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金絲籠牡丹 > 001

金絲籠牡丹 001

作者:君晏E宗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3:09



《金絲籠牡丹》

001:紅寶石鳳冠

入秋之後天涼的快,今年冇有秋老虎作祟,君??的侍女們早早給她的衣服都換上了夾棉的。

聖懿帝姬畏寒,這是闔宮皆知的。

早起時候君??還惋惜了一句,今年的荷花留的不長,竟已經凋零儘了。

這話剛說完,哪知道到了下午時分,南江王就著人送來了十數缸蓮花移植到帝姬的宮裡,供她賞玩打發時間。

宮婢們伺候著她換上層層迭迭繁瑣的華麗宮裝。

貼身侍婢秀梨最心靈手巧,難得有好好給帝姬打扮一回的機會,連忙擺出了一匣子的首飾髮簪讓她挑選。

君??不愛這種熱鬨,也無心梳妝,神色淡淡地倚在椅背上摸著懷裡的玄貓:“按我往日的樣子,素淨些吧。”

秀梨仗著帝姬平素待下人和善,嘟著嘴小聲說了句:“奴婢還是覺得帝姬戴上那整套的珍珠頭麵好看,精緻奪目又大方。”

坐在椅子上的帝姬皺了皺眉正想說話,她榮壽殿的掌事大太監小白子進來通傳,說是南江王府上派人給殿下送東西來了。

“哦,那就叫庫房收起來吧。”

小白子有些為難:“五爺吩咐說,要讓人親自把東西送到殿下麵前,給殿下過目了纔好回去覆命。”

君??摸著貓兒的手頓了頓,她素性溫和,無意給底下辦事的人為難,說:“那就讓他們進來吧。”

來人是她五皇兄晏?E宗――大名鼎鼎的戰神南江王府裡的兩個嬤嬤,跟著手裡捧著錦盒的小太監十餘人。

萃瀾姑姑打開一個金絲楠木的盒子捧到君??眼前,裡頭是一套紅寶石首飾,打開的瞬間帝姬的寢殿裡似乎都流著寶石的光芒。

看來的確是上好的臻品。

“殿下金安,這是五爺在西北那兒打仗時得的一塊紅寶石,三月前就叫人加急趕製了出來做一套鳳冠奉與殿下的。五爺說也隻有這樣難得的東西才勉強配得上殿下的鳳麵,叫殿下今晚務必戴著這頂鳳冠赴宴。”

君??冷冷瞥了一眼那頂鳳冠,收回視線專心摸著懷裡的貓,冇有出聲。

秀梨連忙準備結果萃瀾姑姑手裡的東西再請她起來,但萃瀾避開她的手,挺著腰板跪在地上像是執意在等君??說話。

一時之間這主子和奴纔好像是僵持住了。

君??丟下貓,剋製著自己吐出一句話來:“告訴他,本宮知道了。”

那貓兒生性頑劣,看主人不陪它玩了,便自己跳上橫梁跑出去了。

萃瀾小心地弓著腰把盒子擺在帝姬的妝台上,又道:“餘者是五爺暫時叫人整理出來一些殿下這陣子用得到的玩意兒,有一件是墨狐的皮子,五爺惦記著殿下入秋畏寒,特意送來了。”

南江王府裡來的人走後,君??抄起手頭一盞茶杯就想扔出去泄氣,最後還是頹然放下了手。

“秀梨,給本宮好好梳洗裝扮吧。”

…………

當今陛下的長成人的皇子統共六七個。

大殿下,也就是如今的東宮太子爺,和五殿下、聖懿帝姬兄妹三人皆是出自中宮嫡後陶皇後的肚皮。

剩下幾個皇子出生不高資質平庸,平常連見到皇帝幾麵的機會都冇有,不得寵愛,生母或是早逝或是卑微,也掀不起什麼太大的風浪來。

因此陶皇後在南魏曆史上可以說是最順風順水的一位皇後了。

一是兒女雙全,二是兒女都深得皇帝的喜愛。她的長子理所當然地被立為太子,被皇帝日日帶在乾坤殿參與處理政務,次子也被封王,皇帝也十分器重他,給了他手裡不少軍權。

其中聖懿帝姬是陛下唯一的女兒,又出自正嫡,更是尊貴無匹。

陶皇後最牽掛不下的也是這個女兒。

南魏朝和親聯姻之氣早已成風,宮裡長大的帝姬們及笄之後被嫁去各個蠻夷小國,幾乎永世不得再見皇都天顏。

陛下雖寵愛這個唯一的公主,可是每每陶皇後提起要在皇都中為帝姬擇一位有才識的駙馬時,還是次次都被回絕了。

他們留著聖懿,還有彆的用處。

大半年前,陶皇後最恐懼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西北蠻夷卡契國的使者來,說想為他們的新國君求娶一位南魏帝姬為大妃。

南魏與卡契聯姻已久,卡契部落素來民風彪悍、驍勇善戰、兵馬充足,南魏幾代國君都以之為大患。

前幾年卡契舊君在任,那位舊君也是個有野心的人物,動輒騷擾南魏邊境,攪得百姓們也叫苦連天。

如今舊君薨逝,他們又主動求和,皇帝雖然不捨聖懿,但也隻能不捨那麼一陣子,還是下了旨意要送她和親。

002:五皇兄

玉璽的印章都要蓋上去了,皇帝卻被南江王晏?E宗改變了主意。

那正是春寒料峭時候,又連下了幾天的暴雨,南江王跪在乾坤殿外,說他願意帶兵去把卡契給打服了,省去帝姬和親和每年一百多萬白銀的供奉。

皇帝有些猶豫,南江王說:“臣在嘯北大營曆練多年,君上不若讓臣去試上一試,若不成,臣必自儘邊關,屍首亦不回京!”

皇帝似乎也被兒子的這些話激起了一些野心,還真的撥給了他十萬人,讓他領兵作戰。

大半年過去,這個兒子冇有辜負他的期待,把卡契打得如喪家之犬,直接斬殺了他們的新君。

周圍各國皆為之一振,心中惶惶。

南魏的國威,兩三百年來才真正這麼展露了一回。

南江王班師回朝時帶了一張新的皇朝堪輿圖,在這張圖上,卡契的地盤被徹底抹去了。

皇帝龍顏大悅,今夜在宮中設宴為南江王接風洗塵加上慶功。

更巧的是,今日還是聖懿帝姬的十八歲生辰。

日月台絲竹紛紛,皇親國戚高官大臣們坐了個滿。

君??落座在太子身側,頭戴的紅寶石冠在夜間燭火照耀下流光溢彩,流蘇隨著她行走的動作微微擺動,美不勝收。

外頭的禮官唱了名,南江王身著一身素玉色錦袍入了殿,腰間還掛了一根玉簫,端的是一派溫潤如玉的公子樣子,哪裡能把他和沙場上那個殺人如麻的常勝將軍聯想在一起。

他一撩袍子跪地給皇帝和皇後行了叩拜大禮:“臣晏?E宗拜見君父、母後。”

皇帝一臉笑意地讓他起身入席。

皇後和太子也關心地問了好幾句話,晏?E宗都一一應了。

君??感覺到他的目光遊移到自己臉上,她彆過了頭去。

“我聽人說皇都今年的夏日短了,秋日來得快又寒涼,聖懿妹妹的身子可還受得住?”

他望向她拋出了話頭。

躲避不得,君??微笑著迎上了他的視線回答:“多謝五哥關懷,君??一切都好。”

皇親裡不知誰開了口說:“也是多虧了咱們五爺在,聖懿殿下才安好無虞啊。”

興許是生了兩胎的身體虧空,陶皇後生下的君??打孃胎裡帶了弱症,好容易才養到這麼大,受不得一點風吹草動。

西北苦寒,當日帝姬若是嫁去了卡契,恐怕一路舟車勞頓就能要了她的命。

南江王和皇帝請命時也是如是說,所以怪不得那位皇親會如此開口。

晏?E宗十分淡然的笑了:“為臣為子為兄弟,替君上父母分憂乃是分內之事。”

話題又說到了這場戰事上,皇帝很有興致地和他聊起了戰場上的趣事見聞。

冇有君??好說話的份了,她樂得坐在一邊當作背景板。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有來自那個人的灼熱的視線緊緊黏在她身上,讓她百般坐立不安。

殿內的氣氛越來越熱鬨,恭賀之聲不絕於耳。

體諒君??的身子,皇帝讓她早些回寢殿休息。

君??一臉疲憊地坐回了梳妝鏡前,才卸下了妝飾,秀梨一臉難言地進來告訴她:“殿下,南江王來了。”

她臉上有了慍色,把剛剛摘下的耳環狠狠扔了出去,啪地一聲摔在地上,可是一雙大手把它撿了起來。

晏?E宗給了秀梨一個狠厲的眼神,秀梨隻得唯唯諾諾地走出帝姬的寢殿,關上了門。

“今天是你的生辰,怎麼這樣不高興?”

君??在鏡子中看著他慢慢靠近自己,清脆的一響,被她扔出去的耳環又回到了她的首飾盒裡,晏?E宗兩手搭在了她的薄肩上。

他幫她卸下了妝發,癡迷地看著鏡子中的她。

“男女七歲不同席,雖是親兄妹,五哥也該避嫌,三更半夜的,實在不宜……”

“不宜什麼?”

君??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個登徒子他握住了自己的酥胸。

她想把他推開,但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怎麼會是南江王的對手。

眼見君??氣惱地要哭出來,晏?E宗挪開了手揉了揉她清瘦的臉頰。

“君??可還記得,我出征之前和你說過什麼?”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高了一截,“我在外麵生死未卜,你居然敢挑起了駙馬?!”

陶皇後一直冇有放棄給君??找個好駙馬這件事,隔三差五讓太子邀一些適齡的貴胄人家的公子哥入太子府相聚,就是為了這個。

其實君??對這些並不感興趣。

她這樣的身體,能多活一日都是上天的恩賜,至於嫁給什麼養的男人,她從來冇有考慮過。

晏?E宗本是出言試探,見君??冇有反駁她,以為她也有心於此,不由得大怒。

003:

他伸手握住了她精緻小巧的下巴,抬高她的臉逼著她從鏡中直視自己的眼睛。

這麵鏡子也是他為自己的皇妹特意尋來的,不比那些尋常的銅鏡,時常照得人臉昏黃。

南江王為聖懿帝姬尋來的鏡子據說還是南洋之外的寶貝,鏡麵清冽如山泉之水,一看就是難得的寶貝。

“帝姬娘孃的鳳麵,合該找麵好鏡子照出來,粗俗之物如何配得上本王的妹妹?”

此話便出自當日南江王之口。

可惜聖懿帝姬不領情,教她故意砸碎了一塊。後來被她五皇兄的手段教訓了一番之後,她便老老實實地收下了這第二麵鏡子,好好地擺在了她的梳妝檯上。

“帝姬到了年歲出降,不配駙馬配什麼?難道要本宮去配一個不知哪裡生出來的下賤種?”

君??淡淡地道,毫不在意晏?E宗的盛怒。

這不是她的本意,隻是為了刺激他才說出口的違心之言。

晏?E宗果然怒意更甚,扣住她下巴的那隻手也越發用力,讓養尊處優多年的帝姬忍不住蹙了眉:

“你放開本宮!你敢、你敢……”

她積年的病症在這裡,心緒受擾的時候就開始喘不過氣來。

身後的那個男人這才鬆了手。

今晚來給他敬酒的宗親顯貴們不少,他一時多喝了幾杯,即便酒量再好也難免有些昏了頭。

君??的下巴紅了一片,晏?E宗把她摟在懷裡,一手輕輕給她揉著,另一隻大掌與她十指相合,源源不斷地將自己的內力輸入她的身體中,帝姬的臉色才逐漸好看了些。

晏?E宗自幼拜師學武,不比她那個滿身橫肉富貴相的太子哥哥,他修得那術法高深莫測,冇人知道他的底細究竟有多厲害。

要不然也不會讓他時常往來於深宮之內出入君??的寢殿,如入無人之境。

雖然厭惡這個對自己垂涎多年的兄長,但不可否認的是她貪戀他的內力輸入自己體內的感覺,讓她虛乏無力的身體有了一絲生氣。

南江王還想繼續審問他的妹妹,可是不一會兒帝姬歪著腦袋已經睡了過去。

他無奈地歎息了一聲,替她寬衣解帶,將她安置在柔軟的床榻上,自己則戀戀不捨地撫著她的臉頰。

他是見她離席,找了個由頭跟上來的,現在滿殿的人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他是逃不得的。

席宴直到夜深才結束。

南江王的馬車一路回了王府,可是他本尊卻不知什麼時候又溜回了帝姬的寢宮。

秀梨不敢阻攔,隻能將他放了進去。

他擁著熟眠的君??沉沉睡了半夜,天將曉的時候又回了自己的王府,收拾了朝服準備上朝。

秀梨含淚去椒房殿將此時稟告給了陶皇後。

皇後聞言當即大怒,強忍著怒火裝作麵色無異的樣子接見了六宮妃子的請安,回來之後便摔碎了一整套新貢來的茶具。

“個賤種坯子,他也配惦記本宮的女兒?!”

雲芝嬤嬤給皇後捏肩順氣,隻能寬慰道:

“娘娘消消氣吧,待帝姬出降之後,等咱們太子殿下承襲了皇位,再收拾他也不是不成。”

陶皇後並非是第一日得知晏?E宗私下對君??的這些動作,可惜旁人隻以為是他們兄妹之誼,她也冇有法子開口說些什麼,自是啞巴吃了黃連,有苦說不出。

原因無他,當年陶皇後懷上這第二個孩子時,在臨盆之前,禦醫便說小皇子脈象虛浮,恐怕即便生出來也會是一個死胎,或者根本不能熬過足月。

皇帝卻聽信天象之說,對皇後腹中的這個嫡次子滿心期待。

陶皇後當年深怕生下死胎惹得皇帝龍顏不悅,便打算悄悄從自己母族抱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偷天換日。

然而陶家當年並冇有要出生的孩子,除了――她兄長養在外麵的一個外室,那外室還是青樓出身的。

皇後雖然嫌棄,但也顧不了多少,隻能將錯就錯把孩子抱了回來。

這一錯就是二十來年。

起初這個孩子聽話懂事,很得皇帝的寵愛,皇後便也放下了心。

可是近兩年來,她卻漸漸察覺到了他對自己女兒君??的不軌心思。

隻因為當年她兄長養在外麵的那個青樓外室大約也知道自己生下的孩子飛上了皇家的高枝,便想儘方法的到南江王麵前挑明瞭他的身份。

冇了那層血親關係的舒服,他行事便更加放縱了起來。

004:

南江王剛剛班師回朝,軍營裡朝堂上有的是一堆等他要去忙的事情。

封賞功臣發放撫卹金等諸多事宜,壓得他足足半個多月冇再來找過君??。

但每日還是會遣人給她送來一些精巧的小東西供她打發時間賞玩。

過了些日子,皇後因說太子殿下府裡的秋菊開的正好,教他約上幾個文人雅士的好友在府裡賞菊作詩,一併說帝姬殿下老悶在宮裡也不大好,可以一道出去帶上幾個帝姬伴讀出去玩玩。

如此一來倒是無人不歡喜的。

秋菊宴這日,太子在府裡設了兩三桌酒,又以湖為隔設下一道屏風,屏風內設宴給君??和幾個世家伴讀的小姐。

君??的這個兄長,一眼看上去就是個呆頭呆腦式的人物。

概因他小時發過一場大病,病癒之後就開始發福,如今不過是三十不到的年紀,胖的是走路都要大喘氣。

不過比他的胖更出名的,南魏百姓舉國皆知的是太子的仁慈。

太過心軟,對誰都樂嗬嗬的,不管是彈劾他的還是支援他的,他見著你都是溫聲溫語。

曾有禦前的小太監不慎將一盞熱茶撲到了他朝服上,惹得皇上大怒要把他拖下去亂棍打死,還是太子殿下言辭懇切地向皇上求情才寬恕了他一條命。

父皇有時候在椒房殿和母後私下裡歎息,其實五殿下南江王殺伐果斷的性子比太子更適合做一個君王,但每每都被她母後以“天道正嫡長”的說法給壓了下去。

君??披著披風坐在湖心亭上漫不經心地品著茶,太子身邊的一個小內侍給她遞上了一本小冊子。

雲芝嬤嬤是跟著她一道出來的,見帝姬對著小冊子冇什麼興致,便替她打開了一頁頁翻過請她過目。

這是皇後為她所設的一場假借賞菊之名,實則挑選夫婿的相親宴。

小冊子上附著今日到場諸公子的畫像、家世、年歲,還有平素的作為、性格等等,皆是細緻的一目瞭然的。

嬤嬤翻到一頁,隔著屏風指向了一個方向:

“帝姬覺得這位公子,叫陶霖知的,乃是您嫡親舅舅家的嫡次子,皇後孃娘時常掛在嘴邊稱讚,是個品性高潔有才之輩。”

君??感到有些煩躁。

她母後平生唯有兩大願望:兒子可以順利登基,女兒可以嫁回自己孃家。

因此這小冊子上一半都是她在陶氏宗族內挑選的適齡宗親家的兒郎。

倒也不是說陶家的人就不好,隻是君??從未期盼過什麼婚事。

見嬤嬤問她,她可有可無地搖了搖手裡的茶盞:“母後的眼光自然是不錯的。”

雲芝嬤嬤見她淡淡的,又逐一把這本小冊子的上公子給她一一介紹了遍,聽得她頭昏腦漲。

及至日漸西斜,眾人離席之後,君??因為帝姬的身份貴重,留到最後才慢慢出府,乘著皇後親賜的十二人抬的鳳輦回了宮。

她回宮後便去陪皇後用晚膳,正巧她父皇也在。

席上,皇後毫不顧忌地說出了自己對君??婚事的想法。

皇帝不知是怎麼了,今日在深思熟慮之後卻點了頭。

或許在經過南江王以戰事免去了帝姬遠嫁和親之事後,他開始改變了從前的一些想法。

“孤王活了一世卻碌碌無為愧對祖先,唯有聖懿一個女兒,一定要將她留在京中,待孤王百年之後,有女兒外孫常常在你膝下孝順,也不至於教你太過孤單。”

皇後等了十幾年終於等到這句話,連忙放下了筷子下跪磕頭謝恩。

君??也跟著跪了下去。

……

在君??回宮之後,毫不意外地看見了一身黑衣怒氣沖沖等著興師問罪的晏?E宗。

她屏退左右,解下了披風的釦子,把它置在架子上。

“來和我說說,你今天挑中了哪位如意郎君?”

晏?E宗陰狠地笑了下,把那本小冊子扔到了君??的腳下。

005:

她落座在梳妝檯前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取下了佩戴的玉鐲子。

“曆朝曆代帝姬們的婚事,向來是聽從天子和皇後的安排,父皇和母後讓我嫁給誰,我就嫁給誰。”

輕飄飄地一句話,讓晏?E宗怒意更甚。

他被她噎了一句,想反問她說“倘若他日我為天子呢?”,又怕嚇到了她,終究是嚥了下去。

再生氣,也隻能好言規勸:“????,你不能嫁給彆人,隻有我會照顧好你一輩子的。”

君??放下了手裡的玉簪,冷笑:“本宮是帝姬,難道還缺你的照拂?”

晏?E宗卻不以為然,聲音中帶著蠱惑之意:“你想不想再嘗試一下那天的事情?????,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高高在上的帝姬頓時花容失色,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想逃:“你給我滾開,我不要、我不要……”

南江王向皇帝請命出征的前一晚發生過什麼,他們彼此心知肚明。

那段時間帝姬因為和親之事整日憂心忡忡,思慮過度之下又受了春寒,竟然連著大半個月一病不起了。

帝後、太子等人皆關心甚切,一天幾趟的遣太醫們過來把脈問藥,可是開的方子帝姬服下去非但不見好,反因為這一趟趟的折騰,讓她愈發虛弱了。

直到有日晚上,南江王屏退眾人潛入了帝姬的寢殿。

他褪去了殿下的衣衫,摟著殿下肌膚相親地睡了一夜,將內力和真氣源源不斷地輸入殿下體內,與她在意亂情迷中耳鬢廝磨,親吻交纏。

第二日帝姬的身子就好了大半,意識也清醒了許多。

隻是後來接連幾天沐浴時,帝姬都不敢叫宮婢們進來服侍,隻因她的鎖骨、美背上都讓那人給留下了深深的吻痕,久不消散。

舒服麼,自然是舒服的,可是帝姬的高傲和尊嚴讓她不能承認這些。

晏?E宗見她露出情急之色,連忙安慰她,讓她定下心神來。

這便是出力不討好,還叫人記恨上了。

可是那又有什麼法子呢,誰讓他喜歡。

誰讓他愛她。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便曉得自己與太子殿下不同,和帝姬也不同。

皇帝雖然對他們一視同仁,可是畢竟國務繁忙,很少能顧及得到自己的孩子們。又因為他的皇後賢良能乾,他就更少過問了。

皇後的三個孩子都養在自己的椒房殿裡,命運卻不儘相同。

太子殿下備受重視是不必說的,人人崇敬這個將來的皇帝;而帝姬娘娘是個精雕細琢的瓷美人,碰不得磕不得,皇後整日將她抱在自己身邊看顧,寵愛也可見一斑。

隻有他,被隨意安置在了椒房殿的一個偏殿裡,既冇有皇後母親的疼愛,連下人們似乎也仗著他寡言少語性子沉默,就不將他放在心上,剋扣他的衣食穿戴都是司空見慣的。

隨著年歲漸大,隻有在皇帝來椒房殿詢問孩子們功課的時候,皇後纔會讓人給他收拾好衣衫拉到人前來。

他在椒房殿雖不得寵,可是難掩天資過人,學什麼都比太子快,在皇帝麵前奏對回答的時候順暢如流,常被皇帝褒獎,還順帶著要批判一下太子蠢笨。

太子憨憨的不說什麼,還為自己的弟弟被父皇誇獎而高興,皇後的心裡就很不是滋味了。

至於後來有一次晏?E宗不慎打翻了燭台,傷了太子的臉,直接讓皇後對他的不滿升至了頂點。

她怨恨晏?E宗。

這個“兒子”出身低賤,還搶占了她親生兒子的名位。

隨著對那個早夭的小皇子的思念,皇後總是疑神疑鬼,顛倒因果地認為是他剋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於是她不費吹灰之力地編造了一個星象之說,讓欽天監啟奏陛下,說晏?E宗與皇帝、太子相剋,是個災星等語,要將他挪出去住,最好幾年之內都要避諱、不可相見。

皇帝點了點頭便準許了,他以為不管挪去哪個宮裡住,皇後肯定都不會虧待自己的親兒子。

可是他想錯了,皇後將隻有不到十歲的晏?E宗安排在了冷宮邊上的空殿裡,隻留一個小宮女和一個小太監伺候。

有了皇後的默許,這兩人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根本不把堂堂五皇子放在心上。

皇後一家獨大,她都不把五殿下放在眼裡,六宮妃子又誰會多嘴去告訴皇帝“你兒子被人虐待了,你快去看看他吧”。

她們的兒子皇帝都冇功夫去看呢。

那段時間他的日子過的很艱難,箇中酸苦自是不必說的。

唯一時常來看望和陪伴他的是聖懿帝姬。

是他人生裡獨一束照在心上的皎皎白月光,讓他求之不得。

006:

君??這一下起身起得太急,加上本就累了一天,心神耗費,陡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起來。

正在這時候,一股甜膩誘人的香氣飄入了她鼻間,她猛地一下深嗅了幾口,整個人都要站不穩了。

晏?E宗在她身子不穩即將倒下之前穩穩地扶住了她。

他將她輕柔地置在了鋪著墨狐皮革的美人榻上。

西域番邦得來的迷情軟香,效果奇佳。在晏?E宗進她寢殿之時就悄悄地點上了,枝枝蔓蔓地香氣很快環繞在了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其實他放的分量不大,他是習武之人不易受到乾擾,隻是苦了身嬌體軟的帝姬,方纔還蛾眉一揚欲要發作脾氣,這時卻安安分分地躺在軟榻上,任人宰割了。

――他倒捨不得宰割,隻是打算稍稍教訓她一番,解了心中的火氣。

晏?E宗去滅了幾盞燈,殿內瞬間昏暗了下來,隻留一盞昏黃的燈光映著帝姬的一張臉美如羊脂玉般細膩。

珠簾帳幔也落了下來,遮住了這邊的所有風光。

帝姬回宮之後換了身家常的衣裳侍奉帝後二人用膳,這會兒正好便宜了晏?E宗好動手。

他挑開了君??外裳領口處綴著珍珠的華麗衣釦,一路向下剝去了她的衣服。

這事情他早已做過許多回。

茫然無知的尊貴帝姬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被人慢慢剝去了身上的遮蓋衣物,像被剝了殼的水煮蛋似的露出裡麵軟白柔嫩的身軀,隻待被人一口吞下。

隻剩下一件貼身的肚兜和小褲。

他指尖微顫地解開了她脖子後的肚兜繫帶,慢慢取下了這件小衣服,像個無恥下作的登徒子一樣放在鼻間仔細嗅著,其上滿是她溫暖馥鬱的體香,還帶著股幼嫩的奶香味,讓他一瞬間口乾舌燥,血脈僨張。

帝姬今年已經十八,即便體弱多病,在各種珍奇藥膳的灌養下,身子還是發育得不錯。

腰肢纖細,該大的地方也大。

一對雪白高聳的乳兒輕顫,形狀優美,摸上去的手感像白兔似的綿軟,尖尖處是櫻花初綻的嫩粉色,瞧那顏色便是還未多經過情事裡男子的吸吮,他用手碰了碰,登時晃出了誘人的乳波。

他簡直是無意識地喉結滾動了兩下。

晏?E宗自認並非是下流之人,他對她做這些事,其實還是為了保護她。他迅速褪去了自己身上的袍子,和帝姬坦誠相待,隨後便與她緊緊相擁在一起。

他幼時在冷宮裡遇見一個頗有身手的侍衛,隨著那人學了不少他的獨門秘術。

也是在後來晏?E宗才知道,那侍衛並非常人,乃是江湖中有名的俠客,隻是他昔年有一心上人被迫入宮成為先帝的妃子,後又被先帝所不喜打入冷宮,他為了與心上人相伴,便秘密入宮想辦法坐了冷宮的一個守衛。

後其傳授給晏?E宗的這門獨門秘術,就是以苦修內力為始的。

晏?E宗年少歲月的漫漫孤寂,除了聖懿帝姬的相伴之外,剩下的大多都是在習武中度過。

君??在一片意識模糊中感受到誘人的熱氣,那是晏?E宗在釋放自己體內的內力。

她便冇有抗拒,任由那雙厚實有力的大掌在自己身上遊移。

她的唇瓣也被人含住了,那人像在品嚐一道美味一樣,把她的唇翻來覆去地吸吮含弄。

“殿下,我不會讓你等我太久的……”

“我就是你最好的選擇。”

“隻要你選擇了我,我可以讓你留在你最愛的皇都,讓你不必遠嫁番邦,讓你――

長命百歲。”

帝姬恍惚地聽到身上的人在低聲說些什麼,可是她聽不太清,這時候的她已經被人抱到了床上。

出了一身的熱汗,手也酸乏地厲害,她靠在身旁那具健壯的身體上很快睡著了過去。

007:

朝臣們天不亮就要守在宮門外準備早朝,因為時間趕得急,晏?E宗在事畢後攬著君??眯眼小憩了一陣,掐著點兒強迫自己從這溫柔鄉中起身,回府換了朝服便去上朝去了。

近來四海之內概無大事,幾個大臣們說了一句,本該要到退朝的時候,龍椅之上的皇帝卻突然開了口:

“孤有一件家事,更是國事,需要與眾卿家商討。

――便是聖懿帝姬的婚事。”

帝姬已經十八歲了,早就到了適合出閣的年紀。

她的婚事,是拖不得了。

內閣大學士、太子太傅楊成瀾第一個出列,道:“帝姬身份貴重,出自正嫡,更是陛下與皇後孃娘膝下唯一的女兒,臣以為,宜在皇都之內為帝姬擇一駙馬,方顯我大魏皇家的威嚴。”

隨後出列的幾位朝臣也重複了差不多的意思。

他們又不傻,皇帝年事已高,太子殿下登基繼位眼見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而帝姬又是太子的胞妹,還有南江王這樣一個手握重兵的兄長。

倘若他日新帝即位,新帝、太後和南江王他們母子三人,第一個要整治的必定就是出言啟奏皇帝讓帝姬遠嫁和親的人。

誰會和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前途過不去呢。

晏?E宗麵色無波的看著他們氣嘴八舌的議論。

他忽地湧起一股莫名的心酸之感,他與君??的將來隻能靠他自己去爭取,這些朝臣們東拉西拽的討論,不管他們舉薦誰為駙馬,那個人的名字永遠都不可能是他。

朝會畢,皇帝傳旨讓太子、南江王陪他一同去椒房殿用早膳。

皇後本想讓人去把聖懿帝姬也叫過來,皇帝抬手阻止了:

“咱們今天一家子好好說個正經事,她一個小女孩兒,聽了難免臉紅害臊的。”

滿桌的珍饈佳肴,晏?E宗卻覺得索然無味,隻能強撐著侍奉在側。

皇帝今天要和他們說的,還是關於君??的婚事。

皇後自然是力薦自己的親侄子陶霖知,太子是個大孝子,素來很聽皇後的話,因此也跟著附和。

“彥之為人,素性高潔。兒臣早前就仔細打探過此人,在國子監裡孝敬師長、友愛同窗、讀書也認真,在家中也孝順父母雙親,待人和顏悅色,和君??年歲相當,且未聽聞有何不良之好的。”

太子道。

“是啊,孤王聽說過他的名氣,在詩詞上也頗有天賦。”

陶皇後拉著皇帝的手,一臉殷切地道:“臣妾力薦自己族內的子弟,也並非是為了成我一族的榮耀,隻是陛下知道君??的身子……”

她適時地抹了滴淚,“恐怕於夫妻間,恐怕……倘若日後有什麼不好的,正因是臣妾的孃家人,臣妾纔好處處護著她,也不叫外人看了堂堂帝姬的笑話。”

這話說的很隱晦,其實皇後的意思便是,君??那具孱弱的身體日後不僅不能孕育子嗣,或許連正常的夫妻同房都做不了,如果嫁到外人家,和丈夫起了個什麼爭執委屈的,她很難插手去管。

可如果她的女婿恰好又是自己的侄子的話,皇後就可以為她的女兒去做很多事情。

皇帝無奈地撥出一口氣,點了點頭:“皇後的顧慮很是。”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嫡次子:“小五以為呢?”

晏?E宗抬頭時正好迎上了皇後那道飽含威脅的目光。

“兒臣遵父母長兄的安排,定會一生護著君??妹妹的。”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

如此,君??的後半生就在這張桌子上幾乎定了下來。

不久之後,等皇帝自己派去打探陶霖知的人有了回覆,他稍加定奪就會頒佈賜婚的聖旨了。

晏?E宗並不甘心這個結局。

從椒房殿出來後,他再次回到了君??的寢宮。

帝姬還冇有醒來,她一向睡得早起得遲,太醫也說這樣有利於殿下調養身體,皇後早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讓她好好休息。

他無聲地坐在她的床邊,輕輕撫過她的鬢髮,滿眼的溫柔。

“????,很多年前明明是你自己答應過我,會永遠陪著我的,為什麼現在你卻反悔了呢?”

008:少年時

她走近他,就像年少的一場綺夢,過往的種種溫情轉瞬之間便消失不見,而這一切隻是因為他向她表明瞭自己的心跡。

……

在晏?E宗當年被皇後挪去冷宮邊上的晉光殿居住之後不久,太子殿下便生了一場重病,也是那場病導致太子殿下後來不斷地發胖。

皇後和皇帝的心思都撲在了照顧太子身上,在那段時間裡,因為太子的病不見好,整個椒房殿幾乎都是一片死寂,人人都唯恐觸怒愁眉不展的皇後。

她衣不解帶地照顧太子,因為害怕將病氣再傳給了身子嬌弱的帝姬,皇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冇有好好地陪伴過她。

年幼的帝姬耐不住寂寞,滿宮裡閒逛的時候,便一頭撞進了晉光殿,去找她的五哥哥玩。

這事皇後是知道的,可是她當時焦頭爛額的,隻是隨口吩咐了一聲照看帝姬的嬤嬤“彆讓帝姬在外頭玩的時候染上什麼風寒”,後來就冇再過問。

起初晏?E宗並不待見君??。

他知道皇後愛太子、愛帝姬,唯獨不愛他。君??也是皇後的心頭肉,如果在他這裡磕了碰了的,到時候皇後又會找他算賬。

他擔待不起。

直到那個秋分蕭瑟的下午。

君??陪他枯坐了一下午,他坐在一旁看書,她就一直呆呆地陪著他。

她小心翼翼地問他:“五哥,我口渴了。”

他瞥了她一眼:“桌上有茶,自己去倒。”

帝姬歪了歪腦袋,素來被人伺候的她也不計較,踩著小凳子就爬到桌子上去倒水。

那小身子一晃一晃的模樣,要是陛下和中宮娘娘見了,還不知得有多心疼呢。

晏?E宗心裡劃過一絲異樣,他剛想說“放下,我去給你倒”,可是帝姬已經拎起了茶壺。

她喝了一口便連連皺眉:“五哥,茶是黴了的。”

手裡拿著書的少年冷笑一聲:“我這裡的東西都是這樣的,帝姬要是嫌棄,以後便不用來了。”

小女孩愣了愣,果真離開了。

晏?E宗毫不在意地收回了視線:他就知道,等她玩膩了,她就會走的。

冇有人喜歡和他待在一起。

可是過了一會兒,她捧著滿滿一大盒子的茶葉又回來了。

獻寶似的小人兒抹了把額上的汗珠,討好地對他道:“五哥,這是給你的。”

他看了一眼,冇說話。

後來,小帝姬每每看到他這裡有什麼缺的壞的,都會從自己宮裡去取了來拿給他。

她說:“我喜歡五哥,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五哥。”

他後來終於向她敞開了心扉,接納了她。

那段時間裡,兩個孤獨的小人兒,在偏居一隅的寂寞宮殿裡相互依偎著慰藉了對方的心。

得知下人們剋扣堂堂皇子的用度,小小年紀的帝姬也學會了揚眉擺出殿下的的譜兒去訓斥內務府的領事太監們,還會捧著自己心愛的糕點來陪伴五哥哥讀書習武。

她最初學會寫字,也是晏?E宗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教會她的。

父皇母後雖然寵愛她,可是卻冇有陪著她做過這些事情。

他們會賞賜她很多東西,向闔宮上下宣告她是多麼的尊貴,她是他們的心頭愛。

可是他們不會陪她玩,陪她學會看書識字。

所以她更喜歡五哥。

……

直到晏?E宗十六歲那年,這一切都變了。

皇帝將他從晉光殿挪了出來,給他封了府邸、藩地和王爵,交給他很多事情去辦,他很重用這個兒子。

而晏?E宗也冇有讓他失望,他向君王展示了自己多年來韜光養晦的成果,他有手腕有心智,絕對可以成為皇帝的左膀右臂。

離了宮,很多事情就不受皇後的控製,於是他也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在那個瘋瘋癲癲的生母找上門的時候,晏?E宗心裡其實是輕鬆的。

他明白了多年以來皇後對自己的冷漠,不再糾結冇有得到過的母愛。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正視自己對君??的感情了。

這不是亂倫、更冇有違背綱常,他們不是親生兄妹,是可以在一起的。

可是當他告訴君??這一切的時候,他的妹妹做了什麼呢?

她瘋了一般地去向皇後求證這一切,在得到她母親肯定的答覆之後,就再也不願意見他了。

此後的幾年裡,他幾乎都活在君??對他如此冷漠的噩夢裡

009:隻想一生護住殿下平安榮華

――不過沒關係的,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們的將來一定不會還像這樣難堪的。

晏?E宗無數次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

直到日頭高照,君??才慢慢轉醒了過來。

甫一睜眼,她乍然瞧見守在自己床前的男人。帝姬嬌貴,本就有些起床氣,再加上被他嚇了一跳,臉色就更加難看了。

“你怎麼在我這裡?晏?E宗,你真的太過分了!大內之中禁庭之裡,帝王後宅,豈容你三番五次私闖!你想造反嗎!”

她一手撐著枕頭坐了起來,三千青絲如瀑布一般垂在肩後,美不勝收。

麵對她的指控,晏?E宗卻渾然不在意。

“殿下醒了?早起先喝碗藥膳暖暖胃吧。我昨夜親自守著熬了一宿的。”

他捧著一個精緻的蜜柚色瓷碗遞到她嘴邊,一如幼時哄她,“哪裡來這樣大的火氣,小心又傷了你的肝肺。”

君??本不想吃他遞來的東西,可晏?E宗硬是抽出一隻手,看似輕柔卻又帶著不可拒絕的力道掐住了她的下巴:

“此征卡契,隨行者的我門客中有個從閩南來的術士,他獻給我一個方子,說是他祖上私藏多年的秘寶,專調養人的肝氣的。我替你試了半年多的藥,確實效果不錯,所以又讓太醫依著你身子的情況改了點藥劑的分量,專給你熬了一碗,你吃了若好,我也就心安了。”

君??微愣。

她知道,晏?E宗這個人再有千般不好,也絕不敢拿她的身體開玩笑,他平日送給她的那些奇珍異寶或是旁的什麼小玩意,若說是可以給她好好調養身體的,那絕對比宮裡太醫開給她的藥方還管用三分。

所以她也就任由晏?E宗親手給她喂下了一碗的湯藥。

這藥並不苦,反倒帶著一股清甜花果的香氣,那術士說了,平日裡還可以兌了甜粥進去熬煮著喝。

喂完藥後,晏?E宗坐在她床邊,大掌自然地按在了她後背上同她說起閒話。

溫熱的內力亦不知不覺中緩緩輸進她的身體內。

帝姬隻覺得在這冷冷冬日中,自己的四肢直至指尖腳趾都舒服了起來,很快便忘記了剛纔的怒氣。

晏?E宗心裡輕笑,原來她就是這般好哄。

隨即亦自負了起來

――除了他,誰能這樣好好的照看她的身子呢?就憑帝後給她挑的那幾個草包夫婿,他們懂得如何侍弄這一株天家的金貴花朵麼?

“我今早剛從椒房殿出來,和太子一道侍奉了陛下、皇後的早膳。”

他深深嗅了一口君??發間的香氣,語氣十分悠閒,“皇後孃娘給您尋了個不錯的夫婿,陛下的意思大抵也是應準的,恐怕過不了多久,賜婚的詔書就要送出乾坤殿了。”

晏?E宗說這話的時候格外平靜,全然不像上次他得知君??有意與陶霖知結親時的暴怒。

以至於讓君??都忍不住抬頭瞥了他一眼。

“那你呢?我母後和太子哥哥給我議親,你又如何應付父皇問話?”

“我說,我和父母兄長是一條心,隻想一生護住殿下平安榮華。”

……

出乎君??的意料,那天上午晏?E宗並未過多糾纏她,隻是餵了她湯藥便離開了。

而那碗藥的確頗有奇效,讓她精神了不少。

第二天早上,晏?E宗府上的萃瀾嬤嬤又為她端來了一碗。南江王命人溫在爐子裡,直到端到了帝姬手中依然是熱乎著的。

如此之後不久,這碗藥也就成了帝姬每日飲食中的定數。

三四天之後的一個大早,皇後孃娘身邊的嬤嬤特來榮壽殿為帝姬傳話,說是今日中午皇後接見朝廷命婦們和皇親家眷請安,會留清海侯夫人和世子夫人等人用午膳,叫帝姬一同去。

皇後之父加封承恩公,所謂清海侯,乃是皇後一母同胞的嫡親兄長,清海侯夫人便是陶霖知之父。

皇後的大侄子早已成家,娶的是當朝戶部尚書兼內閣大學士宋紫銘家的嫡女,今已為清海侯世子夫人。

若按皇後如願那般,讓君??下嫁陶霖知,那麼這二位夫人以後就是君??的婆母和嫂嫂。

隻是如今她們還隻是她的舅母和表嫂。

於是她便從鋪了墨狐皮的美人榻上懶懶起身,改換了身鵝黃色宮裝,仔細梳洗打扮了一番。

鵝黃是尊貴之色,南魏的皇帝仁慈,在宮牆之外並不過分限製民間百姓正常使用,但在宮禁之內曆代隻有皇帝和太後可以使用。

但若得到皇帝的恩賞,諸如皇後、被冊封的太子和嫡出的公主也是可以使用的。

在產下太子之後,皇帝便賜給了皇後這項尊榮,而君??剛出生時也得到了這項封賞。

她今日打扮地雖不算過分張揚,隻是格外溫婉動人,可是穿上這身宮裝,那也表明瞭她並非可以隨意拿捏之人。

這也是皇後的意思。

她既想讓自己的女兒見一見她將來的婆母妯娌,彼此之間更加熟悉一番,但是太隆重其事了也不好,顯得生分不好親近;太素淡了也不好,恐讓人生出了可以看輕帝家之女的心思。

君??在椒房殿一間常用的偏殿裡見到了這兩位婦人。

清海侯夫人白氏和世子夫人宋氏都恭敬起身再向聖懿帝姬請安。

帝姬亦上前虛扶了一把請她二人落座。

白氏和宋氏隨即都盛讚帝姬的風華姿容,哄得皇後臉上又添了一道笑紋。

她作勢微微歎氣:“隻恨我生前兩個皇兒虧空了身子,所以懷她的時候虛弱了些,倒叫她一出生就帶了這樣的病氣,每每見到????,都覺得對不住她呢!”

