼠一樣把趴在地上的爸爸拖出了東屋。
聽著爸爸的慘叫聲逐漸遠去,我知道,這裡暫時安全了。
就在我打開嫁妝箱子,準備去安撫被嚇壞了的弟弟時。
卻在箱子裡麵,看到一個竹筒做的火摺子。
腦海中突然就想起奶奶以前整理箱子裡,對我說過的話。
“我小的時候可冇有火柴,點火全靠這個火摺子。”
“你們可彆小看這個小東西,以前的農村野獸和怪物橫行。終於有人發現它們怕火,怕巨大的聲響。”
“所以有人把竹子砍成一段一段的,扔在火裡燒。劈裡啪啦的火光四濺,嚇得那些臟東西屁滾尿流。”
“後來就有了煙花爆竹,逢年過節的時候,大家總是要放一放的。寓意著驅邪避災,歲歲平安。”
弟弟從供桌下爬出來,胸前掉下來一個三角形的護身符。
我渾身一震,突然想到奶奶帶我和弟弟去城隍廟求過護身符。
而那時,廟祝似乎就說過有關七星燈的故事。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年幼的弟弟:“所以不是爸爸想給奶奶借命,而是你……”
弟弟清澈的眼裡蓄滿了淚水:“姐,我隻是怕奶奶走了以後,你會被嫁給村長家的傻子。”
“那東西跟我說了,借了命是要一家人來還的。可我不怕死,我隻怕姐姐被他們害了一輩子。”
“如果這個家裡就隻有我們和奶奶,我們該有多幸福啊。”
我鼻頭一酸,淚水也跟著在眼眶裡打轉。
攥緊了那個火摺子,最後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
“乖乖待在這裡,姐姐哪怕豁出這條命去,也一定會讓你平平安安長大。”
跟弟弟交代完最後一句。
我再也冇有了恐懼和猶豫,徑直衝進了堆放雜物的南屋。
每次過年的時候,奶奶都會置辦很多一長串的紅色鞭炮。
不僅小年夜和大年三十吃飯前要放鞭炮,就連有親戚朋友來給她拜年,也要放一掛錶示歡迎。
所以南屋裡麵,至少還囤了五六串大鞭炮。
現在隻剩我和弟弟了,他也隻有我了。
哪怕是死,我也要為他拚出一條活路。
我把幾串鞭炮的引線扭到一起,準備同時點燃。
而引線發出火光的那一刻,那東西也堵在了門口,堵住了我唯一的去路。
我對它微微一笑:“你在我家織了一個大網對嗎?”
“既然你想讓我們無處可逃,那我就燒開這個網。”
下一刻,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響起。
我抱著頭縮到牆角,連鞭炮碎屑炸到身上都冇了知覺,不覺得痛。
南屋本來就堆滿了雜物,還有很多奶奶撿來的紙殼。
火光很快沖天而起。
而那東西早就嚇得怪叫一聲,逃離了奶奶的身體。
眼見奶奶僵硬倒地,雙眼緊閉。
我踉踉蹌蹌地跑出去,衝回奶奶住的東屋。
把弟弟從供桌底下拉出來後,帶著他一口氣吹滅了床底下的幾盞油燈。
“姐姐,這是做什麼?”
我紅著眼,揉了揉弟弟的頭。
“奶奶一直在暗中保護我們,那我們也該還她自由。”
下一刻,一道佝僂的影子就出現在了房間的牆上。
神秘人,或者說是真正的奶奶開口道:“望喜,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姐弟,所有積蓄都給你和弟弟留著。”
“我把錢藏進了日曆後麵的牆洞裡,誰都冇告訴。”
“你帶著這筆錢和望川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更不要告訴身邊所有的親朋好友,讓他們知道你拿了奶奶這筆錢。”
我眼裡含著熱淚,拉著弟弟給奶奶磕了三個響頭。
謝謝奶奶多年的養育之恩。
謝謝奶奶為我們鋪路籌謀。
更謝謝奶奶在失去三魂六魄的記憶和情感後。
僅剩的那一魄,還憑著深愛我們的本能,庇佑在我們姐弟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