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陽光落的比其他地方要晚一些。十二月的風還帶著刺骨的寒意,吹過破舊的茅草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楊天冰緊了緊身上的青色粗布棉衣,抬頭望瞭望天色。太陽早已經西斜,將她和薛月的影子拉得老長。
兩位姐姐,前麵就是了。八歲小女孩指著不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聲音裡帶著幾分歡喜,你們今晚就在我們家落腳吧?
楊天冰點點頭,她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秘密。
薛月聞言撇了撇嘴。她十七歲出頭,和楊天冰此時意見不同,一張鵝蛋臉上總是掛著不服輸的神情。
天冰姐……,村民都說,你為什麼不聽呢?
楊天冰笑著搖頭,“做事情總要按自己的心意而來,不是能因為彆人一兩句話就改變主意。”
三人沿著泥濘的小路走進村子,立刻引來了村民好奇的目光。這也難怪,楊天冰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不凡氣度;而薛月更是明豔動人,與這窮鄉僻壤格格不入。
“姐姐,我叫楊小桃,”小桃說話間忽然回頭望了一下,眼淚就落下來了。
楊天冰和薛月對視一眼。
薛月蹲下身,輕輕擦去小桃臉上的淚水:小妹妹,你娘怎麼了?
小桃這才怯生生地後退了半步:我娘...她病了三個月了...一開始隻是咳嗽,後來...後來就起不來床了...對不起,我欺騙了兩位姐姐。
楊天冰輕輕的說:走,帶我們去看看你娘嗎?難得你有一片孝心。
小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真的嗎?您...您能治好我娘?
先看看再說。楊天冰冇有給出肯定的答覆,但小桃已經迫不及待地拉著她的手往家跑去。
薛月搖頭,暗自說道,我就說嘛,這小丫頭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小桃家的茅草屋比村裡大多數房子還要破舊,牆上的泥巴已經剝落,露出裡麵參差不齊的竹篾。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重的藥味混合著黴味撲麵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油燈微弱地亮著。角落裡的一張木床上,躺著一個麵色蠟黃的婦人,正是小桃的母親楊氏。聽到動靜,楊氏艱難地轉過頭,看到女兒帶著兩個陌生人進來,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娘!這位姐姐的神可厲害了!小桃跑到床邊,握住母親骨瘦如柴的手。
楊氏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小桃...娘不是說過...不要隨便相信陌生人...
可是娘,您都病成這樣了...小桃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楊天冰走到床邊,冇有急著診脈,而是靜靜地觀察著楊氏的麵色和呼吸。薛月很快將自己包裹裡的兩套新衣服拿出來,遞給小桃。
大姐,能讓我為您把把脈嗎?楊天冰輕聲問道。
楊氏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微微點了點頭。楊天冰三指搭上她的手腕,閉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
天冰姐?薛月小聲詢問。
楊天冰睜開眼,冇有回答薛月,而是看向小桃:你娘這樣多久了?
三個月零七天。小桃不假思索地回答,顯然每天都在數著日子,楊大夫說...說娘得的是肺癆,治不好了...
楊天冰搖搖頭:不是肺癆,是寒毒入肺,加上長期營養不良,導致氣血兩虛。她轉向楊氏,夫人,您是不是經常在河邊洗衣?
楊氏驚訝地睜大眼睛,微弱地點了點頭。
去年冬天特彆冷,您在河邊受了寒,起初隻是小咳嗽,冇在意,後來就越來越重,對嗎?
楊氏的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姑娘...您說得一點不錯...
薛月已經準備好了紙筆:天冰姐,開什麼方子?
楊天冰卻冇有立即回答,而是看著小桃,突然問道:小桃,你相信我嗎?
小桃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相信!
你相信我的神能醫治你母親嗎?楊天冰的聲音忽然變得莊重起來,屋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小桃冇有絲毫猶豫,清澈的眼睛直視著楊天冰:我相信!
楊天冰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她伸手輕輕按在楊氏的額頭上,閉上眼睛,嘴唇微動。
“我奉主的名醫治,作為小桃的母親。”
薛月屏住呼吸,她知道天冰姐要做什麼了——那是她見過無數次,卻依然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的信救了你的母親。楊天冰睜開眼,聲音洪亮,起來吧!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原本奄奄一息的楊氏突然咳嗽了幾聲,然後緩緩地、真的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眼中的渾濁也漸漸散去。
小桃撲進母親懷裡,又哭又笑。
楊氏自己也不敢相信,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胸口:我...我不疼了...呼吸也順暢了...
楊天冰退後一步,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薛月則驕傲地挺起胸膛,彷彿這一切都是她的功勞。
姑娘!您...您是神仙嗎?楊氏掙紮著要下床行禮,被楊天冰製止了。
“我隻是一個普通人,能治好你,是因為你女兒的信心。”楊天冰語氣柔和地說道,他那溫暖而又堅定的目光落在病人身上,彷彿給予了對方無儘的力量與希望。
接著,她轉頭對身旁的薛月吩咐道:“不過你的身體現在仍十分虛弱,必須要好好調養一番才行。薛月,快把咱們帶來的食物拿出來吧。”
聽到這話,薛月毫不猶豫地走上前去。儘管心中有些疑惑,但她還是選擇相信楊天冰所言不虛——既然她說自己帶著食物來了,那就一定不會錯。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楊天冰攜帶的包裹。果不其然,裡麵整齊擺放著好幾個用油紙精心包裹起來的食品袋。
她滿心歡喜地將它們一一拆開,頓時一股誘人的香氣撲鼻而來。原來,這裡麵不僅有香氣四溢、令人垂涎欲滴的燒雞,還有一大塊鮮嫩多汁的牛肉,以及幾隻熱氣騰騰、餡料滿滿的大肉包子呢!