白氏連忙故作驚訝地道:“皇後孃娘何出此言呢。娘娘為天家誕育三位皇嗣,是大魏的有功之臣。帝姬多年來被您和陛下悉心教養著,正值青春韶華,臣婦瞧著,帝姬娘娘並無虛弱之色呢。”

宋氏也說,一早瞧見君??隻著素妝,雖未以濃妝敷麵,可還是難掩氣色出眾,恐怕這麼多年來早就被調養好了。

被她二人這麼一說,皇後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君??的麵容,卻發覺幾日不見,這個女兒看上去比以往康健了不少,眉目之間也冇了那種因病而養出的慵懶之氣。

君??也說道:“母後的生養之恩,兒臣難以為報,隻想今生今世都要長久侍奉在母後身旁纔好。”

說到“長久侍奉”,皇後意味深長地道:“是啊,前幾日陛下和本宮商議,說要在皇都之內為我們唯一的帝姬挑選一位最好的駙馬,不讓我們和帝姬骨肉分離。”

白氏躬身殷勤地奉承道:“陛下和娘孃的聖目清明,隻是不知道哪家的二郎家中幾世修來的福氣,能迎帝姬入門。若是有帝姬這樣的兒媳在家光耀祖宗門楣,不怕娘娘笑話臣婦逾矩、言辭失格,隻是若是臣婦,那可一定要將帝姬娘娘仔仔細細妥帖供養著,更捨不得讓帝姬承受什麼生養子嗣、操持家事的辛勞,隻想能時常向帝姬請安,瞧見帝姬的鳳麵便三生有幸了。”

她這話說得格外放低自己的身段,滿是諂媚討好之意,可是卻很得皇後的心意,讓陶皇後心情愉悅了許多。

到了午膳時候,皇後賜宴留她二人在椒房殿用膳,席上態度也更加和緩平易近人了些。

白氏和宋氏婆媳倆頻頻向君??示好,君??也客氣迴應之。

待飯畢,她二人將要離宮之時,君??早命身邊侍女回宮娶了禮物贈給她們。

乃是兩根上好的老人蔘,還是前陣子晏?E宗來送給她的那一堆禮物之一。

……

皇後是天下之母,她的生活可不是隻有在後宮裡替皇帝處理他的大小老婆們吃喝拉撒那麼簡單。

皇帝每日要朝見諸位大臣們,皇後也要時不時的和那些有臉麵的貴婦人們見麵,接受她們的請安,和她們閒聊,加深君臣之間的感情。

今天一大早上,六宮零零散散為數不多的幾個妃子請完安後,皇後就接見了包括王妃、郡王妃和長公主在內的十數個婦人。

但若是被皇後留下賜膳,那又是另一樁不一樣的榮寵。

更何況是在用完膳之後得到了帝姬的賞賜,那就更值得被人說道一番了。

坊間流言紛紛,皆說是帝後二人有意讓帝姬下嫁陶家。如此一來,陶家的地位就要更加水漲船高了。

這些流言很快也被那些晏?E宗布在民間的眼線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其時晏?E宗正與幾位西洋來的醫師商議,說起他妹妹每到秋冬時節便手腳發寒的病症,每每到了換季的時候還會夢魘難安,不知道在他們西洋那裡有冇有什麼好用的藥物可供她服用。

乍聞心腹來報聖懿帝姬今日的動向,晏?E宗手指用力捏住了那天青色的茶碗,關節處都有些泛白。

“你說她賞賜了什麼東西給清海侯婆媳?”

心腹低頭道:“是王爺上回送給殿下的兩支老參,說留著讓人製成參片給殿下閒來無事的時候含在口中養身的。”

頓了頓,他又道,“還有太子爺殿下,今兒便裝出行,帶著那陶震知兄弟在月河樓吃酒來著,線人來報,說太子爺待他們十分親厚。”

陶震知即是如今的清海侯世子,陶霖知的嫡兄。

晏?E宗和這些西洋醫師交談,全靠兩個譯官在一旁做翻譯,故而現他們說的這些話,這些西洋醫師也都一概聽不懂了。

他們隻能看見晏?E宗有些疲倦地靠回了那把太師椅上,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這些不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麼。

他如是勸慰自己,在所有人眼中,對於聖懿帝姬來說,那都是一樁極好的婚事。

她的父母兄長會祝福她,她未來的準公婆妯娌夫婿也都對她滿心尊敬愛護。

隻有他,躲在陰暗的角落裡不甘心地繼續謀劃著他們的將來,渴求可能會出現的那一線轉機。

010:

心腹離開之後,晏?E宗仿若無事人一般繼續和那幾個西洋醫師交談,幾個醫師向他承諾會為帝姬殿下調配合適的藥物。

他們退下之後,晏?E宗又去見了自己的師父――當年在冷宮裡教他武功的江湖俠客聞人崎。

晏?E宗在十六歲被封王搬居宮外府邸獨居的時候,也想了個辦法把那個冷宮先帝棄妃章氏和聞人崎弄出了宮,讓他們好長久無拘無束的廝守。

他本欲在皇都之內為聞人崎購置宅院,但聞人崎卻不願這般麻煩,又說江湖之人最喜四海為家居無定所,想和自己的心愛之人遊曆山水聖景,故就此辭彆了他。

但前些日子晏?E宗在外征戰的時候,一邊又派人四處去尋找聞人崎,隻因當年聞人崎給他看過一章關於“雙修之法”的冊子,可隨著年歲久遠,加之當時晏?E宗並不在意,其中許多內容他都忘記了。

所謂雙修,大概也就是修行之人通過男女交合來提升自身修為的法子。

當然了,這種修為可以是雙向的,也可以是僅僅單向的,向自己心愛的人輸送自己的內力供養她。

當年章氏因為得罪先帝和寵妃,在被打入冷宮的之前是被結結實實捱了一頓板子的。

在那之後,又因為在冷宮裡並無什麼太醫照看,章氏久病不愈,人也就整個癱在了床上。

可是在聞人崎混入宮中當侍衛、找到了她之後,章氏不久便氣色一日比一日好,不到一年的功夫,她竟就能下地行走了,而且後來很快恢複如初,光彩照人。

有次習武,晏?E宗隨口問了一句:“師父是還會醫術嗎?為什麼師孃的傷好的這麼快?”

冷宮人煙稀少,飯菜也是餿的餿臭的臭,聞人崎也不嫌棄條件艱苦,反倒自己做飯給心愛的女人吃。

聽到晏?E宗問他,他一邊殺雞一邊得意洋洋地隨口說道:“你師孃的病是鬱結在根裡的,是藥三分毒,憑他什麼大羅神仙開的藥方都不管用,唯有我用雙修之法慢慢給她調養……”

章氏聞聲從屋裡出來,含羞罵他:“聞人崎,你彆在五殿下麵前胡說八道,汙了殿下的耳朵……”

再後來的日子裡,晏?E宗也到了能知人事的年紀,聞人崎給他看了許多他珍藏的江湖秘術籍,教了他不少本事。

唯有其中一章,乃是關於“雙修”的。

看了泛黃的古書上的文字,晏?E宗大概也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他問聞人崎:“您當年就是用這個法子替師孃……?”

聞人崎點頭稱是。

他不解:“可是師孃她未出嫁前是個閨閣女子,根本就不會武功,亦無內力,那這法子是怎麼管用的?”

聞人崎的麵容在黑夜燭火下有些朦朧,但他後來說的話晏?E宗此生再難忘記過。

“古書所言雙修,是男女皆要各自得利,為利而合,各取所需。我為了你師孃可以浪費一身武功,也不算不得利,隻要她能平安健康,於我就是最大的利,因為她是我心愛的女子。”

話鋒一轉,聞人崎的臉色又帶著三分流氣,“更何況,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法子,我哪有機會那麼快就近她的身?”

隻可惜,那個時候的晏?E宗還算是有點良心的,並冇想到自己將來也會把這一招用在君??的身上。主要原因還是那時的帝姬尚且年幼,含苞的年紀,哪容他在心裡用那些汙濁的心思玷汙她?

直到如今她也長大了,一朵嬌嫩的花骨朵兒到了微微綻放、可以采摘的年紀了。

晏?E宗也就難免對她起了旖旎的慾望。

這些年來,為了帝姬的身子,帝後和太子他們也不是冇想過主意。

莫說是各地的名醫了,就是各地的巫師,他們也都接見過不少!

閩南的,滇南的,東北的,西北的,中原裡中原外,西域東洋……

可是那些人,或是個草包,見到了真帝姬畏手畏腳不敢有所作為,隻怕治不好帝姬反倒要人頭落地;或是能有幾分本事在身,也開了什麼方子熬了什麼藥,但帝姬吃了之後仍是不管用。

所以後來帝後於這事上的心思也就漸漸淡了,也就逐漸地接受了自己唯一的女兒一輩子要泡在藥罐子裡的這個事實。

直到晏?E宗出征卡契前的那個晚上……

他隻是抱了抱她和她肌膚相貼了一個晚上,就讓她的身體好了那麼多。

那如果……

許久未見,那晚聞人崎和晏?E宗在南江王府的湖心亭內坐了許久。

因此時已是冬日,這湖心亭的幾麵立柱之間都用近乎透明的琉璃瓦餵了起來,倒像是一個小房子,亭內再熱熱地燒起銀絲炭,也能暖意如春了。

聞人崎對晏?E宗有種一個師父半個父的感概,加之他和妻子章姝月後來並無子嗣,雖常年不與他相見,其實心裡還是十分記掛這個徒弟的。

第一杯酒被飲下時,聞人崎愜意地眯了眯眼睛,直截了當地問道:“?E宗,近來如何?將來又欲打算?”

這絕不是一句簡單的問候,內裡包含的深意太多。

晏?E宗晃了晃手中半空的酒杯,亦不與自己的師父說那些假大空的虛話:

“近來不過如此。將來……若我欲造反奪位,師父覺得我有幾分勝算?”

在外人聽到會震驚不已的一句大逆不道的話,聞人崎卻麵色坦然地入了耳朵,還像模像樣地思考了一會。

011:

“皇帝已到年邁之歲,太子仁慈有加,實則昏庸懦弱太過,城府不深,手段不足。皇後……在帝位之事上和她的母族也掀不起什麼太大的風浪來。所以師父覺得,你想要什麼――必定旗開得勝。”

不光是聞人崎會這麼覺得,天下人都是這麼想的。但隻因為南江王素來行事低調,又對太子殿下一向表現地十分恭順敬畏,很少會有人覺得南江王會謀反。

聞人崎透過半透明的琉璃窗鏡看向湖心那些枯萎的殘荷,似笑非笑,“所謂不臣之心,不過是緣於無人甘心屈居人下罷了。”

“對了師父,我派人把你找來一敘,還是有一件事相求。”

……

在這個時代,若按未出閣的女子來算,帝姬十八歲的年齡實在算不上小了。雖然本朝也有過帝姬因為受寵被留到到二十四五歲纔出降的先例,但那畢竟是極少數。

大多數女孩兒,因為是庶妃所出,在她們的相貌和乳名還不被自己的君父和前朝相公們所熟知的時候,她們將來的婚事就已被作為一項政治利器早早地定了下來,她們作為帝國的一根銀針,被插在了距離皇都數百數千裡之外的異國他鄉,從此再也冇有回過那遙遠的王都。

不過現在比起女兒的婚事,陶皇後又有了另一件更加讓她擔憂的事情。

――民間和朝堂內隱隱約約流傳著的關於讓皇帝換太子的說法。

南江王比太子更得人心,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尤其是在南江王此征卡契回國之後,他的風頭更勝,讓邊疆百姓們重新生出了對這個龐大帝國的驕傲、為作為帝國的子民而自豪。

在過去的數年裡,南江王隻替陛下做兩件事情:處理和調查貪墨官員、剿滅山匪流氓地頭蛇。

起初皇後也是讚成的,她以為剿匪之路艱辛漫長,稍有不慎即會弄個三場兩短,他既要去,就讓他送死去好了!

可晏?E宗冇死。

他不僅冇死,還藉此機會在各地扶持自己的勢力、靠搜刮山匪和貪汙官吏大肆斂財、又在民間和軍中樹立起了極大的威望,並且在文官隊伍裡安插了許多自己人。

等到皇後後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而她的傻兒子還傻嗬嗬地為自己的弟弟高興,上奏皇帝要好好封賞他。

現在這些傳聞和流言愈演愈烈,太子仍然是那個不以為然的樂天大佛做派,皇後卻越來越開始坐不住了。

不過好訊息倒也有一個,讓她稍微安心了些。

――在皇後和太子堅持不斷地勸說、暗示和朝臣們的極力諫奏之下,皇帝在那年十一月十八日獨自一人於書房暖閣中擬好了詔書,定下了自己唯一的女兒聖懿帝姬的婚事,駙馬即為五品的戶部主事清海侯之嫡次子陶霖知。

但概因捨不得女兒,皇帝將帝姬的婚期定在了兩年之後的夏日,也是想讓君??在他們身邊過完二十歲的生辰再出嫁。

擬定詔書之後,皇帝讓人傳來南江王陪他閒話。

他將賜婚詔書遞給晏?E宗。

“小五,你覺得孤王這樣、做得對嗎?”

晏?E宗暗暗用舌尖頂了下自己的後槽牙,麵上卻不顯波瀾:“君父聖明,兒臣也為妹妹高興不已。”

皇帝合上詔書,有些悵然若失:“但這封聖旨孤王不會現在就冊發下去,孤王打算等到明年今日再頒此詔,想看看那陶霖知是否真是????的良配。這些話,也就和你說說是了,孤王心裡倒不怎麼想和皇後、太子他們說。”

他緩步走到暖閣西牆上掛的那副碩大的皇朝堪輿圖前,摸了摸自己的鬚髮,“其實孤王知道,皇後雖在後宮諸事上賢能,但在政事上終究是婦人之仁,加之後宮不得乾政,孤和她亦不能細說太多;太子雖仁慈大度,但他隻適合在太平盛世做一個仁君,若是生逢亂世……”

若是在亂世,死的最快的也是這樣的人。

晏?E宗一撩袍擺直挺挺跪在了皇帝麵前:“君父勵精圖治,今我大魏早已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樂業;太子長兄若有朝一日即位,定然不負君父期許。臣生為人弟、人臣,自當與父兄同甘苦同進退,臣定會做到人臣的本分,好好為父兄分憂。”

皇帝的臉上有了些欣慰之色,伸手扶起了他,和他在一張小桌前坐下。

“麟舟,自打你班師回朝之後,孤王也冇少聽宮內宮外的諸多流言。”

麟舟是晏?E宗的字。

“兒臣鬥膽、臣以為,不堪入耳之言,亦不必入君父之耳。君父無需掛懷。”

皇帝最終隻得望著晏?E宗離去的背影長長歎息道:“若他早生個幾年倒好了。”

常年伺候在天子身邊的大太監李茂安插了句嘴安慰皇帝:“所謂嫡庶所謂長幼,其實都是陛下您一念之間的事情,隻要陛下願意,任誰也左右不了您的想法。”

012:(2700字)

深秋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晏?E宗都冇再來找過君??。

他大約真的是很忙,但究竟在忙些什麼君??和陶皇後都不得而知――左不過,是在密謀些會很讓陶皇後心驚膽戰的大逆不道之事而已。

君??也隻在每天早上服下萃瀾嬤嬤親自送來的那碗湯藥時纔會偶然想起他。

除了那碗藥,他還會順帶著給她送來其他各種小玩意兒,或金貴難求的珠寶首飾,或是什麼稀奇古怪能逗她一笑的東西,還有些民間纔有的糕點吃食。

君??也不得閒――按照陶皇後的要求,她現在整日都要學著看賬本、做女紅還有各式各樣大家族主母們需要學會的技能。

皇後是如是教訓她的:“待你出降之後,除了帝姬該有的封賞和每年的俸祿,母親也會給你找許多的鋪麵和莊子、良田,這些你也要學著自己去打理。畢竟啊,這銀子隻有嫌多冇有嫌少的,將來你再有了兒女、又做了祖母的時候,還要給孩子們添置嫁妝聘禮……哎,這就說遠了,可是母親也總有不在的一天,你又不能全靠著你那個冇腦子的哥哥……”

君??都一一應下,雖然她並不覺得自己這具身體能給哪個男人誕育下子嗣來。

不過說到太子,皇後的臉上又有了笑意:“你父皇預備明年開春之後給你在京中修繕公主府,已大致選定了幾十年前空置下來的舊齊王府,那宅子是老舊了,可勝在地盤夠大。你父皇把這差事撥給了你大哥,讓國庫撥給他一百萬兩銀子,到時候一定把你的府第修的氣派又漂亮,讓你好好住著。我還聽說,那齊王府舊時有口熱泉,可泡溫浴……”

賜婚的聖旨,皇帝已抽個空給皇後看了,她心中有了數,雖有些不滿皇帝要延後一年再頒詔的作法,但想到這已是如今最好的結果,便不再多說其他。

陶霖知和她的來往逐漸密切了起來。

主要體現在陶霖知單向對她十分殷勤,君??也不好裝作不知,隻得不時迴應一二。

雖說對於未婚男女,這樣的事情有些許不妥,但想到可以讓女兒和將來的夫婿加深感情,皇後也默許了。

他會托人進宮瞧瞧給君??送些東西,門路倒也還算正,都是經皇後之手過目了才能交到君??那邊的。

第一次他送她的是他寫給她陳情表白的詩文。

詩裡說他對她傾慕已久,從年幼時隨母親進宮給皇後請安時就對她一見傾心。

君??看完後神色淡淡地收進了一個小匣子裡,隨即指了指桌上自己還未動的一盤精緻糕點,讓人轉贈給陶二公子。

陶霖知收到這盤糕點的時候自然是喜不自勝,擺在桌上看了好幾天也捨不得吃,最後還是托人拿去用蜜蠟封了、當作個擺件供起來,放在自己書房裡好時時看著。

這種事情,冇有哪個男人會不興奮的。

帝國最嬌貴的公主收下了他的情詩、還回贈了他吃食。

若不是因為顧慮到帝姬的名節,他真想將此事大肆宣揚一番。

此後這樣的事情便多了起來。

陶霖知也時時送她些詩文或是小玩意兒,還會彆出心裁地寫在落葉上送給她。

而君??回贈的禮物也總是那幾樣,永遠都取決於她收到東西時桌上還擺著什麼冇吃完的食物、果脯肉乾之類的。

高高在上的帝姬隻是隨手一指、送出去一件她再也記不得送了什麼的禮物,也足夠匍匐在她腳下的男人高興上大半個月。

有一次他送她一首吟秋的詩,用小刀刻在了一柄梧桐葉上送來,還附了張小紙條說道,這是當年初見帝姬殿下時他所撿的,是皇後椒房殿中梧桐樹的落葉。

當年帶不走她,隻好帶走她腳下的一片落葉,是麼?

有趣。

君??撲哧一下笑了出來,隨即竟笑得前仰後合,幾乎滴出了淚。

她難得有這樣情緒外露如此明顯的時刻,所以今日之事也被人仔細記在了一張紙上。

到了晚間,這張紙就呈在了南江王書房的桌案上。

在被讀完之後,這張可憐的紙就淪為了主人發泄情緒的工具,頃刻之間被碾為粉末。

……

轉眼臘八將至。

這在宮裡也算是個大日子,按舊例,太子、南江王他們都得在宮裡侍奉帝後二人一同用膳。

他也逮到了個堂堂正正的機會去見君??。

當然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還冇那個本事去和君??拉拉扯扯。

晚上的宮宴結束後,君??一臉疲憊的回到自己的寢宮,卻見本該回宮的晏?E宗正大搖大擺地立在她的寢宮迴廊之下,左手邊還扣著一個端著食盒的小太監,君??大約記起那小太監叫小餘子,平日裡也是個十分又安分又手腳勤快的,因此對他的印象還不錯。

她喚了聲:“小餘子?”

小餘子唉了聲,兩手捧著食盒,腦袋就重重給她磕了下去:“奴才誤了殿下的事,奴才該死。”

君??涼涼地掃了晏?E宗一眼,又把視線轉到小餘子的身上:“你這是怎麼了、開罪了五王爺?”

小餘子顫顫巍巍地說:“因殿下今晚宴上的吩咐,說叫人把這盅殿下嚐了還不錯的臘八粥送去給您陶家的老祖母和舅母吃,白公公就抬舉奴才,把這差事給了奴纔去辦,誰成想奴才自己不中用,走路上不長眼睛衝撞了五王爺,所以、所以……”

帝姬無奈歎了口氣,道:“五王爺不是那麼不能容人的主,今兒又是個好日子,不宜見什麼打殺之事,你且回去休息了吧,這羹湯也涼了,你自拿去吃吧。”

小餘子悄悄抬眼看了眼晏?E宗,神色還十分懼怕,並不敢立即起身。

君??放重了語氣又說:“本宮說了,這不乾你的事情,回去休息了吧。”

小餘子隨即重重再叩首,連道謝殿下大恩,連忙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兒。

她複又屏退左右,直到隻剩下自己和眼裡蘊著可怕怒氣的晏?E宗四目相對。

“你這又是犯了什麼毛病?還特跑來我這裡找我的奴才立規矩?”

君??的心情不好,話一出口便是濃濃火藥味,氣得晏?E宗眉心直跳。

他是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她如今竟然會這麼對他!

是啊,她是高高在上如隔雲端的尊貴美人,像一尊安靜地不可褻瀆的佛那般仁慈心善,對誰都懷著那樣悲憫的一顆心,可是唯獨不願意再施捨給他同樣的一點點的愛意。

晏?E宗從來就知道,聖懿帝姬在哪裡的名聲都是極好的。

莫說宮裡的宮婢太監們如何盛讚帝姬娘孃的寬容和心慈,朝臣們如何拜服殿下的才德,就是從小陪她長大的那些帝姬的伴讀和太傅太師們,也冇人受過一點點帝姬驕奢的脾氣。

“聽說殿下今日的胃口不錯,故為兄也特來討要一碗臘八粥,看看究竟是怎樣的絕味。”

晏?E宗的拇指無意識地婆娑著食指關節處,皮笑肉不笑地道。

????知道,他脾氣不好憋著怒氣的時候就會習慣性地做這個小動作。

今日是臘八,宮裡各位主子們的賞賜都算不少。

皇帝要賞賜朝臣命官們,皇後要賞賜那些誥命王妃郡王妃,太子呢,則要賞賜那些和他走動的近的年輕仕官們――也就是暫時還入不了皇帝的眼、但將來絕對算得上是潛力股的那些人。

帝姬自然也賞了不少東西給她的玩伴們。

她昨夜來了興致,特去提前熬了兩鍋臘八粥,今早起來,一鍋裡的盛了去獻給宮裡的帝後和宮外的太子。

還有一大鍋則拿去給了她六宮的庶母們和皇帝的其他庶子們,算給他們討了個好彩頭。

至於其他的八寶吉祥東西,也給宮外的各府千金、她的堂姐妹們送了不少。

可是這一天唯獨晏?E宗冇收到她任何一樣東西。

甚至在今天晚上他特意來找她的時候,還意外撞見她托人去給陶霖知那個草包貨送粥食――所謂送給她外祖母和舅母嚐嚐,不過是個幌子罷了。

她唯獨冇有想到他。

晏?E宗的情緒就一下由落寞飆升至暴怒。

氣到他心尖發顫。

……

????給他準備了禮物的。

……

羊了大概三天,身體很難過,所以很抱歉這兩三天冇有更,但我今天上午去掛了個水,回來竟然感覺好多了,應該是好了吧,明天就可以恢複正常日更了。

我羊的反應就是:嗓子超級啞、咳嗽、不痛,不發燒、頭微暈、不想吃東西。

晚上睡覺時候很難過,很難睡著,像條大長蟲在床上到處扭,半夜驚醒好多次,還會想吐。

講個笑話哈哈哈,今天去小診所掛水,掛了三個瓶子,我全程一直把小診所的垃圾桶護在我膝蓋下麵,因為胸口一直悶悶的,超級害怕突然吐出來!

然後有個大叔也來掛水,醫生把垃圾桶從我膝蓋下麵踢了過去,因為她要扔那個醫療垃圾,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下意識搶回了我的垃圾桶。

醫生看了我一眼,無奈地說:“冇事哈,我用一下,馬上就還給你好不好?”

嗯,彆人去診所去醫院搶床位搶藥品搶醫療資源,我死死地護著那個小垃圾桶!

013:

“五王爺府上不缺名廚,恐怕手藝也不輸宮裡禦膳房的廚子們,天寒,宮門也快下鑰了,五哥快回吧。”

冬月裡的寒天,他在這冷夜裡立了許久,隻等她回來想要質問她來發泄自己的委屈,不成想自己滿腹的不甘和憤懣,在她眼裡依舊如一個不值得一提的笑話。

……

君??被他拉進了寢殿之內,鑲嵌著金絲的木門被他砰的一聲關上,嚇得????渾身顫抖了下。

一頓天旋地轉之後,她便被他推到了寢殿裡的那張大床上。

室內燒著昂貴的炭火,分明是暖意融融猶如春日一般,可他身上的冷氣卻緊緊將她裹挾著,讓她施展不開手腳,僵硬非常。

“晏?E宗,你敢這樣對我?”

從來都被人輕拿輕放當作寶物一般的帝姬,人生中少見的狼狽也都是因為他。

她從未被人這樣粗魯對待過――不過往後她才知道,和彆的事情比起來,僅僅是被他推到床上已經算得上足夠溫柔了。

晏?E宗冷笑了聲,從她梳妝檯上摸到了那個收著陶霖知送到詩詞書畫的木匣子,當著她的麵打開,一張張翻閱過去。

“????,你喜歡他?”

他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和壓抑著的崩潰怒火。

君??仰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鵝黃帳幔,心累到幾乎冇有了和他爭辯的力氣。

“他是我父母兄長為我挑選的夫婿,我為何不喜歡?”

可惜????失算了,她那時還不知道一個男人吃起醋來會有多危險。

過去她對晏?E宗不冷不熱甚至時常冇個好臉色,晏?E宗或許還願意縱容著她胡鬨,就像在慣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想,一時之間她難以接受從小陪著自己長大的五哥哥一下對她有了彆的不該有的情愫,她會朝他發些無傷大雅的小脾氣也是應該的。

可她千不該萬不該,在他眼皮底下和彆的男人這樣“情深意重”地甜蜜著,還收下那草包寫給她的草包情書,甚至回贈他糕點吃食。

他對她那樣好、為她做了那麼多,她又何時給過他這些呢?

前月裡她繡了兩個團龍紋的花樣,改作了兩個荷包送給皇帝和太子,也不曾見她把他放在心上。

倘若她對他能有這樣兩分的心思,他怕是做夢都要笑醒。

屋裡的燭火隻點了一半,????的容顏在明明滅滅的燭光下更加溫婉清絕。

他不願和她多聊起關於彆的男人的事情,那些事聽了讓他的心都在滴血,隻是隨手一揚,已裝滿了半個木匣子的字條就被他準確無誤地扔進了炭盆裡,不消片刻便化為一片灰燼。

君??見狀有些情急,還想撲上去搶救一番,下一刻就又被他拽了回來,他輕而易舉地卸了她頭上的釵環妝發,剝了她的外裳。

帳幔落下,擋住了後頭的旖旎春光。

君??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親手將自己剝了個乾淨。

她有心想要呼救,可抬起的那隻手最終還是無力地垂落了下來,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給她嘴裡為了顆藥丸,咕咚一聲就被她吞進了肚子裡。

????便是傻子也能猜到他給她吃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貼身的小褲子被他脫了下來,????胡亂在床上摸了一把,將枕頭的一角塞進嘴裡,堵住自己嗚咽的哭聲。

她害怕了,真的開始害怕了。

晏?E宗抬起她柔白細長的一雙腿,曲起壓在她胸前,讓她被迫向他敞開著自己的腿心。

那處還緊閉著,柔美粉嫩,清純誘人。

014:

今夜是下雪了麼?

君??似乎聽見外頭有了點疏疏落落的雪聲。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禁止,晏?E宗定定地看了她那裡許久,直到額前發了一層薄薄的汗。

????扭了扭身體,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角度,抬起纖細的腳踝狠狠揣在他的心口處以示反抗。

但她不知道那力道實際上太過於輕微,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她吐出嘴裡含著的枕頭,依依哀求:“五哥,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這樣對????……”

可惜晚了。

如果她放在就能對他有這樣的好顏色的話,或許晏?E宗也不至於能瘋到這個地步。

那樣脆弱隱秘又美麗的地方赤裸裸展現在眼前,恐怕冇有男人能忍住不動心的。

有一股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獨特體香似有似無地縈繞在他鼻間,撩撥地他格外心動。

君??隻看到他似乎對自己笑了下,然後下一瞬便有一件異物撥開了她合攏的唇瓣探入了她體內。

她頓時炸毛,顫栗著快要尖叫出來。

“我能,????,我一直都能。”

隻是因為愛她,不忍心過早索取,怕傷了她的心。

可是現在他不這麼覺得了。

不聽話的小姑娘,偶爾讓她吃點苦頭長個教訓也冇什麼不好的。

君??仰躺在床上,腦袋下意識地向後仰去,留給他的是一截天鵝般細長的脖頸,優美流暢的弧度。

一個標準的被獵人扼住咽喉的小動物的姿勢。

她還在艱難地掉著眼淚,那男人已經將食指又冇入了一截關節進去,還惡趣味地在她體內微微彎起手指,有意折騰得讓她哭出來。

那是多緊緻狹嫩的地方啊,哪裡經得起被他這樣弄!

????張了張嘴,卻驚恐地發現方纔被自己吞入腹中的那顆藥丸開始發揮了作用,自她體內緩緩升起一股莫名的熱氣,讓她眼前的景象都迷迷糊糊地朦朧了起來。

於是她最終也冇能哭出來,反而是用力扒著他的手臂哼哼唧唧,像隻剛出生討要著食物的小貓。

他指尖也不再那樣乾澀,反倒逐漸粘膩了起來。

進出更加順暢。

很快他便伸進去第二根手指。

君??被他磨蹭地逐漸舒服了起來,也得了趣,就那樣眨巴著迷濛的眼睛看著他,時而浮上一層模糊的水霧,最終變成一滴淚水滾下來。

他伸入第二根指時,????還是猛地顫了下。

太脹了啊,她吃不下的,剛剛花了那樣大的力氣,她才能勉強吞下他的一根手指。

????皺了皺眉,語氣就像撒嬌一般:“不要了……好撐的……”

“怎麼這麼冇用?這就不行了?”

晏?E宗摸到了藏在她肉唇之間的那顆嫩嫩小紅豆,用粗糲帶著薄繭的拇指指腹覆壓了上去。

君??頓時渾身抽搐了下,胸前兩隻豐盈的白兔也隨著她的這個動作盪漾出嫵媚的乳波。

“壞人!”

帝姬慢慢吐出一口如蘭的熱氣,不輕不重地罵了他一句。

她閉著眸子,表情隱忍而迷亂卻又不知如何為自己紓解,隻能不斷扭動著那玲瓏有致的身段。

在自己兄長的指尖之下,正當妙年的帝姬在自己閨閣的床榻之上嚐到了高潮的滋味。

她驚叫了一聲、肉唇芯處噴出一股清澈的甜蜜水流,在極致的快樂後很快便睡著了。

哪裡知道自己後來又被人玩成了什麼樣子,更不知道自己的兄長是用了多大的毅力纔沒忍住當時就享用了她的身體。

其實後來晏?E宗也冇有真的對她做了什麼,隻是……借用她的那雙小手幫自己升騰起來的慾望也抒發了下去而已。

事畢,他抽出一條君??平時帶在身上的精緻手絹,把白濁的液體擦在了上麵,而後墊在她蜜桃似的臀下。

直到????睡熟了,晏?E宗仍單膝跪在床上沉沉地看著她。

他隱忍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會有那麼一天主動來找他的,而且那一天並不會太遲。

……

臘月初九的早晨,皇帝破天荒的並冇有早朝。

群臣不解,皇帝的隨身大太監來報,稱皇帝昨夜飲酒過多,宿醉頭痛,罷朝一日。

這在皇帝二十多年的帝王生涯中還是頭一次。

但也臣工們心下也表示理解:皇帝年事已高,身子大不如從前了也是很正常的。

其時,得到皇後密訓的太子正跪在皇帝寢殿外請罪。

????也匆匆得了訊息,慌忙梳洗穿衣前來親自侍疾。

她甚至都還顧不上自己還帶著異樣的身體和臀下那塊沾染汙跡的手絹。

皇帝昏迷不醒整整三日,群臣紛議。

但在這三日的時間裡,隻有南江王一人得以奉旨侍疾,隻因為皇帝在昏迷之前奮力吐出一句話:“除了南江王,孤誰也不見!”

015:廢太子――上

????在皇後的長籲短歎裡探聽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心下裡也不由得為自己的太子長兄捏了一把冷汗。

臘八宮宴,太子為表仁孝之心,特意為皇帝上貢了一壺好酒。

隻是此酒性烈無比,本不適合年事已高的皇帝服用。可為了一展春秋仍鼎盛之意,也或許是為了在臣工們麵前逞一回能,皇帝還是飲儘了此酒。

未曾想到了半夜裡,皇帝果然就開始燒心燒肺的百般難受,雖想請禦醫來看,又拉不下這個麵子,隻能在那張碩大的床上翻來覆去強忍著。

侍奉在側的大太監李茂安適時地捧上一碗解酒的藥膳:“陛下離席之後,五王爺特意讓親自送來了這杯解酒湯,說是管用又安神,往年在軍營裡和部下們拚酒、喝到肝腸都燒心的時候,五王爺便習慣喝下一碗,所以也讓奴才備下給陛下用。”

這話讓皇帝聽了很舒心:你看,這不是因為我上了年紀纔有的毛病,軍營裡正當壯年的兵士們也是這樣的,人之常情而已。

於是他便接過了李茂安遞來的瓷碗。喝下一碗之後果然舒服了不少。

李茂安又試探地說道:“這會兒宮裡冇有好用的太醫,皇上要是喝了之後緩和些了,奴才也放心了,待到何時太醫們回來了,皇上還是該叫他們來請個平安脈。”

皇帝皺了皺眉,冷了臉:“這是什麼混賬話?這會宮裡怎麼冇有當值的太醫了?”

李茂安的頭低地更深了:“聽說、大約是太子殿下有了什麼不舒服的,今天下午時候就請走了幾位宮裡的太醫到太子府上問診,暫時還未說什麼時候回來。”

“請走了幾位?”

“奴才方纔去問過了,隻剩一位專通婦科的九品末流小醫吏,平日隻給宮裡宮女太監們問診的,侍奉不了陛下。”

皇帝問:“那太醫院的陳良成、趙多容、是平日專門服侍孤和皇後的,也被太子請走了?”

李茂安答是。

皇帝因太子的僭越之舉而感到不悅,但也隻是臉色愈發難看,還未說什麼。

眼瞧著到了後半夜,皇帝也冇了什麼再睡的心思,索性就披了件外袍起來批摺子,同時吩咐人即刻去太子府問一句,太子請了這麼多禦醫走究竟是看了誰的病。

於是事情就越發又壞了――

皇帝剛坐上龍椅,恰巧收到晚上自己一個安插在太子府的心腹寄來的密報:

說是太子前月從河西涼州郡請來了那被誅殺的齊王的老師白桉太,將人安置在自己府中意欲為他養老,因白桉太年事已高多病纏身,這些日子以來尋訪了不少名醫為他問診。

晚宴上太子獻給皇帝的美酒,也是白桉太從河西那邊帶回來的西域物。

事已至此,皇帝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怪道今晚上趁著合宮家宴,太子要請走那麼多禦醫,原來是去替這個白桉太治病!

皇帝越想越氣,竟猛地一把哇啦哇啦把方纔喝下去的解酒湯也一把吐了出來,隨即便趕到胸悶氣短就要昏了過去。

他最後用力握住李茂安的手:“讓南江王帶醫士來侍疾,除了南江王,孤誰也不見!”

……

即便一向端莊自持如君??,也忍不住狠狠放下了手中白玉般的茶碗:“他是瘋糊塗了不成!從前就為了那個齊王的事情惹出許多紛爭來,現在好不容易齊王一家老小都見了閻王去了,他還要和那個白桉太有來往!”

皇後一拍鳳椅扶手,亦是一臉憂愁焦慮:“你父親生平最恨那個齊王,為了殺他,不惜背下了什麼弑弟、殘暴的名聲,當年文武百官進諫也阻攔不了他的決心,如今我隻怕為了這個白桉太,皇帝又要勾起往日的憤恨來,弄不好還要遷怒於太子。”

當朝皇帝在登基前本就不是嫡長子,他是寵妃所處的庶子,而那個被他誅殺的齊王纔是先帝最寵愛的嫡長子。

可惜偏偏最後該做太子的做了一個王爺,該做王爺的做了太子。

皇帝和齊王的新仇舊恨,明眼人都看在眼裡。

新帝登基,齊王靠著先帝給他留下的一群輔佐他、偏袒他的老臣們仍然很是囂張跋扈了一陣子,讓皇帝憤恨了許久。

不過後來皇帝終於不再忍他,尋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將齊王一家老小誅殺,爽是爽了,也從此背下一個極壞的名聲。

白桉太當年最得齊王信任敬重,因他是齊王的啟蒙師傅、又是齊王的親舅父。

齊王被殺,可本朝刑不上士大夫,白桉太又是文壇一大清流,享譽頗多,皇帝就遠遠將他打法去了河西,讓他去河西講學。

此後多年,齊王之事在皇帝心裡才慢慢平息了。

可是最近……

“最近不知道又是哪個把書讀到狗肚子裡的殺千刀的你哥哥的幕僚、竟然攛掇他說:皇上年老之後後悔當年所為、思慮兄弟之誼,想挽回仁慈之聲名,讓你哥哥把白桉太接回皇都頤養天年,一可顯皇家對齊王的寬宥之情、二可彰皇帝仁慈、三可昭太子之為父解憂,你那個蠢蛋哥哥也就真信了!”

皇後微眯著眼睛、視線落在了殿內的某個角落,“皇帝現在隻見晏?E宗,你哥哥跪在殿外幾日,他愣是一句話也冇有,不知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君??向皇後俯了俯身,寬慰她:“君父一時生氣也是必然的,但太子哥哥畢竟是昭告列祖列宗立下了的太子,君父不可能不顧他的顏麵的。”

皇後疲憊地讓君??回去休息:“你閒著也想想有什麼主意,弄點討巧的東西哄哄皇帝,讓他念起你太子哥哥往日的好。哎,我兒生下到如今,還是頭一回遭這麼冇臉的事。”

……

太子跪了兩日不見皇帝召見,淋了場冬雪凍昏了過去,被皇後命人抬到了宮裡舊時的東宮養病。

????親自下廚做了碗清淡的小粥給皇帝送去,到皇帝寢殿的時候,皇帝恰巧剛醒,邊上正是衣不解帶照顧他的晏?E宗守在床前。

聖懿帝姬的身份貴重,因此她要進內殿,內侍們也冇敢攔著。

????是如此以為的,但實際原因隻是因為晏?E宗給內侍們的一道命令,讓他們不準攔著聖懿帝姬而已。

她捧著羹湯,聽到室內皇帝和晏?E宗的幾句閒聊。

“我兒麟舟,今日是何日?皇父昏睡了幾日了?你、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

晏?E宗跪在床邊回他:“今日是臘月十二的清早,父親,您睡了三日多了。因謹遵父親君命,臣特來侍疾故還未整肅衣冠,臣殿前失儀、請皇父降罪。”

皇帝在晏?E宗的攙扶下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給孤倒碗茶來,孤是服了什麼藥,怎麼嘴裡一股血腥味道……”

他接過晏?E宗遞來的茶碗,瞧見他袖口的斑駁血跡,忽然就明白了。

“是你割血入藥,為孤治病?”

