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情要追溯到一天之前。那時候,太陽還未升起,楊家峪依然沉浸在寧靜之中。然而,與往日不同的是,今天楊寡婦家中傳出一陣淒厲的尖叫,比平日裡公雞的啼鳴聲還要提前半個時辰響起。
“抓賊啦!是誰這個挨千刀的偷走了我家用來下蛋的母雞呀!”楊寡婦尖銳刺耳的嗓音彷彿能夠刺破層層迷霧,驚擾了樹梢頭棲息的一群麻雀,它們受驚後紛紛撲扇翅膀飛散開來。
當村長楊大德匆忙繫好褲腰帶,從屋子裡飛奔而出的時候,寬闊的曬穀場早已聚集了十幾個村民。而此時,楊三則被五花大綁地反手跪地於人群中間,他身旁擺放著一個竹籠子,裡麵裝著整整十隻蘆花母雞,這些母雞正在不停地咯咯鳴叫著,身上的羽毛還沾滿了夜間凝結的露珠。
喧鬨嘈雜的人群之中突然傳出一陣刺耳的嗤笑聲。楊三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顱,彷彿整個世界都壓在了他那瘦弱的肩膀之上。烈日無情地炙烤著大地,也毫不留情地暴曬著他那已經被曬成古銅色的後脖頸。而那件破爛不堪、滿是補丁的短襖,則顯得格外刺眼;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在這件短襖的領口處竟然還懸掛著一根臟兮兮的雞毛。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嬌小但動作敏捷的身影從擁擠的人堆中奮力擠了進來——原來是楊三的妻子楊杏花。隻見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楊大德麵前,“噗通”一聲雙膝跪地,淚流滿麵地哀求道:“村正啊,請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家夫君吧!他真的是第一次犯下這樣的錯誤呀……”
然而,她的話還冇說完便遭到了一旁楊寡婦的怒斥和反駁:“放什麼屁呢!上個月我們家丟失的整整十個雞蛋,還有菜地裡無緣無故消失不見的那一壟綠油油的青菜,肯定就是這個可惡的小偷偷走的!”說罷,楊寡婦怒不可遏,狠狠地將一口唾沫啐向了杏花那張佈滿淚痕的臉龐。
楊大德則站在一旁,一邊慢條斯理地理順自己下巴上稀疏的山羊鬍子,一邊不住地搖著頭,表示對眼前這起事件感到十分無奈。按照村裡自古以來流傳下來的規矩,如果有人膽敢偷竊他人財物,那麼必須給予被盜方十倍於所失物品價值的賠償金作為懲罰。可問題在於,僅僅是十隻普通的母雞就要花費足足八錢銀子才能買到,對於本來就窮困潦倒、幾乎快要吃不上飯的楊家來說,這筆钜額賠款無疑成為了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他們又怎麼可能拿得出整整一兩銀子來支付這筆罰金呢?
於是,楊三鼓起勇氣抬起頭,戰戰兢兢地向楊大德提出一個折中的建議:“要不然……咱們還是商量一下,把賠償金額降到五隻母雞怎麼樣啊?”誰知話音未落,他的後背就結結實實地捱了楊寡婦狠狠一揮掃帚的抽打,並伴隨著對方惡狠狠地罵聲:“你彆做夢啦!少給我一隻雞,老孃馬上就去官府告發你們!”
杏花突然開始猛烈地咳嗽,身體顫抖著,原本蒼白如紙的麵龐此刻卻浮現出不正常的紅暈。一旁的楊三見狀,心中一驚,他用儘全身力氣掙脫繩索的束縛,一個箭步衝到妻子身邊,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這時,周圍的人們也終於發現了異常,紛紛投來關切的目光,但很快他們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隻見杏花那件單薄的中衣之下,纖細的鎖骨高高凸起,彷彿能夠容納下一汪清水一般。
“哎呀呀,杏花妹子這莫不是又犯癆病啦?”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低語,聲音雖小,卻如同石子投入湖中般激起層層漣漪,引得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而村裡人的說法更是不堪入耳,許多人都說這是上天對杏花的懲罰和報應。
然而此時此刻,楊三根本無暇顧及旁人的閒言碎語,他雙眼通紅,滿含熱淚地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子,準備將虛弱無力的媳婦背在身上。
一邊背起媳婦,楊三邊哽嚥著說道:“各位鄉親們,這雞確實是俺偷的,如果你們要怪罪,就儘管衝著俺來吧!隻是俺媳婦昨日高燒不止,找遍了村裡的郎中,人家都說隻有用老母雞熬成的蔘湯才能救她一命啊……”
“蔘湯?”還冇等楊三把話說完,站在一旁的楊寡婦便迫不及待地高聲尖叫道,“哼,就憑你們家那三間破破爛爛、四處漏風漏水的茅草房,就算把你媳婦給賣了,恐怕也湊不夠買人蔘鬚子的錢吧!”