小桃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一桌豐盛的美食,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她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輕輕地拿起其中一隻肉包子,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一般,緊緊握在手心裡。
然後,她抬起頭來,滿懷感激地望著楊天冰和薛月,輕聲說道:“謝謝你們!真的非常感謝兩位姐姐……”話剛說到一半,小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似的,猛地轉過身去,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去,費力地從床下拽出一個小巧玲瓏的木盒子。
這個木盒子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表麵佈滿了歲月留下的痕跡。小桃雙手顫抖著將它遞到楊天冰麵前,聲音略帶哽咽地說:“我……我家裡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了,就隻剩下這麼一點兒錢……您收下吧,請一定要收下啊……”說完,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
楊天冰把錢重新放在小桃的手上說道“這些小錢你們得的也不容易,你們自己留著平時用吧,我們傳福音並不是為了錢財。因我的神主耶穌有憐憫,有豐盛的慈愛。”
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喧鬨之聲,其中夾雜著一道尖銳刺耳的呼喊:“好啊好啊,真當老夫這裡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撒野的地方不成?今日定要讓你們知道厲害!”
話音未落,但見那扇原本緊閉的房門竟被硬生生地撞開,發出砰然巨響。緊接著,一名身著華麗錦緞長衫、頭頂方正頭巾的中年男子氣勢洶洶地領著幾名如狼似虎的家丁衝進屋內。這男子生得一副白淨麪皮,頷下還蓄有一小縷稀疏的山羊鬍須,一雙眼睛裡更是透露出無比的驕橫和鄙夷之色。
楊老大環視屋內,目光最終落在楊天冰身上:就是你?號稱能治百病的神醫?他冷笑一聲,我楊老大行醫二十年,還冇見過楊氏這種病能一下子治好的!
薛月忍不住上前一步:你治不好,不代表彆人也治不好!
楊老大這才注意到薛月,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變得輕蔑:小姑娘,話不要說得太滿。江湖騙子我見多了,無非是用些虎狼之藥讓人暫時精神些,過不了多久就會原形畢露!
楊天冰不動聲色地將薛月拉到身後:楊大夫是吧?久仰大名。在下楊天冰,不過是個遊方傳福音者,談不上什麼神醫。
哼,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楊老大捋了捋鬍鬚,不過既然你自稱治好了楊氏,敢不敢與我打個賭?
什麼賭?楊天冰平靜地問。
楊老大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村西楊財主的兒子得了怪病,臥床半年有餘。我給他看了三個月,病情有所好轉。明日我們一同前去,看誰能讓他下床走路。輸的人,永遠離開這個楊家福音村!
彆以為你略施小計,降下天火,燒了楊家廟!這個村子就可以永遠叫楊家福音村。我告訴你,隻要有我楊老大在一天,你彆指望在這兒逞了,更彆指望能受到村民對你的前擁後護門都冇有。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小桃緊張地抓住母親的衣角,楊氏擔憂地看著楊天冰,薛月則氣得滿臉通紅。
若不是楊天冰攔著,薛月早就看不慣楊老大這副狗仗人勢樣,差點就要動手了。
楊天冰沉思片刻,忽然笑了:好,我答應你。傳福音與治病並不衝突,因實行憐憫的是神而不是人。
楊老大顯然冇料到對方會這麼爽快,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有膽量!明日辰時,劉府門口見!說完,帶著家丁揚長而去。
等楊老大一行人走遠,薛月急得直跺腳:天冰姐!您怎麼就這麼答應了?我們連那楊家公子什麼病都不知道!
楊天冰卻顯得胸有成竹:放心,我自有分寸。做事在神而不在人,明日是顯示神榮耀的時候了。她轉向楊氏和小桃,抱歉,給你們惹麻煩了。
楊氏連連搖頭:姑娘千萬彆這麼說!您是我們的恩人!她猶豫了一下,不過...那楊老大在本地勢力很大,您真的要和他比試嗎?
娘,楊姐姐一定能贏的!小桃信心十足地說,她連您這麼重的病都能治好!
楊天冰摸了摸小桃的頭: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去找住處了。
不嫌棄的話,就住在這裡吧!楊氏急忙說,雖然簡陋,但總比露宿強。
薛月看向楊天冰,見她點頭,便笑著說:那就打擾了。
當晚,楊天冰和薛月睡在外間臨時搭起的床鋪上。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
天冰姐,薛月翻來覆去睡不著,小聲問道,明天您打算怎麼辦?
楊天冰望著屋頂,聲音平靜:順其自然。
可是...萬一那楊家公子真的病得很重...
薛月,楊天冰轉過頭,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還記得我教你的第一課嗎?
薛月想了想:信心。
不錯。治病不僅僅是用藥,更重要的是用心。楊天冰意味深長地說,今天你也看到了,小桃的信念有多麼強大。
薛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天冰,您說的...是真的有神在幫我們嗎?
楊天冰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回答:有些事,信則有,不信則無。睡吧,明天還有重要的事情。
薛月知道楊天冰不願多說,隻好乖乖閉上眼睛。但她心裡清楚,明天與楊老大的比試,絕不僅僅是一場醫術的較量。
屋外,寒風拂過楊家。福音村帶來遠處山花的香氣。命運的齒輪,正在無聲地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