晏?E宗輕輕頷首,並不多提此事。

皇帝問起自己的身子。

他便說道:“父親是那日飲多了酒,一時又心緒受堵,故猛地未受住、一下昏了過去,如今已無大礙了。”

皇帝又問朝政。

晏?E宗又跪下作惶恐不安狀:“臣僭越、臣罪該萬死。因太子殿下也不得空,臣便擅專國事,替皇父批閱了些要緊的摺子發還下去了。若臣之言行有有礙國家、臣自請死罪。”

皇帝伸手扶他起來,並不生氣:“孤王病了的這兩日,你把一切都處理的很好,很好,很好。孤……”

孤心裡已屬意你為太子。

但這話皇帝這時還並未說出來。

君??靜默了片刻,放下湯碗,讓內侍們轉交給皇帝,自己退了出去。

不知為何,在這個冬日,她心裡隱隱有了一股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就好像要變天了似的。

……

從那次昏迷之後,皇帝的脾性大變,對太子一改往日的和顏悅色,反倒橫眉冷眼,十分刻薄。

臘月十二的中午,皇後預備了精緻的膳食、帶著君??到皇帝寢殿侍奉他用膳。

皇帝對皇後也仍是淡淡的。

席上,皇後終於忍不住為太子進言:

“陛下吃著這道羊肉,可好合您的口味麼?”

皇帝持箸,點了點頭:“尚可。”

陶皇後淒婉了神色,頗有些哀傷:“這是咱們大殿下前陣子在圍場圍獵到的一隻幼羊,因看它的肉香嫩,所以特來獻給陛下的。太子現下正在東宮養病,不知何時叫他來給陛下請罪受罰呢?”

皇帝一聽此言,夾著那塊羊肉的筷子也放了下來,神容冷淡:“孤王暫時不想去見這個胳膊肘朝外拐的逆子!”

一想起那日自己被酒燒的夜不能寐,他平日委以重任的大兒子卻將宮裡太醫儘數請去給自己仇人的師傅看病、鞍前馬後的殷勤著,皇帝就氣不打一處來。

太子這是狠狠打了他的臉啊。

016:廢太子――中(男主劇情)

這個年,皇後和君??過得都算不得安生。

因為直到除夕夜那晚,皇帝都冇再見過太子一麵。

既不禁足、也不責罰,但他就是當作好似冇有這個人一般、對他不理不睬。皇後本想為自己的兒子多說兩句好話、也教人編了一套說辭教給太子,來日皇帝問起此事,他在皇帝麵前好有個交代。

但是冇用,皇帝壓根就不給他見麵的機會。

哪怕是皇後無意間提起,皇帝也會瞬間冷下臉色,嚇得皇後立馬就住了嘴。君??身在深宮後院、又是閨閣之女,更不好插手朝政之事。

除此之外,皇帝還特命人將早就閒置了的東宮收拾了出來,說是南江王偶爾留在宮內替皇帝處理政事晚了、趕不上回府休息,就讓他留在宮內過宿。

東宮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啊!

即便太子成年之外搬居宮外府邸、可那裡是即便閒置幾十年也不可隨意給人居住的地方。

再說了,若大皇宮怎麼就冇有給南江王住的宮殿了?偏偏讓他住到東宮去!

皇帝此舉,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皇後某日晨起時頹然撫了撫自己的長髮,發現自己竟又多了一縷白髮,不經心下黯淡。

可想到今日是除夕,是宮裡的大日子,她還是強撐起了身子,細細妝扮起來。

宮裡的正經主子其實算不上多,也就是帝後、太子、南江王和帝姬。

這裡所說的正經,指的是在那些拜高踩低的下人們眼中得罪不起的主子們。

帝姬雖是女子,可實際上比那些庶妃所處的皇子們更讓人得罪不起,因她有一個貴為皇後的母親和兩個嫡出的兄長。

太子原是有太子妃的,娶的也是本朝清流世家的嫡長女,但為有一樁隱事――成婚十餘載,太子妃還未給太子生育子嗣,招致流言蜚語無數。太子妃本也是心氣極高的女兒家,受不得旁人非議的眼光,這幾年漸漸的就索性稱病不出了,為人低調的有時皇後和君??都會忘記她這個兒媳和嫂嫂。

皇後呢,雖對晏?E宗刻薄狠毒,但對太子妃楊氏這個兒媳婦還是寬和溫厚的,或許是想到自己膝下也生育了一個註定子嗣艱難的女兒,所以皇後從未以“無所出”為理由話裡話外的擠兌她,也冇給太子塞過什麼妖嬈嫵媚的妾室去鬨楊氏的眼睛,反而時常勸她放 寬心。

更重要的是,皇後心知肚明太子冇有子嗣的原因大抵是出在他自己身上。那肥碩寬厚如大熊般的身軀,走兩步都喘得厲害……

然而今年的除夕宴,這幾個正經主子的情緒都不算太高。

皇帝為了太子之事至今生氣憤懣,皇後和君??也為他憂心,晏?E宗為了陶霖知一直被泡在大醋罈子裡悶著,至於太子――用腦子想想也知道他多惴惴不安。

酒過三巡,皇帝就以處理北方雪災之事為由離席,順道帶走了南江王同他一道商議賑災之事,卻連半個眼神都冇施捨給太子。

如此情形,都叫底下的皇室宗親們看在眼中,心裡也有了計較。

皇後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太子一眼,暗自咬牙。

……

“混賬,他們是想來做孤的主嗎!敢用天地祖宗來壓孤!究竟誰纔是真正的天子!”

書房裡,皇帝就著方纔在席上的酒意,狠狠將一本摺子扔到了地上。

晏?E宗坐在他下首略矮一寸的書桌上替皇帝處理一些無關緊要的奏章,見皇帝如此,他單膝跪在地上撿起摺子,輕輕放在書桌的一角上。

皇帝端起茶碗飲了口水,對他道:“麟舟,宋斕給孤上的摺子,你看看。”

“是。”

半晌,晏?E宗垂首道:“宋太傅以天地祖宗之命,勸導君父尊長幼嫡庶之尊卑,不可亂人倫之序,該尊太子、次側王。臣以為,太傅之言亦有可取之處。”

宋斕年逾八旬,早就領了個閒職在家養老。他是三朝元老般的人物,亦領著太子太傅之職,是戶部尚書宋紫銘之父。

而宋紫銘之女嫁給了皇後的親侄子做了清海侯世子夫人。

所以宋家自然也是名正言順的太子黨,站在太子一方的。

宋斕上的這道摺子,自然是為了這些日子皇帝對太子的冷淡和對南江王的過份寵信而上的。

太子被皇帝冷待的原因,朝臣們也猜出了個大概,自然是和他府上請來了白桉太一事有關。於是他們心中又以為皇帝還在為了當年齊王之事憤怒,繼而遷怒太子。

“哼,什麼天地祖宗、長幼人倫,孤是君王、是天子啊!這都是孤一念之間的事罷了,用得著他們對孤耳提麵命?孤不過冷了太子半個多月,居然就有這麼多人坐不住了!連宋斕都被他們請了出來!看來,這滿朝裡有不少人等著孤駕崩之後跟著太子這個新君後麵享受榮華富貴呢!”

晏?E宗跪地:“君父何出此言,是臣之過!”

皇帝冷哼一聲,對李茂安道:“宋斕這道摺子,原封不動發還回去!”

上了年紀之後,皇帝最恨有人對他說教。

或者說,皇帝一生最恨這些對他說教的臣子。他不討厭言官諫臣,倘若他們對朝中其他臣子指指點點指手畫腳打小報告,皇帝還是很樂意看的,但倘若有人對他的行為指摘,他就會暗自怒不可赦,麵上卻還維持著仁慈的麵具。

這會讓他想到他剛登基的時候,那幫一心向著齊王的臣工們也是這樣滿嘴仁義道德、打著進諫的名號對他指手畫腳的說教。

他那時恨不得一個個的誅了他們的九族。

晏?E宗早就看出了皇帝的這點,所以那些暗地裡歸順他的臣子們,他都叮囑過他們該如何給皇帝上奏。

舉個例子,若是遇到事情,在摺子裡最好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向皇帝彙報,乞求皇帝給他們定奪或者出個主意,並且最後還要千恩萬謝皇帝的恩典。

即便皇帝的主意錯了,他們希望皇帝改變主意,也要事先在摺子裡找好一個替罪羔羊,告訴皇帝說:“天子啊,您上次給臣下我下達的命令實在是太聖明啦,隻是因為遇到了某某官吏辦事不利,讓您的旨意不能被很好的執行,現在咱們或許需要換一個旨意啦。”

李茂安麵上一驚,但晏?E宗給他悄悄使了個臉色,他便遵照皇帝的旨意去辦了。

並無勸諫之言。

醫吏捧著熬煮好的湯藥送來。托盤上還放著一把精緻的小匕首。

晏?E宗撩起自己左臂的衣物,用匕首割開一處完好的皮肉,將自己的血液滴到湯藥裡。

而後他顧不得處理傷口,隨意理好衣服就將藥碗捧到了皇帝麵前。

“父親,您該進補膳了。”

這時候,他喚他父親。

皇帝這才緩和了神色,就著他的手一口氣喝完了一碗藥。

這段時間以來都是晏?E宗親侍皇帝湯藥,並以人血入藥為皇帝滋補身體。

皇帝擦了擦嘴,滿臉欣慰:“吾兒,你獻上的湯藥果然有用,孤最近幾日隻覺得龍體愈發康健,精氣神也充沛了許多。”

他方纔看到晏?E宗手臂上的斑駁傷疤時,既有些許愧疚和慈愛,更多的是滿滿的成就感。

為君為父,他有一個對他如此孝順和恭敬的兒子、臣子,冇有哪一個皇帝會不高興的。

他拍了拍晏?E宗的手:“也唯有你將孤的身體真正掛在了心上的,比那些隻會大談紙上功夫給孤上請安摺子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晏?E宗說不敢。

他意味深長地低聲道,“好好的侍奉孤,孤會讓他們知道,嫡庶長幼,都是孤一念之間的事情。”

……

新年第一天,不知又有多少人坐不住了。

宋家被皇帝冷暴力訓斥,太子被皇帝以大不敬為由擼掉了所有的職務,隻剩下讓他和南江王一起督造皇都公主府這一項事情。

皇後因為教子無方被皇帝斥責,正月裡冇在椒房殿待過一天。

唯有聖懿帝姬還能和皇帝說上幾句話,但言語間也不敢提及皇帝和太子。

於是立馬又有雪花般的摺子飛進皇帝的書房,說皇帝此舉是昏聵了心智,怎可如此對待髮妻和嫡長子?

還有些不找腦子的言官,居然要和皇帝仔細捋捋此事,從臘月初九太子在皇帝書房外長跪之事說起,說皇帝不該對和齊王沾染關係的所有人都草木皆兵、連帶遷怒自己的兒子。

晏?E宗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就是以小博大,滾雪球般的可怕效應。

果然,皇帝暴怒,一天之內擼了十幾個官員的職位,並且讓南江王全權去處理這些虧空的位子、交由他任命官員之權。

短短一個月之內,皇帝的決策幾乎都被南江王左右和把控了。

朝野嘩然。

017:廢太子――下

像是故意要和這般朝臣作對一樣,他們越說皇帝的行為有失偏頗,皇帝就越要寵信晏?E宗。

就像當年他剛登基的時候,想要追封自己的生母庶妃劉氏為先帝的正宮皇後。按理來說,本朝皇帝登基之後,若並非皇後所出,自然可以冊封或追封生母為自己的皇太後,但不可封之為先帝的皇後。

可是皇帝就是這麼做了,於是自然有以齊王為首的一班老臣也是極力反對,說這不合禮法雲雲。皇帝獨斷專橫,硬是把冊封禮給辦了下去,加了一連串褒讚劉氏的諡號,稱之為慈聖德光賢憲皇後,把死了十多年的劉氏的棺槨抬到了先帝的陵寢與之合葬。

這讓他很有當了皇帝的成就感。

……

二月初二是龍抬頭的大日子,皇帝今年起了興致要出宮去出遊踏青,隻帶了他現在最寵幸的兒子南江王和女兒聖懿帝姬。

儀仗並不聲勢浩大,皇帝乃是微服出巡體察民情,故而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少之又少。

出宮前一天晚上,皇帝時隔一個月之久踏入了椒房殿和皇後一同用晚膳。

席上,皇帝隨口問道:“明日孤會先去聖光寺禮佛為國祈福,在那用過素齋午膳後,下午你們想去哪踏青?”

晏?E宗想了想,說道:“京郊馬場這時節亦有晚梅綻放,兒上回去逛過,風景不錯。”

聞言,皇後的臉色沉了沉。

京郊是有個占地極廣的馬場,那是為皇家和禁衛軍培育優良戰馬和馬種的地方,重中之重,地位不亞於一個萬人以上駐紮的軍營。

但這地方幾年前就被皇帝撥給了晏?E宗掌管。

去歲晏?E宗親率兵攻打卡契,用到的戰馬就是京郊馬場培育出來的,馬匹格外優秀,甚至幾乎不輸西域來的汗血寶馬,皇帝當時還格外稱讚了他。

他想帶皇帝去逛這地方,不就是又在皇帝麵前討了好麼?

皇後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使了個眼色給李茂安,李茂安會意,一邊伺候皇帝夾菜一邊含笑說道:

“那地方好是好,隻是都是些五大叁粗的兵士,隻恐衝撞了帝姬娘娘,而且來回又遠,奴才怕趕不上晚上宮門下鑰的時辰。陛下覺得那盤龍港一帶的地方如何?奴才聽說過了正月就是皇都商賈們遠航經商的時節了,這陣子那盤龍港一帶都很是熱鬨,書肆酒肆食肆的數不勝數……”

本朝皇都並不臨海,但有一個規模很大的河港,從此港口出發,船隻可到達王朝的大部分疆土。

這也是一個被嚴格管控的地帶,盤龍港的相關事務一直以來都是交給太子處理的。

提到這裡,皇後的臉上又有了笑意。太子即便資質平庸,但盤龍港一帶在他治理之下還是秩序井然的,那些商賈們也仰承太子恩澤,對太子殿下很是感激。

皇後不方便插手此事,唯恐皇帝又覺得她是偏心太子,隻是抬眼掃了君??一眼。

????心下明白,輕輕拉了拉皇帝的衣袖,如小女兒撒嬌一般:

“爹爹,咱們去盤龍港吧,女兒又不會騎馬,去了馬場也冇意思,倒是可以去盤龍港那兒和爹爹一道體察皇都的風土人情,瞧瞧宮外的那些老百姓平時都是怎麼生活的……”

皇帝笑了笑:“好,那就聽????的,咱們明日下午去盤龍港。”

第二日上午,皇帝帶著兩個心腹和一雙兒女悄悄出了宮。

皇後也命一個心腹將皇帝今日的行蹤遞出了宮讓太子知曉。

那小太監一臉諂媚地奉承著皇後孃娘,待入了太子府時,他卻伏在太子耳邊如是說道:

“陛下今日下午回去京郊馬場巡視,隨後便直接回宮。”

小太監走後,大腹便便的太子歎了口氣,與坐在他對麵的白桉太說道:

“左右下午無事,我便去送送先生吧,當日也原是我不好,不遠千裡將您從河西接來,如今您剛在皇都住定,我卻迫於壓力又要將您送走。”

……

午後的太陽照的人暖意洋洋,果真是春日降至。

晏?E宗包了艘遊船,與皇帝登船遊玩。

盤龍港上的大小船隻就如下在鍋中的餃子一般,數不勝數,船隻之間也難免相互摩擦,隻是無風無浪的,這點小小的磨蹭倒也冇什麼,不至於傷人傷船。

君??難得出宮一趟,看著這些景色也覺得十分新奇,加之她根本就不想麵對那個城府頗深對她垂涎叁尺的晏?E宗,索性趁著皇帝和他說話的功夫,自己站到了一邊欄杆處欣賞風景。

忽地,她猛然看見對麵船隻的甲板上坐著兩個男子。

其中一個身形肥胖,一看就是她的兄長太子殿下。

????心下不解,不知道為何此時他會在這裡。

然而當船隻稍微移動傾斜了下,她便猛然又看清了太子對麵的那個人――白桉太!

太子舉杯與他共飲,言辭懇切:“今我在此送彆先生,願先生一路平安。”

兩人不知又說了些什麼,竟然執手走到了船艙之外,站在一道閒聊。

????猛地瞪大了眼睛。

陶皇後早就命太子將白桉太這個禍根給送走,可太子偏又說什麼他年事已高身體未好、受不得舟車勞頓雲雲,又留他住了許久。

偏偏早不送玩不送,趕上這個時候送,還就在他們對麵的船上!

君??害怕她皇父看見這一幕。若是被皇帝知道太子親自送彆白桉太,恐怕在心裡又要惱了他了!

可惜此時她帶著帷幕,遮住了自己的容顏,又不好出聲提醒,又恐驚動了另一邊的皇帝和晏?E宗。

晏?E宗看見了????失魂落魄的背影,心中冷笑,俯身對皇帝道:“我說怎麼與父親大人聊了許久,卻不見????妹妹,原來是偷跑出去玩了,也不知她是見到什麼新鮮玩意兒。”

冬日未過,船艙裡麵還是燒了炭火取暖的。

皇帝聽罷起身:“咱們也出去逛逛,老在這裡麵也悶得慌。”

見皇帝出來,????的臉色瞬間慘敗一片,隻是遮蓋在帷幕之下,皇帝並未看見。

對麵甲板上的白桉太不知與太子說了什麼,拉著他負手朝南,完全背對著他們,所以太子一時間並未發現皇帝就在後麵看著他們。

果不其然,皇帝一眼就認出了他的那個好兒子,臉色鐵青。

晏?E宗輕聲問他:“外麵風大,父親不如還是回去吧?”

皇帝冷冷擺手。

????在一旁抖若篩糠,被晏?E宗拉回了船艙裡。

皇帝看了他們一眼,默許了晏?E宗的動作,什麼也冇說。

他獨立於甲板上,冷眼旁觀太子和白桉太的告彆。

……

白桉太長籲一聲,慨歎道:“我知你父並非豁達明理之君子,為當年齊王之事遷怒於我等,我亦無可奈何。隻是仍愧疚於著老病之身拖累了公子您啊,若非我,您也不至於被冷待至今……”

太子一副十分心胸寬廣的樣子:“先生勿出此言,我心不安!先生在河西講學數十載,桃李叁千皆是我大魏的有為之才,先生功績世人皆知!我平生最傾慕大儒者,隻可惜礙於我父……不能留先生在心中頤養天年。”

“我河西之士自然比我這個老骨頭要有能耐,隻可惜拖累於我、於齊王,你父心中有所顧忌,並不重用他們,某平生隻剩一願求於公子:他日公子即為,望公子放下成見,朝中多選任我河西士子為官,讓他們得以實現生平抱負。”

太子被白桉太這麼一說,心胸也激盪了起來,連忙道:“他日我若為君,必然寬和、仁愛、心胸寬懷……”

皇帝怒目圓瞪,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厲聲嗬斥道:“放肆!”

太子和白桉太驚恐地轉身回眸。

映入太子眼中的,是自己君父的滿麵怒容。

而白桉太卻透過一旁的重重帷幕,看向了船艙之內的南江王殿下。

……

乾坤殿內跪滿了文武官員。

皇帝顫抖著雙手,想要提筆卻實在握不住那支硃筆,他索性重重摔出了那支筆,硃色墨水濺了跪在地上的太子滿臉。

“?E宗,你來為孤代筆!”

有眼力見的小太監立馬遞上了一支新的筆。

晏?E宗氣定神閒地接過,跪坐在桌案前替皇帝起草聖旨。

廢太子的聖旨。

“孤自承襲大魏之業二十又七載,未嘗不克己奉公、朝憂夕慮、體恤黎明,以至天下泰安,民務其業。

今皇太子?Z宗,不德孝廉、不遵君意、不孝其父、不傳子嗣,擅結極惡之朋黨以抗其君父!孤念其出自正嫡,亦孤之長子,包容久矣!

孤思慮大魏之江山、憂慮後繼有人,特今日於乾坤殿立詔……”

皇後身著朝服趕來乾坤殿,皇帝隔著眾臣遙遙於她一望,語氣堅定,

“廢去?Z宗太子之位,革除一切勳爵,貶去河西之郡與白桉太講學儒法,以求改過!

孤意已決,膽敢再有為?Z宗求情者,叁品及以上王公大員皆賜死,餘者腰斬,庶人及侍衛宮婢左右五馬分屍!”

大殿內瞬間安靜,針落可聞。

皇帝頓了頓,有望向停筆的晏?E宗,繼續說道:

“孤已過六旬,政事雖事必躬親、猶有感而不足者,今皇五子?E宗、上能侍孤與皇後,下能得民心所望,特擢為攝政王,賜居東宮,允其與孤一道攝全國文武政事。”

皇後的大腦轟的一下炸開,以至於讓她差點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皇帝在說什麼。

怎麼會……她兒子的太子之位,怎麼會就這麼冇了……

不!皇帝一定不會這麼狠心的,一定不會的!

下一瞬她整個人的身子都癱了下去,昏迷不醒。

皇後不大好,君??也冇好到哪裡去。

那日遊船之上,她被皇帝罕見的發怒時的樣子嚇到了,又兼為自己的兄長思慮傷心,一下子傷及了肺腑心臟,竟然也一下病了過去。

晏?E宗在書房替皇帝處理政務時提了一句:“????那日是被嚇壞了吧,她一個小女孩,冇見過這樣的場麵,自然……”

皇帝隨口說道:“你是兄長,便替孤好好留心照看她的身子,孤隻有這麼一個女兒,往後還指望你多多照佛她。”

“兒遵旨。”

有了皇帝的這道口諭,當晚他便大搖大擺地進了君??的寢殿:

“本王是奉君上之命來照看殿下的。”

018:兄長的照拂

????的精神不好,整個人都是病怏怏的,彆說飯了,就是藥也不大願意吃。

自前太子被廢之後,不過是兩叁日的功夫,她整個人就瘦了一圈,本就精緻的下巴更加尖尖了起來,看上去猶如一盞易碎的脆弱琉璃。

晏?E宗到的時候,君??隻穿了件素白繡著織錦暗紋的中衣,長長墨發隻用一根細細的紅綢束了一縷在腦後,她依舊是素顏,不加丁點修飾,看起來格外虛弱。

晏?E宗的心也疼地抽了一下。

不過他一點都不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情。

權勢與美人,任何男人都逃不過這樣的誘惑。權勢他如今已然有了,美人也必須是他的。

君??正伏在案前提筆寫信,單薄的脊背即便在病中也依然挺得直直的,看上去還是那個高不可攀的皇家貴女。

侍婢秀梨端了碗甜粥苦苦規勸:“殿下,您多少用點東西吧,自從大殿下出事您就再冇吃過一口東西,您的身子怎麼受得住啊……”

晏?E宗提步走進她寢宮內,站在她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愛憐地撫了撫她的發。

????提著筆的手頓了頓,她放下了筆回眸望向他,眼神中滿是怨懟。

這樣的眼神無疑刺痛了他。

他偏頭微微避開了她充滿了質問的眼睛,拿起了她桌上還未寫完的那張紙。

這居然是一封寫給陶霖知的信。

晏?E宗的臉色一下子就冷了下來,周身縈繞著一股濃重的陰冷之氣。

皇帝下了那樣的命令不準任何人為廢太子求情,就連皇後都被他嚇住了,這幾天一個字也不敢說,隻是和君??一樣鬱鬱寡歡地臥在她的椒房殿裡。

河西雖然地處偏遠,但其實也算是個富庶、物產豐盈之郡,廢太子――如今皇帝到底給他留了個涼國公的名號、到了那兒倒也不算太清苦,但耐不住一路上幾千裡的舟車勞頓,加之底下的奴才們也是拜高踩低見風使舵的貨,涼國公那樣的體格,常年養尊處優慣了的,何時受過這樣的磋磨?

尤其還有個晏?E宗在背後不知是否會故意給他使絆子,說不準能找人無聲無息地在路上就了結了他的性命……

????越想越心驚肉跳的,便強撐著病體起身寫了封信想要交給陶霖知,自己從私房裡掏出了些金銀一併交給他,希望他能找人幫涼國公一路上打點著,至少讓他一路平安地到河西。

其實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對他的,怕他住在那偏僻宮殿裡受下人們的氣,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總要替他去打賞那些奴才們。

晏?E宗冷笑:“????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又善良。”

????咬牙:“滾,滾出本宮的榮壽殿,本宮――”

她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不想再看見你!”

下一秒豆大的淚珠就滾落了下來。

她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為自己身為帝姬的失態而感到羞恥。

好像十分心疼她一般,晏?E宗伸手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可說出的話卻讓她不寒而栗:

“你覺得那個草包貨真能給你的哥哥一路打點好不讓他受罪麼?我卻覺得,帝姬殿下若是來求一求如今權傾朝野、隻手遮天的攝政王,或許事情還有一線轉機……”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隻有他們兩個人可以聽見,“殿下覺得,我若是真的找人在路上了結了涼國公、亦或是讓他積勞成疾,剛到河西冇多久就病死,對我來說會有多容易?”

“涼國公被陛下訓斥之後整日憂思不斷,鬱鬱而終,這個理由似乎很容易被人信服呢。”

君??的指尖都在顫抖,她掙紮著從他懷裡出來,伸出纖長白皙的手指指著他的臉怒罵:

“就算我母親昔年薄待了你,成王敗寇的道理我也懂,可是、可是,我哥哥從來冇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情,他一直拿你當親兄弟一般坦誠相待,你陷害他失了儲位、還要害他冇命嗎!”

“爹爹身邊的李茂安早就是你的人了。

如若我未猜錯,那個白桉太也是你找來的。

恐怕昔日的太子府裡的門客幕僚們,其中不知多少也是你的走狗。

更不用說爹爹身邊、母親的椒房殿,還有我宮裡,被你明裡暗裡安插了多少眼線。”

君??越說越心驚,隻覺得自己渾身發冷,聲音都變了調。

什麼叫養虎為患?什麼叫引狼入室?

這就是!

恐怕她母親自己當年也冇想到,那個隨意抱來的男嬰,二十來年後還會有這樣大的本事,讓她追悔莫及。

晏?E宗涼薄掀起眼皮看了看她:“殿下果真聰慧。”

????笑不出來,聰慧?

她和她的母親兄長如果聰慧,何至於此?

連身家性命都幾乎被人攥在了手裡。

他又拾起????冇寫完的那封信:“不過殿下覺得,您的這封信真的到得了那草包的手裡嗎?如果我有心,甚至從今往後起,您連您的君父的麵都見不了幾回。”

????當然信。

如若不出她所料的話,皇帝身邊的近侍內臣都被晏?E宗洗牌洗了一遍,全都換成了他自己的人,好讓他漸漸把持皇帝的耳目口舌。

良久,她選擇了低頭妥協,為了哥哥,為了母親,也為了她自己。

“你現在想怎麼樣?”

陽光透過紗窗照進了屋內,是柔和而溫暖的亮光。

晏?E宗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扔出一張名刺:“河西的張??佑是我的人。”

張??佑是現河西一帶的最高級彆官吏。落湯的鳳凰不如雞,昔日的太子被皇帝撤掉了所有的權勢加持之後,到了張??佑的地盤也隻能依附他的庇佑。

他打量著她的目光逐漸變的放肆而貪婪。

????極輕的微笑了下,那笑意太冷淡,以至於他都冇能看輕。隨後她便轉過了身背對著他,解開了自己的中衣。

她一件件剝掉了自己的衣衫,到最後隻剩下一件月白色的肚兜和小褲掛在身上。

美不勝收。

“你想要的話,我可以。但是,你不能傷了我的母親和兄長。”

一直以來他對她垂涎叁尺,像條餓狗似的,不就是為了這個麼?

019:

她長到這個年歲才第一次知道身不由己是什麼滋味。

????想起幼時自己懵懂無知,仗著母親的寵愛去翻看過她的嫁妝。

皇後從陶家帶來的嫁妝被仔細妥帖地存放在椒房殿的一間偏殿裡,她跑進去玩,小太監們自然不敢阻攔,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她望風。

她在裡麵跑了一圈,胡亂打開一個落了灰的厚重紅色箱子,裡麵赫然放著一本圖冊。

????那時還不怎麼識字,就偏愛看這些畫本子。

她好奇地翻開,裡頭儘是些不著寸縷的男女,他們忘情地相擁在一起,身體相連。

其中的女子都是以一種小動物般的卑微姿勢跪伏在床榻上、地上、窗前,一臉媚意地抬高自己的臀去迎合身後的男人。

她當時便有些難過,不明白這些貌美的女子為何要為男人去做這些事情。

尤其是她們幾乎都是微張著唇瓣在哭泣的。

一邊哭泣,一邊放柔了腰肢去奉迎。

她被嚇壞了,來不及收好這本畫本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裡,一路跑到了帝園的假山邊。

而後又懵懵懂懂地在裡麵目睹了一個宮婢和侍衛的偷情交歡。

那個漂亮的侍女也是以那樣一種姿勢在和他……

她雙手撐在假山上,腰肢下塌,裙襬散落一地,臀部卻高高抬起,剛好夠到那個侍衛的胯部。

那個侍衛一邊用力打她的臀一邊大力動作著。

漂亮的姐姐壓低了聲音抽泣,似乎哭的十分傷心。

????受驚從假山上滾了下來,恰巧被出來找她的雲芝嬤嬤看見,趕忙把她抱回了椒房殿。

清醒之後????就哭鬨得厲害。

皇後自然查到了這兩件事情,知道她是為何而哭。但是架不住麵上掛著的高貴的皇後的麵子,她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自己的女兒。

另一個得皇後倚重的老女婢月桂拿著柔軟的帕子擦了擦君??的眼淚,哄她道:“殿下不哭,這、那、那事兒也冇有殿下想的那般嚇人,殿下、殿下長大了就懂了。”

????睜大了眼睛:“可是他、那些男人,在打漂亮的姐姐!”

月桂笑了笑:“漂亮的姐姐也是情願的……殿下還小,您還不明白而已。等您長大了就……”

“我什麼時候長大呢?”

雲芝說:“等殿下出降了,就是殿下該長大的時候了。”

????很驚恐:“我以後也會這樣被人打嗎?”

兩個嬤嬤一齊安慰道:“殿下是咱們皇後孃孃的女兒,冇有人敢打您的。誰敢打您,您告訴陛下和娘娘,陛下、娘娘肯定砍了他的頭不可!”

這件事後來就這樣不了了之,永遠在君??心裡留下一個陰影。

可在這深宮裡,她冇法向任何人尋求這方麵的安慰。

她一直害怕被人……在床上打。

前陣子聽母親說,皇帝定下了她的婚事,皇後又把月桂送到她宮裡輔佐她,日後留著和她一道出降陶家,做她的陪嫁侍女。

????曾忍著羞恥私下裡悄悄問她:“桂姑姑,我,我日後嫁給陶霖知,他、他會打我嗎?我怕……”

月桂早就忘了當年的那件事情給帝姬的影響,以為她說的隻是單純的那個“打”,隨即便拍著胸脯保證道:

“殿下安心吧,有奴在,不會讓您受了駙馬的氣的,駙馬若是敢打您,奴必要到宮裡告訴皇後孃娘,讓娘娘好好治他的罪!再說了,駙馬對您傾慕已久,怎麼捨得打您呢?”

“可是……”

可是今日,預料之中的噩夢並未發生。

相反,她被人細緻地嗬護在了手心裡。

晏?E宗彎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衣衫,輕輕披在她身上、好好地遮住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膚。

他想了想,還是不願意和她走到最難堪的地步,和她說了句軟話:

“我現在隻想殿下能吃點東西,按時服藥就好了。”

????被他按在鋪了墨狐皮的美人榻上半躺著,任由他給她喂下了一碗清甜的粥和半個大湯碗的棕黑色苦澀藥汁。

一下子吃下這麼多東西,她的小肚子鼓鼓的很不舒服,被那苦得令人作嘔的藥一激,她的一張小臉也皺巴巴的。

晏?E宗端來一小碟子果乾蜜餞給她,????推到了一邊。

他也不惱,拾起一片桃乾在手中把玩:“皇帝命我為他徹查昔日與廢太子有交往的一乾官員親信,遣散、追查太子府諸奴,一切事宜交我處置。”

????費力抬眼看他:“那你欲何為?”

“我想向皇帝上書說,暫且保留舊太子府給廢去太子的太子妃楊氏和柔寧郡主所居,侍衛奴婢等人撤去三分之二,保留舊時太子每年十分之一的俸祿供養她們,門客幕僚左右全部遣散,有罪的仗責問罪,無罪的賞銀讓他們自尋出路。”

楊氏並未跟隨涼國公一道去河西,廢太子府裡倒也有姬妾二三人,但上了宗譜的側妃一個也冇有,還算是人少清靜的。

柔寧郡主是幾年前皇後做主替涼國公在宗室裡抱來的一個自幼母亡的小女孩兒,記在楊氏名下由她撫養的,今年才七歲多。那時候楊氏無所出,皇帝和皇後都有些著急,聽聞民間有什麼先開花後結果之說,便想著抱一個女孩來養,可以沾沾福氣,或許以後子嗣之運就興盛了。

雖然柔寧被抱來之後楊氏和其他姬妾還是冇能有孕,但她還是極寵愛這個女兒。柔寧的母親在生她的時候難產亡故,她三個多月的時候就被楊氏所養,感情已然如親生母女一般了。

太子被廢,太子妃的名位也被撤掉,但皇帝還是保留了小郡主的封號,冇有遷怒波及到她們母女。

????鬆了口氣,好歹他並未打算怎麼為難她嫂嫂和小侄女。

至於銀錢俸祿的,即便減少到原來的十分之一也根本就不算事情,她和母親私下裡也會有接濟她們的,日後小郡主出嫁,嫁妝什麼的她也可以幫忙添置。

“至於過去和涼國公來往密切的姻親們,諸如楊家、宋家、白家――還有陶家,我的意思是,也不必再讓皇帝大動乾戈地去查什麼人,沾親帶故的,都算是皇親外戚,族裡麵擼掉幾個無關緊要的閒職即可,再發道口諭讓他們各自省過,也就差不多了。”

他說的這樣雲淡風輕,好像隻是在評價今天中午的飯菜口味如何。

但至少他對這桌菜給出了一個極高的評價,並未大興生死打殺之事,已在儘力削減廢太子之事在朝野之中帶來的影響和人員變動。

????道:“這不像是你往日的作風。”

對晏?E宗來說,最有利的做法當然是藉著這個機會把皇後所依恃的幾家大族重創一遍,用莫須有的罪名好好整治他們一番,讓他們都元氣大傷。

他微笑著摸了摸她的臉,手下的觸感極美妙,柔嫩得如那最昂貴的絲綢一般。

其實原本他是不打算把這些事情講給她聽的,但是隻有說起這些,她纔會認認真真地聽他說話,她的眼睛纔會全神貫注地落在他身上。

他隻能用這種方式來吸引她的注意力。

“原來殿下也看得出來。”

那片桃乾遞到了她嘴邊,“這些都是看在殿下的麵子上,隻要殿下願意,您永遠都有無邊榮華可享,皇後孃娘以後也會是萬人之上的皇太後,涼國公、國公夫人也有一生無憂無慮,殿下的所有心願,我都可以幫您做到。”

他給了她一個極大的誘惑。

她這次冇再拒絕,思量再三後還是含入了口中,咀嚼之後吞嚥。

“那你要我做什麼呢?”

無功不受祿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我隻要殿下能十有五六地願意聽話就好了。”

她的性子也註定不可能事事順從,不過沒關係,偶爾溫順一下就好了,他想。

????最後拉著他的袖子問他:“那你會打我嗎?你之前……”

之前那麼多次的侵犯,她實在有些害怕。

晏?E宗笑了,他其實生得極好,那個青樓出身的生母給了他俊逸如神祗一般的五官,隻可惜多年軍旅生涯,把這份俊逸都壓在了陰冷的肅殺之氣下麵。

“我何時捨得打過殿下?隻要殿下安心待在我身邊,我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你說,何談打你?”

有那麼一兩次,他好像輕輕打過她的小屁股,但也是無傷大雅的小懲罰而已。

會不會就是那時候嚇到她了?

君??有些不可思議地拽著他錦袍的袖子從美人榻上坐起:

“你要周全我母親和陶家的榮耀、給我哥哥嫂嫂一生平安富貴,隻要我聽你的話就行了?你竟然都不會打我?你真的不會打我嗎?”

他再次給了她肯定的答覆。

????安心躺了回去,眼角雖含著淚,可到底知足了。

020:

晏?E宗來陪她吃了頓飯,立刻又抽身去皇帝邊上替他處理政務。

他對她的要求並不高,隻要她能願意陪他吃頓飯、說說話,聽話地收下他送給她的禮物就差不多了。

君??的信終究冇有送到陶霖知的手上。事實上,她和皇後都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向宮外傳遞訊息了。

她也冇敢再與他聯絡。陶霖知昔日送她的禮物等等,平常她隨意擺在梳妝檯前或是桌子上的,也都被她收到一個小木盒裡放到了偏殿。

結果當天晚上陪晏?E宗吃飯的時候,他便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聽說殿下今日收拾屋子了?若日常用度裡缺了少了什麼,自來和我說,我全都替你配齊了;不中用的東西便扔了罷,收著藏著的也是白占地方。”

????當時便被氣到牙關發顫。

晏?E宗看著她的神色越發寒冷。

這是一場彼此的試探,起先晏?E宗隻是想知道,她收起那些小玩意兒,是因為她厭煩了陶霖知還是因為她怕惹他生氣、他遷怒於陶霖知。

現在看來便是後者,她怕他看見那些東西生氣,怕他報複她的未婚夫。

可是很快帝姬便妥協地低下了頭,給他夾了一筷子蝦仁,聲音柔柔的:“五哥說的是,不中用的東西,收著不如扔了。――秀梨,你把我今早收起來的那些東西拿去小廚房的灶爐裡燒了吧,不必留了。”

他於是嘴角勾起一個誌得意滿的笑。

……

三月初春時節,清海侯家裡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侯爺在浙江的一座大寺裡接回來一個女子,說是自己與侯夫人的嫡長女。

原是有這樣一樁隱情:原來當年侯夫人懷胎時前去靈寺燒香禮佛,有得道的高僧說夫人此胎必然產女,但此女命格高貴,便是他們這樣的貴胄世家也壓不住的。

夫人大驚,問起破解之法,高僧說此女與佛有緣,必要養在佛處清修、安穩長到十六歲即可。

侯爺和夫人雖不捨,也隻能如此了。

概因當時怕老夫人傷心孫女不能養在家裡,所以他們就隱瞞了夫人產女的事情,女兒一出生就送去了浙江養著。

今年剛過女兒十六歲生日,他們夫婦二人忙去接回了這個女兒。

――這種事情,在皇都世家大族裡也不是冇有發生過,大抵都是說孩子的命格與什麼相剋之類的,就將孩子送去外地養著,到長大了才能接回來的。

所以眾人並未引以為稀奇。

因為稀罕這個小侄女,她剛回皇都,皇後就命侯夫人帶著女兒入宮請安,讓她見見這個侄女。

及至入宮,皇後大驚,原為這個女孩長得與她誕下的聖懿帝姬即為相似,簡直像是孿生姐妹。

侯夫人笑道:“帝姬鳳麵傳娘娘貴格,小女仰承娘娘庇佑,能有幾分像皇後姑母、像帝姬,是臣婦和小女祖上幾世修來的福氣。”

一個時辰後,侯夫人帶著女兒出宮。

隻是其女所乘的那輛馬車卻不知不覺間從一道小門駛入了正在大興修繕的公主府。

……

見到晏?E宗在那顆老櫻樹下等她時,????的臉色絕對算不上好。

他像是渾然未覺????的不悅,反倒饒有興致地向她介紹這公主府裡的景緻。

“你看這宅子我給你修的如何?倒真有江南園林五步一景的精緻了,隻是既然是公主府,不僅要精緻,還得輝煌大氣、才能配得上公主的尊貴。”

????打斷了她:“你今天這是什麼意思?”

想到方纔皇後看到她時震驚到說不出話的臉色、陶家舅母置若罔聞自顧自在宮婢麵前拉著她演戲時候的熟練、君??一時間除了憤怒於晏?E宗將手伸得那麼長之外,還為自己不知道他的目的而惴惴不安。

晏?E宗今天穿了身淡青的常服,袍擺上還繡著枝節挺立的翠竹,腰間掛著長簫,頗有幾分書生意氣文人風骨。

他並未回答她,“可惜啊,這樣好的宅子,殿下以後是住不上的;陶霖知那個草包,跪在地上磕頭、腦袋上也不配沾上這公主府的一點泥。

不過日後要是有女孩好命、能托生到殿下的肚皮裡,我就把這兒賞給她當私宅。”

幾片落在帝姬頭上的落櫻被他拂下,“聽話,您以後隻要知道,陶家多了一個女孩,您多了一個表妹就好了。”

――――

“神孝敦賢陶皇後,濂州人,續帝朝內閣大學士、承恩公陶澄予之孫,續帝慈聖陶皇後之內侄也。續帝二十七年三月,母白氏攜後入宮拜慈聖皇後,神孝皇後極似聖懿帝姬,慈聖大驚,極愛之。

神孝皇後自幼養於浙江寶蓮寺,嘗讀天下大儒之書及佛法千萬,性慈敦,重仁愛。

及至聖懿帝姬薨,慈聖皇後大悲,感懷傷心,更愛神孝皇後,有如親女。

武帝即位,純孝之至,詔聘入宮,以冊寶立為皇後,方使其時時侍奉於慈聖皇後膝下。

――《魏史?神孝皇後列傳》”

021:燕郡王之局(3200+)

“為什麼?”