說罷,她竟毫不客氣地伸手奪過楊三手中的竹籠,並惡狠狠地威脅道,“既然你們已經承認了罪行,那麼這些雞就算作償還債務的利息好了!至於剩下的一兩銀子嘛,限你們三天之內必須還清!否則彆怪老孃不客氣!”
“楊寡婦!”一聲清脆響亮如黃鶯出穀般的聲音突然從熙熙攘攘、人頭攢動的人群之外傳了過來。聽到這聲呼喊後,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張望。原來是一名身著一襲靛藍色棉布裙子的年輕女子正緊緊挽著另一個陌生女人的手臂,亭亭玉立地站立於曬穀場上那片空曠地帶的邊緣處。
見到來人之後,楊大德不敢怠慢,急忙迎上前去,並向其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滿臉諂媚地開口說道:“楊天冰姑娘啊,您可算是來對時候啦!來來來,請您快幫我們好好評判一下這裡發生的事情……”
然而,麵對楊大德這番殷勤與討好,楊天冰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接著壓低嗓音迴應道:“哎呀呀,楊村長您真是太會開玩笑咯!您瞧瞧我,既非咱們村子裡德高望重的村長,又並非有權有勢的官府之人,哪有資格替你們主持公道呀?難道說,您今天找我過來,其實就是想要藉機偷個懶不成?”說完這話以後,楊天冰便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但眼神之中卻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之色。
被楊天冰冷嘲熱諷一頓之後,楊大德不僅冇有生氣發火,反而陪著笑臉繼續央求道:“嘿嘿嘿,楊天冰姑娘您千萬彆這麼說嘛!您看這位楊寡婦家裡頭確實挺困難的,如果因為區區幾隻雞就鬨得不可開交,實在有些不太妥當吧?這樣好了,不如就讓楊寡婦立下一張字據,先把還錢期限放寬到三個月怎麼樣啊?等到楊三在外頭掙夠了錢,肯定會如數奉還給您老人家滴!您看成不?”
此時此刻,楊寡婦心裡跟明鏡兒似的——自己完全清楚這件事已經彆無他法了!畢竟楊大德和楊三的媳婦兒之間存在著某種不正當關係,所以對方根本不可能站在自己這邊說話。於是乎,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過後,楊寡婦最終還是咬咬牙,狠狠瞪了一眼楊大德,惡狠狠地回答道:“哼!可以倒是可以,但最少也要給我十隻雞才行哦!少於這個數目絕對免談!”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天邊泛起一抹絢麗的晚霞。一縷縷嫋嫋升起的炊煙緩緩飄過楊家峪上空,彷彿給整個村莊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
此時,楊三卻毫無心情欣賞這美麗的景色。他垂頭喪氣地蹲在自家門檻上,一邊揪著自己的頭髮,一邊唉聲歎氣。屋內不時傳出杏花那斷斷續續、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與薛柔正在熬煮中藥的咕嘟聲響交織在一起,讓人聽了心生憐憫和無奈。
“楊大哥!”楊天冰快步走來,將手中拿著的半塊烤紅薯遞給楊三,關切地說道,“我之前在福音村待過一段時間,那裡的鐵礦正好缺少人手呢。而且他們不僅包吃包住,每個月還給發二兩銀子工錢哦!”
楊三接過烤紅薯,但目光並冇有落在上麵,而是死死盯著那塊紅薯上已經變得焦黑的外皮,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道:“可是……杏花她怎麼辦呢?”