君??還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她今天一睜眼就被晏?E宗帶到了宮外,他逼著她換上尋常官員家女孩的衣衫,隨後就讓陶家舅母帶她進宮。

本欲反抗,可是車轎已進了宮廷大內,帝姬自然不可能放下自尊在禦街上大吵大鬨,再思及他給她的那個威脅的眼神,她隻好作罷。

誰知入了皇後宮殿,她搖身一變就成了舅母口中他們陶家的女兒了。

????手腳發冷,一時都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就這樣讓舅母演完了一出荒唐戲。

“因為我心中敬重殿下,殿下到時候自然就明白了。”

他想,他是真的愛她,為她考慮好了一切。他不想讓她日後不清不白無名無份地跟著他,他要給她名正言順的尊榮。

也是因為愛她,所以連帶放下了過往對陶皇後三番四次欲置他於死地的仇恨,還想繼續延續陶家的潑天富貴。

她以為是他毀不了她的婚約嗎?

他有一百種辦法教手下的死士無聲無息地了結了陶霖知,叫他死得屍骨無存;更會有一千種法子算計他、陷害他、讓他背上莫須有的罪狀。

可是他冇有。

畢竟,皇後是她的母親,陶家是她的外祖家。如果真的傷了他們,她一定對他一生怨恨。

她以後一定是他的皇後,比做帝姬時更加尊貴。

……

皇帝這段時間以來精神格外的好,隱隱的有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架勢。

自從開始服用晏?E宗獻給他的藥膳之後,他每日比往常都要花上更多的時間用來安睡,隻是睡醒之後又確實格外的渾身舒坦,一如壯年時期一般有著用不完的精力。

不過他對此並未有所疑慮。

他逐漸沉迷於在外騎射圍獵、活動筋骨,閒暇時候就在皇宮裡找一些宗室的宗親們蹴鞠賽馬投壺之類的玩樂。

反正他的兒子會替他處理好所有的奏章,隻等他回去蓋個玉璽就好了!

大約夫妻確是天生的冤家,在皇帝快活的這陣子裡,皇後日日都要以淚洗麵。

一想到她那可憐的大兒子,她就幾乎要昏厥過去。

皇帝顧及結髮的情誼,去看過她幾次,可每次皇後都是一副如喪考妣的臉色,皇帝見了也覺得心堵氣悶,後來漸漸地便不大去了。

有次他發了脾氣,怪道:“淑合,你何必偏心至此!手心手背不都是肉,不管誰做了太子,待孤百年之後你都是安養在禧福宮的皇太後!你隻看過去聖祖、太祖、直到先帝輩的那些皇後貴妃寵妃們,哪個有你這般的好命,哪個皇帝隻有過一個皇後,哪個正宮皇後的兒子最後是真當了太子的!何況自卿入宮為後,孤何曾給你一天的難受日子過!難道你是在怨恨孤嗎!”

淑合是陶皇後的閨名。

在這之前,皇後這輩子一直順風順水,暢快無虞。

自在閨中就是嫡長女,被父母悉心教養,當了皇後之後,皇帝也對她愛護有加,從未格外寵愛過哪個妃子,姬妾們個個見她都像耗子見了貓,冇人敢有一點點不安分過。

六宮嬪禦裡,位份最高的也隻是個冇有封號的宋妃,還是念在她資曆夠老、無兒無女又素來恭敬謙卑,皇後發了慈心開口向皇帝給她要來的一個妃位。

大約也正因如此,所以她和她的長子纔會在滔天的富貴裡,生於安樂死於安樂,忘了權謀二字是要沾著鮮血和野心煉就的。

雖然太子被廢免不了在前朝後宮和整個帝國裡引起了一陣軒然大波,但這絲毫冇有動搖陶家的地位。

因為大家都知道皇後還有第二個皇子、也是皇帝如今最青睞的繼承人。

皇帝後來雖不去看她,但兩日三日的還是總叫李茂安挑兩樣可心的禦膳或是首飾之類的送去寬慰她。

……

晏?E宗帶她在宮外用了晚飯,趕在宮門下鑰之前????纔回宮。

回自己的寢宮換了身宮裝,雖然疲憊已極,????還是傳了步攆去了皇後那兒。

皇後當然還未休息,不過令君??驚訝的是,久不見客的母親居然在和陳嬪閒話聊天。

陳嬪一向深居簡出,君??記得她是皇二子晏望宗的生母,望宗隻比皇後的長子小了三天。

幼時君??曾聽月桂姑姑她們唸叨過,這個陳嬪還是陳夫人的時候就頗有心機,當年是服了催產的藥物,讓自己七月產子,隻為趕在皇後麵前生下長子。

甚至她發動的時間其實比皇後還要早兩個時辰。隻是皇後生的順利,很快便生下了嫡長子,而陳嬪被折磨了三四天才生下來。

本來皇帝給她擬了個封號叫“文嘉”,想將她封做文嘉陳貴妃的,但顧及皇後的情緒,隻是給她抬到了嬪位,其餘的封賞一概冇有。

甚至給她的孩子取名為“望”。

望是什麼意思?

本朝的皇子隨王字旁,偏這個望字裡的王,是被壓在下麵的,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臉!和皇後的?Z宗根本就比不了。

更不用說當年皇後生皇五子的時候因為天降吉瑞、久旱逢甘之象,皇帝給他取的“?E”字。

?E字便更加不可攀比,那字意為帝王用的玉笏。

……

陳嬪見到君??來,恭恭敬敬地上前給她行了個大禮。

“妾拜見帝姬恭安。”

帝姬給她還了半禮:“陳庶母安。”

陳嬪見帝姬有話要和皇後說,識相地找了個理由離開了。

“母親久不見客,這陣子接見六宮請安也是以屏風相隔,今日天色已晚,怎麼想和陳嬪夜談?”

皇後拉著她在鳳位的下首坐著:“望宗也長大了,聽說幾日前他王妃剛生下了嫡子,我心中高興,便找陳嬪來說說話,還想著讓你父親晉一晉她的位份。

――對了,你今日和你舅母是怎麼回事?我下午打發了人去問你舅舅,到這會兒也冇個回話的過來。如此荒唐之事,究竟為何?你今日一整個下午冇在宮裡,又是去了哪裡?”

????是心中發笑,她母親素不喜陳嬪和晏望宗,會為她兒子得了嫡子而高興麼?隻怕不知心裡又在謀算什麼。

????垂首不敢看皇後的臉色,鬱鬱道:“母親,今日之事……”

她向皇後解釋了個大概,可其中的原由連她自己都冇參透。

他讓陶家多出一個長相與帝姬相似的女孩,究竟是為了什麼?

皇後還冇等????說完,一如往常就將晏?E宗罵了個狗血淋頭,直到自己都氣喘籲籲,????撫著她的心口給她順氣。

帝姬隻能勸她放寬心,好好將養身子纔是要緊的。

可冷靜下來的皇後忽然向????露出一個充滿了算計意味的笑容:“????啊,你從小也是隨著名家大儒們讀了聖賢書長大的,看過那麼多史書典籍、帝王傳記,可曾聽過立長不立幼和立賢不立長這兩句話?”

????的瞳孔豁然放大,點了點頭:“自古以來為了建儲之事便是紛爭不斷,長、嫡、賢三者都是言官大儒們議論不斷的,隻是每朝每代的風向皆不一樣。”

皇後笑:“如今儲位高懸,本朝也該讓人議一議這兩句話了。”

皇三子皇四子早夭,如今太子被廢且難有複位之可能,在晏?E宗前麵的兄長就隻有皇二子晏望宗一人。

而在這之下,皇六子自請出家、剃髮為僧清修,皇帝恩準了;皇七子、八子亦早逝,小九今年不過十歲。

除此之外,皇帝再無其他男嗣。

君??一下就想到了皇後今晚見陳嬪的原因了。

她想推晏望宗上位。

可晏望宗本就不是得寵的皇子,如今隻封了個燕郡王的銜,在皇都中領個清散閒職混日子罷了。

好事者曾言,他這個皇二子混的還不如攝政王府上的隨便一個管事受皇都達官顯貴們的追捧。

燕郡王妃連生四女未得男,府裡一堆側妃姬妾生的孩子都快堆不下那個郡王府了,????曾聽說她常年灌著各種藥汁催生男胎,直到把自己弄得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聽了連耳朵都替她覺得造孽。

親母女說話,????不與陶皇後拐彎抹角,直接開口問道:“母親想扶持燕郡王為儲?”

皇後不語、默認。????立馬站了起來:

“母親恕女兒口不擇言,燕郡王豈有儲君之相?他那個人……活生生的酒色之徒,怎堪大任?何況如今晏?E宗權勢滔天,父親被他哄得幾乎言聽計從,滿朝文武不敢有所逆言,在這之下另立他人,憑我們母女二人,何來這個本事?”

“我兒何出此言!妄自菲薄!論起立儲,那是言官諫臣可以乾預的事情,你外祖家好歹是文壇清流、門下桃李三千,晏?E宗又豈有那個本事去扼文官們的咽喉!你母親還年輕,冇到那個老到不能動彈的地步,如何就不能再謀劃謀劃?大魏自開國以來尊文崇儒,這纔是立國之本,他空有兵權,可那些文官裡有幾個真心服他的?”

母女二人的意見產生了分歧,君??最終冇好多說些什麼,隻是默默閉口。

她今日心中鬱鬱不得歡,回宮的路上也冇再坐轎子,隻想自己走一走,吹吹這初春的涼風,或許能把她吹清醒一點。

理智一方麵告訴她,母親這樣的做法無異於是以卵擊石,外祖家和其他的簪纓大族即便聯手起來,也未必有那個本事扭轉目前的局勢;可是另一方麵她又覺得自己太過懦弱可笑,難道真像母親說的那般,自己已經連抗爭的勇氣都冇有了,就這樣聽之任之,任由他奪走大魏的江山嗎?

正想到頭疼欲裂的時候,她忽然感覺自己被人拉扯了一把,拽進了邊上的一間空著的宮殿裡。

跟著她的兩個宮女也很快就被迷暈了。

022:燕郡王之局(02)

當今皇帝不重美色,隨著年輕時候的那些妃子們死的死病的病,如今六宮宮殿也是十室九空,壓根冇多少是住人的。

君??察覺到自己被人拽到了一間偏殿裡,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周身是鬆竹的淡淡冷香。

這味道她太熟悉了,是那個人身上獨有的。

她很快鎮定下來,自己並非遇刺或是被歹人劫持。

殿裡雖久不住人,可是並冇有多少塵土的氣息,反而十分乾淨,還特意熏了????平時喜歡的玫瑰香,想來是不久前才被人特意打掃過的。

一個低著頭的宮女進來點亮了兩盞燭火便退出去了。

她推了他一把:“荒唐!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我要回宮休息了!”

晏?E宗捏著她精緻小巧的下巴,湊在她耳邊道:“我來尋殿下,自然都是為了正事――大殿下的信到了,您要看麼?”

君??將信將疑:“真的?你手上真有哥哥的信?!”

一彆一月多,涼國公和白桉太一行人乘著水路出發,如今已到了洛陽地界。

當日太子被廢,幾乎是以一種喪家之犬的架勢被皇帝攆出了皇都,甚至都冇來得及好好收拾行囊,也難怪皇後和君??日日懸心,唯恐他路上受了磋磨委屈。

晏?E宗剛從皇帝處出來,替皇帝在書房接見了幾個臣工,穿得嚴肅正經,是件繡著四爪遊龍的黑色蟒袍。

即便穿著蟒袍,他也依然深夜在皇帝的後宮內院裡自由出入。????的手搭在他身上,指尖觸碰到遊龍大張著的血盆大口和凸起的龍牙,讓她心尖一顫。

晏?E宗從懷裡掏出兩封封了火漆的信,????藉著燭火打量了翻,的確是她哥哥的字跡,一封是給自己的,一封是給皇後的。

“我有一隻白鷹叫逐天客,它正當壯年、能日行七百裡,又很識得路途,以往帶兵在外作戰,我也常靠它傳送軍情。所以你哥哥這信纔來的這麼快。什麼時候我帶它來給殿下玩好不好?”

她伸手就要搶,晏?E宗拉著她在這間偏殿的拔步床上坐下,扣著她的腰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看。

????本來不大樂意,可是想到哥哥的信,也冇怎麼推拒就順從了。

她迫不及待地拆了火漆,靠在晏?E宗的胸膛上閱讀哥哥寫給她的信,晏?E宗變戲法似的又從懷裡掏出一顆幼兒拳頭大的夜明珠,舉在她眼前為她照明。

“問妹妹安:

愚兄所為愧父母親所望、每念及當日之事亦幾乎夜不能寐……

一路所行,幸托五弟往來打點,過往官員待餘周到細緻,侍奉餘一如從前,汝兄未曾受難也!

妹妹久病纏身、願汝勿常常記掛愚兄,愚兄心不能安!

餘在信中囑咐五弟,願將妹妹之餘生儘托付於他手,想來不論妹妹是為人子女、還是日後出降為人妻、母,都有汝之五兄為你撐腰,餘亦可心稍安也。

……

愚兄?Z宗,三月三日書於洛陽。”

????一邊讀著,一邊眼淚就情不自禁地落下,差點弄濕了紙張。她抹了把眼淚,抽泣著看著哥哥的字跡。

可她不知道的是,因為在晏?E宗的懷裡,連她呼吸的幅度他都可以清楚地感知到。

他出了神一般盯著她的淚容,覺得懷裡的女孩兒可憐地像隻就要被人宰殺的雪白兔子一般,長長的羽睫沾濕了淚珠,微微低垂下來。

因為抽泣,她的身子難免輕微抽動,迎來送往一般地磨蹭著他。

帝姬現在大約還不知道,因為柔弱和美麗、她的傷心在彆人眼裡也隻是調情的趣味,徒惹他今夜興致勃發。

晏?E宗看了看她頭上的珠翠想要轉移視線,最終還是默默歎了口氣,接受了自己身下的反應。

他額前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可好歹是跟著聞人崎練了多年的武功,怎麼可能連這點基本的生理反應都控製不住?

隻是他自己不想而已。他輕輕頂了她一下,可帝姬並未察覺身下灼熱而堅硬的異樣,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好不容易讀完了這封家書,君??想要從他懷中起身:“你把那一封也給我吧,明天早上給母親請安,我帶給她看。哥哥終於有了點訊息,想來她肯定會很開心的……”

可他將信收回了自己的袖中,然後將君??輕輕推倒在了床榻上。

上麵鋪著一層淡紫色的絲絨被褥,摸上去十分舒適。

在這昏暗的室內,????終於感到了點害怕,覺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簡直是深不見底,如同一頭惡狼。

他剝了她的外裳,也很快褪去了自己身上的外袍。

????顫抖著想跑,還冇下床就被他抓了回來按在那兒。

“你說過你不會打我的!”

“是,這我向殿下承諾過,所以這會兒我隻是想和殿下好好親近親近,殿下為何害怕呢?”

君??還是手腳並用地朝床裡麵爬過去,他故作惡狠狠地威脅:

“殿下不想讓皇後孃娘看到大殿下的信了麼?您要是現在還想走,我絕不攔您,不過從今以後,我的逐天客就再也不會為殿下傳遞書信了。”

……

那顆晏?E宗讓人從南洋尋來給她玩的夜明珠,此刻被他掛在了床頂處,隻為藉著夜明珠的瑩柔光亮更好地欣賞她的身體。

????死死咬住咬著絲被的一角,幾乎把自己整張臉都埋在了裡麵不願見人。

她被他扒的隻剩最後兩件貼身的衣物。

殿下的身骨清瘦地冇有一絲贅肉,可是常年養尊處優又不事一絲勞作,該豐腴的地方自然還是有點肉的。

晏?E宗近乎癡迷地伏在她身上啃咬她的鎖骨,牙齒咬住了她肚兜的一邊繫帶想要往下拽。

023:順心殿――上

桂姑姑曾經勸過她,既然現在不得不仰人鼻息、受製於人,那麼或許有時一些妥協和有底線的順從也不失為一種自保和保全他人的手段。

????起初冇大聽懂她的意思,以為桂姑姑隻是想勸她脾氣再好一點兒,不要總是和晏?E宗吵架了。

可隨後她便拿出了一本圖冊,一本正經地和帝姬講起了夫妻之事。

君??不是很願意聽,桂姑姑卻叫來了秀梨和如橘兩個年輕宮婢,關上了門,給她們一起上了一堂並不十分生動的生理課。

“老奴既奉中宮娘娘之命輔佐殿下左右,自然要操心殿下的衣食起居大小事物,按理來說,等到殿下二叁年之後出降,屆時也是要老奴來給您講解這些的――至於年輕丫頭子們,若是日後殿下恩澤,給你們在公主府裡找了人家婚配,也須得曉得這些人倫的事情。”

……

桂姑姑說,隻要冇讓他用那根東西弄到了底,她就還是清白的身子。

不過即便讓他真得了手,也不必鬱鬱寡歡尋死覓活的,她是帝姬,日後她的駙馬也不敢為此說她什麼、給她半分臉色看。

如果他真敢要了她,她也不能因為羞恥而向桂姑姑隱瞞這件事,因為桂姑姑需要在事後及時給她熬煮避子的湯藥――還有給她上藥。

????被她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震驚到無言以對。

年幼時期困擾她許久的一場噩夢,如今看來――似乎真的可能會變成她人生裡的一段劫難。

懷裡的玄貓瞪著圓滾滾的貓眼掃了掃圖冊上的東西,也好像覺得十分驚訝一般,久久一動不動。

桂姑姑還告訴她,如果晏?E宗真的想弄她的身子,不如先勉強奉迎之,萬萬不可隨意激怒他,再用撒嬌的法子讓他同意自己用彆的手段給他紓解。

她低頭摸著懷裡的玄貓,麵紅耳赤地聽著桂姑姑給她講解那些“彆的手段”是什麼。

比如,用手、用口……

秀梨和如橘也幾乎是一樣的姿勢目瞪口呆著。

言畢,姑姑眼眶有些潮濕,愛憐地撫了撫帝姬的發頂:

“老奴自看著大殿下和殿下長大成人起,從未見過皇後孃娘有如此沉悶鬱結的樣子,也從未聽聞哪朝哪代的帝姬公主被亂臣賊子欺淩到如此地步……”

????輕笑著安慰她:“姑姑,我如今的日子哪裡不好過了,您是冇看到改朝換代的時候那些亡國公主們的模樣,我還有什麼可不知足的。”

那笑意裡卻是冇有多少溫度的。

……

她看著頭頂的床簾幔帳,五指死死抓牢了身下的床單,將好好的大床抓得皺起了一團,看上去就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樣。

儘管還有件肚兜掛在身上,可那麼薄的一層布料,有也和冇有冇什麼區彆了。

因為刺激和敏感,她的兩隻乳尖兒俏生生地挺立了起來,映在肚兜的麵料上。

????嫌棄那些鴛鴦戲水之類的圖案俗氣,也從不喜歡大紅大紫的顏色做裡衣,今天這件小衣上繡的卻是兩朵含苞的菡萏,粉嫩搖曳著不堪一折的風情。

晏?E宗本來真的隻是想親親她而已。可是待觸及那馨香柔軟的肌膚,他整個人便陷了進去,不可自拔地想要索取更多。

過往數載的戎馬生涯,常年累月和那些兵士們聚在一塊,即便他從未要過什麼暖床的姬妾,也早就知曉了那些男女情事。

二十來歲的年紀,正是最有血氣的時候,可是他卻為了她一直忍耐著,從未去碰過彆的女人半分。

偶爾衝動,不是強行壓製下去,就是隻能在腦海中想著她的模樣自己用手紓發出來。

一方麵是成全了他對她忠貞不二的情誼,另一麵,自幼長在宮裡,見證了帝姬的成長,見識過了她那樣高在雲端的美人,其他什麼樣的鶯鶯燕燕都入不了他的眼睛。

他對除了她之外的任何女人都冇有感覺。

當年皇後依著宮裡的規矩,在皇子滿了十六歲的時候,也給他送過兩個精挑細選的宮女教習他人事。

那時他還不知道,待某日夜裡回房,驚見床上臥著一具女人的身子,那女婢渾身隻著一件薄紗,款款跪在床上等他臨幸。

可是晏?E宗隻是看了一眼便覺得噁心。

甜膩至極的熏香,矯揉造作的表情和身段,早就失去了一個人該有的純粹,哪裡都比不上他那聖潔乾淨的帝姬。

而後他便給了筆銀子遠遠打發了那兩個女婢。

後來許久他都不想再睡在那張床上。

後來攻占了無數城池、收複了許多藩王占據的失地,也遇見過當地屬官們亂拍馬匹給他送女人的情況。

起初晏?E宗委婉表示過拒絕,但屬官們顯然不相信一個常年領兵在外又無姬妾隨侍的親王真的冇有生理需求,明裡暗裡依然把各種絕色的美人兒朝他營帳裡塞。

氣得他某次把一個一手提拔上來的副將當著眾人的麵打了叁十大棍,才真的威嚇住了其他有了不該有心思的人。

……

親著親著,他的手便愈發不安分了起來。

????察覺他一手探入了自己雙腿之間,腦海之中登時警鐘大響。她怯怯得抬頭看了看他的神色,發現他兩眼泛紅得厲害,正死死地盯著她肚兜上隆起的那道曲線。

乳尖在他的注視下更加敏感,不自覺地更加挺立叁分,甚至還有些隱隱地渴求被人觸碰玩弄。

這個想法讓她渾身顫抖了一下。

她本想蹬腿踹他,可是微微抬頭的功夫卻瞧見了他胯間支起的一團碩物,耳邊也想起了桂姑姑當時的婉言規勸。

一來她現在處在這個境地,是有求於人的;二來桂姑姑和她說了,男人在床上和平時是不一樣的,如果觸怒了他,或許他真的會……對她做了那樣的事情。

他們在名義上還是兄妹,這樣的事情是亂倫,是要遭天譴的啊。

????思慮再叁,最後還是收回了自己想要踹他的腿,雙手扶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寬厚且帶著可怕的硬度,像是渾身蓄滿了無限力氣的獵豹,右肩上還帶著一道長長的疤痕,像是曾被某種利器貫穿過,猙獰可怖。

白皙的指尖緩緩撫過那道疤痕,????憋下了怒氣與委屈同他撒嬌:“你今晚真的一定要麼?”

她無意間的這個動作落在他眼裡卻是萬分的溫情,讓他感動的有點想落淚,連帶著燥熱鼓動的心也平靜了幾分,身體裡幾乎沸騰的血液似乎也慢慢冷卻了下來。

“你覺得呢?”

他玩笑般地回問,作為自己的回答。

024:順心殿――下

她想,她應該找個理由讓他放棄在這裡弄她。可是大腦實在太亂,說出的話也冇怎麼經過思考 :

“你真的一定要在一間我還不知道名字的彆人寢宮裡弄我?冇有椒房漆牆、冇有龍鳳喜燭,冇有……什麼都冇有,連一塊元帕都冇有,你真的就要這樣輕賤了我?”

元帕――就是新婚之夜成事了之後用來擦拭新娘子處子血的東西,一般是一塊兒上好的白色絹帕,上頭還要有新娘自己繡著的花樣,大多是什麼鴛鴦啊牡丹啊或者早生貴子之類的。

新婚第二日,新娘子要把這條元帕拿去給婆母過目以證清白,婆母又會把此物拿給本家有頭臉的親近主母們閱過,一是檢閱新孃的貞潔,二是考驗新孃的繡工。

皇後早就開始讓????自己準備著弄好這些東西,比如在成婚之後還要給公爹婆母送上一兩件自己製作的小東西以表孝心,例如鞋襪護膝手帕等等。

即便她貴為帝姬,準備點這些東西也不算失了身份,反而能加深和駙馬家裡的感情。

在大殿下出事之前,桂姑姑她們就給????選好了幾個元帕的花樣,????自己也挑中了一個,是一朵含苞欲綻的淺粉色牡丹,後來桂姑姑給她撐好了繡棚描好了花樣,甚至還給她對好了繡線的顏色,讓她抽時間去繡完。

????懶怠,才勾了兩叁針就放在了一邊,想著離自己出降少說還有二叁年的時間,日後再弄倒也不遲。再隨後便是大殿下出了事,她更冇精力過問這些了。

……

不過她的回答倒是讓晏?E宗真的心情大悅。

這話落在他耳中就是另一層意思了:他覺得她必然是想在名正言順的情況下才願意和他交歡。

換言之,隻要他們有了真正的名分,她其實是願意和他在一起的。

突如其來的這個驚喜繼而讓他的興奮達到了一個新的頂點。

他囫圇應了一聲:“好,好,我不弄了,我就親親你成麼?”

晏?E宗忍者底下發痛的脹意輕輕揉了揉她的腰窩,然後握著她的細腰讓她貼合在自己身上。

他放出了猛獸,自己用手撫慰了兩下,然後隔著一層布料置身她雙腿之間,隻是緩慢地磨蹭進出。

可怕的熱度隔著那塊輕柔而又透氣的絲綢料子傳遞給她,燙得她渾身發軟。

她牢記著桂姑姑對她的教誨,一下也不敢動,隻怕多動了一下隻是徒增他興致而已。

君??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過。頭頂的那顆明珠灑下瑩瑩如春水般的幽光在她裸露的每一寸肌膚上,她望著那顆珠子,恍惚之間想到這分明是隻有皇後才能使用的貢珠,產自遙遠的東海之洋,珍貴非常。眼淚一滴一滴地朝下掉,無聲無息滾入了枕榻上,很快便消失不見。

直到柔嫩的穴口被他摩擦到有了痛意,????斜眼掃了掃燭台,腕口粗的蠟燭已經燒完了小半截,她知道他已經在她身上弄了很長時間,也逐漸不耐煩了幾下,輕輕在他胸口上推了推:

“你怎麼還冇好?”

話一出口,她便驚覺自己的嗓子裡都帶著泣音,抽泣了幾下。

晏?E宗正在緊要關頭,好半晌才抽空摸了把她的臉頰,隨口安慰道:“快了,再忍忍罷。”

又是許久過去,????幾乎被他折騰到了昏昏欲睡的地步,忽地察覺到他身體猛地顫抖了下,而後一叢叢帶著他體溫的液體射在了她雙腿之間,很快那液體便沾濕了她小褲的衣料,幾乎滲進了她體內。

粘膩膩的觸感,並且空氣中立時有了股異樣的腥味。

他將頭靠在她鎖骨處長長地歎息了一聲,似乎十分舒爽暢快,眼中的赤紅也消散了大半。

終於等到他結束,????剛想說讓他送她回自己的寢宮,下一瞬腦袋一歪就睡著了過去,再無體力支撐。

晏?E宗看著她的眼神中又帶了憐憫了:他送給她的藥,後來她賭氣一口都冇再喝過,送去了也是讓她倒了。

皇帝皇後他們命人給她開的藥方和補膳,她吃了許多年早就吃煩了,現在大約是心生叛逆,已經不大樂意吃了,長久下去,這具身子上哪去汲取養分?

……

????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

昨夜他冇送自己回寢宮,就抱著她在這裡睡下了。兩個被他命人迷暈的侍女早已醒了過來,忐忑不安地跪在屏風外麵等她責罰。

她心下不忍,連忙讓她們趕緊起身。

秀梨和如橘詢問是否要上前為她穿衣,????連忙製止:“不必了,你們先去邊上歇著吧,今早我自己收拾。”

甫一開口,她驚覺自己的喉嚨和口腔裡帶著種甜膩的氣息,嘴裡、臉頰上的軟肉也感覺酸酸的,大約昨晚晏?E宗在她睡著之後喂她喝了什麼糖水。

――以及一股用糖水都壓不住的怪異的腥氣,像是她曾經聞過的石楠花的味道。

昨晚他弄在自己身上的液體也是這種味道。

君??強迫自己排除掉那些令她作嘔的畫麵和想象,掃了眼床榻四周,發現他將那兩封信放在了枕頭邊上。

還好,他還算說話算話,????目光溫柔地撫了撫它們,可是伸手的那一刻她發現自己的手臂上光光的,身上還是隻有那兩件衣服,肚兜和底褲。底褲上一大灘的斑駁精斑,是他昨夜弄上去的,現在早已乾涸了。可是似乎還有一塊尚且溫熱帶著餘溫的新的痕跡……

他吃飽喝足之後就冇再幫她穿上衣服。

????咬了咬牙從床上爬起來穿衣服。

床下有個食盒,裡麵放著他給她弄來的早膳,還用炭火溫著呢。

冇有新的小衣服供她更換,她隻能自己套上了昨天的那件衣服,再從床上撿起掉落的珠釵首飾,坐在銅鏡前讓秀梨給她梳髮,如橘則去淩亂的大床收拾了一番,並且檢查一番有無遺漏下帝姬的東西。

侍女勸她用膳,她擺了擺手隻想快點離開這裡:“有什麼想吃的,你們自己去分了吧。”

從偏門走出這間宮殿時,????才注意到這是順心殿。

順心、順心……

是前朝的寵妃邵氏所居的宮殿。先帝為彰寵愛、並且作為威懾他人的象征,特意把它改做順心殿。

原叫長祺宮的,內裡陳設也都端正大氣。唯獨這個邵氏來了之後,專學了狐媚惑主的妖媚功夫,多的是宮裡的女人冇有的床上手段去勾引先帝在她這裡玩樂。

傳聞她曾經在宮中廣結同黨,邀請那些低位妃嬪們一道前來,和先帝在順心殿裡玩什麼一夜禦數女的玩戲,有人扮作人婦,有人扮作幼女,還有什麼臣妻、宮女、娼妓之類的……

簡直不堪入目。

那個冷宮的章氏女,也就是晏?E宗的師父心心念唸的女人,大約就是因為貌有殊色卻不願和邵氏同流合汙,故而被她誣陷、被打入冷宮,連先帝的麵都還未真正見過。

還有皇帝的生母劉氏,也冇少受她的罪。

她忽爾感到難堪,從前聽皇後和有資曆的老嬤嬤們議論起前朝那些妃子們的舊事時,她下意識地對這個邵氏不屑一顧,覺得她簡直低俗到讓人不忍直視。

可她呢?她的袖子裡裝著兩封信,昨夜,她就是為了這個,就像當初的邵氏為了榮華富貴而同先帝歡淫一樣,在晏?E宗身下被他肆意撫摸把玩。

025:閒散軼事

身下粘膩的不適感極重,加之她有些認床,昨夜睡在陌生的寢殿裡其實並冇有睡好。????本打算會自己的寢宮沐浴更衣,好好睡一覺,下午再拿著信去見母親。

不巧路過椒房殿外時,遇見了帶著柔寧郡主入宮給皇後請安的楊氏。

小郡主有些怯生,平時不大愛與彆人說話,但是卻極喜歡君??這個姑姑,一見了她就拉著她的衣袖不願放開。

????知道楊氏的心思細膩,尤愛多想,若是自己此時見了她、卻不同她一道去給皇後請安,恐怕她心中柔腸百轉,又要多心多慮,以為是自己冷落了她,索性強撐著不適,拉著柔寧的小手和她們一同進去了。

兒媳婦好不容易願意進宮一趟,皇後對她的態度尤為溫和而熱情,見到這個冇有血緣關係的孫女兒柔寧也很高興,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玩耍,再命人擺上些茶點,同她們閒聊起來。

陶皇後愛憐地看著小郡主:“柔寧啊,這段時間宮中、還有你們府裡的變故都太大了,有冇有嚇到你啊?在家中還住得習慣嗎?”

太子被廢,即便舊太子府還留給這對母女居住,因為?Z宗如今已是國公,府裡逾越了規製的院落、諸如亭台樓閣等等也被人封去了大半,所以如今府中能留給她們母女自由行動的地方較之以前少了足足一半還多。

小郡主雖怯怯的,但其實是個早慧的孩子,她仰起臉問皇後:“祖母,您是說我父親被皇祖父貶斥的事情嗎?”

皇後維持著她那溫柔的笑意點了點頭:“是啊,柔寧,你害怕嗎?有冇有見風使舵的奴才們欺負你和你娘?告訴祖母,祖母砍了他們的腦袋!”

柔寧用力搖了搖頭:“祖母,柔寧不怕,冇有人欺負我和娘。我總聽到有下人議論,雖然皇祖父不喜歡我父親了,可他還喜歡我五叔,五叔以後也會護著我的,有五叔在,柔寧有一點也不害怕。他上次還給我送了好多東西,五叔總找些有趣的東西來給我玩。”

楊氏並不知道晏?E宗並非皇後親生之事――事實上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幾乎能用一兩隻手就數的過來。

故而她雖感慨世事變遷之故,實際上也和柔寧一樣,從未為了自己的前途迷茫擔憂過。

――她並不愛慕虛榮,太子妃或是皇後的頭銜對她來說也並冇有任何的吸引力,如果南江王、也就是如今的攝政王能繼承大統,她也是樂見其成的,反正親兄弟倆,又有皇後在上,她們母女依然有無邊榮華可享。

她甚至根本都不關心太子被廢究竟是他自己太蠢還是背後有人在推波助瀾。

當著她們母女的麵,為了讓她們安心,皇後難得在言語之間對晏?E宗一副頗為欣慰的語氣:“是啊,好歹我有兩個兒子,以後……總會有人保護柔寧的。”

用過午膳,????親自將楊氏母女送到了皇後的宮門口。

她複又折回皇後宮中,將袖子裡那封信掏了出來,遞給皇後。

見到兒子的信,皇後還是十分欣喜的,這封信很長,洋洋灑灑幾乎近千字,皇後對君??道:

“你哥哥千般不是,總算有一點好的,就是還惦記著他的娘。”

可是看完了他的信,尤其是讀到“兒久不在母親膝下侍奉,惟願五弟替兒多行孝行”之類的話時,她的笑意又收斂了。

“這個蠢貨,真如民間俗語所言,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呢!他可彆告訴我,事到如今他還看不出來究竟是誰害了他!”

帝姬能說什麼呢?

她隻能寬慰:“哥哥一心純善,或許不知道也是好的。”

皇後冷哼,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同????道:“????啊,你說晏?E宗是不是用什麼去威脅你舅舅和表兄他們了?他讓你舅母在我麵前演那樣一出荒唐的戲,我打發了好幾撥人去你舅舅家中詢問,直到剛纔才從宮外傳來了一句口信,你舅舅隻說什麼此事他亦不能做主,彆的什麼都冇有,我隻怕……”

君??心中大駭,手腳冰涼。

……

直到下午,皇後午睡了之後????才終於回到自己的榮壽殿。

她卸去了在皇後麵前偽裝出來的若無其事,滿臉疲憊地命人去備水給她沐浴。

帝姬昨夜失蹤未回,旁人那邊或許可以將訊息壓下去,但桂姑姑和她的乳母華娘肯定是知道的。

桂姑姑一臉擔憂地看著她:“殿下,您好好麼?”

????累到不想多說一句話:“替我更衣罷。華娘,煩請你去在我屋裡點個爐子,今日我換下來的衣物,全都燒了去。我再也不想看見了。”

活人燒衣是大忌,她這一說讓兩人大驚,連忙問道:“殿下,您究竟怎麼了?您可彆嚇咱們啊!”

秀梨已經利落地給她盤起了頭髮,因為帝姬前天纔剛洗了頭,今日必然是不要再洗的,但帝姬命她卸了自己的釵環,說連頭髮都要洗一遍。

直到幾件外衣、中衣剝落了下來,桂姑姑和華娘才知道????要燒衣的緣故。

――她雙腿之間一片白濁精斑,還有男人情難自禁時留下的指印。

華娘為是乳母的緣故,身份比一般的嬤嬤女婢們要貴重些,是有頭有臉的奴婢,在皇帝和皇後麵前也說得上幾句話的。

三年前她老父老母接連亡故,又冇有彆的兄弟姊妹幫襯,所以皇後聽說了之後特給她準了三年的治喪假,讓她在宮外待了三年。

前幾日她纔回到榮壽殿侍奉,故而並不知道晏?E宗和????的那些事情。

隻是她是有過男人生過孩子的婦人,比桂姑姑這種隻會“紙上談兵”的見識的還多些。

甫一見到那些精液的痕跡,華娘頓時如天塌了一般跪倒在地,低聲啜泣著:

“我的蒼天呀,殿下,殿下我的殿下!是哪個挨千刀死不足惜的畜生、是誰汙了您……奴婢、奴婢竟冇能護住您,還有何顏麵去見皇後孃娘啊!”

尤其是帝姬一臉疲態,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她必不是心甘情願的,所以華孃的第一直覺就是有人玷汙侮辱了金尊玉貴的殿下。

桂姑姑在這件事上知道的比她多,雖一樣痛心,但是又有點在意料之中,並不十分驚訝,她褪下帝姬的小褲,扶她進了浴桶,低聲問道:

“殿下,昨夜您見了紅了嗎?”

熱水升騰出一片霧氣,????長長撥出一口氣,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就隻是你們看見的那樣,我冇事。他冇動我。”

她泡在水裡,桂姑姑給她搓洗著長髮,許久之後緩過神來的君??才和她說起話來:

“昨晚我被他帶到順心殿的寢殿裡去了。他手裡有大哥哥的信,更重要的是他有能和大哥哥傳遞書信的手段。我怕他,隻能順從了。”

她說的很簡單,但桂姑姑都明白,很快便猜出了她的意思。

“姑姑上回教我的手段,確實管用。本來他似乎很興奮,我怎麼哭都冇用,後來我便尋了個由頭同他撒嬌,他果然冇再做下去。”

桂姑姑拿著象牙梳的手頓了頓,心疼眼前的殿下,眼中都泛起了淚花。

“昨天清海侯夫人領著女兒入宮給我母親請安的事情,姑姑也聽說了吧。我母親打發人回陶家去問,可是也冇得到什麼有用的訊息。我如今是怕我外祖家也受了牽連,被他掣肘。”

她點了點頭:“殿下寬心吧,無論如何,您的外祖家總是要幫著娘娘和大殿下的。”

沐浴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胸口的雪膩上麵似乎有被人啃咬過的痕跡,但她心神俱疲,無力多思。

給她擦洗身體的時候,桂姑姑一副看起來欲言又止的模樣,君??不想去猜她心中在想些什麼,直說:“姑姑有話就直說吧,我累了。馬上便去休息,今晚的晚膳不必為我準備了。”

月桂歎息,試探性地勸道:

“奴婢隻說蠢話了:既然殿下昨日已然用虛與委蛇的法子暫且保住了身子,恐怕那人心中,必定覺得殿下對他、對他……殿下日後不若就這麼裝下去吧,暫時給他些好臉色看看,或許還能放鬆他的警惕。

為了您,也為了大殿下在外麵的安危和皇後孃娘。殿下昨夜已讓他如此玷汙,若是今日再瞬間翻了臉,那您昨夜受的苦豈不都是白受了?”

君??慢慢地道:“姑姑的話,我記著了。”

……

????睡下後,華娘和月桂在外頭忙裡偷閒地聊起了天。

月桂便將????和晏?E宗的事情隱晦告之:“華家姐姐,此事你聽了之後……”

華娘大驚:“怎會如此?他是想造反嗎!難道連皇後孃娘也壓不住他的威風?”

……

晏?E宗今晚來尋????陪他一起吃飯的時候,發現她身邊的婢女們對他態度出奇地――恭順敬畏。

以前她們大約也猜到他和她的關係,知曉帝姬心中並不情願和他糾纏,所以每次都是麵上恭敬,實則暗地裡隻差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但今天不一樣。

桂姑姑看見他時候笑得格外和煦燦爛,就像昔日看著太子?Z宗那般:“五殿下萬安,可巧我們殿下今兒上午在皇後孃娘處、陪著涼國公夫人和柔寧郡主玩了半天,眼見是累著,下午時分便睡下了,現在還未起呢。五爺不若明日再來尋她吧。”

晏?E宗心下瞭然,知道她昨夜大約是真的遭了罪,於是便留她一個人睡著。

“既如此,本王就不擾她休息了。勞煩姑姑明早早些叫起她,本王有事尋她。”

桂姑姑客氣地應下,見一旁的白稻米閒著無事,便給他使了個眼色:“小稻子,好好送送五爺。”

晏?E宗的腳步頓住了,回眸淡淡掃了一眼白稻米:“小稻子?你從前不是叫小白子的麼?”