就在這時,薛柔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走出屋子。她的裙襬不小心沾上了一些灶台邊的灰塵,但此刻她也無暇顧及這些細節。隻見她走到楊三麵跟前,輕聲勸說道:“你家媳婦都病成這樣子了,怎麼能離得了人照顧呢?依我看啊,你還是帶上杏花一起去吧。這樣一來,你也可以安心工作,不用擔心家裡的情況啦。”說完,薛柔便轉身回到屋子裡繼續忙碌起來。
然而,正當楊三準備起身的時候,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忽然鑽進了他的鼻中。他猛地抬起頭,驚訝地發現杏花不知何時竟倚靠在門框之上。儘管她麵容憔悴,滿臉病態,但依然難以掩蓋住那雙水汪汪大眼睛裡流露出的獨特韻味以及眉宇之間所散發出的迷人風情。回想起昨日親眼撞見杏花和楊大德幽會時的情景,楊三心中不由得一陣刺痛——當時的杏花,不正是這般似笑非笑、欲言又止的神態麼?
我不去。楊三突然站起來,撞翻了藥碗,上回我去鎮上幫工三天,回來就...就...他說不下去了,黝黑的臉漲得發紫。他的媳婦最重要,若是再出去幾天,回來媳婦不跑纔怪。
薛柔笑了:敢情是怕媳婦又跟人跑?真是癡情郎
她轉向楊天冰,這樣,天冰姐姐。我住他們家。白天給杏花熬藥,晚上...她看向楊三,故意眨眨眼,給你看媳婦。
楊天冰從木箱取出紙筆,就著夕陽餘暉寫起來:我兄長楊天賜在鐵礦當管事,你拿我信去找他。寫到某處時她頓了頓,薛柔湊過去耳語幾句,兩人同時笑起來。
楊三狐疑地接過信紙,發現最後幾行字被墨跡糊住了:這寫的啥?
就說你是我舉薦的工人。楊天冰拍拍他肩膀,明早啟程,走快些晌午就能到。他壓低聲音,對了,要是遇見個叫楊路途的,千萬彆提我的事。
“為啥?”楊三問題挺多,但是冇有問了。
當天晚上,楊三請薛柔和楊天冰在他家的另一座茅屋住下。茅草屋有些漏風,夜裡風大,雖然楊天冰急中生智,用空間積分兌換了被子,結果第二天早上,楊天冰嗓子還是啞了,連薛柔也同樣啞了嗓子。
福音村的鐵礦在朝陽下泛著赤紅色。楊天賜讀完信,濃眉擰成了疙瘩:晚上給他看媳婦?這什麼混賬話!
送信的少年礦工踮腳偷瞄,被易容成楊天賜的月小八用信紙敲了腦袋:去把楊路途叫來!這信得讓他親自送回楊家峪。
路途哥在二號礦洞呢!少年揉著腦袋,他說今天要挖夠三百斤礦石,換休沐日回家見媳婦...
楊天賜突然盯著信紙倒吸冷氣。被墨跡掩蓋的部分,現在顯出幾個模糊的字——天冰舊疾複發。
壞了!楊天賜撒腿就往礦洞跑。要是讓那愣頭青知道天冰病了,還不得把鐵礦掀個底朝天?
礦洞裡,楊路途正掄著鐵鎬。汗珠順著他結實的脊背滾落,在煤油燈下亮得像撒了金粉。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天賜哥,再給我半個時辰,保證...
你媳婦病了!楊天賜脫口而出,立刻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
鐵鎬砸在礦石上。楊路途轉身時,眼白裡的血絲嚇了楊天賜一跳:誰病的?
冇...我是說信上...楊天賜慌裡慌張展開信紙,卻見楊路途已經抓起外套往外衝。
站住!楊天賜拽住他褲腰帶,其實也冇多嚴重,隻是嗓子啞了...
楊天冰根本照顧不好自己?楊路途冷笑,若是病了,她連副藥都抓不起!他甩開楊天賜,礦洞頂的煤灰撲簌簌往下掉。
楊天賜急中生智:信是薛柔姑娘寫的!她說要晚上看媳婦,肯定是...
這句話像桶涼水澆在楊路途頭上。他慢慢轉回來,拳頭捏得咯咯響:薛柔?就是那個總穿藍裙子的小娘子?她憑什麼模訪天冰的字...
遠處突然傳來號子聲。有人大喊:二號礦洞塌方啦!楊天賜臉色驟變,拔腿就跑。等他和工友們搬開碎石,發現楊路途早冇了蹤影,隻在礦車軌道上留著幾個泥腳印,一路延伸向楊家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