白稻米是個宦官,人雖年輕,還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卻已是聖懿帝姬宮裡的掌事大太監了。這個名號在主子們眼中或許隻是隨意賞給奴才們的一點褒獎,可大可小,隨時可以撤掉。

但白稻米自己知道,他隻要出了趟宮,滿都城的達官顯貴看見他都要客氣應酬一番的。不為彆的,隻為身在帝姬身邊侍奉,聽多了帝姬和皇帝皇後主子們的閒話,他隨意倒出點訊息也夠那些王公大臣們思量上三四天了。

例如,倘若帝姬隨口說了句今歲想吃甜橘,皇後也隨口應答了一句某地某地的甜橘最是可口,他若能把這句話傳給哪個宗親貴戚,底下的人便知道這陣子該拿什麼去孝敬宮裡的主子討他們的歡心了。

白稻米能有今天,第一是他自己機靈能乾,第二便是他有位好師傅,即帝姬宮中的前任掌事太監崔保城。

如今崔公公年老,得帝姬恩賜,在宮中領個閒差養老,白稻米隻偶爾有些實在拿不定主意的事情纔去請教他師傅。

見攝政王問話,白稻米的腰立馬深深彎了下去:

“回五爺的話,奴才從前是叫那個的,前兩日才改了名字,因為衝撞了貴人的名諱,所以奴才從今往後便不叫那個姓了,隻叫小稻米、小稻子、小米子。”

晏?E宗冷冷一笑,下一瞬就明白了他改名的原因。

不就是因為君??的陶家舅母姓白嗎!

假若日後帝姬出降陶家,白稻米肯定是要作為陪嫁一同跟著去侍奉的。

到時候人人一口一個小白子小白子的,那陶家的侯夫人白夫人聽多了,還有往來的白家親戚們也多,他們心中是何感想?

所以他的主子纔在這時候給他改了名。

她想的倒是周全,晏?E宗原以為涼國公出了事,她必一心悲痛呢,冇想到還有心思盤算那個八字還冇一撇的婆家!

“你倒機靈,頭抬起來,告訴本王,是誰想的好主意替你改了名字?”

白稻米額前噌地冒出一層汗,他匍匐跪倒在地,抬頭仰望一身玄天色錦袍的攝政王,腦海中一瞬間閃過千萬種思索,想著究竟該如何回答:

“回、回殿下的話,是……”

他該說是奴才自己的主意,還是該告訴晏?E宗,是聖懿帝姬的意思?

雖然答案是後者,但是白稻米心中明白,如果他說了實話,那麼在帝姬那邊他可就冇臉混下去了!

正在這時候,華娘上前說道:“奴婢給五爺請安。這事兒是奴婢給他出的主意,帝姬聽說了也未作他話,隻是點了個頭。”

“哦?多年不見華娘,你何時回殿下宮中侍奉的?”

華娘給他福了福身子:“前月奴婢出了孝,便往京中趕了,四日前纔到宮裡,想早點來服侍殿下。”

晏?E宗點了個頭,大有為此事深究下去的架勢:“方纔聽華娘說給小白子改名之事,不知華娘是覺得衝撞了宮中哪位貴人?怎麼本王平日卻未曾聽說過。”

他覺得自己也簡直可笑了,從前領兵在外收複失地的時候,每遇負隅頑抗者,那些俘虜降臣他想都不想便是直接坑殺,從來犯不著為了某個人某件事多費心神。

即便是屠城的事情,他也不是冇有乾過。

可是倒了君??這裡,他就跟個多事的老頭子老媽子一般絮絮叨叨,她隨手做了一件事也讓他心神難安,隻怕她心中不在意他了。

宮裡能有什麼貴人?除帝後帝姬之外,一個宋妃、一個陳嬪,剩下的夫人美人等低位妃嬪還不夠給帝姬看的,犯得著帝姬身邊用了多年的奴才為她們改名?何況宮裡也根本冇有姓白的妃子。

華娘深吸一口氣,腿腳發軟:

“五爺恕罪,原不是因為衝撞名諱的緣故,是這年輕的小廝兒不記話、嘴裡亂傳。奴婢隻想著我們殿下富貴已極,奴才們卻一口一個白子白子的叫著,聽著隻怕……恐生不吉,索性給他出了個主意叫他改了。隻是奴婢家鄉處的風俗,不想叫五爺見笑了。”

晏?E宗微微一笑,算是接受了她的這個說法:“原是這樣。不過你也說了,我妹妹她富貴已極,又是天家驕女,區區奴才能影響了她的命格?這事本王做了主,讓他不必改了,就如從前一般叫著。”

華娘跪地領命。

臨走前晏?E宗又掃了白稻米一眼:“不過你若真擔心身上染了什麼晦氣,本王再做主準你半個月的假,去宮中作法祈福的地方聽那些老和尚念唸經罷!”

直待他走出了榮壽殿,腳步聲漸遠了,桂姑姑、華娘、白稻米三人幾乎全都癱軟在地。

月桂握住了華孃的手:“如今你知道了,咱們殿下常年被他這般欺辱,每每他一來,人人都提心吊膽!”

華娘粗喘著連連點頭:“咱們殿下的事情,他也來指手畫腳?!”

白稻米一邊攙扶她們一邊小聲道:“多了,多了。難言,難言啊!”

026:陶沁婉

翌日清晨,晏?E宗說有事來尋????,隨後便在帝後的眼皮子底下將她帶出了宮去。

桂姑姑和華娘對他尤為熱情,還說為他準備了早膳,熬了熱騰騰的膳粥,還有各色點心吃食林林總總十餘樣。

????喝了小半碗綠豆百合粥,吃了兩塊蟹餃,複又起身去更衣。

晏?E宗趁著她更衣的功夫吃了她剩下的那碗粥。

他甚少開口向帝姬身邊侍奉的人問起她的飲食起居,但幾乎所有她的一飲一食他都知道。

今天他帶給她換的是一件顏色淺淡的春衫,樣式也並非皇都最時興的款式,但是做工裁剪精細,一眼看上去便知價格不菲。

――倒是很符合那個在寶蓮寺長了十六年的“陶沁婉”的氣質,溫靜淡雅地像一株款款盛開在佛前的青蓮。

????記著月桂給她的囑咐,見到晏?E宗的時候臉色並不差,還罕見地有了點笑顏:

“五哥要帶我出宮去玩呀?”

晏?E宗見到她笑,心情也很不錯,扶著她上了馬車:“是,但是你要先聽話,去陶家陪你舅父舅母們吃頓家宴,下午我再帶你出去玩。”

他帶她走的是西北六所處的偏門。

偌大皇宮裡,除了一道天門,四道正門及十六道兵馬門之外,亦有些偏門小道,是留著輸送一些宮廷內基本生活所需物資的。

例如說,外麵的東西需要往裡運,裡麵貴人主子用剩下的各色垃圾也要朝外送。

這些偏門亦是由專門的禁軍將領所看守的,來往眾人皆要嚴格盤查。

????記得,西北六所處的宮門以及靠近此處的十二道巷子、衚衕、王公大臣的私宅大街等地,是一個姓湯的將軍所管轄守衛的範圍。

湯將軍和晏?E宗並不熟識,相反,他是她的大哥哥在皇後示意下一手提拔上來的人。

但今日????所乘的馬車在過宮門接受盤查時,駕車的小太監把攝政王的令牌露出了半截給湯將軍過目,湯將軍目不斜視立馬就放人了。

????收回視線,微微歎了口氣。

馬車接著從陶宅的後門進了內院。

晏?E宗攙著她下來,意味深長地給她理了理根本冇亂的衣領:

“沁婉表妹,去前廳吧,外祖父他們還等著你和他們一道吃頓午飯呢。表妹前幾日剛從浙江回來,概因為水土不服之故休養了多日,現在總算養好了身子,也該去見見家中的宗親了。”

????咬了咬唇,有些難堪和不情願。

她根本就不是那個從未存在於世上的陶沁婉!

晏?E宗冇理會她的小情緒:“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的。今天下午我帶你去見見我的逐天客,它吃吃睡睡兩三天,如今也該啟程了,你有什麼想寫給大殿下的信,也可一道帶給他去。”

……

她忍了。

陶宅前廳今日格外熱鬨。

為了這個好容易長大回來的姑娘,陶家幾房裡的親戚也來了差不多,還有侯夫人孃家白家的幾個舅舅舅母、姨母姨父的,也來看她了。

倘若她不是帝姬出身,從小在宮裡見慣了比這還大的場麵,或許一時間還真的被嚇住了不敢說話呢。

????先跪下給承恩公和承恩公夫人磕了頭。

“孫女不孝,因故多年未曾在家中給祖父和祖母儘孝,祖父祖母恕罪。”

公爺和公爺夫人看起來並不知內情,以為她當真是他們的孫女,又憐又愛地拉著她的手好一番瞧。

老夫人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像啊,當真是像啊,像我的外孫女聖懿帝姬。”

老公爺捋了捋鬍鬚:“是啊,和聖懿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若非我老眼昏花了,還以為……”

侯爺笑了笑,應承道:“像帝姬是咱們沁婉的福氣,像帝姬好啊,是有福之相。那日進宮,我皇後妹妹也說像,看她也是越看越喜歡。”

依例,????也給侯爺和侯夫人磕了頭。想到畢竟本來就是長輩,是自己的舅舅,磕了便磕了罷,心裡也不彆扭。

侯夫人生生受了帝姬這一拜,心裡七上八下的,笑意也有些勉強,嘴裡不知怎麼就混說了起來:

“可是帝姬娘娘多病,哪有咱們沁婉這樣好的容色。再說了,也有不像的地方,帝姬的下巴尖些,沁婉的下巴圓潤些……”

當著白氏孃家人的麵,公爺和老夫人不好說什麼,意識到不對的白家大哥白慈榕瞬間冷了臉:

“吾妹慎言,為人臣婦豈可妄議帝姬娘娘!”

白氏這才訕訕住了嘴。

陶家的年輕一輩裡,有不少人都在宮裡見過帝姬的真容,但揹著帝姬的麵,他們當然不敢妄言什麼,也是受了家裡大人的提點,唯恐他們禍從口出。

一大家子的人正熱熱鬨鬨說著話,忽有前頭門房的人來報,說是攝政王來了。

老公爺和老夫人起身相迎,還未至門邊,一身墨綠常服的晏?E宗已經到了廳前,立如芝蘭玉樹,又似玉山穩矗。

他一撩袍擺單膝跪地給老公爺和老夫人行了個禮問安:

“麟舟給外祖、外祖母請安。”

老公爺豈敢受這一禮,連忙扶他起來,最後又是晏?E宗反手把他扶到了太師椅上坐穩。

不過????觀察到,雖然嘴上說著不敢,但他們二人笑得還是很開心的,可見她母親和舅父瞞得好,晏?E宗的身世,連他們都不知道呢。

攝政王來了,白家的宗親們也顫顫巍巍就要跪下,晏?E宗大手一揮免了他們的禮:

“隻是尋常家宴,諸位若惶惶,豈非本王之罪?”

他瞥了眼為首的白慈榕,心想你這人倒還算老實,日後沾著“陶沁婉”的福,倒也可你賞你點榮華享用,說不定我還得稱你一聲舅父呢。

“聽說今日是沁婉表妹的上族譜的日子,加之多日未來見外祖,我便略帶薄禮,給表妹的好日子略添兩分光罷了。”

嫡長女回府自然是不同尋常子嗣的,陶家特意開了祠堂,請了族內有輩分的宗伯們全部都到了場,要將她的名字記在族譜上,隨後還要讓她在祠堂裡向祖先叩首。

故而不止吃頓午飯這麼簡單,眾人一大清早就忙活了起來。

晏?E宗口中所說的薄禮,即是一株甚為珍惜的南海紅珊瑚,又被他命能工巧匠在上麵鑲嵌了無數寶石珍珠,放在大廳裡整個散發著暴發戶的光芒。

一時間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陶家人免不了又是一番謝恩雲雲。

寒暄畢,晏?E宗從容道:“方纔聽你們議論起沁婉妹妹生得像宮裡的聖懿帝姬,我也聽母親說起,隻是那日湊巧我不在宮裡,今日算是見到了。”

他若有所思地端詳著君??,一本正經地道:“都是表姐妹,如何不像?若是不像才奇怪了罷!民間都說外甥像孃舅,那女孩兒像姑母也是自然的,像姑母,就必然像姑母的女兒。

――怎麼,難道本王不像侯爺?”

末了他這一句調侃非同小可,嚇得清海侯把才入口的茶水猛地噴了出來,雙腿打顫手中發抖,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什麼好。

晏?E宗大笑,不理他的尷尬,“不過舅母方纔說得極是,聖懿妹妹的下巴尖,沁婉表妹的下巴圓,其實也好分辨的,哪裡是完全一模一樣?”

這回輪到君??冷笑了:什麼尖圓的,哪陣子晏?E宗少來惹她心煩,她身子略好些,進的補藥多點,下巴就圓了。若是心中煩悶,不出幾日她身上便看出掉肉來。

陶霖知今日被幾個上峰叫去處理緊急的庶務,並不得空在場。至於他的上峰是聽了誰的令,那就不得而知了。

午飯畢,清海侯為君??找好了理由,說她多年來有著禮佛抄寫經書的習慣,午後還有事情要忙,便不再陪著他們了。

……

待人全部退下,獨留老公爺和老夫人二人坐在小幾前閒話。

老夫人緩緩撫了撫手中的玉如意道:“麟舟多年未娶,婚事懸而未決,宮裡的陛下和娘娘也不著急。不知道咱們沁婉是否有這個福氣。”

老公爺想也未想地一口否決:“人老了,少做些夢好,免得夢空了身子又要難受。舉國之下多少世家大族,有幾家出過正兒八經的嫡後?便是算上死後因為兒子承襲了皇位而追封的那些,也是兩隻手數的過來的!咱們已是到了頂的富貴,你還奢想再出一位皇後?”

當今皇帝的生母劉氏逝去後,皇帝由當時先帝的陶賢妃撫養了幾年,陶賢妃是老公爺的親姐姐,但在皇帝登基前兩三年也病逝了。

皇帝感念陶賢妃的撫養之恩,又為了尋求政壇上的清流權貴之家的助力,故又娶陶家女為妻。

隻是畢竟相處的年月也不多,皇帝最後隻額外追封了陶賢妃一個皇貴妃的銜兒,冇冊封她做正兒八經的皇太後。大約是心中有恩,可又算不上太多。

心中想法被戳破,老夫人也未生氣,仍舊自顧自盤算著:“麟舟疼愛妹妹是出了名的,咱們沁婉像帝姬,必然被他高看幾分,還有宮裡我的皇後女兒支援,冇準他就一口答應下這件婚事來。到時候老婆子我若還睜著眼,也是大魏第一人了。”

如何不是?屆時當朝太後是她的嫡親女兒,當朝皇後又是她的嫡親孫女,那她立時死了也願意的!

老公爺看著這個一心掉入富貴窟裡的髮妻,無奈地歎了口氣。

老公爺夫人心中有了盤算,侯夫人的心思也不少著。

她為了自己和攝政王達成的這個合作而振奮驚喜不已,可是又隱隱為了自己小兒子的未來而感到不安。

倘若她猜得冇錯的話,宮裡的那個聖懿帝姬日後會以她女兒的身份嫁給攝政王、最終成為陶家的第二位皇後。

那麼她的小兒子還能成為駙馬嗎?

他又該怎麼辦呢?

白氏絞了絞手中的帕子,最終決定不把這件事情告訴宮裡的皇後,而是由她和侯爺兩個人爛在肚子裡。

她已經有了一個有出息的兒子了,倘若“她的女兒”能成為皇後的話,帶給她孃家白家的好處絕對比自己的兒子成為駙馬要多的多。

為了自己的孃家,她決定在必要的時候捨棄自己小兒子的前程。

……

晏?E宗帶她去了上次他們冇去的京郊馬場。

他從袖中掏出一枚造型獨特的骨哨,用力吹了一聲。

一聲清厲的鷹唳在空中響起,不多時,一隻體型巨大的白鷹從雲中飛出,冷漠鷹眼掃視著大地,在鎖定了自己主人的身影後很快盤旋而下。

晏?E宗手握佩劍,白鷹穩穩停在了劍鞘上,半人高的翅膀掃來一陣疾風,????的衣角翻飛,係在腰間的禁步鈴鈴作響。

而他自始至終一動不動,身形穩如玉山。

果真配得上逐天客的名字,????想,而她養在宮中的鳥兒,何曾如此在碧天之上翱翔過?

那些精緻又美麗脆弱的雀鳥,隻會在她掌中撒嬌求食玩耍,嬌嫩的翅膀受不得一絲風雨的考驗早就失去了飛行的能力。

大抵同她一樣吧。

“好孩子。”

看著自己的愛鷹,晏?E宗的眼神十分柔和,他給它順了順腦後的羽毛,而白鷹眯起了眼睛,也十分享受主人的愛撫。

????注意到它粗壯的腿上綁著一個幾乎巴掌大的信箱,果真是用來傳遞書信情報所用的。

他側首問她:“????怕不怕?你可以來摸摸它。”

宮中也有馴獸園,她見過許多奇珍異獸,滇地來的巨象,還有南洋那邊來的長鹿(後世稱之為長頸鹿的)……

但這隻巨鷹即便同樣是被人馴服了的,身上仍舊帶著馴獸園中獸類所冇有的傲氣與野性。

????其實很喜歡它,便伸手摸了摸它背上的長羽。

逐天客感受到不同於主人掌心的力度,睜眼掃視了她一番,但又很快閉上了眼睛。

因為這柔嫩手掌的撫摸讓它十分舒適。

待????收回手後,白鷹歪著腦袋似乎是思索了些會,扭著脖子從自己翅膀裡麵拔下了一根長長的羽毛叼在嘴裡送給她。

君??微驚,還是笑著接過了。

這根羽毛幾乎有她的小臂那麼長,上麵白羽的成色極佳,絨毛細密而穩固,輕易不會脫落掉毛。她接過的時候還能感受到來自白鷹身上的溫度。

君??把它插在了自己的腰間的繫帶上作為裝飾,竟然很是得宜。

晏?E宗朗聲大笑,用手指點了點它的腦袋:“你竟比宮裡的那些狗腿子還要機靈!”

今天是它再度啟程的日子。

要說給大哥哥的話,????早已寫在了信紙上帶在了身邊。皇後雖不是很信任晏?E宗,但也給兒子寫了封信,信上無關其他機密,隻是叮囑他在外要好好吃飯睡覺、閒暇時候放寬心之類的話。

她想的開:這信如果真能到她兒子的手上也好,若到不了,她也不虧了什麼。

晏?E宗打開鷹腿上的信箱,????把自己的信放了進去。她隻看了一眼便發現那信箱裡早就被人塞了不少東西。

每封信都用不同的顏色描了封,看樣子是要寄給不同的人。

他也不避諱她:“逐天客沿途要停留五六次,我在各地安插的心腹眼線不計其數,皆要靠此傳遞音訊。”

????哦了一聲。

晏?E宗又道,“我養的鷹有不下百隻,不是留著用來像那些公子哥兒一樣提籠遛鳥出去玩樂的,都是用來給我的下屬們發送訊息接受情報的。”

“逐天客長大了,去歲也娶了妻,我府裡恰巧有一顆千年的老樹,它便同它妻在上安了窩、它的賢妻也下了蛋。待不日幼鷹破殼,殿下若喜歡,我送一隻來給你養著?”

????被他逗得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她勉強維持著自己差點被撕碎的笑顏:“謝謝五哥的好意,隻是養鷹、我卻不是行家,怕把猛禽養得如雀鳥一般了,反倒是暴殄天物。”

晏?E宗笑了笑,冇接話,他吹了哨命逐天客啟程。

????一路陪他閒聊,裝作心情不錯的樣子:

“它為你賣命,這一趟你給它多少的酬勞?夠它養得起一家老小麼?”

“如何不夠,它娶妻的宅子,可是我命匠人為它修的,還是上好的金絲木。我還命人每日在樹下放了打斷腿的雞鴨活禽和生肉供它妻享用,遮風避雨衣食無憂,如何?”

這趟“春遊”,他饒有興致地為她介紹馬場裡的馬匹種類。

京郊馬場還是舊時的叫法,其實如今已經改了名,叫做重甲營。

舊時的京郊馬場培育的馬匹大多溫順無害,是留給皇室貴族們遊玩享樂和出行的儀仗所用的。自打這地方被攝政王接手之後,他大刀闊斧地進行整改,將皇室用馬單獨分了出去,另批了一個地盤給他們用。

而這占地極廣的馬場就用來培養戰馬。

故名――“重甲營”。

君??見到這裡麵很多西域異族麵孔的人。

晏?E宗向她解釋:“西域的汗血寶馬何其強盛,和當地善養馬匹的圉人也有關。這些都是我花了重金從那邊買來的養馬奴隸。”

????發覺他看著這些戰馬的時候眼中有不一樣的光芒。

像是戰前的興奮和對敵人鮮血的嚮往。

他似乎透過這一匹匹小馬駒兒,看到了它們長大之後渾身重甲馳騁在疆場之上的樣子。

而操控這個重甲營的大將軍王隻能是他。

君??知道這地方是晏?E宗的心血,皇家撥款有限,大部分時候是他自掏腰包補貼馬場才使得這個耗資極大的機構得以運轉了下去。

至少在這一點上她是支援她的,帝國的崇文輕武為國防所需埋下了極大的禍根,大魏需要強大的武力裝備來支撐它的國威。起初晏?E宗手中經費不夠的時候,她也曾將自己攢下的銀錢拿出來給他。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的身世,他們還是兄妹情深的手足。

隻不過她還不知道的是,許多年之後她也會因為這批戰馬而成為一個強盛富饒、萬國來朝的龐大帝國的女主人。

027:燕郡王之局(03)

《春秋?穀梁傳》曰:“天子親耕,王後親蠶。”

暮春三月,皇都要籌備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今年的親蠶禮,這是一國之後的榮耀與責任,而參與親蠶禮的亦包括諸妃嬪、王妃郡王妃、福晉、命婦等人。

隻不過今年開年時候的變故太多,皇後的身子也病了一陣,這親蠶禮便被推到了四月中旬。

往年,在皇後下首第一位履行親蠶禮儀式的便是她的嫡長子媳、國之儲妃楊氏。然今年楊氏因受?Z宗連累被降為國公夫人,地位甚至比燕郡王妃還要低一等,她在親蠶禮上的地位也受到了些許牽連。

禮部的屬官中原有些人顧忌著皇後的顏麵,依然上奏皇帝支援讓楊氏以長子媳的身份站在皇後的身邊。但這封摺子還冇遞上去,便被陶家的人暗中攔下了。

他們說,因為皇後孃娘今年想讓燕郡王妃陪侍在她身邊。

皇後在親蠶禮前親自向皇帝開口請罪,說皇帝膝下的子嗣不茂亦有她的責任,希望將剩下的兩個皇子:二殿下和九殿下都記在她的名下,當作她的嫡子一般。

九殿下那小小的蘿蔔頭可有可無,冇人真拿他當作一回事。真正要緊的是二殿下。

太子被廢,皇帝已經當作冇了這個兒子一般,倘若二殿下再記在了皇後名下,那他既不就儼然算是陪在皇帝身邊的嫡長子了麼?

甚至在身份上還可以壓攝政王一頭,成了他真正不得不禮待的兄長。

即便二殿下燕郡王平庸之輩一事無成,可他好歹平平安安長大了,而且身體康健,樣貌氣度也算說得過去,人也還算機靈,不是個瘋癲的呆子傻子,膝下子嗣還枝葉繁茂,前不久還得了一位嫡子――這可是皇帝唯一的嫡孫。在帝王家來說,這其實已經足夠他構成一個巨大的威脅了。

得了嫡孫,在皇後的建議下,皇帝已經晉了燕郡王的生母陳氏為陳文妃。

說句難聽的話,倘若皇帝此時驟然崩逝,在冇有遺詔、攝政王也不起兵逼宮的前提下,二殿下就會成為名正言順的新帝。

皇帝聽後半晌並不言語。

此事一經傳出,文官隊伍裡也有幾人跟著附和,說皇帝皇後的膝下寂寞,把為數不多的幾個皇子記在皇後名下並不算什麼大事,也是天家的榮耀與體麵。

幾個年輕武將耐不住氣性,乍聽宮內傳出此事,連忙也跟著上書皇帝說皇後此舉極為不妥雲雲,隻是肚子裡空有血性冇有文官的筆墨功夫,言辭之間也說不清楚利害,反倒讓皇帝批了一個“妄議國母、以下犯上”的罪狀。

是夜,臨江酒樓杏花村中,定北大將軍苗勝虎以自己的名義設宴、宴請與自己交好的諸位將領共飲。

諸將領到了之後,發現苗勝虎卻坐在了下首,而端坐主位的卻是自己心目中的大將軍王攝政王晏?E宗。

晏?E宗淡笑,親自為他們斟酒、舉杯共飲:

“我知諸位今日被陛下硃批斥責之故,是為麟舟我一人之前程也。麟舟心甚知之,莫敢忘也。”

那幾個年輕將領受攝政王如此禮遇恩澤,心中焉有不感激之理?還未待飲酒,先齊刷刷跪了一地謝恩,待起身時已然淚流滿麵。

他們當然是感動的,在外作戰的時候,大將軍與他們同甘共苦,共飲共食,親自慰問傷兵與犧牲了弟兄們。

可他們知道,將在外,主令尚且可有所不受。即使大將軍貴為皇帝的嫡次子還能做到如此體恤下士也不算太逾矩,這個恩情他們也是受得的。

可如今戰事平息,下了戰場凱旋迴朝,大將軍卻依然如在戰時一般對待他們,他們的血液似乎都又沸騰了起來。

一杯飲畢,苗勝虎道:“王爺不知,上奏之事不怪兄弟們衝動,說句掉了末將腦袋的話,皇後孃娘偏心長子而對王爺淡漠非常,咱們都是看在眼裡的,皇家兄弟比不得尋常,咱們這些粗人也讀過幾段鄭伯克段於鄢,這……”

他不願多說,跪地就叩了首請罪:“末將言儘於此,殺剮之事全憑王爺做主。”

晏?E宗歎了口氣,將他扶了起來,目光望向下首的眾人:“你們也是這麼想的?”

“鄭伯克段於鄢,王爺不得不防!”

一眾武將齊刷刷拱手道。

晏?E宗頓了頓,眼神變得冰冷而淩厲:

“好一個鄭伯克段於鄢,你們覺得我是那得了皇位的鄭伯還是有著狼子野心的共叔段?鄭莊公之患,不在其母偏心縱容幼子,而是在於他兄弟之間互不相容,人人皆欲稱王!你們看著我,覺得我也野野心勃勃是麼?”

眾人皆稱不敢。

他提步走至臨江的欄杆處,背對著眾將領:

“本王平生所願,

其一者,身為人子、兄弟,惟願父母兄長妹妹平安康健無憂;

其二者,身為人臣,願大魏國富民強,兵強馬壯,萬國來朝,蠻夷之輩不敢犯也;

其三者,身為將領元帥,君父將諸位和麾下將士的性命皆交予吾手,吾隻求戰無不敗、克無不勝,少叫你們流點血,無愧於大魏的子弟兵士和生養你們的黎民百姓。

餘者,皆不在本王所求之列。

今我晏?E宗對天地日月起誓,若有違背者,吾願六道輪迴皆入畜牲之列,叫舉國百姓生吞活剝了我!”

滿座皆驚。

晏?E宗斂去了冰冷發怒的神色,為他們斟上了第二杯酒,言辭也變得和緩了些:

“皇後孃娘生養了我,對我的恩澤永生難報。如今你們為了我的權勢榮華,上奏駁回我母親的心願,又極言我母親的不是,竟將她與共叔段之母相提並論,讓我母親難堪不悅,甚至損及我母親的慈名。

身為人臣人子,爾等以為吾心悅乎?!吾若心悅,豈非畜牲之類!難道你們敢讓一個畜牲在外領兵的時候做你們的大元帥?!”

……

及至夜深,漫天繁星,席方散。

苗勝虎親自送攝政王回府。

至無人處,他方低聲道:“王爺放心吧,杏花村裡麵那些騷人墨客最愛聚集,今日我特意開了窗,咱們樓上的動靜想必都讓下麵的人都聽見了,我亦使了銀子不下千兩,讓那些說書的、愛寫文章議論的人去大肆宣揚,想必明日晌午之前,滿皇都的人就知道這場杏花村之宴了。”

晏?E宗淡淡應了他一聲。

……

“初,慈聖皇後頗愛長子?Z宗。及?Z宗被廢,慈聖哭謂續帝,欲以皇二子望宗為子,立其為嫡,有助其承襲宗業之意。朝野嘩然,有武將大驚,上書極言慈聖皇後之過。

夜,勝虎請諸將及武帝至席,與諸將共勸武帝納鄭伯克段於鄢之典,及早謀劃之。

武帝大怒,指日月而責罵之曰:諸將以為吾愛帝位而輕吾母,豈非讓吾處牲畜之類乎?

諸將方止,再莫敢言。

及翌日,滿城皆知武帝純孝也。

――《魏史?苗勝虎列傳》”

028:燕郡王之局(04)(3100+字)

關於皇後的提議,皇帝竟然也當真仔細考慮了一番。

他先是在閒聊的時候問了問君??,君??垂首稱不敢議論政事,“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兒臣侍奉君父和母後,但謹遵君父之命。”

皇帝嗯了聲,心情還不錯。

下午午睡畢,他宣了燕郡王夫妻進宮,說是想見見新生的小孫子。

在書房和燕郡王談論了會兒詩詞歌賦之類的事情後,皇帝總算文集了正事:

“望宗啊,你母後欲將你記在她名下的事情,你可聽說了?”

燕郡王的心因為極端興奮而劇烈顫抖了起來,說話的聲音都有些不平:

“兒臣知道。”

皇帝道:“那你可想去做皇後孃孃的兒子?”

晏望宗跪地俯首說:“兒臣身為臣、子,一切都聽從父母的安排。父母要怎麼樣,兒臣絕無二言。隻是兒臣也知道,五弟忙於政事為父親分憂,平常不得空侍奉母親,聖懿妹妹體弱多病,不兩年又要出降,亦不能長久留在母親身邊。母親膝下寂寞,無人服侍,故才生此念。”

皇帝笑了笑:“這麼說,你卻願意去代麟舟和????侍奉皇後了?倒也不錯。”

晏望宗對曰:“兒臣不敢揣度、議論父母的心意,隻是聽從父母安排而已。”

皇帝說:“你很不錯,你若願意時時照料在皇後膝下,孤王也能放心些了,隻是你本是陳氏所生,她的年紀比皇後還要大兩歲,膝下比皇後更寂寞,獨你一個兒子,你做了皇後的兒子,就與陳氏再無半分瓜葛了,陳氏日後該如何呢?”

晏望宗道:“兒臣以孝立身,若日後文妃娘娘成了兒臣的庶母,兒臣依然會對她禮遇有嘉。且皇後孃娘治下寬厚,六宮嬪妃無不仰承皇後孃娘恩澤,兒臣以為,文妃娘娘日後也不會差的。”

皇帝試探地說:“這很好,隻是他日你卻無法再將陳氏接到你府上安享晚年了。可即便如此,對她的禮依然不可廢,你可能做到?”

本朝慣例,有了皇子的妃嬪在皇帝駕崩後,是可以被自己的兒子接到王府養老的。屆時便不必在一方高牆之內寂寥地度過一生。

晏望宗冇聽出皇帝的深意,此刻的他已被巨大的喜悅所包裹了,口齒不清地向皇帝磕頭道:“兒臣謝君父聖恩!兒臣定然不負君父所托!”

皇帝嗯了一聲,讓他退下了。

隻是望著他離去背影的那個眼神著實是晦暗不明。

不多時,皇帝又去命人叫來了他最小的兒子九殿下。

臨走前,九殿下的生母謝氏忐忑不安地問兒子:“李公公教你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到了陛下麵前該如何回話,你可千萬不能忘記啊!咱們母子下半生的命數,可就都指望在你這張嘴上了!”

小九重重點了點頭:“阿孃,兒子記住了!”

皇帝見到小九時,也問了幾乎相同的問題。

“小九啊,皇後孃娘想讓你去做她的兒子,你可願意?做了皇後的兒子,日後你可就有享不儘的榮華富貴了。”

九殿下用稚嫩的童聲答道:

“父親母親的意思,兒子不敢妄議。皇後孃娘讓我去侍奉她,那我就會好好侍奉她,絕對不敢偷懶的。

可是父親,那我以後還能去我生母的宮裡看她嗎?即便做了皇後孃孃的兒子,可是兒子知道,我是從我生母的肚子裡出來的,我不能不去看她。”

皇帝臉上有了笑意,也慈祥了許多:

“這怎麼能呢?做了皇後的兒子,你就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謝氏和你再無一點關係,日後見到她,你也不用向她行禮,也不能再叫她阿孃了。她也不需要你去孝順。”

九殿下不答,眼淚嘩啦啦下來了。

皇帝給他擦了擦眼淚,循循善誘地說:“父親母親的意思,你做兒子的的確不能多言議論。可是你卻有答應和拒絕的權力。父親今天給你這個權力,你告訴我,想去做皇後的兒子嗎?”

九殿下抽抽嗒嗒地說:

“父親,我知我做人子,冇能好好侍奉皇後孃娘,是我的過錯。從今往後,我會勤修功課,爭取多抽時間去椒房殿那邊侍奉皇後孃娘。

可是……可是父親,兒子真的不想離開我的生母,我還想再叫她母親。父親……我和我阿孃保證過,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要接她到我身邊享福的,怎麼可以食言呢?”

皇帝笑了笑,哄得他不哭了之後也讓他離開了。

“李茂安,你去傳孤的旨,說謝美人教子有方,品性毓秀溫柔,孤今晉她為肅妃,賜居毓仁宮。”

……

皇帝也為這事探了探晏?E宗的口風。

他倒是麵色坦然,隻說讚成皇後的主意。皇帝有些驚訝,又一次問道:“你真的願意自己多出一位嫡兄來?”

晏?E宗對奏曰:“隻要能讓母親舒心、高興,兒子都願意。”

既然皇後、攝政王他們都冇有異議,皇帝竟然果真下了旨,在祖宗宗廟麵前重新立了玉碟,果真將燕郡王記在了皇後的名下。

如此一來,皇帝就有了三位嫡子。

他亦將燕郡王封為了燕親王,以匹配他皇帝嫡子的身份。

原先說好要將兩個庶出皇子都過繼給皇後,如今隻過繼了一個,還是皇帝的次子,此舉自然引發了不小的震動,引得朝臣之間猜度無數。

四月中旬的親蠶禮上,燕王妃在大殿上虛扶著皇後的手陪侍在她身邊,儼然一副儲妃的樣子了,依樣畫葫蘆學著從前楊氏的做派,倒也教人挑不出半分毛病來。

……

晏?E宗這段時間心情都很不錯,根本就冇將燕王放在眼裡。

因為他的????大約是想開了,對他的態度也好了很多,一如幼時一般溫順和婉。有時他在皇帝的書房處理政務到很晚,皇帝以為他當夜在東宮處歇下,實際上他都去榮壽殿尋帝姬去了。

帝姬也會命宮婢們在爐子裡溫著留給他的宵夜,偶爾吃了什麼還算可口的點心,也會叫人備上兩碟子,送去上書房給皇帝和攝政王用。

既然她如此柔順,他也如天下男人都有的劣根性那般逐漸欺上了她的身,大約每三五日就要弄她一次,就像那夜在順心殿一般,蹭著她的腿根處泄出來。

偶爾????心情好的時候,她也會半推半就地用那一雙纖纖玉手幫他揉弄出來。

每次這時候她都會緊張地閉上眼睛,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讓他忍不住偏偏更想去欺負她。

她對他好了,他做事也有分寸,不會在冇……冇給她名分的時候就讓她在自己身下失了身,再也冇將她扒光過,隻是隔著一層衣料撫慰而已。

帝姬的精神比前幾年好了很多,以往春天她總是犯困打懶,人也倦怠著,可今歲春夏之交以來,她卻很少再貪睡懶覺,反而常常很早就去給皇後請安,讓皇後亦驚奇不已。

故而難免又教訓她不可懈怠,早日把出降時要用的繡品準備好。

桂姑姑緊緊盯著她,讓她把她的元帕和一些贈給婆母和婆家宗婦的手帕都抓緊時間先繡好。

????索性也不再問外頭關於儲位的口水紛爭,一心隻紮在自己的事情上。

宮內有皇家禦用的藏書閣,她閒暇時候便到那裡麵去看看書、幫著太學博士們整理一些史書典籍之類的。

這陣子心靜了下來,身子也不再那麼虛乏無力了。

偶爾晏?E宗會帶她出宮,讓她以“陶沁婉”的身份陪陶家人吃飯閒聊,以確保在陶家眾人的心目中,陶沁婉這個人的確是真實存在的。

一個多月以來,逐天客來往飛了無數遍,帶回了好幾封大殿下的家書,看他果真一路平安順遂,????懸著的最後一顆心也卸下了。

不過說來奇怪,她的未婚駙馬陶霖知倒是很長一段時間什麼東西都冇再給她送來,也冇給她寫過什麼書信。

????雖心下有些悵然,但是一則為了帝姬的自尊、二則為了顧及晏?E宗的妒火,她也冇說過什麼,從未表現在麵上。

後來某日無意中聽小餘子說起,說是陶家二公子被調去陝北出了個外任,大約半年之內是不會回來的了。

某日,皇後再度特意將????叫到了她宮裡。

為了在朝堂上為燕王奪儲立勢,皇後近來與朝臣聯絡頗為頻繁,好似有了乾勁、人也精神了起來,故而她又撐起了自己的威嚴和鳳儀。

今日她喚????來,也是為了一件大事的。

“我的乖女兒,你長到這樣大,母親為你的前程盤算了多少年,從未捨得叫你受一口累的。”

????不明白皇後為何驟然如此開口,但還是恭順道:“母親說的是,母親的苦心,女兒全都知道的。”

她看見皇後用脂粉細細裝飾過的那張臉上充滿了算計的瘋狂:“我知道這陣子你對他虛與委蛇地應承著,也受了不少的苦頭。我的女兒,若不是母親冇用,也斷然不會讓你去受這樣的苦楚。”

帝姬連忙說不敢。

皇後拉住了她的手:“母親這小半年來痛定思痛,已想到了一個絕妙地除去那逆賊的法子。隻要你幫母親一個忙,母親一定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還算信任你吧?”

帝姬的眉眼一驚,不明白皇後何出此言。

可是母親的謀劃,她終究還是要幫著自己的母親的。

029:燕郡王之局(05)(4000+字)

轉眼便到了端午,也是一年之中的大日子。

皇帝尤愛端午,每年都要辦上熱熱鬨鬨的龍舟賽。而且每年過這個節也都不在宮裡過,而是在宮外的昌寧行宮裡麵。

今年諸事繁雜,皇帝在皇後的建議下就將此事交給了燕王去辦。

燕王初當大任,自然是五分得意三分張狂兩分庸懦無為的。隻是在皇後的扶持下,總算是有個人樣,不至於叫外人看了笑話。

五月初的一天夜裡,晏?E宗又來尋????求歡。

那夜????格外迎合他,直到弄得一雙手都痠麻了才讓他泄了出來,還格外恩準他泄在自己的肚兜上,一大灘濃濁幾乎都滲到了她的胸乳上。

事畢,他叫來熱水為她擦拭身體。

華娘低垂著眼睛,聞到帳內的味道也不敢麵露怒色。

她曾經是有夫有子,隻是丈夫早早病逝,不到三歲的兒子也被過上了那疫症早夭。她從此守了活寡,也不願再嫁,反倒一心服侍帝姬,嘴上雖不敢說,可心裡早已把她當成了親女兒,比自己的命還重要些的。

眼見帝姬一日日叫他這樣侮辱下去,還要在帳內作柔婉之態嫵媚奉迎,她便心痛地不能自已。

月桂告訴她,這是皇後孃孃的意思,皇後孃娘勸帝姬暫且哄住了他,是留著有大作用的。

華娘不知道皇後孃娘究竟在盤算什麼,她知道身為人母,皇後孃娘比誰都捨不得帝姬,可是她既然這樣做了,就必然有她的道理。

她隻盼望著帝姬早日出降,擺脫了她那虛偽兄長的魔爪。

晏?E宗接過華娘遞來小心擰到半乾的熱帕子,華娘忍不住唸了一句:“王爺,不如還是讓奴婢來服侍殿下吧。”

攝政王擺了擺手讓她退下。

她心痛極了,又忍不住邊往外走邊唸了一句:“殿下的身子嬌嫩,您給她擦身子的時候要輕些,若是鬨得晚了,殿下的覺又睡不成了……”

殿下睡不成覺,身子就虛乏,虛乏了,也不愛吃東西,不吃東西就會消瘦……

清理完了她的身子,晏?E宗發現????今夜卻並無睏倦之色。

他心癢癢,問道:“再弄一次,成麼?”

????一把推開他,笑了笑拉著他到自己的衣櫃前,說是讓他看一樣東西。

晏?E宗定睛一看,卻是八件衣服,四套男子的,四套女子的。

他看了看????,眼含詢問之色。

剛經了點情事,????的眉眼裡有著股說不出的媚色。她胡亂從床上摸了一件他的錦袍披在身上,烏黑的長髮淩亂披散著,趁著一張臉格外的嬌小精緻。

“我考考五哥,你一眼瞧出這兩套衣裳有什麼區彆冇有?”

晏?E宗懶懶挑眉:“春夏秋冬。”

文人墨客相聚,往往煮茶論道便能在酒樓裡坐上大半天,從早坐到晚也不覺累著。這幾年不知是從哪裡興起的風氣,一些附庸風雅之人中流行起了“一席三裳”的做派。

所謂一席三裳,就是文人在自己的外裳上繡著大片的梅蘭竹菊或是桃花、芙蓉等草木花樣。

至席宴初始,衣裳上繡著的花朵是含苞待放的;中途他們會以更衣等藉口離席,換上第二套衣服,此時衣上的花朵已然完全綻放,象征著聚會達到了高潮;末了,在散席之前,他們再找個理由離席更衣,這時繡著的花兒就是枯萎凋謝了的,唯餘兩根枯枝落葉在上,委婉表示今天該結束了的意思。

這三套衣服除了在繡著的花朵上麵有所差異之外,其餘的地方完全一模一樣,倘若不認真看,一時之間甚至根本看不出他們換了衣服。

晏?E宗雖非風雅之輩,可是他耳目還算清明,也知道一些這裡頭的事情。

文人相輕,他們擺的譜也隻給誌同道合的、看的懂的人看。你若看不出他們的風騷,日後也很難再融入到他們的聚會當中去。

????說這是她自己在宮外找了繡娘給他做的一套衣裳,基調依然是他一貫喜歡的玄色,低沉威嚴。

是繡著四爪團龍紋的蟒袍,但是在袖口和衣襬上又用混著銀線的繡線紋了暗紋,袍子平鋪著不容易看出來,唯獨走動之間,繡線描出的圖案在日光或是燭火的照耀下便若隱若現了。

文人一席三裳,但這套衣服卻是一席四裳,以春夏秋冬為主題。

初,袖口繡著的是一枝斜伸出來的剛剛舒展了枝葉的翠竹和鬆柏。

複,衣襬上是大片翠綠如玉盤的蓮葉。

再次,則是開到繁茂的數枝丹桂,閃著點點金光。

末,是綠梅在映雪綻放,風骨硬氣。

她又讓他去看自己的那一套淡粉色宮裝。

絲緞的顏色被匠人染得極好,雖是粉白色但卻不見桃紅柳綠的俗氣,反而有著股清淡的嫻雅感。

裙襬上也是做瞭如出一轍的暗紋處理。四種花樣分彆是桃花、白蓮、重瓣金絲菊花和紅梅。

兩套衣服放在一起,竟有種相得益彰的感覺,像是一對依偎在一起的佳偶。

晏?E宗望著她的眼神中帶著快要溢位來的寵溺:“你讓人給我做的衣服?”

????輕拍袖口:“是啊,端午那天,還是你的生辰,算是我提早給你做的生辰禮物,好麼?”

皇後的嫡次子生在五月九日,是個極佳的良辰吉日。

但風塵女孟氏和清海侯偷偷生下的那個孩子是端午的生辰。晏?E宗也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後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辰。

她這句話輕而易舉地哄得他感動,晏?E宗從身後環抱住她,輕輕蹭了蹭她柔軟卻冇什麼肉的臉頰,方纔紓泄過一次的身體上的衝動感亦化作了心中的漫漫溫情。

“????,我真冇想到你還能記得我的生辰。”

不單單是記住他的生辰,晏?E宗覺得這更意味著她已經接受了他的身世,她已經冇那麼嫌棄和憎惡他了。

他很高興。

????在他懷裡轉了個身,踮起腳尖將臉埋在他肩膀處:

“我聽父親他們說,今年的端午不打算在昌寧宮過,而是要到外麵臨江的酒樓中設宴,看宗親們組的龍舟隊競渡,討個熱鬨吉利的彩頭。”

晏?E宗嗯了聲迴應她:“是。聽說燕王已經提前七日包下了杏花村一帶的數家酒樓,安排皇親們的席了。”

趴在他胸口,????連他的心跳都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他呢?

他能察覺到自己緊張的心跳和呼吸嗎?

????不敢去多想,像母親告訴她的那樣,她試探著開了口:“那天你穿著我讓人給你做的衣服好不好?我也會穿這套衣服的。”

晏?E宗笑道:“當然好,我求之不得。”

君??又說:“端午宴上,我還會去換三次衣服,你也要陪我一起。”

帝姬終究也是正值妙齡的女孩兒,愛嬌愛俏也是正常的。

晏?E宗滿口答應她,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她絮絮地和他閒聊起來:“我去換衣服的時候,你要在我走了之後不久就來找我,你的生辰,我親自侍奉你,為王爺更衣,如何?”

他眉目疏朗,笑得從容:“臣遵殿下的命令。”

……

轉眼端午便至。

燕王夫婦為了討得皇帝的開心,在這場宴會上極儘奢華之能,流水價的真金白銀花了不知多少出去,引得戶部吏部的那些官吏們疾呼奢靡,上了無數道摺子去痛批。

晏?E宗命人暗地裡攔了下來:“好好的日子,難得陛下有興致出宮,何必惹陛下不快?有什麼可說的,也在端午之後再說吧。”

那日,禦街上肅穆一片,先是燕王和攝政王領著的十六匹馬的儀仗在前開路,而後是皇帝皇後共乘的龍攆、帝姬的半副皇後儀仗。

再後是燕王妃、涼國公夫人楊氏、肅妃、文妃、宋妃等人的儀架在後。

宮宴設在杏花村最高的四樓上,所有的包間都被打通,營造出一派寬闊氣派的架勢。

而留給宮妃女眷宗婦們更衣梳妝和休息的地方則在樓下的三樓,共有不下二十個單獨的房間。

燕王極力討得????歡心,將三樓臨江的一間風景最佳的寬闊包間獨留給了她。

帝姬的身邊的侍女將帝姬出行可能會用到的一係列東西都帶的齊全,仔仔細細地擺在了帝姬備用休息的房間裡。

燕王夫婦從前不得皇帝重用,故而那些宗親顯貴們也從未有人去巴結過他們,如今時局隱隱有逆轉之事,他二人便又一下變得炙手可熱了起來。

許多皇親爭相與燕王寒暄閒聊,甚至平陽大長公主還提出要將自己嫡子的庶女許給他做側妃。

晏?E宗之前聽得心腹探子說過,他也隻是嗤笑一聲:“這位平陽姑祖母一向腦子不大靈光,隨她折騰去吧。”

燕王雖然心中對這些人曾經的拜高踩低滿腹怨恨,但此刻他還是很受用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的,不經心下也飄飄然了起來,還未飲酒,說話的舌頭都大了起來。

高樓之上,皇帝站在欄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隨口與清海侯道:“孤從前卻未發現他竟如此熱絡。”

清海侯心中默歎,怪道自己皇後妹妹的眼光還是不好,如此庸俗不堪之人,怎麼值得在他身上浪費精力?

好在他已棄暗投明……陶家日後還是可以更上一層樓的。

雖然這都是被人逼迫的。

他對皇帝拱了拱手,裝作此事可有可無地笑道:“為陛下做事,冇有不熱絡的道理,陛下是天子,隨意賞賜的一點恩澤就夠臣下們享用許久了。”

皇帝哼了聲:“不過今日的排場,他辦的還算讓孤滿意。”

及至落座,燕王妃熱情地向????介紹道,說顧及殿下的病體一直未愈,燕王特意叮囑了下頭的奴才們,給帝姬上的菜肴都是藥膳,滋補身體的,在這席上是獨一份。

????淺笑著謝過她,實則腦袋裡聽到藥膳這兩個字都快昏過去了。從小到大,她吃了不知有多少,可是有用麼?

話未說完,一個郡王妃就拉了燕王妃過去敘舊,燕王妃隻得賠笑兩聲後又轉過頭去同她們說話。

本朝的天家宴席,算上茶水點心涼菜蔬果之類的小玩意在內,一共是九九八十一道東西。

茶水一共也上四回。

上了第二回茶後,????便藉口說該喝藥離席了。

她走後片刻,晏?E宗果然也悄然離席。

他推開燕王留給帝姬休息更衣的房間,入內時卻並未發現????的身影。

忽地,一雙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生辰喜樂,五哥。”

腰帶被她解下,她的衣服已經換好了,也很快為他套上了第二件外袍。

????對他說:“其實我昨晚給你包了長壽元寶的,你現在要嚐嚐嗎?比在宴上飲那些冷酒對身體好多了。”

晏?E宗豈有不從之理?

這是他出生至今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在自己真正的生辰上吃到長壽元寶。

長壽元寶的樣子和餃子差不多,隻是比餃子要小一些,樣式也是元寶形狀的。

????親手喂他吃了幾顆:“你小心些,一口吞下去,千萬不能咬破了。嬤嬤們都和我說,要是過生辰的時候不小心把長壽元寶咬破了,元寶裡麪包著的福氣就流走了。”

吃完了一整晚,晏?E宗用手指摩挲著她的下巴,曖昧地輕聲問道:“你給我包的是什麼餡的?”

????躲開了他的手:“快回去吧,咱們離開的久了,有人要起疑的。”

他應了一聲,拍了拍她的腰肢:“你不願告訴我,大約是美人為餡。”

這話裡深意太多。

方纔他們出來的時候是一前一後,於是????現在讓晏?E宗先走,自己再回去。

外人眼裡的天家兄妹,他們自然不可能用那些齷齪下流的心思揣摩他們的關係,但是總是一齊離開再一齊回去,總是要惹人多看的。

待晏?E宗推門離開後,????身子一軟便跌坐在了椅子上。

她仰起頭問月桂,眼中盛滿了惶恐:“桂姑姑,我真的……我真的好怕,如果母親和燕王他們不能……”

月桂的麵容格外沉穩,她安撫帝姬道:“不會有這種可能的,今日之後,大魏再無攝政王。”

030:燕郡王之局(06)(4300+字)

第三回茶上完後,江裡的龍舟會也就開始了。

宴席擺設的位置正好可以讓眾人看得清楚龍舟競渡的熱鬨。

臨江的對岸也圍滿了觀賽的百姓,一時間場麵沸騰得幾乎聽不清人言。

皇帝大喜,命宦官們將早已備好的茶水點心散發給那些觀賽的老百姓們,叫他們也沾一沾喜氣,算是皇家天子的恩典。

李茂安笑道:“原來陛下和二殿下想到一塊去了,二殿下適才就讓燕王府的奴才們去散發了粽子糕點之類的東西,做事兒當真也細緻周全,陛下您仔細聽,江對岸的百姓們正叩首給二殿下謝恩呢。”

他特意點明瞭燕王府,告訴皇帝燕王是以自己的名義去施恩的。

果不其然,皇帝豎起耳朵自己聽,是聽到了有人高呼“叩謝燕王殿下恩典”之類的話,當即就有些不悅了。

身為天子,他當然更希望這些黎民百姓們在這個時候向他叩首謝恩、高呼他的恩澤。

皇帝擺了擺手,隨手將腕上的一串八寶佛珠擲在了桌上:“罷。”

他眯起眼睛,倒是隱隱想起早前幾年攝政王晏?E宗奉他的命令多去陝甘、雲貴之地剿匪、追殺民間叛黨的事情。

這些叛賊裡有許多被他們搶來的無辜民女,叛賊雖被剿滅,可是在世俗的眼中她們已冇了清白,夫家拋棄,孃家不收,無論如何是活不下去了。

晏?E宗便會自掏口袋,用自己的俸祿在當地修建福嬰堂之類的地方收留戰亂中父母雙亡的孤兒,然後安排這些可憐的婦人在裡麵照料嬰孩,算是給他們一個去處,還會購買良田,讓他們可以自耕自給。

但每次他都向百姓解釋說,這是皇帝對他們的惠澤、皇帝施給的銀錢――實際上皇帝從未考慮到還有這麼一群人的死活!

於是當地百姓們便連連叩首,高呼皇帝萬歲。文人墨客爭相用筆墨記載這些事情以取悅皇帝。

……

諸位皇子們都有自己的龍舟隊,第一場賽開始前,皇帝便提議讓諸王公下注玩。

一派是燕王的龍舟,一派是攝政王的龍舟,還有那小九殿下的外祖謝家掏錢為他組的龍舟隊。

謝家並非世家大族,隻是個清苦耕讀人家,家中人丁也不興旺,每年的端午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場噩夢,掏出去組龍舟隊的銀錢永遠也收不了本,但這能有什麼辦法呢?外孫兒的臉麵還是要的,他們也不能讓外孫被人瞧不起。

隻賴著宮中的謝氏掏了一部分,還有皇後、帝姬她們看他們可憐給的賞銀。

――然而今年,謝家似乎是要發大財了。

燕王和攝政王之間隱隱有奪儲的鋒芒,在座王公都不瞎,也能看得見,所以在這時候他們都果斷避開了這兩人的龍舟隊,全都下注了小九殿下的隊伍。

雖然他們也知道這下注了謝家的銀子是不可能回本的。

皇帝問起外麵的民眾是如何下注的,李茂安隻道:“平分秋色。”

皇帝笑:“燕王今年果真一鳴驚人,以前他可連一分都占不到的。”

李茂安路過帝姬身邊時,????特意叫住了他,輕搖手中的象牙小扇:“你去找人特意叮囑那些百姓們一番,過節慶是熱鬨,隻是仔細當心看住了自己貪玩的孩兒,彆走丟了叫柺子拐走了,還有要小心混跡在人群中的扒手。”

他稱是,“還是殿下想的周到。”

與此同時,皇後的心裡也感到有點兒不對勁了:這麼冇眼力見的事情,難道晏望宗就當真蠢笨如此?

她給了????一個眼神,????起身,再度前去更衣。

過了一會兒,晏?E宗也再度離席。

皇後注意到他起身時身形不穩地顫抖了一下,以為是藥效果真發作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個誌得意滿的冰冷微笑。

他搶走了她兒子的東西,今天也該讓他在所有皇室宗親們的麵前全都吐出來了!

……

初夏時節,午後的陽光已有些刺目。

燕王提早找人把帝姬休息的這間房間窗戶用細膩的絲紗糊了起來,日光再刺目也傷不了她的鳳麵。

可惜帝姬並不怎麼受用這份殷勤:“我不過在這待幾個時辰而已,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這絲緞一匹千金……實在是耗費財力。”

華娘卻不以為然:“天底下就您這一位帝姬,再奢侈也是自然的。”

????在他來之前換好了自己的第三套衣裙,可是整理裙上小小流蘇的手卻控製不住地輕微顫抖起來。

桂姑姑握緊了她的手:“殿下,安心吧,您隻要再做這一件事。從今往後,您和皇後孃娘都再無煩惱了。”

晏?E宗在這時候推門而入。

月桂立馬閉上了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了出去。

????定了定神,從美人椅上站了起來,仰首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

他的眼眸格外的烏黑幽深,像是一口古井,深不見底,但是卻冇了往日的那種清澈,反倒看上去有幾分迷醉。

――皇後命????親手給他包的長壽元寶裡根本冇有什麼餡料,而是一味取自草木精華製成的離魂散。

食之可使人體溫驟升、繼而神智迷亂以至於放浪形骸。而且藥物在體內的殘留會隨著汗氣蒸發出去,事後無論如何都查不出來的。

隻是這麼好的東西卻有一點不好,那就是太苦了,剛入口就能被人察覺。

所以為了防止他察覺,皇後和????纔想起長壽元寶這樣東西。虧得了大魏的一點民俗,說是過生辰吃長壽元寶的時候不可以咬破,才藉著那一層麪皮哄他把離魂散吞了下去。

算算時間,現在也快到發作的時候了。

????輕輕拉了下他的手,果然觸到他手上的溫度比她高許多,他手心還隱隱發汗。

她微微一笑,歪了歪頭看他,烏色雲鬢間的珠釵琳琅作響,聲如清鈴。

“你是被酒氣悶熱的吧?我這有碗冰過的甜水冷圓子,桂姑姑她們不讓我吃冷,說我身子受不住,給你吃好了,去去熱氣。”

晏?E宗說了聲好,借她的手把一碗甜水整個吞了下去,略消了腹內的火氣。

帝姬從衣櫃裡取出他的第三件外袍,自己動手給他換上。

她做這些的時候本來滿心惶恐,唯恐他覺察出什麼來以至前功儘棄,可是晏?E宗全程隻盯著她的臉看,都冇看她究竟是拿了哪一件衣裳給他換。

白皙的手指輕輕拉起衣袍的袖擺出,淺淡而柔和的日光下,原本的四爪遊龍圖案在某個特定的角度上忽然呈現出了第五隻爪。

――那可是隻有帝王纔可以穿著的龍袍,除了帝王之外的任何人穿了都是要殺頭的啊。

這是舉國最負盛名的蘇州繡娘近年來纔想出的新的繡法,以暗線描繡,使得一件衣服上可以出現兩種不同的圖案。

暗線在最熱烈的陽光下纔會顯現出來,但若以特製的鹽灰水塗抹,又可以消解掉暗線上的色彩。

君??心跳地愈發快,等終於給他扣好了腰帶,她便輕推了他一把:“好了,你快回吧,等會父親還有宗親們席上找你呢。”

晏?E宗依然死死盯著她的臉,像是想在她身上看出點什麼似的。

他忽地一把將她擁在懷裡,聲音暗啞:

“????,你知道咱們生在天家,人人都有過迫不得已身不由己的時候。”

哪怕是皇帝、皇後他們,做過的違心的事也多了去了

――所以他在心中安慰自己,或許今日????也是被迫的,她本心並不願做這件事,隻是皇後逼迫她而已。

????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和自己說這話,勉強應了一句:“我知道。”

“你這樣對我好,我真的歡心極了,從你那日說要給我過生辰開始,我高興地好幾晚都冇睡好過。????,我愛你,你以後也會是我唯一的女人。那你呢,在你心裡,你在意我麼?”

她垂下眼眸:“當然在意的。”

“倘若父親和皇後他們、或是其他任何人逼迫你做你不願意的事情,告訴我,我會替你想法子的,好不好?”

“好。”

“????,你今天還有什麼想和我說的話麼?”

“冇、冇有了。”

晏?E宗等了許久,仍不見她說些什麼,一顆熾熱的心也終於冷卻了下去。

他合上眼睛長長撥出一口濁氣,將????從他懷中放開,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這條走廊很長很長,他特意放緩了腳步,還期待她會叫住他,和他吐露實情。

可是冇有,冇有任何人叫住他。

他眼中逐漸泛起了赤紅。

入席前,晏?E宗又反道去了他自己休息的房間,早有兩個小宦官捧著沾了鹽灰水的帕子向他身上撲去,將他周身全都塗抹了一遍。

攝政王的心情不好,周身都籠罩著一股可怕的寒氣,小太監們做事也是提心吊膽的,大氣不敢喘。

內臣鄭德壽小心地拉起他的袖子仔細看了又看:“王爺,奴纔看了,所有暗線描出的圖案都被鹽灰水毀去了,王爺安心吧。”

他這才拂袖而去。

席上正到了最熱鬨的時候。

龍舟競渡,江兩岸百姓歡呼聲震天,空氣中還夾雜著粽葉的清香。

皇後向皇帝提議:“這龍舟賽第一場已過,不如趁著這個間隙,叫燕王吹笛,老五舞劍,就當給陛下討個熱鬨、儘儘孝心好了。”

皇帝頷首稱好,又點了兩個人:“叫????來撫琴吧,給她把洛陽琴抱來,孤知道她的琴藝也是宮內一絕;還有小九,不是前日才背了長江賦嗎,便一道來朗誦助興吧。”

“對了,吾弟壽王家的老三也是練家子,不如一道叫上來和麟舟比試比試吧。”

有大魏第一閒散逍遙鐵帽子王之稱的壽王是皇帝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一家老小既不從文也不從武,全家人手裡除了皇帝賞賜的個爵位之外湊不上半個九品芝麻官來,故而甚得皇帝信任。

壽王三公子晏從穆給皇帝行了個大禮:“我哪敢和五堂兄比試,伯父是要我挨他的掃劍風揍嘞,隻是上去給眾皇親們獻個笑話還是成的。”

皇帝哈哈大笑,方纔因燕王而起的不悅也消散了大半。

既然開了話頭,平陽大長公主也湊起了熱鬨:“那你們一夥男兒湊上去,怎好隻留聖懿帝姬一個人在上?我孫女兒俏河琵琶彈得也不錯,不如讓她彈琵琶給帝姬作伴吧。”

皇帝也欣然應允。

於是片刻準備之後,皇帝台前的一大片地方就空了出來,小太監們也抬出了洛陽琴,擺在四周的一個角落處。

陸俏河抱著她早已準備好的琵琶挨在????身側,燕王持笛站在她們對麵的角落,小九殿下站在另一角,把中間最大的空地留給攝政王和晏從穆舞劍。

????指下的琴聲初起,就聽得晏?E宗和晏從穆的劍花飛快甩出,兩人的身影糾纏在一起幾乎讓人看不清。

她的琴聲舒和緩慢,但台上的劍氣卻根本不從這琴音的節奏,愈發酣暢淋漓地揮出。

皇帝大喝一聲好,壽王的臉上也有了笑意。

“天下舞劍能與攝政王並肩者,吾兒算一位,哈哈哈哈哈!”

可惜他的聲音連同九殿下誦讀的聲音一塊被兩把長劍碰撞在一起的聲音蓋住了。

????的掌心也發了汗,一曲臨終了,她的心便越發緊張難安。

最後一個音節彈畢,????得體地收回手,起身向高台之上的帝後二人致意。

皇帝心悅不已,抬手示意她下去休息:“我兒????當真是大魏第一才女哈哈,好,你入座休息吧,回宮之後父親叫人打一個金粽子賞你。”

皇後笑道:“大魏的才女不少,怎麼,難道陸家的俏河算不上麼?你舅父忘了給你賞,舅母可冇忘,雲芝,待會差人把禮物送到平陽大長公主的府上去。”

陸俏河也喜滋滋起身道了謝領賞。

帝後二人正說著笑,台下的燕王忽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滿臉悲痛惶恐之色:

“陛下、娘娘,臣晏望宗……有事不敢不報。”

其實說這話時他的心也是虛的。

因為方纔晏?E宗舞劍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以至於他根本都冇看清晏?E宗身上繡著的是否是五爪龍。

可是他偷偷望向皇後和聖懿帝姬,聖懿帝姬分明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作為答覆。

晏望宗放心了,最終在舞劍完畢之後平複了情緒,按照預定的劇情在眾人麵前上演著屬於他的角色。

皇帝眯起了眼睛看他。

陶皇後喜不自勝,她期待這一刻已經太久,忍不住開口道:

“老二,你這是怎麼了?有何事不得不報?”

燕王叩首:“陛下、娘娘恕兒臣死罪,兒臣……”

他畏畏縮縮道,說話的語氣讓人覺得他身上就像揣著一個天地的秘密。原本有些喧鬨的宮宴大廳也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皇帝的聲音十分平淡:“你說罷!孤就在這裡聽著。”

晏望宗吞了吞口水,迎上帝後二人滿懷期待的目光:

“兒臣要告發攝政王晏?E宗、私著龍袍,罪無可恕。”

――

男主和女主都並不完美

第一次是qj

排雷預警

031:燕郡王之局(07終結!)(4300+字)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短暫的喧嘩過後就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酒樓之下江聲如浪,奪了冠的龍舟隊伍正在歡慶勝利,可是宮宴之內卻無一人有去觀望的閒心。

晏?E宗淡淡打量了一番眾人的神色:皇帝眯起眼睛做沉思狀,皇後的笑意就快憋不住溢位來了,聖懿帝姬低頭望著琴絃,看不出她的表情,好似這一切都同她無關。

他向帝後拱手:“臣不曾犯此死罪。”

皇後搶先道:“此事事關重大,望宗,你何出此言呢?可是手中真是有了什麼證據,敢說我兒麟舟私著龍袍?”

晏望宗對曰:

“回稟陛下、娘娘,適才攝政王與壽王公子舞劍,兒臣在一旁吹笛觀賞,卻見攝政王衣袂翻飛之間、在日光照耀之下,蟒袍上的團龍紋中繡著的竟並非是四爪龍,而是隻有君父帝王纔可用的五爪真龍,故大驚失色。

陛下、娘娘有所不知,兒臣之妻單氏是蘇州人,故兒臣略微聽聞近年來蘇州有靈巧的繡娘新想出的繡法,名叫暗紋的,可使一件衣裳上出現兩種圖案,一層在明,一層在暗,暗處的繡線是特製的材料,需在陽光之下走動才能浮現出來。

兒臣想或許就是適才攝政王在舞劍時候這圖樣纔不經意露了出來……”

說罷,他的頭便深深磕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彙聚到了晏?E宗的身上。

皇後重重拍了下桌案:“放肆!暗繡五爪龍袍,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人才能做得出來的事情!晏望宗,此事你可要小心說話!”

晏望宗惶恐地說:“兒臣不敢。陛下、娘娘,兒臣本不願在眾人麵前將此事宣之於口,隻是兒臣又惶恐、宴席散去之後攝政王重新更衣,這證據就被他藏住了,故而纔不得已為之……”

皇帝麵色冷峻,始終一言不發,漠然看著皇後與燕王一來一回地說著話。

“既然燕王言之鑿鑿,那就讓人去五王爺的衣裳上翻看一番即可真相大白了嘛。”

說話的是忠義侯劉璀,已經年逾七旬了。他是皇帝生母劉氏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也是皇帝的親舅舅。

皇帝登基後劉氏已故去多年,感念母親生前未能享到自己的福,皇帝就賞賜了她的孃家人侯爵和官位。

在做侯爺之前,劉璀隻是個守城的無名侍衛。

而劉氏的親妹妹也被皇帝封了個正二品的吳國夫人。

為了扶持劉璀,讓劉家順理成章地成為皇都中名正言順的貴胄,皇帝還特意下旨,讓自己的親弟弟壽王娶了劉璀的嫡女,即如今的壽王妃;又讓早年間一位最快倒向他的楚親王的女兒章文郡主嫁給了劉璀的嫡長子。

吳國夫人的獨女,後來也嫁到了皇室宗親裡做了宗婦。

皇帝做這些無關乎為了給自己扶持勢力――因為劉家實在是平庸,本來對他的帝位來說就冇什麼用,隻是為了彌補自己母親當年的遺憾,算是給母親儘孝。

若不是劉璀冇什麼大本事,礙於言官的勸阻,說不定皇帝如今早就封了他郡王了。

某種程度來說,他又是一個很在乎血親的人。

……

聽忠義侯都如此說,滿座眾人的竊竊私語裡也表示了讚同。

皇後剛想開口,晏?E宗卻單膝跪地給皇帝行了個禮:

“陛下,臣並未犯此死罪。

臣自生來仰承陛下、娘娘恩德,從未讓宦官宮婢近身搜查過,這是臣身為帝後嫡子的尊榮。

今日、臣亦不願受此屈辱。”

自皇帝登基以來,出入宮中的所有人:不管是臣工、女眷還是奴仆們,都要曆經三重搜身盤查,確保無人敢持暗器或是其他見不得人的東西進宮。

除了前太子?Z宗和攝政王晏?E宗兩人。

――若是日後聖懿帝姬出降後回宮,應該也是如此的,隻是身為女子,她不能像她的兄長們那樣成年之後就搬居宮外府邸,所以這項規定對她來說就冇有作用。

燕王抬起頭,不知是因為過於激動、還是一直低著頭血液流通不暢或是其他的緣故,他滿臉通紅,看起來十分亢奮又緊張。他伸手直指晏?E宗而罵:

“五弟,你為何不敢認!事已至此,你還不願向陛下和娘娘請罪伏誅麼!你為何不認!”

隻要他伏誅了,帝位在他眼前便唾手可得……

一想到這,晏望宗渾身又充滿了鬥勁。

一直身在局外做看客的聖懿帝姬此刻卻感到了一絲不妙:晏?E宗分明自始至終十分冷靜自持,根本就不像是服用了離魂散,反而燕王舉止越發跳脫,越發地不似他以往那般畏手畏腳,他纔像是吃了藥的人!

台上的皇帝歎了口氣,終於淡淡開了口道:

“麟舟,孤是賞過你和涼國公出入大內可持佩劍且不受內臣近身盤查的恩典,但你要明白,孤賞出去的東西,便能收回來。”

“是啊,如今不搜身,你的嫌疑如何排除?畢竟燕王都如此開了口了,恐怕也並非是空穴來風。”

皇後立馬接了口道。

晏?E宗抬起眉眼定定地看著他們:

“臣明白。君父和母親的意思,臣必然遵守。那麼不知如今陛下和娘娘認為該如何盤查臣的嫌疑?”

站在他身後的壽王三公子晏從穆卻跪地道:“皇伯父、皇伯母,從穆相信五堂兄未犯此罪。適才離五皇兄最近的明明是臣,可臣卻不曾有燕王堂兄那樣一雙鷹一般的眼睛,瞧見五堂兄身上有何不妥之處。”

晏從穆此言一出,皇親們也感到一陣疑惑:是啊,方纔攝政王和晏從穆舞劍的速度快成那樣,他們其實除了劍花之外什麼都冇看見,這燕王怎麼就看見了呢?

“????,小九,陸家姑娘,你們剛纔離得也近,可看見了什麼冇有?”

皇帝問。

????低頭稱方纔一直在撫琴,什麼也冇看見。

陸俏河也是一樣的回答。

小九亦說冇有。

“如此說來,竟然隻有燕王殿下慧眼,瞧見了攝政王的身上有五爪龍了?”

不知是從哪裡傳來的一道聲音。

燕王頓時炸了鍋,麵色通紅指著那人罵道:“放肆!你什麼意思,是覺得本王血口噴人麼!”

他此舉已然十分不雅,稱得上是個鄉野潑夫了,有辱皇家斯文。

清海侯彆過眼去,不忍看他這醜相百出的樣子。

被他罵了皇親反唇相譏道:

“燕王口口聲聲稱有,攝政王又並不承認,依本王之見,不知是否要打賭發個咒,這事方纔有個了結啊?不至於讓誰被誣陷、誰受了委屈。天家兄弟,在眾人麵前鬨到這個份上,不是打陛下的臉麼!”

他是皇帝的十八叔,先帝最小的兒子。

說話間,燕王猛地撲到了晏?E宗的身上去,欲要拉扯他的衣服:

“陛下,娘娘,兒臣真的冇有冤枉他!我今日就要讓眾人瞧見你的真麵目,晏?E宗,你膽大包天罪無可恕……”

????歎氣:這已然是失心瘋了罷!

晏?E宗也不客氣,使了個巧勁一腳踹開了他,讓他飛出去一長多遠。

皇後起身疾呼:

“大殿之內豈容你毆打兄弟!晏?E宗,你讀的聖賢書去哪兒了!”

那個十八叔――愉郡王搖扇笑道:“皇後孃娘果真是愛子如命,不過方纔五王爺讓燕王辱罵了半天,怎不見皇後孃娘想起他是燕王的兄弟,如今燕王讓五王爺推搡了半下,皇後孃娘就心疼著急。”

“燕王自稱事出有因,若按他的說法,罵兩句也是應當的。”

不知又是誰開了口。

“你就怎知事出有因,不是燕王蓄意栽贓陷害……”

“此事怎好栽贓,衣裳穿在各人的身上,誰能讓那龍爪跑到你身上去不成……”

眼見原本針落可聞的大殿又亂成了一團,各成一派的皇親們七嘴八舌,皇帝的脾氣也上來了,猛地拍了下桌子,桌案上的一盤水晶紫葡萄都滾落到了地上去:

“閉嘴!給孤去查!”

靜默片刻,皇後作無可奈何狀,道:

“麟舟啊,你也不必太傲了,好好的節慶,若不徹查一番,這是在諸宗親麵前也冇法交代啊。”

晏?E宗也跪了下來:

“陛下,娘娘,臣隻要一句話,若臣真的是被冤枉的,燕王該當何罪?”

燕王立馬道:“我若冤枉了你,我即刻自儘償你的委屈!你敢不敢?”

晏?E宗冷笑:“既然燕王二哥都開了這個口,甚好,若我真有罪,不待陛下娘娘發落,我也即刻舉劍自儘。”

諸座大駭:看樣子,今天這兩兄弟必然是隻有一個能活了。

皇帝不語,默認。

晏?E宗隨即向左右拱手致歉:“那隻好請諸宗婦女眷恕麟舟今日無禮,隻好以此自證清白了。”

他說罷便伸手解開腰帶,將????親手給他穿上的那件蟒袍脫了下來,轉手交給身後的晏從穆:

“麟舟是陛下、娘娘生養的,隻恐旁人覺得陛下、娘娘有包庇之嫌,汙損娘娘慈名。故自作主張將此衣轉交在座諸王公,人手傳閱,若有人發現五爪者,還請陛下、娘娘封賞。”

晏從穆捧著他的外衣,從皇帝下首的第一位壽王處開始傳閱。

他隻著中衣直挺挺跪在那裡,身形如鬆柏一般挺拔。

對比軟塌塌如死狗一般的燕王,實在是叫人冇眼看。

皇帝道:“既然麟舟都如此說了,那麼在座諸位,煩請逐一看過罷。”

壽王第一個經手此衣,還讓壽王妃將他的西洋老花鏡拿了過來,把這件衣服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壽王看的時候,他的幾個兒子和小孫子們也都湊了過來一塊看,壽王妃和兒媳們避諱男人的衣服,並不湊前。

兩盞茶的功夫都過了,壽王終於站起身向皇帝拱了拱手:

“臣弟一家已看過,並不不妥之處。”

皇後臉上的笑意繃不住了,又問了一遍:“當真無不妥之處?”

壽王肯定地回答:“當真。不過臣難免有老眼昏花的,還請接下來諸王一一看過呢。”

於是又傳到愉郡王處。

愉郡王狂放不拘小節,他家的女眷也大都如此,故愉郡王妃和世子妃等兒媳也跟著一塊從頭看到尾。

又是兩盞茶的功夫過,愉郡王起身行禮:“臣一家也未發現不妥。”

皇後還冇說什麼,燕王的內心已經崩塌了:“這不可能!怎會如此?本王明明親眼看見了!是不是你們包庇他!”

皇帝怒斥:“住口!壽王、愉郡王都是你的長輩,豈容你這豎子放肆!”

皇帝罵的是豎子,今意即位年輕的仆人或是對人的蔑稱;可惜燕王聽成了“庶子”,他的內心又崩塌了一次,嘴裡混說哭嚎起來:

“庶子,我怎麼會是庶子呢!父親您忘了,您纔將我過繼給了皇後孃娘做兒子,我怎麼會是庶子呢,我分明是您的嫡子,您的嫡長子,是您日後寄予眾望的嫡長子啊……”

燕王妃心中大罵不好:就燕王這個瘋癲的樣子,就算今日晏?E宗被他拉下了馬,恐怕皇位也傳不到他頭上去了。

晏從穆從近侍內臣那裡取來一大盆冰塊融化之後的冰水,迎頭澆到了他臉上去:

“堂兄恕我無禮,我見堂兄似乎被此重大之事嚇到神誌不清,故叫堂兄清醒一番。”

晏從穆從小就得壽王寵愛,皇帝對這個侄子也是偏愛非常,他又有小霸王之稱,做這事情倒也符合他的性格,冇人多嘴什麼。

這透心涼的一澆,燕王體內因離魂散而發作的躁鬱很快發散了出去。

待冷靜了之後,他回想起自己方纔說的話做的事,整個僵硬住了。

正巧這時第三位王爺舉家檢查過無誤――那王爺倒有趣,自己將蟒袍穿在身上,跑到外頭日光下四處走動,叫他的妻子、兒子兒媳孫子們在邊上看著檢查著,當真做到萬無一失。

王爺向皇帝說:“臣一家也看過了,就如燕王所說一般,在陽光下四處走動,也未見不妥,唯一繡著的暗紋是袍子上的丹桂,繡樣倒是新奇,可是並不僭越之處。”

事已至此,剩下的宗親們實際上也冇有再看的必要了。

因為很明顯,此事便是燕王一手作怪栽贓攝政王啊!

????的手心已不再冒汗,反而是一陣冰涼。

她知道,她母親的計劃應當是又落空了。

燕王不瘋的時候眼珠子還算靈光,他此時眼珠子一轉,立馬抱上了晏?E宗的大腿求情:

“五弟,五弟你聽我說,你兄我知今日之事錯怪了你了,我方纔多飲了酒,一時吃醉了,嘴裡胡言亂語每個明白,你就寬恕這一回吧,我知道你對陛下並不不臣之心,我……”

晏從穆不依,將他拉起之後狠狠踹到一邊,拉起了他的腰帶:

“二堂兄,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五堂兄因你、在眾人麵前受辱、穿著中衣在眾人麵前跪了這麼久,你說寬恕就寬恕,我今把你的蟒袍也扯下來,叫你也跪著給他請罪……”

燕王的蟒袍被他扒下來之後,滿座卻真的寂靜無聲了

――他的蟒袍裡層倒赫然紋著一條五爪遊龍,張著大大的血盆大口,像是想吞噬一切的樣子。

032:燕王之死

燕王衣服上的五爪龍,龍爪大的帝後二人坐在高台之上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晏從穆目的達成了,也故作驚慌失措狀、跪伏在地就再也不敢說一句話。

晏?E宗眉眼冷漠,依然跪在那裡,也不說話。

燕王卻瘋了,因為極度害怕,他控製不住失禁,一股黃色液體還從他褲子下滴出……

場麵難堪到令人作嘔。

“不,不會這樣的,不是這樣的!陛下、娘娘,你們相信我,這絕不是我的衣服,這不是……是誰栽贓陷害我?”

他跪爬著想要抓住晏?E宗:“是你,是你想害死我,害死我了你以為你就可以當儲君了是嗎?!”

晏從穆攔住了他。

燕王眼珠子一轉,又爬向了獨自站在一邊的九殿下:“還是你?!是你人小鬼大想陷害我,覺得我和攝政王都死了,你就可以當儲君了是嗎?”

九殿下生母肅妃謝氏連忙離席跪地:“陛下、娘娘明鑒,妾身和九殿下從未有過奪嫡之心,妾若有此禍心,便向上蒼起誓,謝氏全族、妾與九殿下生生世世輪迴皆入畜牲之道不得好死!”

皇帝眼神柔和了點,對謝肅妃道:“你無需惶恐,孤知道你的心清白。”

皇帝忽地站起了身,他目光掃視了一番在座眾人,原本竊竊私語的眾人也安靜了下來。

皇帝提步,緩緩地走到了晏?E宗、晏望宗和晏從穆三人麵前,淡淡掃視著他兩個兒子的臉。

晏?E宗一如既往的坦然,而晏望宗已是十足的喪家之犬,不停磕頭求饒。

皇帝歎息:“孤知道,你們所有人其實都對孤這把龍椅虎視眈眈,隻可惜冇有機會、若是有機會,誰都想上去摸一摸、坐一坐。”

眾人正要起身跪地請罪,皇帝已抬了手:“坐著吧,不必動了,你們說的話孤亦不想聽。今日鬨了最大笑話的還是孤這個天子啊。”

皇帝走到????麵前,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難怪古人說什麼,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誠不欺孤!若都是我聖懿帝姬這樣聽話懂事的女孩兒,恐怕古今天子們都能再延年益壽十餘載,不必受這些兒子們的蠢氣了!”

說罷他猛地轉身,狠狠踹了燕王一腳。

“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做了孤的嫡子不夠,還想肖想做孤的嫡長子!去你孃的腿!廢太子?Z宗千般不肖,一根頭髮絲拉出來都比你強些,好歹他有了錯,從不敢在孤麵前狡辯一句!

當日孤問你是否想做皇後的兒子,你是怎麼說的?你說攝政王不好,聖懿帝姬不好,個個都冇法好好孝順皇後,隻有你好是吧?

哼哼!我看你是腦子壞了眼睛也瞎了!

攝政王在宮裡處理庶務再忙,他每日早起時候皇後未起、他晚上回宮休息,皇後已睡,可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去皇後宮前磕了頭纔敢走;聖懿帝姬是打孃胎裡帶來的病弱的身子,可每月都要親手做了手帕、鞋襪、香囊荷包之類的東西拿來給孤與皇後用。

他們哪個不比你強些,你敢說他們冇侍奉好皇後!也真敢開口!

小九是年幼了,可他也知道既要侍奉皇後,也不能忘了自己的生母,你呢?陳氏生了你、在她宮裡把你養大,你一聽能去做嫡子,立馬把她甩在了一邊不管不顧!”

皇帝這段時日以來對燕王的所有怒火都在這一刻爆發,在人前將他罵了個體無完膚,仔細數過每一樣他覺得不滿的事情。

直到罵完了,心口止不住劇烈起伏。????雙手顫抖著給他奉上茶水,皇帝喝了茶,將茶盞都摔在了燕王的頭上。

大殿之內隻餘皇帝的謾罵之聲。

末了,皇帝親自彎腰執起了方纔晏?E宗舞劍時候用的那把劍。

他先是以劍鋒指向晏?E宗的眉心,但晏?E宗垂下眼睛就像冇有看到一樣,任由皇帝的劍鋒從他眉心指到他心口處,一動也未動。

皇帝又調轉方向,將劍指向聖懿帝姬,????隻是跪下,如同伏誅一般,並不反抗。

皇帝笑了,再次將劍指向燕王。

燕王卻一把跳了起來,滿臉惶恐地在大殿之內逃竄:“陛下,您不能殺我啊,我是您的嫡子,您不能殺我,我無罪,我是被人冤枉的……”

皇帝一腳踩過那件從燕王身上剝落的、繡著五爪龍的衣裳,將劍扔到了晏?E宗的麵前:

“孤的命令,即刻將那亂賊誅殺,要他人頭落地!”

晏?E宗向他磕了個頭:“臣遵君父之令。”

他拾劍而起,眸光冰冷地像個地獄來的羅刹。

若是在軍中追隨攝政王多年的那些將士們看了他的眼神便知道,以往這時候,都意味著他要屠城了。

滿城殘肢亂骸,血流成河都不足以說。

燕王胡亂從一張桌子上摸了把銀叉,想劫持聖懿帝姬為自己保命。

但晏?E宗的劍比他更快,一個劍花甩出去,他惶恐的表情便成了他人生的最後一個符號。被割破了的脖頸瞬間迸出大量血液,噴灑了一地,有不少都沾到了????的衣裙上。

燕王的身體倒在了????麵前,而他的頭顱卻滾到了一旁的九殿下腳邊。

????一口氣冇提上來,被嚇到四肢冰冷,下一瞬就暈厥了過去,幸虧身旁的宮婢們扶住了她。

皇後又心痛又悲憤,連聲吩咐:

“快把帝姬扶下去休息,把禦醫們都叫來!你們看顧好帝姬啊……”

都這個時候了,皇後還是要責罵晏?E宗:“晏?E宗,你簡直無法無天了,明知帝姬體弱受不得驚嚇,即便陛下讓你誅殺逆賊,你豈可這樣嚇她……”

然而暈厥前的君??還不知道,這還不算是她人生中最恐怖的時刻。

晏?E宗手執利劍,滿身鮮血朝她望去的眼神,她註定永生難忘。

033:天下兵馬大元帥

內臣們很快就上前將地上的鮮血和汙跡都擦拭乾淨,拖死豬一般拖走了燕王頭身分離的殘屍,還有燕王私製的那件大逆不道的龍袍,立刻就被他們拿下去給燒了。

皇帝冷眼看著這一切,父子決裂兄弟相殘,在他眼中不過爾爾,或許還不上宮中伶人們隨意表演的歌曲更隻得他注目。

剛剛生產完冇多久、身體尚且虛弱的燕王妃受不了這麼大的刺激,雙眼一番也昏了過去。可惜她冇????那樣的好命,即便癱倒在了地上也無人敢扶。

他們的四個年幼的嫡女坐在席上看清了這一切,嚇得相互抱在了一塊兒啜泣著。

事已至此,原本奢華而宏大的一場端午盛宴,卻成了燕王夫婦人生終點最華麗的句號。

以皇後為首的一派文官集團企圖以嫡長的身份扭轉局勢推和他們一樣崇文輕武的燕王上位的美夢也徹底落空。

皇帝緩步走上高台,晏?E宗一身血色持劍站在台下。

就連壽王和忠義侯都不敢說什麼緩和氣氛的話,低頭裝著死人,努力削減自己的存在感。

方纔一通喧鬨的功夫,晏?E宗那件蟒袍又傳過了七八位郡王、國公們一大家子的手,他們亦皆說無不妥之處。

“既如此,皇後可還要親眼檢視一番。”

皇後渾身癱軟坐在鳳椅上,頭頂的鳳冠因她的顫抖而珠翠搖擺。她說不出一句話,隻是微帶哽咽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皇帝笑道:“事已至此,孤就不給你們心中留什麼懸唸了,省的還有人趁著孤半截身子入土了的這幾年繼續興風作浪!

藉著儲位之爭,擾得舉國上下惶恐不安,唯恐站錯了隊遭人報複,你們這些宗親的心中也安定了!”

他斂了笑容,端著板正嚴肅地臉道:

“今日,燕王晏望宗犯下此滔天之罪,亂賊已被梟首示眾,然餘者尚未平息,明裡暗裡協助燕王生事之輩,不論是王公臣子還是內侍奴婢之流,孤事後必一一細究。

此等不忠不孝之人、枉為人臣人子,故從今往後,他也不再是孤的兒子了!

傳旨,奪去他排輩的宗字,將孤賜給他的寄予眾望的望,改作枉為人子字,隻稱晏枉,過繼到伏誅了的齊王晏振的名下,去做他的兒子罷!

燕王妃及諸女眷、子嗣也就不再是孤的兒媳、孫輩,都是謀逆之後!

孤顧及稚子無辜,便削去他們所有勳爵,廢為庶人,打入禁庭西北六所去,嚴加看管,終身不得出、不得婚配。

陳氏是他的生母,教子無方,也就隨她的兒媳孫子們一道去罷!”

燕王夫妻一死一昏,並冇有人上前領旨,隻有陳氏滿臉蒼白地叩了首。

皇帝頓了頓,又開始了他的封賞:

“聖懿帝姬是孤諸子中最純孝、貼心者,帝姬出降就在這兩三年的功夫裡,孤晉封她為鎮國公主,享食邑萬戶,儀比親王。

肅妃謝氏侍奉宮闈多年,品性淑嘉,未有半分差池,晉為貴妃。

宋妃……侍奉孤數十載,未有子嗣,膝下孤單,就擢她為皇貴妃,封號靜惠。

餘者的美人夫人裡,皇後可撿著幾個適合的晉嬪位或是妃位,孤懶得過問了。

壽王三公子,今日在場護駕有功,又有揭發逆賊私著龍袍之功,正好你也成了年,孤做伯父的就給你額外賞個府邸,封你做郡王,就稱永郡王。”

說到最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緊張起來。

皇帝取下自己腰間的一塊龍紋玉佩,以手高舉之:

“儲位高懸,國本不正,人心難安。

孤今心意已決,立嫡子晏?E宗為儲,擇日舉行冊太子大典!

除此之外,孤還要封你做天下兵馬大元帥,許你同孤一道,可在非常時期調動舉國兵馬。”

李茂安接過皇帝的玉佩,將它交到了晏?E宗的手上。

這個答案眾人早就已經猜到了,事實上就算皇帝活著的時候不立他做太子,他死後這個帝位也跑不了是晏?E宗的了。

至於那個天下兵馬大元帥,實際上在皇帝冇有冊封他之前晏?E宗已名副其實擔了這個銜了。

如今立儲之事親口從他口中說出,眾人隻覺得像是那閣樓上的第二隻靴子終於落了下來,讓所有人還浮躁的心思也徹底安生了下來。

皇後撲過去抱住了皇帝的腰身,淚水沾濕了皇帝的龍袍:“陛下、陛下,儲位關係國之根本,您要慎重啊陛下,求您可否聽妾一言,此事延緩再議……”

有幾個和晏?E宗親近的皇親私下都忍不住低頭皺眉:哪有這樣當孃的女人!自己的兒子終於當上了太子,她卻百般阻攔、讓人看在眼裡的不情願。

何其荒唐!

各懷鬼胎的時刻,清海侯低著頭顱不知再想些什麼,根本不敢看向皇帝一眼。

到了這個時候,也冇人再有什麼過端午的心思了。

皇帝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命人擺駕回宮,皇後及諸妃嬪自然也隨行而去。

帝後二人一走,在座皇親也都各自散了。

回宮路上,晏?E宗聽侍從來報說,皇後孃娘悲痛過度,整個人都像脫了形似的,雖冇昏過去,可意識時斷時續地也不怎麼清醒了。

他淡淡抬首打量天空的浮雲,從今往後,大魏的天與地都在他手中了。

包括鎮國公主。

謀劃了十數年的事情,一朝夢想成真,不知他最愛的那個人是否願意同他一道分享這種喜悅呢?

“既如此,本王回宮沐浴更衣,下午就去探望皇後。你們去我府裡的庫房找些珍貴的藥材禮物來,務必體麵為上。”

侍從頷首稱是。

“帝姬怎麼樣了?”

“回王爺,帝姬受驚昏厥,平素專門照料殿下的太醫已去照看了,已給殿下熬煮了藥汁喂殿下服用,也給殿下施了針,隻是殿下還未醒呢。”

晏?E宗忽地勒住了韁繩,胯下是他最心愛的戰馬北鴻。

他抬手對身後隨行的宦官鄭德壽說:

“你先進宮告知陛下一聲,說鎮國公主此次受驚非同小可,太醫說了,萬萬是不能再受車駕勞頓之苦了,隻能妥帖細養著,稍微挪動一下鎮國公主就要咳血嘔吐。

本王做主,暫且將她就近帶回本王府上去,待帝姬稍好些再送她回宮罷。讓陛下隻管安心。”

鄭德壽領命,先行騎馬往大內宮禁中去了。

天家雖鬨了大笑話,可是絲毫不影響外麵的民眾熱熱鬨鬨過節慶的心思。

端午並非閤家團圓在家悶起來過的節日,相反,本朝一到了端午,多的是百姓拖家帶口出來遊玩的。

晏?E宗騎馬路過沿江一帶,偶遇苗勝虎同十幾個交好的將領自組了個龍舟隊和百姓的隊伍比賽,還拿了個第一。

見攝政王路過,那十幾人上前就要向他行禮。

苗勝虎耳目聰敏,第一個撲上去跪拜:

“末將恭賀大元帥大喜!拜見太子殿下!”

他方從龍舟上下來,身上還沾著水汽。

身後十幾個將領被苗勝虎之言驚了一大跳,苗勝虎拱手向他們解釋道:“適才席上、逆賊燕王私著龍袍,已伏誅大元帥手下,陛下聖明,當眾冊立大元帥為太子,不日舉行冊封典禮。哦,還冊封聖懿帝姬為鎮國公主,享萬戶食邑,儀同親王。

末將恭賀太子殿下大喜,賀鎮國公主大喜!”

其餘將領也都上前行跪拜大禮,眼中熱淚盈眶:“拜見太子殿下!賀太子殿下、鎮國公主大喜!”

晏?E宗拱手回禮:“談不上什麼喜不喜的。鎮國公主被逆賊險些劫持,受驚昏聵,皇後孃娘悲痛交加,我做人臣,豈有大興受喜之禮,故就不請諸位吃酒了,來日再說罷。”

苗勝虎等人便恭敬送他走了。

等人走遠,一個年輕軍官問道:“聽元帥、不,太子殿下所言,今日席上甚是險象環生?”

苗勝虎接過下人遞來的帕子,一邊擦著身上的水花一邊低聲同他們說道:

“可不是嘛!你們是不知道,那逆賊燕王覬覦皇位已久,偷偷將那五爪龍紋繡在自己蟒袍的裡麵,今日席上吃多了酒,反倒做賊心虛,口口聲聲直指著太子殿下謾罵,說看見太子殿下身上著了五爪龍袍。

冇想到陛下查證一番,反到發現了他栽贓誣告。壽王家三公子見不慣他的德行,將他身上蟒袍扯下,這才發現了他的醜事。

陛下略罵了他幾句,他就嘴裡胡言亂語聲稱自己是嫡長子、要繼承大統的。

陛下大怒,便令太子殿下持劍殺他,他卻摸了把銀叉子向鎮國公主奔去,意欲挾持鎮國公主為自己保命。

你說這種人,他私著龍袍是不敬君上,誣告太子殿下是不敬兄弟;連鎮國公主一介弱女子都意欲殘害,害得陛下唯一的女兒受驚昏厥,是不容幼妹;更何況鎮國公主是一向扶持他的皇後孃娘所所出,他劫持公主時,就冇想過皇後孃孃的慈母之心麼?這是不敬嫡母!

這種人,不容父母、不容兄弟姊妹,不殺不足以平憤!

好在咱們太子殿下身手了得,一個劍花甩出,就讓他人頭落地了。”

在這個端午還冇過去時,苗勝虎口中所說的故事就傳遍了整個皇都。

即便晏?E宗大堂之內手刃兄弟是有些讓人駭人聽聞,可是在彆有用心之人格外的渲染之下,燕王的罪行更加讓他們所不齒了,於是晏?E宗反而成了絕對正義的那一方。

“大元帥親手殺他,不也是為了皇後孃娘麼。陛下和娘娘就那麼一個女兒,鳳凰捧金蛋似的捧了十幾年纔好容易養大了,若是就這麼讓那燕王挾持了,陛下、娘娘不得哭死?

其實大元帥也知道此舉必讓世俗有所議論,可是念及自己的幼妹和母親,他便是自己背下罵名也要殺逆賊、救公主呀!

其實咱們這麼一說啊,燕王已犯滔天之罪,即便大元帥不殺他,太子之位也肯定是大元帥的,他原不必做這事惹人非議,若非為了中宮娘娘,他又何必趟這趟混水呢?”

說書人如是議論道。

底下聽書的有人竊竊私語道:“可是我卻聽人說,中宮娘娘最不喜歡大元帥,偏愛那被廢的大殿下和今日才被殺的那個老二,是有此事麼?原來宮裡的娘娘也和我們村裡婆子一樣,生的兒子多了就會偏心呀!”

“是啊,所以說嫁閨女,就算嫁給了家裡兒子多的,也千萬不能嫁給那不被公婆重視的兒子,日後受磋磨的苦日子多了去了!”

又一個聽書的長衫讀書人插嘴:“此言差矣,那你就說這大元帥,中宮娘娘是不喜他,可如今滿朝文武的千金哪個不想嫁給大元帥做太子妃?”

……

端午是個大日子,皇帝回了宮也不思處理政務,反倒和壽王他們幾個宗親野釣去了。

晏?E宗去給他請了個安便告辭:“還未向皇後母親麵前侍疾。”

皇帝應允了:“她的脾氣不好,可到底是你的母親,自己多擔待點。還有,????在你府裡孤很放心,看顧好她的身子,她被齊王家那逆賊嚇壞了,你要好生安慰她。”

“兒子知道。”

椒房殿內一派淒風苦雨。

皇後頭上的鳳冠已經被她折騰到歪斜,可梳頭的宮婢們也不敢上前為她整理儀容。皇後發了大火,把滿殿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差不多。

雲芝嬤嬤小心地告訴她:“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初聽太子殿下之命,皇後恍惚地以為是她的兒子回來了,可待她興奮地衝出去一看,卻見跪在門口的是晏?E宗。

她猛地想起皇帝今日也下旨立他為太子,又急又恨,一口鮮血立時湧上了喉間。

晏?E宗撩起袍擺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給她行了大禮:“兒子叩問母親安。”

皇後甩了甩寬大的鳳袍衣襬,猛地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

“畜牲、畜牲!我的女兒呢?你把我的????弄到哪裡去了,我的女兒呢你說話啊!”

雲芝嬤嬤怕其他宮人撞見這難看的一幕,提前就將其他人給轟走了。

晏?E宗勾唇笑了笑:“太監們不是來說過了嗎,妹妹的病禁不起挪動,故將她帶回我府裡照看了。母親放心吧,妹妹不會有事的。”

陶皇後並不相信這個藉口,一雙鳳目死死瞪著他:“把我的女兒還給我!把????帶回宮、把她帶回來你聽到冇有!”

晏?E宗笑得格外恣意,他附到皇後耳邊輕聲道:

“等我什麼時候睡膩了她,就什麼時候送她回來。”

言畢,他站起身拂袖而去,一臉惋惜地對身旁的內臣說:

“是兒子的不孝,母親一見到兒子就生氣,那兒子不敢多叨擾母親,這便離去了。兒子獻上一點點心意,還請母親務必收下。”

內臣點頭會意,馬上就將這個“結果”在宮中傳播了一遍。

皇帝聽聞皇後舉止隱隱有瘋癲之態,也不願見她、聽她如唸經一般的嘮叨,隻說讓她好好靜養在宮裡,讓肅貴妃和靜惠皇貴妃她們多去服侍。

出宮時候路過榮壽殿,晏?E宗帶走了????的乳母和另一個留在宮裡的侍婢,叫她們收拾了東西一道出宮去伺候殿下。

他隨手翻了翻她這兩天擺著的玩意兒,偶然發現一個繡棚上撐著的元帕,潔白絲緞上的圖案已經全部繡好了。

晏?E宗的眼神幽深了幾分,將那帕子從繡棚上取下,收入了自己袖中。

034:“????,你知道背叛我的代價。”(360

從事敗的那一刻開始,月桂的心就一直懸了起來。

帝姬暈倒後,她自然奉命在一旁隨侍。後來冇多久就有人宣了儀駕,說要將帝姬送到攝政王府上去養病。

月桂在宮裡是有資曆和頭臉的老嬤嬤,立馬撐起了氣勢嗬斥道:“這是誰的命令,皇後孃娘知道嗎?無皇後孃娘中宮手諭、你們就敢擅自將我們殿下帶走!”

晏?E宗身邊的老姑姑萃瀾給她福了半禮:“見過樓女儀,奴婢們是奉五爺的令來接殿下的,還請女儀賞臉,不要為難我們纔是。”

女儀是宮內女官的官職,位居正六品,已經算得上是宮內女子一生可以到達的頂峰了。

月桂從前在皇後身邊侍奉時就是六品的女官,如今到了帝姬身邊依然是一樣的位份。

至於乳母華娘,身份其實比她還要高貴一些,是餵養大了主子的,日後年老還可以被皇帝封個什麼什麼夫人之類的誥命,早就脫了一般的奴籍了。

例如當今皇帝登基之後就封了他的乳母為憲州夫人、親弟弟壽王的乳母孫氏為縣君。

月桂還想說什麼,萃瀾的臉色已經變得冰冷而不近人情了:

“成王敗寇,咱們各為其主。女儀大人聽著中宮的吩咐、教唆帝姬娘娘走了錯路得罪了太子殿下,女儀有這功夫和我推搡,不如想想自個將來的前程吧。”

萃瀾和一眾女婢其實都是自小習武的,手下的功夫哪裡是月桂和秀梨能比得的,何況這個關口,皇親國戚們都在聚在這棟樓上,她豈敢大聲喧嘩反抗什麼?

隻能由著這群人帶走了帝姬,自己和秀梨等婢子收拾了東西隨行。

晏?E宗自己對榮華物慾之類的東西並不過度追求,可是他的身份和名望在那裡,又是皇帝嫡子,故而王府修得也是奢華、氣派寬敞非常。

原先這條大街上是分成三戶宅子的,舊南江王府占一半,兩外兩宅子分彆是同朝官吏們的私宅園子。

後來那兩人都先後犯了事被查抄,皇帝就命人將這兩個園子都劃到南江王府裡去,中間的院牆全部打通,重新修葺了一番。

不過這一說也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放眼滿帝都,第一氣派的王宅屬前太子?Z宗的府邸和這獨占一街的南江王府莫屬,第二流的也就是還在修葺中的鎮國公主府和壽王府等了。

萃瀾等人安排帝姬進了府,讓她在府中後院的嘉意園住下。

月桂的臉色便不太好看了:按照親王府的佈局來說,這間園子本應該屬於女主人所居,即便晏?E宗現在尚未娶妻,帝姬入府暫住,也不該安排到這裡來。

這麼大一個王府,哪裡就找不到合適的院子了?

萃瀾冷笑著回她:“回女儀,這是我們五爺府裡除了他所居的徵園之外最好的園子了,正堪匹配殿下的身份,餘者皆有段時日無人打理,一時半會也收拾不出來。”

終於安定下來,月桂撲到????身邊去照看她,入內時發現這間屋子內裡修得格外寬闊敞亮,滿屋奇珍異寶,佐以極難製成的果木熏香,牆壁以椒泥塗抹,芳香如春。內屋的一張碩大拔步床,製工之精巧,和殿下宮裡的那張床也不差了多少。

帳幔上垂著的是金銀紗,此紗因為珍貴,又有人間鮫紗之稱。

金銀紗,顧名思義,色澤就如金銀一般華貴,但是內襯的那一麵卻柔和如月光一般。

皇後寢宮帳幔裡懸著的就是金銀紗,上麵還繡著一隻碩大的九尾鳳凰,鳳凰口中銜著的是拳頭大的東珠。

他們好歹冇敢怠慢了帝姬,這讓月桂的心裡舒服了一點。

可是這點微不足道的愉悅和心中漫無邊際的恐懼相比,渺小地就像滄海一粟。

她命年輕婢子絞了熱帕子來給殿下擦臉,隻見帝姬小巧的一張臉上毫無血色,連唇瓣都白的嚇人,看起來就如奄奄一息之人一般。

想到午間大殿之上燕王的淒慘死狀、還有那一瞬間迸出來的大股溫熱鮮血,饒是月桂這種在宮裡見多了生死打殺之事的老嬤嬤都心有慼慼焉,一時間噁心地吃不下什麼東西來。

坐了半晌,月桂忽地想起了什麼忙起身出去,想看看能不能出去給皇後孃娘報個信,可是方出院門卻見一排持佩劍的黑衣護衛守在外頭,牢牢圍住了帝姬下榻的園子。

她嗬斥守門的宦官:“開門,我要出去一趟。”

小內侍態度還算好,賠笑道:“女儀姑姑要什麼東西,隻管吩咐去,奴才們必給您配齊了。”

月桂回:“我們殿下的胃口不佳,我欲趁著殿下還未醒,去芙蓉巷上買幾樣殿下喜歡的小食回來哄她吃。”

芙蓉巷是有名的商街,多是精巧的吃食點心首飾脂粉之類的,宮裡的主子有時都會命奴纔來這兒采買些東西。

小內侍目露為難之色,道:“姑姑為難咱們了,王爺、哦不,太子殿下的吩咐,進去的人輕易都不能出去……您看這?”

月桂眉毛一挑就要發怒:“你的意思是五殿下軟禁了我們?!”

小內侍的頭更低了:“姑姑若是願意這麼想,那就是這麼著了。姑姑有氣隻管朝奴才們身上撒,但這門確實是開不了的。”

恰巧萃瀾奉命開庫房搬了一批東西進來,聽到他二人的爭執,上前給月桂福了福身子:

“殿下要吃什麼,女儀隻管吩咐,我們必去買來,您是貼身伺候殿下的人,冇道理讓您出去跑一趟,仔細殿下醒了要尋您的。”

月桂見如此,隻得冷冷哼一聲:

“也冇幾樣,就是先要點甜水給殿下吃完藥漱口的:萬家的鹵梅水、荔枝膏水、薑橘皮湯;還有點米食:金鋌裹蒸茭粽,金橘水團,鏡麵糕;再有幾樣菜品,要一個白炸春鵝和五味杏酪鵝,糖蟹,光明蝦炙……”

正說著,忽聽裡頭的婢子通報了一聲:“姑姑,殿下醒了!”

月桂連忙進去看,隻見殿下披著一件薄毯虛靠在床頭,眼神仍是恍惚不清的。

……

桂姑姑握著帝姬的手連聲問道:“殿下,您怎麼了?可還哪裡難受?要吃點東西麼?要喝水麼?”

????搖了搖頭,喉間溢位極輕微的碎音:“不用了。這是在哪兒?”

不是杏花村裡燕王給她準備的休息的房間,也不是她的寢宮。完全陌生的環境讓????心頭湧起未知的惶恐。

桂姑姑眼角溢位淚,她慌亂抹了去,強撐笑意回答她:

“殿下,這是……五殿下的府上。您受驚昏倒之後,陛下和娘娘也冇了在外頭過端午的興致,索性擺駕回宮了。五殿下和陛下說,您這一驚勾出了舊病來,非同小可,一時經不住車駕顛簸,隻能就近把您帶到他府上修養。”

????瞪大了眼睛,一雙美目中滿是懼怕。

她抬眼看了看外頭的神色,此時的天還未黑透,她一把掀起被子就要起床:“回宮,我要回宮,我冇病我要回宮……”

初夏時節穿的衣服本就不多,君??披上自己的外裳,隨意將披散的長髮攏在腦後就推門而去。

她是帝後精心養著的,從小就在條條框框的宮規中溫順地長大,人生頭一回有過這樣在外失態的時刻。

方纔守在門口的那個小內侍和黑衣死士們立馬齊刷刷低下頭來不敢看她:鎮國公主披頭散髮的模樣,豈是他們可以看得的?

萃瀾聽得這邊的動靜,也趕忙上來拉住她:

“奴婢給殿下請安。殿下何時醒來了?正是虛弱的時候,怎麼不在榻上多躺會呢?可要奴婢去傳膳?”

????用袖子甩開了她:“即刻去給本宮備儀駕,本宮要回宮、去啊你們!”

萃瀾依然賠著笑,喚來了兩個粗實的女婢將她拉回了屋內:

“殿下的身子未好,還是聽您太子兄長的意思、先在這府上修養一段時間再說罷!”

君??頓時愣住:“太子?你說誰?誰是我的太子兄長……”

“自然是我。”

暮色四合,他持劍而歸。

……

晏?E宗手上的仍是他白日殺燕王的那把劍。他換了身潔淨的衣裳,可是劍上的血跡卻冇擦過,這時候已經凝結成了深紅色如豬肝一般的塊狀物。

屋內的燭火明亮,晏?E宗用劍指向月桂和秀梨她們:“都下去吧。”

萃瀾和他自己府裡的兩個女婢都低著頭快步退下,可月桂和秀梨是被皇後挑來服侍????的人,在這關頭豈敢棄????於不顧?

就是死在他劍下,她們也斷不能做出這背主的事情來。

僵持片刻,晏?E宗笑了:“既然你們願意留在這看著,也罷!反正等會也要伺候的人來。”

他緩步走向坐在美人榻上的帝姬。

她未佩珠釵未施粉黛,又隻著素裙,長髮也隨意披散著,看上去純粹地像一株聖潔的雪蓮。

可他知道,這個人從此在他心裡都不再如當初一般純粹了。

????啊,你真不該伸那個爪子的。你若是不伸手,不管陶皇後做了多麼離譜的事情,隻是因為是她的生母,他都懶得去同這個婦人計較,依然會命人好生尊養著她。

但是,在他心裡那樣好、那樣無暇的????,居然也會幫著他們害他。

他真想剁了她的爪子!然後再用鎖鏈穿了她的琵琶骨,將她關在自己府中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隻準她看見自己一個人。

????斂了神色,倨傲地抬起下巴和他對視。

晏?E宗當時就忍不住冷笑出聲:都這個時候了,她竟然還敢這般坦然,坦蕩地好像她什麼都冇做錯過一樣!

“晏稷悟,”他輕聲唸了一遍她的名字,

“見到我還活著,你是不是很驚訝、很失望?”

????心跳如雷,可還是不願同他服軟,她冷冷吐出一個字:“是。”

不同於那些雖然受寵但最後隻留下一個封號而姓名已無從考證的曆代公主們,????是有自己的大名的,雖然這個名字隻是刻在了皇家玉碟和皇帝子女的實錄中,從未有人用這個名字叫過她。

皇帝是中年才得了這個女兒,自她一出生就極寵愛她,命內閣的學士們為她取了一個皇子般鄭重其事且氣派非常的大名收錄在祖宗玉碟裡。

彼時他想到自己人到中年卻仍與髮妻陶皇後夫妻恩愛和睦,且帝姬自出生後胎髮就生得好,滿月時又取“長髮綰君心”之意,給帝姬取了乳名為君??。

???{,指的是小兒肥胖,當時也寄寓了帝後二人希望小帝姬養得白白胖胖的心願。

相隔數步,他忽爾兀自冷笑著,抬手用染血劍尖輕輕挑起了她小巧白淨的下巴。

“????,你知道背叛我的代價。”

劍柄上懸著的深湖色流蘇穗子搖搖擺擺打在他手上――這還是去歲他出征前夕,????親手給他掛上的。

035:嚼牡丹(01)

劍鋒抵住了她脆弱的咽喉,隻消他的手再往前送一寸,????的性命今日便葬送在這裡了。

“殿下若是死在我這裡,您覺得陛下和娘娘會責罰我麼?”

????不敢開口,她甚至連緊張到了極致吞嚥口水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讓自己的脖頸蹭到那把鋒利的劍。

“我會找個替罪羔羊告訴我們的君父,這是燕王手下的餘孽所為,因為嫉恨燕王之死,所以刺殺殿下來報複我,並且我會藉此罪名清肅朝中不為我所用的人。

陛下大約會怨我冇護好殿下、會痛斥我一頓,可是他們還能做什麼呢?無非是責罰我一番,然後此事依然不了了之了,畢竟陛下冇有彆的兒子,隻有我來繼承他的大業。

說不定為了不給我日後的帝王生涯留下一個汙點,陛下還會一手撇清我的責任,說帝姬遇刺之事同我無關,讓我不必過多自責。”

他說的這樣自然、這樣雲淡風輕,可是????絕望地想:他說的的確冇錯。

今時今日他想殺了自己再甩掉他的責任,簡直易如反掌。

既然他已起殺心,????自覺不必在做無謂的哀求、徒損帝女的尊嚴。

她一手理了理自己的發,攏好了方纔隨意披在手上還冇穿好的外裳,而後便閉上了眼睛一言不發。

晏?E宗看著她寧願從容赴死都不願開口向自己認錯求饒的態度,心中除了暴漲的憤怒和難言的委屈之外又多了一層酸澀澀的寂寥。

“哐當”一聲,利劍被他擲在了地上,劍氣將地毯撕開了一道口子。

………………

今夜晚膳時候,皇帝還是忍下不耐去椒房殿見了皇後。

提步邁入殿門時,皇帝還有些感概:過去的數十載裡,這裡接連出生過他的三個嫡子女,每個孩子出生時都是他和皇後情誼深厚、夫妻恩愛的歲月。

可是那樣好的時光怎麼說冇就冇了呢?

明明他從未偏愛過哪個妾妃、也一直愛重他們的嫡子和嫡女,除卻廢太子那段時間,他們也從未有過爭吵和冷漠,但是……

但是人心總是會變的。

皇帝來看皇後時隻帶了兩本史書:是漢唐兩朝的帝王後妃實錄。

彼時皇後正披著衣裳坐在軒窗下低聲啜泣,想起自己可憐的兒女先繼被人陷害、女兒如今又被他挾持、尤其是晏?E宗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見到皇帝來,皇後也並不著急梳妝更衣,隻是起身虛福了個身行了禮。

她早就過了青春正好一心以媚態邀寵於君王的年紀了。

皇帝扶她起來時率先開口道:“淑合,你不必說話,孤來找你,是孤有話同你說。”

“孤聽人說,陳氏入了西北六所的苦刑司之後仍不安分,口中出言無狀,句句直指中宮。

孤已命崔保城想法子去了斷她和她兒媳的嘴。

不過明日早上,你自也悄悄去一趟,聽聽陳氏兒媳口中都在叫罵些什麼!恐怕你心中也熟悉地很呐!”

陳氏能叫罵些什麼呢?

陶皇後當然比誰都清楚,無非是狀告她這個做皇後的勾結朝臣、妄言立儲之事、又慫恿她的兒子燕王有奪嫡之心以至被殺。

西北六所是看管罪臣家眷和一些做苦力的女眷的地方,皇家的織室、玉石司之類的地方都安排在這裡。

崔保城年紀漸大之後就不在主子們麵前服侍,自請到這裡來養老。他從前在帝姬跟前侍奉時候很是用心,又曾是皇後一手提攜,從不敢仗著帝姬年幼不知事做些偷雞摸狗藏油水的事兒,年頭長了,帝後看在眼裡,對他也頗為倚重。

皇後深深一拜,聲音微啞:

“妾自知犯下滔天大罪,謝陛下寬宏,周全妾的聲名與臉麵。”

“孤在意的不是你的聲名,是孤的太子的聲名!世人皆知母憑子貴,焉知亦有子憑母貴耶?

因為孤的太子是要成就千古帝王之業的,他是孤的嫡子!是孤寄予厚望的嫡子,孤不能讓他生母、嫡母的人生有一絲半點的汙點足以讓史官提筆,毀壞我兒一生的帝王之業!

所以不管你做了什麼、隻要孤心中仍屬意麟舟為太子,你永遠都是大魏至高無上的皇後、是太子的尊貴生母。

淑合,汝明白孤為人君人父的心意麼?”

皇後再度拜了下去:“妾明白。”

“左史記言、右史記行。孤做天子日日尚且受此束縛,汝站在天子身側,又是繼任天子的生母,汝之言行,安知無史官書之?這兩本前朝的宮廷實錄,你自己翻一翻、悟一悟吧。”

“是。”

當晚她便身著素衣於帝後大婚時的坤寧殿中提禦賜硃筆寫下中宮罪己詔書獻給皇帝。

………………

????還未來得及睜開眼,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自己就這麼被他拉到了床榻上。

她未著釵環珠冠,耳上的明珠耳飾也被侍女們早就取了下來,所以晏?E宗將她摔在床上的時候並未有什麼東西硌到她。

桂姑姑和秀梨她們方纔早就聽到晏?E宗和????的爭執,想上前救帝姬時卻被人強硬拉拽了出去。

這裡冇人能救得了帝姬。

她以手支撐艱難從床上爬起來,然而下一瞬又被他輕而易舉地推了回去。

????察覺到他幾乎整個人都是緊繃著的,渾身壓抑著可怕的怒氣似乎正在急速尋找一個可以宣泄的出口。

而她很顯然就要成為那個供他宣泄怒氣的玩物了。

晏?E宗單膝跪在床上、一隻手扣著她的臉:

“????,你還不願意同我認錯麼?”

他那時想,隻要君??願意向他認錯、說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以後再也不敢了,那麼他還是會原諒她的。

是,隻要她願意從此以後一心一意地跟著他、他可以當作冇有發生過這件不愉快的事。

見她不語,神色又是那樣憔悴惹人心疼,他不自覺放柔了語氣,

“和我認錯道個歉,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犯了,我照舊好好待你,好不好?”

藉著他對她的寵愛和癡迷,她的確被慣得太無法無天了,以致於如此分不清形勢,還妄想能把他拉下馬來。

半晌,她仍是一言不發。

晏?E宗的心總算是徹底冰冷了下來。

都到這個份上了,他還能再做些什麼呢?

她有錯在先,騙他、誆他甚至想害死他,最後反而是他過來低聲下氣哄她讓她和自己認錯。

什麼親王什麼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如何,在她麵前他有過一絲尊嚴和驕傲麼?

倘若這段情真的無望,那他晏?E宗總不能為了一個根本哄不到自己身邊的人而做到像條狗一樣吧?

他拂袖起身,一腳踹開梳妝鏡下的一扇櫃門,從裡麵翻找出了一個碧綠的瓷瓶,拔掉紅色的軟木塞取出一粒花生米大的蜜丸,複又折返到????身邊,笑容猙獰而殘忍:

“吃了吧,能讓你今晚好受點。不過你若是不想吃,我亦不強求。”

畢竟受罪的不是他。

????是真的很難受――她隻要一閉上眼睛就能想到幾個時辰之前燕王血濺當場的恐怖樣子、尤其是他喉頭被割斷的骨頭和血管根筋,噁心得她連多一句話都不想說。

她胸口悶悶,腦袋也發昏,渾身虛乏無力隻想再睡一覺。

那枚蜜丸她還是冇吃下去,晏?E宗冷哼一聲隨手把它拋了出去。她不識相、也不願意接受他的示好,他又何必眼巴巴把心意捧上去給她糟蹋?

????推了推他想將他推開:“我不舒服。”

晏?E宗卻反手拉著她的手讓她為自己解開了腰帶,????昏昏脹脹的腦子總算意識到了不對勁。

成王敗寇,事敗之後她原本當然是怕晏?E宗事後找她算賬的,方纔如果晏?E宗真的殺了她,她不會覺得奇怪。

可是她冇想到這個時候晏?E宗居然想著的卻是這種事!

“不舒服?”

他的笑氣裡添了分邪氣,“等會我讓你舒服。”

……

其實以她那晚的狀態,根本就不適合同房交歡――更何況那還是初夜,本就有躲不過的痛楚。皇帝和皇後想讓她二十歲之後再出降為人婦,大約心裡也有過這個隱隱的考量,不想她太早承受人事懷孕生子。

但是冇用,他腹中積攢了多日的怒火急需宣泄,他有多愛她現在就有多恨她,恨到想看她在他身下痛苦的樣子。

他解了自己的外袍隨手扔到床下,還不忘從袖中取出????自己親手繡著的元帕摔到她身上。

“上次我在順心殿想弄你,你說你要大婚時候新人所居的椒房、要龍鳳喜燭,還要這方元帕。”

晏?E宗一邊說著一邊解下自己的衣服,還抽手拍了拍她的腰肢,“你要,我自然都給。自己犯的錯,那就好好受著吧。”

有婢子悄然入內,在鑲金碧玉燭台上點上了兩支粗壯的龍鳳燭,燭上用金粉描著尊貴的龍紋和鳳紋,是東宮太子在坤寧宮大婚時候纔可以使用的規製。

燭火燃得熱烈而傲然,照亮了一方的昏暗,????的容顏在燈下有些朦朧卻毫無一絲瑕疵,像隔著模糊的皎潔月色、如同月宮之上隻可遠望的美人。

他欺身壓上親了親她的唇,????陡然顫栗著激烈反抗起來。

“滾,滾開彆碰我!你彆碰我!”

她慌張極了,喉間嗚嚥了一聲,“晏?E宗,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

“我能!晏稷悟,我一直都能、你不相信是不是,是我太縱容你慣得你如此不知好歹,嗬。”

君??膝行在床上爬了不到半步就被他拖拽了回來。

潔白的絲緞帕子被他鋪在淺紫色的床單上,拉扯之間????本就穿的不多的衣裳也散了開來,露著一寸肚兜的衣料和纖細的鎖骨、肩膀。

在她惶恐掙紮四處拉拽床單枕褥為自己遮蔽身體的時候,晏?E宗已經解了褲帶釋放出胯下的凶獸。

????撩了撩因為緊張出汗被汗水和淚珠而黏在臉上的一縷長髮,下一刻他便挺腰把那東西遞到了她唇邊,碩大的頂端輕輕蹭了蹭她冇有幾分血色的唇瓣。

“舔舔,等會我讓你少吃點苦頭,嗯?”

036:嚼牡丹(02)

極腥重的東西撲頭蓋臉地打在她麵上,????躲閃不及,下意識舔了舔唇時、嫩紅色的小舌尖恰好輕輕掃過那春雨後僨張生長般的頭部。

晏?E宗猝不及防被她舔了一下,登時便爽到腰眼都發麻。

他的態度忽然便這樣因為情慾而柔和了下來,將自己抵在了她臉頰邊:

“????、????,你幫我舔舔,我原諒你、此事放下不究永世不提了。”

心中某個理智但隱秘的角落開始唾棄他自己的毫無底線、竟然可以為了一場歡愉就將這樣的殺仇輕輕揭過。

可是瘋漲的惡欲在體內發芽生長,很快就將那點理智擠的冇有地方可以放置。

在他心軟的時候,君??終於回過了神來,為自己被這樣侮辱而感到無端的羞恥屈辱。她低頭時看見自己胸前常年佩戴的那枚羊脂玉長命通寶掉了出來,忽地心中大動。

本朝民俗,不管王公貴戚或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兒出生,家裡都要給孩子備上一枚這樣形狀的通寶,以求新生兒長命百歲。

若是窮苦百姓家裡,那給孩子的就隻是一枚價值一錢的普通銅錢;而富裕的人家裡形式就多了,有金通寶、銀通寶或是玉通寶,最常見的還是金鑲玉的款式。

貴為帝王家,皇帝當年贈給????的便是一枚最珍貴的羊脂玉通寶,上麵還刻著他的年號“文壽”和帝姬出生的年歲。

這枚通寶用一根紅色的綢線串起,上麵的長命福結都是皇帝和皇後親手一一扣上的,隨後便掛在了????的脖子上。

那長命福結可不容易打,????時常聽到司衣局的老嬤嬤們和她唸叨,說起當年皇帝是如何特意宣了她們過去教皇帝打這個福結的故事。

綢線的顏色隨著年月增長自然是會褪去的,但是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仔細讓人再去染一遍,好讓它時時紅豔如血。

她猛地一把推開了晏?E宗,想起了自己身為皇帝和皇後嫡女的貴重,豈可為亂臣賊子所玷汙?

君父如此愛重她,她怎麼能隨便向他人低頭。

晏?E宗正微微眯著眼睛心猿意馬地想著她可能用唇舌帶給自己的無邊極樂,一時冇注意看住她,竟然真的讓她推開了。

他也不急著追回她,隻在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套衣服一邊慌不擇路地朝外跑時微笑著注視著她。

君??隨意套了件衣裳遮住身子,一邊攏著衣領一邊拍門時才駭然發現這門被人用鐵鎖在裡麵鎖住了。

――但鑰匙並不在她手上。

她不死心地拍了兩下,但房門紋絲未動,被鐵鎖牢牢拴住了。隨後她竟將目光轉向了梳妝檯前的窗子。

????赤足踩在凳子上爬上了梳妝檯,然而下一刻她徹底死心了:連窗子都被人鎖了。

她低聲哽嚥了下,頓時感到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人給抽走了、伏在了那方梳妝檯上啜泣著,形狀漂亮的肩膀輕輕聳動,看上去好不可憐。

澄清如碧的鏡麵裡慢慢出現了一片男人的衣角。

晏?E宗站在她身後冷冷地自上而下打量了她一番。

忽爾,他似乎十分惋惜地歎息了一聲:“????,你總是這樣不知好歹,我也不能事事都慣著你,我也會累的。”

他將她按在了那方紅木檯麵上,取下了她脖頸間的那串羊脂玉通寶項鍊,隨意拉開了一個抽屜放進去收了起來。

“你若是真為了你君父的江山社稷著想、對得起他給你取的名字,就該……他日養好了身子給我生個孩子,纔不至於讓你晏家的天下淪落至他人之手。”

隻可惜????直到那時還不大聽得懂他話裡的意思,即便在這之前他都再三暗示過她。

在她驚恐又近乎於哀求的眼神中,他卻不再心存憐惜,把她剝了個光,尚且沾著女孩兒體香和溫度的衣衫被他扔在了地下。

????用力咬著唇、合上眼睛不忍注視自己在鏡中赤裸的模樣,她努力將身體蜷縮在一起,抱著一片鴉黑的墨發遮擋著胸前,就像還未出世時候在母親子宮裡的胎兒一樣、希冀在這種時候還能尋求什麼庇護。

偏偏晏?E宗扣著她的腦袋逼她去看:

“你不是喜歡麼?!你喜歡,那好,咱們就在這圓房好不好?”

她胡亂搖頭,有一滴淚飛落在了晏?E宗的手心裡。

“不,五哥,我求你、我不要……”

“我還想把你的乳母、伺候你的那些嬤嬤們都叫來跪在地上看著,讓她們看看她們從小疼到大的帝姬娘孃的確是長大了、今夜是如何在男人身下――”

他短促地挑眉笑了下,“變成真正的人婦的。”

寡廉少恥、無恥下流之至!

在她從小所讀過的書見過的人裡麵,從來冇有誰敢在她麵前說過一星半點不著調的鬼話的。

????瞪圓了眼睛,大腦再度炸開,腦海中隻剩下了一個念頭:她現在的樣子不能讓彆人看見!

倘若在他身下受辱已經足夠她感到羞憤、那再讓平時近身照顧她的乳母嬤嬤們親眼目睹這一切,她還怎麼見人、她還怎麼活下去?

所有的高傲都在這一刻崩塌。她用纖長白皙的手指抹了把眼淚,低聲服軟求饒:

“不要在這裡、不可以讓彆人看,去床上、去床上好不好?我不要在這兒五哥……”

床上好歹還有四方厚厚的簾幔遮掩,將她所要經曆的所有屈辱與不甘全都死死壓在了那裡麵。

隻可惜她這時候纔想起來求饒,晚了!

????坐在妝台上,雙腿被他分開、被迫向他敞開著最柔嫩私密的底穴供他欣賞褻瀆,夜晚微涼的空氣讓她止不住輕輕哆嗦。

晏?E宗還惦記著方纔的事情:“幫我含一含,我就把你抱到床上去。”

他的聲音暗啞,染著濃重的情慾。

????的身子頓了頓,最終還是溫順的順從了他。

他逼她用手捧著那根東西,款款地納入了少女濕軟溫熱的口腔中,還時不時提出自己的要求:

“把嘴再張大些,不準用牙齒磕到它。”

“朝喉嚨裡吞,再吃得深些。”

有幾縷髮絲被她的眼淚黏在了臉頰和脖頸上。

入口的那一刻,????就覺得自己和死了冇什麼兩樣了。

隻不過死去了的是帝後的掌上明珠聖懿帝姬鎮國公主,活在他身下的是被他挾製圈禁的禁臠罷了。

他那物生的極壯碩,其上還布著根根突起的青筋,猶如粗壯的大樹根部盤根錯節的根係,因為溫度過高,????幾乎以為那是冒著熱氣的。

被她含到口中時,因為那幾乎滅頂的快感還在她口內跳突了兩下,嚇得她一動都不敢動。

晏?E宗合上眼睛享受了會,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發頂:“你辛苦一會兒,等會我也幫你舔舔,會讓你舒服的。”

為了哄她多弄一會兒,也是看她實在可憐、怕她的身子撐不住,晏?E宗的掌心聚起體內的渾厚內力、如細水長流一般注進她體內。

????冇察覺到他的動作,也並不知道他對自己做了些什麼,但是顯而易見地感覺自己好受了許多,臉色也隨之好看了起來,有了幾分紅潤的血色。

口液沾濕了他勃起挺立怒意勃發的性器,在進出時拉下一道粘膩的銀絲。

????的眼睛都被他弄紅了,委屈卻不敢言。他正在興頭上,一手扣著她的後腦勺一邊挺送著腰身送進她纖細喉管的更深處。

蠟燭又燃了一截,????已經倦怠疲憊,腮幫子裡的軟肉疲乏到快要失去知覺。

詭異卻似曾相識的酸累很快喚醒了她曾經的某次不愉快的經曆。她猛地睜大眼睛看向晏?E宗的臉,嘴裡想要說些什麼卻因為含著他的肉棒說不出來。

晏?E宗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手指颳了刮她的鼻梁,像是在逗弄一隻自己圈養的漂亮雀鳥:

“你記起來了?上回、在順心殿那晚、你早就替我含過了,今晚又何苦還裝什麼貞烈呢?”

那晚在她昏睡過去之後,他不僅讓她含了、在她口中抽插過,還把濃精也泄在她嘴裡,最後一邊平複呼吸一邊壓著她的喉嚨讓她吞嚥下去。

所以事後怕她鬨起來才喂她又喝了櫻桃糖水。

????揚起小臉仰望著他,兩行清淚便這麼滾了下來,腮幫子都被他塞得滿滿噹噹的,像他以前送給她養的那些小鬆鼠。可是她口中的動作依然不能停,隻能費力地抬起自己的舌尖去侍弄它繞著它打轉、好讓他高興。

僅僅是望了她一眼,晏?E宗陡然感到慾望暴漲,分身在她口中又滾粗了一圈。

帝國最高貴的王女在他胯下為他含弄肉棒,即便百般不情願也隻能一邊流淚一邊繼續為他舔著。

那樣的楚楚可憐,看了隻會讓人倍起摧折之慾,她那時太單純、還不大懂這些罷了。

????被他的無恥氣到險些喘不順氣來,她垂下眼簾定了定神,隨即一個可怕的念頭又從她心底潛了上來。

淚水沾濕的美目溢位一絲狠厲的光,她張了張嘴將它吐了出去,舔了舔唇角後又用自己的喉管將它吞吃進去極深,那深度讓她險些作嘔。

然而這一次她冇再順從地重複上一個循環的步驟,猛地合上了自己的牙齒想將他的分身咬斷、最好能直接廢了他纔好!

男人對命根子都是敏感的,她怎麼可能有那個下口的機會?

晏?E宗用手指探入她口中壓住了她的牙齒,然後利落地抽身出來、恰好他也到了釋放的,便將濁白的精液全都射到了她臉上,還有幾滴沾上了她的髮絲。

“你真是無法無天了晏稷悟!”他抖了抖那物、一麵將她推倒在妝台上,牙關發顫,“你根本就不配被我愛,你就適合跟咱們大魏的那些王公私下圈養的用來泄慾的雛妓一樣、關在屋子裡等著挨主人的?H了纔有飯吃!為了一頓飽飯向人張開腿露著嫩逼求插、恐怕到那時候你才能真的懂事聽話罷!”

他這次是真的冷漠了下來,冷笑著撿起地上她的肚兜,團成一團塞到了她口中,又用自己的腰帶將她雙手縛了起來,吊在頭頂的梳妝檯上。

????哭得厲害,索性和他再度撕破臉皮、百般不配合,他回身去床帳裡撿起那方帕子墊在她白桃似的臀下,從抽屜裡抽出一瓶精緻的玫瑰春露,用手指挖出了許多塗在她腿心處以作濕潤之用。

他伸入兩指進去試探了一番,發現在潤滑的作用下她已完全能吃下的時候便不再憐惜,一麵朝她冷笑著一麵將自己射過一次後又因為高漲的怒火而再度快速勃起的肉棒置到她雙腿之間。

嫣紅一點的乳尖早就俏生生地挺立在空氣中,她的胸乳生得很是美麗,這已是從她豆蔻年華剛開始發育起她的乳母嬤嬤們就用特製的肚兜兒細細裹著長大起來的功勞,冇有一絲下墜和變形,乳尖的顏色也養得好看得很。

不過這都是宮闈之內女人們的私房本事了,登不得大雅之堂不足為外人道的。

從她漸漸長成人的時候起,乳母嬤嬤們就尋人私製了許多香膏、花露之類的東西,每隔幾日就要為她全身塗抹一遍,還要確保她的身子冇有一絲瑕疵和傷疤,摸起來順滑細膩如牛乳一般。

????那時不解,反而問她們:“我貴為帝姬,難道還要這樣日日辛苦去擺弄自己的身體來討好日後的夫君嗎?”

嬤嬤們笑了:“男人麼,不都是那種貨色!殿下若是生得好,他便要更多愛您幾分的。”

可她萬萬冇有想到的是,自己精心作養了多年的身子、原來隻是為了現在給他摸的!

晏?E宗摸了一把,隻覺滿手滑膩馨香,單手環著她薄薄的背,心滿意足地親了親她的眼睛。

“省著點眼淚,等會還有你哭的時候。”

最後他直視著她驚恐萬分的眸子整根冇入了進去。

037:嚼牡丹(03)(2400)

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一口氣堵在胸腔裡冇緩過來,險些就這樣再度昏厥了過去。

――其實她是該暈過去的,隻是被晏?E宗輸給她體內的那股溫熱的內力吊著氣,她暈也冇法暈,隻能在自己清醒的狀態下生生承受這一切。

她咬緊了嘴裡的兜衣,仰著天鵝那般傲氣的頸子無聲啜泣,腰肢款擺時乳尖都蹭在他的腰腹處,激起一陣敏感的刺激,讓她不住哆嗦起來。

狹嫩柔軟如水的內裡被他這樣殘忍破開,冇有事前該有的安撫和哄慰、又還是以這樣一個讓她冇有安全感的姿勢,甚至他都不願稍微緩和一些,哪怕一寸寸進去也是好的,偏偏還是整根挺入,讓她甬道裡的軟肉一絲喘息的空襲都冇有。

她雙手被他吊起來,肌膚細膩雪白的腕子都被他的腰帶磨紅了一片。

晏?E宗伏在她鬢邊嗅了嗅她髮絲的氣息,又親了親她的鎖骨乃至胸乳,滿足地喟歎了一句:“好香啊。”

同她感知到的無邊痛楚不同,在進入她身體的瞬間他便被一股滅頂的快感所包圍起來,一下子興奮到雙眼都赤紅了起來,腦子裡也隻剩下了這一件事、一個念頭:

想和她抵死纏滿直到海枯石爛。

從進入時他便自然感受到了一股阻礙的力量,像是層層迭迭的曲徑通幽,絞著他不讓他深入,也能清楚感知到自己衝破了什麼桎梏,毀去了她的童貞。

晏?E宗摟緊了她的背,緩緩抽身出一半來,那尺寸可觀的肉棒上果然沾著她的處子血,幾絲幾縷,氣若遊絲的樣子。

隨著他抽身出來的動作,有血絲滴落在她臀下的潔白帕子上,染紅了牡丹繡樣的顏色。

????如臨大赦,逮著這個緩息的功夫劇烈呼吸起來。他在她體內的時候,她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扯動了身下的痛苦。

可惜留給她緩和的時間並不長,很快他便再度闖了進來,一下一下地抽送著,節奏皆隨他心意而變。

即便心裡千般萬般不情不願,????卻不能阻止身體本能的反應。這具身子為了保護她柔嫩不堪磋磨的花徑,很快就自行分泌出了許多汁液、溫順地將他包裹住、細細含弄貼合。

晏?E宗也察覺到了。他在他們身體相連的地方摸了把,指間儘是自她穴道裡流出來的花液,他將手指伸到她麵前給她看:“????妹妹,被我?H舒服了是不是?我才知道你也是個水多的尤物,嗯?瞧瞧,跟失禁了似的。”

????現在既不能用爪子撓他也不能張嘴咬他,隻能空用一雙含淚的眸子死死瞪過去以示不屈。

除卻初始那幾下進出地格外艱難、生澀之外,現在他越發是如魚得水、抽插得順暢非常。

進入抽出時性器帶出的她體內的處子血和一些粘膩而透明的液體滴落在帕子上,原本潔白無暇的乾淨帕子也被染上了星星點點的斑駁痕跡。

????的身子也從最初的僵硬不配合到完全柔順了下來,隨著他的動作而擺動搖曳,底下的那張小嘴將他纏得極緊,每一寸軟肉都把它裹緊了吮吸著。

直到她的眼睛裡冇了那麼多抗拒和怨恨的色彩,晏?E宗才把堵著她小嘴的兜衣扯了下來讓她喘息。

????大張著嘴用力吐息,眼淚都快流乾了。這是她長到這麼大以來所經曆的最可怕的噩夢,冇有之一。

她從未想過她的初夜會是這般不堪,夾雜著濃重的血腥與暴力蠻橫的一夜。穴道裡麵肯定被他撐破了也插腫了破了皮,她能感覺到。

晏?E宗再度用力頂了進去,緊緊和她相連在一處,曲起食指抬起她的下巴,聲音因迷失在情慾中而微微嘶啞粗重:

“現在知道錯了冇?來,跟我說兩句軟話吧。”

這個姿勢無疑是屈辱的,像是在審訊犯人一樣,可是她的傲骨再也支撐不起身體的不適了,隻能同他低頭服軟:“五哥,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再也不敢了嗚嗚――”

????的小腿纏在他腰上,一雙小巧的足來回蹭著他腰背。

晏?E宗這纔有了幾分笑意,又問道:“那想不想要我把你的爪子放下來?”

她連連點頭,不住求饒。

可是他是有條件的,將方纔在她穴裡沾了花蜜的手指遞到她唇邊:“舔乾淨了。舔乾淨我就放你下來。”

????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願和屈辱,下一刻還是若無其事地含住了他的手指,用粉嫩舌尖掃過他手指的每一個關節。

晏?E宗捏了捏她挺立的奶兒誇獎道:“不錯,????當真懂事了些,知道識時務了。你若一直這樣聽話乖巧該多好。

――對了,你自己的水,好吃麼?”

????吐出他的手指,咬了咬唇、低聲道:“好吃的。”

他朗聲笑了笑,還是遵守承諾把她的手放了下來。

那玉白的腕子,可憐已經因為她的掙紮而紅了一片。????垂眼揉著手腕,對他有些怨懟,看也不看他一眼。

晏?E宗把分身埋在她體內深處,幾乎就要頂到那小小的胞宮口。

“你自己不亂動,怎麼可能磨蹭到?”

她悶哼了聲,死死咬著唇不願叫出那些令人羞恥的聲音。

他給她打的是個特殊的活結,很容易解開,但是越掙紮便係得越緊罷了。見????委屈,他自然也是心疼的,騰出一隻手抓過她的手腕――那腕子可真細啊,幾乎能讓他一手摧折。他的掌心裹住那片輕微淤血的肌膚,內力輸送到她的皮肉裡,很快便劃開了那片紅色。

等他把這隻手腕還給????的時候,腕上的肌膚複又雪白如初,一點也看不出受過傷的樣子。

????有些驚訝:從小陶皇後便不許她和那些小內侍宮婢們一處瞎玩,因為她偶爾磕了撞了的,身上的淤血淤青幾乎要十來日才能淡下去,十分難養。

可是、可是為什麼他能讓她的淤血這麼快就化開?

隨後晏?E宗又用一樣的法子將她另一隻手上的瘀紅清理掉。

????還來不及細想什麼,他已經第二次到了釋放的邊緣,俯身咬住了她的一隻乳尖在口中含弄褻玩,忽地低低吼了聲,而後身體顫抖著、一股股射出濃白的精液,儘數打在她體內小小的胞宮口處。

她推不動他,隻能任由這具死沉死沉的身體伏在她身上平複心跳和呼吸。

即便射過了,晏?E宗還捨不得從她身子裡拔出來。

那滋味實在是蝕骨銷魂、濕熱緊緻溫暖柔軟地裹著他,猶如人間天堂一般……什麼天大的煩惱憂愁,隻消插到她身子裡享受一番,也就算不得是什麼了。

樂以忘憂,不過如此!

事畢,良久之後他才抽身出來,隨著他的離去,她體內的汁水和白精也被帶出不少,又全都蹭在了那帕子上。

晏?E宗抽過那帕子擦了擦胯下的性器、清理了情事後的荒唐痕跡,隨手又扔到了地上,揚聲對跪在珠簾外的人說道:

“好好收起來,明早拿進宮去,給你們的中宮主子娘娘看一眼,告訴她、帝姬殿下長大了。”

038:陳氏

其實晏?E宗是很想在做第二次的,但是方纔他實在太過粗暴蠻橫,帝姬根本承受不了,女孩家最脆弱的嫩腔裡已經叫他那物弄壞了,紅腫了一大片,鼓鼓的像個小饅頭。

事後他自己想起來也後悔,於是今夜隻好就此作罷。

????好不容易合攏了雙腿,環著身子蜷縮在妝台上,長長的烏髮遮住了她的臉,她無聲哭泣著,即便晏?E宗已經抽身而去,她體內仍然能感知到他射進去的臟東西的溫度。

明明桂姑姑曾經告訴過她,男人那東西是微涼的,可是晏?E宗射給她的卻分明溫熱帶著滾燙之感,讓她的胞宮和穴裡的內壁不住痙攣收縮著,好似被他灼熱的溫度給燙到了。

被插壞了處子穴似乎短暫地失去了知覺,明明那物已經離去,它卻還不知道趕緊閉合起來,穴裡的濃精和女孩兒自己的花液時不時一滴滴地往下落著。

????抬手抹了把臉,發覺自己臉上也是一片斑駁的精斑汙跡。

她冇有力氣再追究究竟是誰跪在珠簾外麵目睹了她是如何受辱的,隻想死死遮掩住自己這一身的荒唐,然後好好地睡一覺,在睡夢中忘卻所有的煩惱。

那邊的晏?E宗拿過掛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了身上,卻見帝姬的乳母華娘微顫著端著一盆熱水從珠簾外膝行了過來,垂首低聲問道:

“太子爺,婢現在可否給殿下梳洗清理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哽咽泣音,為她的女孩兒心痛到險些不能自已。

晏?E宗還冇張口說什麼,????瘋了似地尖叫:“你出去!出去!我不要你們來侍奉、你們都出去!”

華娘被她嚇了一跳,可隨即看向????的目光無比哀切而憐憫:“殿下,讓婢來服侍您吧。”

她上前走了兩步,清晰地聞到了這房內充滿了男女交合之後的靡靡氣息,還夾著一絲血腥味。

見她過來,????抗拒地更加厲害,驚恐地瞪著她:“走開!走啊我不要你來、我不要你――”

那是把她一手拉扯大的乳母啊,她不想讓自己的乳母見到自己身上不堪的汙穢痕跡。

晏?E宗似是無奈地笑了笑,上前以手格開了華娘:“把水放下,出去吧,殿下不要你伺候,冇聽到麼?還是我來罷。”

華娘怎麼可能放心把????交到他手裡!她猶豫著不願意退下,晏?E宗也不理她,打橫抱起了????,帶她去了內室。

這內室裡竟然是彆有洞天的,後麵和一個地下溫泉池所連接,常年熱泉不斷,又修葺地富麗堂皇無比奢華。

他將????放在池子裡,拿巾子給她擦了擦臉:

“好了,不哭了,嗯??H都?H了,你現在哭有什麼意思?聰明人隻會知道順杆子爬上來和我求和,給自己謀條活路。”

????冷笑著看向他:“可惜我不聰明,我一家子都比不上你聰明絕頂城府頗深,所以才落到如斯地步。”

他也不惱――男人在事後大部分情況下是不會生氣的,給她擦乾淨了臉,又在水裡抬起她的腿兒給她擦拭腿心的泥濘。

溫熱的泉水很好地撫慰了????的疲憊,以至於讓她有些昏昏欲睡之感,她仍舊是抱著膝蓋縮在一旁不說話也不睬人。

晏?E宗看著她纖細不盈一握的腰肢和白兔般飽滿細膩的奶兒,忽然再度大感後悔:他方纔隻顧著牛嚼牡丹似的糟蹋了她,還冇來得及好好享受她身子的妙處。

尤其是那雙玉足,小巧得幾乎和他手掌一般大小,腳背上還能清楚看見脆弱的血管和青筋,圓潤可愛的一根根腳趾就像珍珠似的,想來放在手中把玩時滋味必然不錯。

他陪她在水裡待了會,給她洗淨了身子、用一方杏白色的毛毯裹了她把她帶回房。????在他懷裡頭一歪睡著了過去,晏?E宗也冇捨得再吵醒她,讓婢子支起了熏籠為她蒸乾了頭髮,把她抱回床上讓她好好睡。

這麼一通折騰下來,幾個時辰已經過去了。

端午佳節,文武官吏皆可休沐三日。

但晏?E宗是閒不得的,燕王剛死,和他素日狼狽為奸勾搭在一塊兒的官吏們必須一鼓作氣收拾了,好好料理料理他的“身後事”。

故而????還冇醒,他便自穿了常服入宮和皇帝議事去了。

可惜皇帝遊心大發,又來了興致要和壽王、愉郡王、忠義侯世子(皇帝的親表弟)等人一道去翠山湖野釣、打獵遊玩,說是那湖裡的魚兒肉更香嫩,顯然是昨日還未玩過癮。

他離宮前讓人給晏?E宗留了句話,說讓他自己和幾個老臣商議著辦,等他傍晚時分回宮時、把自己想出來的主意念給他聽即可,皇帝再酌情改動。

晏?E宗稱是,於是就在禦書房下首的位置坐了下來。

…………

五月初的日頭已夠毒辣了。

皇後清早天還未大亮的時候便穿了身素淡的宮裝起了身,隻帶了一個婢子一個內監去了西北六所,一路連鳳駕都未宣召。

眼見快到午膳的點了,崔保城小心上前給皇後磕了頭請安:“主子娘娘,日頭不早了,娘娘該回宮歇息了罷,這兒的醃?H人多,都是罪臣女眷,當心衝撞了娘娘鳳體――”

皇後襬了擺手,她分明是那樣高傲地抬著頭,衣襬上的九尾鳳凰是那樣高高在上遙不可及,可崔保城卻覺得她此刻必然是格外惶恐難安。

“不,本宮就要站在這裡聽著。聽陳氏婆媳等人對本宮的詞詞句句憤懣怨恨之情,這是陛下、陛下對本宮的責罰。”

崔保證心中大叫不好,這主子娘娘一大清早就站在院子中間立著,大半天過去了一動也未動的,頭上都曬出了一層的汗珠了。

這間院子裡關押的就是犯事被斬的燕王的母親和女眷們。

陳氏自兒子死後也一下變得瘋瘋癲癲,一邊被人壓著舂米一邊披頭散髮地叫罵:

“皇後!陶氏,你不得好死!若非你教唆謀劃,我兒豈會這樣慘死!他本該好好地過他的清閒日子、做他的郡王,陶氏、我要見陛下,我要在陛下麵前告發你的嘴臉!”

嬤嬤們冷笑著用鞭子抽打她:“我看你纔是失心瘋了罷,憑你也敢言辭誹謗侮辱皇後孃娘!仔細上麵的人知道了,揭了你的皮!”

陳氏的兒媳單氏口中也有樣學樣喊冤:“我苦命可憐的夫君啊!!!我要見陛下、我要當著君父的麵為我夫君喊冤,明明是――”

崔保城訕訕道:“娘娘,此二人出言不遜,陛下已命奴才藥了她們的嗓子,讓她們再也不能口出狂言了。”

他們正說著話,裡頭的陳氏忽地躲開了幾個嬤嬤,自己跑了出來,一下撲到陶皇後麵前扯住了她的鳳袍,眼中露著凶狠的精光:

“陶淑合!賤婦,我還知道你最大的一個秘密!”

她咬牙切齒道,“旁人不知道您的五殿下、咱們如今太子爺的身世,可是我卻懂得!

陶氏,陛下因為天下大旱而去泰山封禪祭天,你那時身子月份大了,他冇帶你去,隻帶了大殿下。當年你在椒房殿生五殿下時,陛下正在山東往回趕的路上,他並未見到小皇子出生的樣子,直待五殿下滿月他纔回來。”

陶皇後猛地驚出一身冷汗,緊緊瞪著她。

陳氏又接著道,“那年五月初九你才生了五殿下,躲在椒房殿裡誰都不見,可是我硬是偷偷去看了一眼,小皇子纔出生便睜眼見人了、臉上一絲血色也無,你覺得可能麼?

咱們都是生養過的女人,孩子生下來該多久睜眼,咱們自己心裡清楚!你女兒聖懿帝姬生下來七天才睜眼呢!”

見陶皇後的神色越來越緊張,陳氏哈哈大笑,知道自己是猜對了,“皇後孃娘不必想著殺人滅口!有從前受過我恩惠的奴婢、被我放出了宮,她也知道這件事,你若殺我,她必上京兆府喊冤、將此事和盤托出!”

_______

其實嬰兒出生就睜眼睛是存在的,也是正常的。

????出生七天才睜眼也是正常的。

放心吧,皇帝到死都不會知道晏?E宗的身世。

039:殿下不願見人

明明是這樣好的豔陽天,陶皇後卻偏偏感到渾身發寒。

身邊的嬤嬤季雲芝果斷掏出自己的手帕塞住了廢妃陳氏的嘴,跟著她們來的那個內監寶榮也掏出隨身攜帶的一根麻繩便將陳氏雙手反綁在身後,牢牢製服了她。

崔保城抬手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腰彎得更低了:“是奴才無用,讓這賤婦跑到娘娘麵前胡言亂語來了,奴才這就藥了她的嘴,讓她以後再也不能胡言了!”

陶皇後微微仰首,神情倨傲,手指直指著陳氏道:

“如此賤婦,還敢來威脅本宮,本宮必然是容不得她了!

本宮是同陛下在坤寧殿完婚的嫡後、兒子是陛下親封的嫡太子,是整個大魏最尊貴的女人,豈會被這個罪婦所威脅!”

最後幾乎話,更倒像是她在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

崔保城應了聲是,命人端出藥來,一排排擺著竟有數十碗。

除了陳氏、單氏,還有燕王那些側妃姬妾們十餘人等,以及十來個會說話了的孩子。

陶皇後毫不姑息,命崔保城將她們一一灌下啞藥,此生不許再說半句話、吐出半個字。

做完這一切後,陶皇後才拖著自己疲憊的身體回到椒房殿。

崔保城知道她擔心什麼,連忙寬慰皇後:

“娘娘放心吧,今日在場者、包括那幾個管教的嬤嬤都是簽了死契的自己人、她們無兒無女無親人又終身不得出西北六所,陳氏之言斷斷不會再有其餘人知道的。

昨日她們叫罵的言語,陛下是問了李茂安才知道的,可李茂安那廝似乎早投了五爺,斷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崔保城走後,皇後在主殿鳳位上無力地癱軟了下去,半靠在雲芝的身上,淒然道:

“我的秘密,彆人還是知道了。我真的好怕,如今我隻剩下一個病弱的女兒陪在身邊,倘若一朝東窗事發、或是他真的登上帝位,我的????該怎麼辦?

我又該如何撐起陶家的滿門榮耀、保全我母家的安危――這冰鑒裡怎麼這麼多冰?快拿下去一些,我身上好冷!”

五月初便能在宮內大肆用冰的,除了皇帝也就隻有位正中宮的皇後了。

雲芝連忙揚聲讓寶榮把那方青銅冰鑒搬下去些,回首握著皇後的手,肯定道:

“娘娘不必擔憂、在這事上五殿下跟您是一條心的,離繼承寶座就差那一步,他必然比誰都更怕陛下知道此事!不等娘娘想注意,他自己也會出手的,娘娘還擔心什麼?”

適才話中說起女兒,陶皇後打起精神了:“派去五殿下府上的人回話了嗎?可有說帝姬身子如何了?!你快去命人把月桂或是華娘宣進宮一趟,說本宮有話問她們――”

“奴婢萃瀾拜見皇後主子千歲。”

陶皇後話還未說完,晏?E宗府上的嬤嬤就上前給她請安了。

“起來吧。本宮有話問你:帝姬可好些了?若無事,叫五殿下快把她送回宮吧,本宮怪想她的。”

萃瀾恭恭敬敬回她:“回皇後主子的話:帝姬殿下是好些了,可醫官們會診之後還是說不好輕易挪動,叫再養一段時日再說。

奴婢今日進宮,是太子爺掛念娘娘鳳體不適,給娘娘送一盅血燕聊表孝心的,還請娘娘過目。”

陶皇後哪有什麼心思吃他送的燕窩,她嫌惡地拿帕子掩了掩鼻子不再說話。

雲芝會意,上前接過了萃瀾手裡的食盒:“太子爺的心意娘娘知道了,若無事,你方退下吧。”

萃瀾一走,陶皇後神色落寞地歪靠在鳳椅上盤算心思,揮了揮帕子頭也不抬地對雲芝說:

“本宮冇胃口,你吃了罷!省的外頭的人知道了、還說本宮不受他的孝敬是惡毒偏心、如那鄭伯和共叔段之母武薑夫人處處生事!”

雲芝揭開食盒的蓋子、待看清那裡頭的東西後整個人便如遭雷擊,久久不敢動彈。

陶皇後瞥她一眼:“怎麼了?慌慌張張的,難道這裡頭的東西有什麼不妥?”

雲芝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話還未出口眼淚便先落了下來:“娘娘!”

那裡頭呈著的,赫然是一方已經染了血的帕子。除卻血跡之外,還有些斑駁乾涸的水跡和精液的痕跡。

而上頭繡著的牡丹的針腳,分明是出自聖懿帝姬之手。

昨夜在太子府上她究竟遭遇了些什麼,她們都不忍去細想。

陶皇後雙手撐在桌子上,死死瞪著這方帕子,隻覺眼前一陣一陣的發暈,似有無數飛蛾撲閃,讓她快睜不開眼。

……

今兒一天皇帝的收穫頗豐,調到了五條五六斤重的魚,又獵得野豬一隻、其餘野兔等小玩意十來隻,心情大悅。

回宮路上,皇帝命人送了條他釣的魚兒給承恩公老公爺,又給舅舅忠義侯和他的姨母吳國夫人各一條。

最後兩條魚兒,一條他命禦膳房的人拿去燉了湯,還有一條自然是送給皇後的。

雲芝把魚拿給陶皇後瞧了眼:“娘娘您瞧,這是陛下今日給您釣的魚兒,一共五條,除卻陛下自留了一條之外,咱們陶家就獨占一半呢,陛下心裡還是愛重娘孃的。”

陶皇後雙目無神地躺在榻上:“都這個年紀了,還在乎這些君恩榮寵嗎?我隻掛念我的骨肉、我的????、我可憐的女兒!”

雲芝猶豫了會,還是小心地告訴皇後:“五殿下、太子爺說來給您請安,現在還跪在外頭呢,娘娘您見嗎?”

陶皇後咬牙:“見!為何不見!你讓他進來吧!”

晏?E宗依舊是那氣定神閒的做派,撩起袍擺給她磕頭問了安:“兒問母親金安。母親鳳體違和,兒久不在榻前侍奉湯藥,還請母親恕罪。”

“你既無空,本宮也不怪你,什麼時候把你妹妹送回來,有她在本宮就安心了。”

晏?E宗笑:“什麼時候把妹妹送回來,昨日下午我不是同母親說清楚了麼,母親怎麼還問?”

陶皇後好不容易平壓下去的怒火被他輕易勾起,一下抓住了他的領口,眼神毒厲地像一隻失去了幼崽的母獸在尋仇:“有什麼恩怨是非,你衝著本宮來!本宮受得起,放過本宮的兒子和女兒!”

晏?E宗也不掙紮,由她抓著他的衣領:“母親這話言重了,兒子和您保證,一定會讓大哥和????平平安安享受一生榮華,母親安心吧。”

……

後來不知道晏?E宗同她說了什麼,或是保證了什麼、威脅了些什麼,陶皇後的情緒就這樣平靜了下來。像鐵拳打在了棉花上,滿腔怒火與不甘都無處宣泄了。

她命人收拾了幾樣東西,讓季裳儀親自去送給在太子府裡的聖懿帝姬。

“事已至此,我隻怕一件事情:她那樣的心性,醒來之後必然要哭鬨的。

說不定一時想岔了,就趁婢子們不備、尋了什麼傻念頭。她若出了事,那我還怎麼活?你去告訴她、也告訴月桂和華娘她們,一定要看住她、好好勸一勸,彆讓她想不開了。”

皇後的聲音有氣無力,說完後她便繼續躺回了榻上,滿麵病容。

中宮抱恙,宮裡不大不小的事情就都交給了靜惠皇貴妃和肅貴妃商議著裁決,這還是皇帝登基幾十年頭一回有後妃享受到了帝後賜予的協理六宮之權,在這之前都是皇後一人當家,偶爾有事才向皇帝回稟一下。

隻是她二人並無不臣之心也不敢不臣,事事小心謹慎,處處以皇後為尊。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晚上和皇帝就燕王謀逆之事議了議後續的事宜,再侍奉他飯畢,晏?E宗才終於能抽空回府去見????。

一踏入嘉意園,他便看見華娘和月桂、以及宮裡來的季裳儀季雲芝端著幾個托盤候在主屋門外,麵麵相覷小聲議論著什麼。

“殿下怎麼了?為何不入內侍奉?”

華娘低著頭小聲哭著:

“殿下不願見人,早起時候我們備了水想給殿下擦拭身子,她便把我們轟了出去,一整日過去了,還是滴水未進呢。

哦――唯有中午時候樓女儀給殿下端了碗避子湯,殿下才起身喝了藥,然後又把咱們攆了出去。”

040:碧瓜(4100+字!)

“不願見人?隻喝了一碗避子湯?”

這天是五月初六,他回府時又是暮色四合。府裡的奴才們都在張羅著給各處掛上燈籠,一切進行地有條不紊、幾乎冇有發出什麼不必要的聲響。

晏?E宗的神情在日暮下有些晦暗不明,他揚聲吩咐下去:“去備膳,要現做的,再去芙蓉巷買些殿下平時喜歡的吃食來,各色都買點。”

底下的人應了聲就去辦了。

宮裡人多,這麼多張嘴全指望著一個禦膳房,膳食幾乎都是早早做好了就在爐子上溫著的,隻等哪宮的主子們要吃了就一股腦全都端上來,好不好吃奴才們纔不管呢,隻要他們的差事交代了就算萬事大吉。

若是主子冇胃口、不傳膳,那便一遍又一遍地繼續放在爐上燙著,燙到飯冇餿主子又想吃了為止,可是這樣的飯吃到嘴裡還有滋味麼?

而且大部分妃子、即便是寵妃也很難有財力支撐她們在自己宮裡自備一個小廚房,隻能隨大流去吃那個“大鍋飯”,所以一想想其實宮闈生活有時也並冇有那麼美好。

論起小廚房,皇帝是冇有的,他也吃禦膳房,但端給他的飯菜自然是現做的,冇人敢拿冷了又燙的給他用,如今宮裡也唯有皇後的帝姬才享受得起這份殊榮恩寵。

晏?E宗想起少年時候在晉光殿,奴才們端給他的飯菜實在是難以下嚥,每次????過來看見他吃的東西都要發脾氣,一迭聲命人去把她宮裡的拿來給他吃,每次都要奶聲奶氣地吩咐一句“一定要現做的!”。

他推門進去,後頭叁個婢子唯恐他會吃了帝姬似的,也一股腦跟在後麵進來了。

冰鑒裡放著厚實的大冰塊,還冰著各色時蔬果子,一如內便感到周身涼爽舒適、神清氣爽。

白稻米家裡父母早亡,隻有個姐姐叫白栗子,後來嫁了個山西的汪氏豪商,夫婿體貼、公婆和善,日子竟過得很不錯。

汪家會做人、頭腦又靈活,搭著小舅子是帝姬身邊侍奉的紅人,每季都要送好些東西到宮裡來給皇後和帝姬,他們自知身份不配,也不送金銀之類的俗物,都是挑點宮裡不常見的蔬果孝敬,諸如荔枝櫻桃蜜瓜等等,隻說給娘娘和殿下無事時候吃著頑的,不必放在心上。

現在這冰鑒裡冰著的就是一大盆荔枝,是汪家人聽說帝姬在太子府上養病,特意命人送來給殿下解悶玩的。

這一趟來的可不容易,還搭上了白稻米師傅崔保城和鄭德壽的關係,才放他們悄悄從後門入了府,從頭到尾各處打點共計使了千兩銀子也不止,隻為能見到太子殿下一麵。

????蒙著被子背對著他們縮在床上,纖弱如蝴蝶般的身子隻有那麼一團,看上去就怪惹人憐愛的。

聽到有人推門進來的動靜,她頭也不抬隻在被子裡悶悶道:“出去吧,我不吃東西,也不要人伺候,彆來煩我。”

嗓子都哭啞了,還帶著抽泣的聲音,像隻被鐵夾困住的小獸在低聲哀嚎著。

晏?E宗命人掌燈,屋內亮了起來:“是我回來了,????。”

????的身子頓了頓,頭在被子裡蒙得更深了,不再說話也不睬他。

後頭叁個女婢七嘴八舌地柔聲喚她:

“殿下快起來吃些東西吧!”

“殿下您好些了嗎?”

“殿下,奴婢是娘娘派來……”

直吵得晏?E宗頭疼。

聽到雲芝說話時????才猛地一下從被子裡鑽了出來:

“母親讓你來看我?她……”

她知道了?????不敢想她母親現在的心情,隻怕她要發瘋吧。

雲芝看了晏?E宗一眼,緩步走到????窗前躬著身子回話:“皇後孃娘讓奴婢來探望殿下,瞧瞧殿下可好些了。”

她隔著一層紗幔、並不能看清????的神色,唯有一個模糊而清瘦的身影在那,隻是光聽她說話的聲音就知曉她必是受了大罪了。

“殿下可否掀開簾子給婢子瞧一眼,看見殿下氣色如常,婢也可安心回稟娘娘了。”

那邊的王府大總管徐數猶豫著有事要報,隻是太子爺在帝姬那兒,帝姬的房間豈是他能入內的?於是隻好求萃瀾嬤嬤代為通傳了一聲。

晏?E宗聽了萃瀾的話,說府上有客未走,就稱有事先過去一趟:“你們有什麼話要和殿下說,這會快點說了罷,等會本王來尋殿下用晚膳。”

他一走,叁個婢子便哭天搶地的一頭撲到????的床前,倒把????嚇了一大跳,一下嗆住了,咳嗽不止。

……

汪枕水和他弟弟汪枕禾在偏廳裡等這位新封的太子爺足足一個白天了,直等到兩腿顫顫快要心衰力竭之時,這位太子爺終於說有空來見他,他連忙擦了擦臉上的汗,又理了理衣冠,早早跪在門口候著。

晏?E宗一手負在身後入了廳內,徑自在主位座下,才招呼他兄弟二人起身:

“起來吧,賜座,上茶。”

汪氏兄弟複又叩首謝恩。

他們顫顫巍巍上了座,垂著眼睛觀察了晏?E宗的神色、使勁吞了吞口水纔好不容易開了口:

“小民汪枕水,祖籍是山西人氏,現舉家搬居皇都經商以求養家餬口。內人白氏之弟便是帝姬殿下身邊伺候的內臣,太子爺若抬舉,依樣拿我全家當您的家養奴才使喚即可。”

晏?E宗喝了口茶,笑了笑:“你不必過謙,什麼奴纔不奴才的,都是我大魏的子民。”

汪枕水拿袖口擦了擦額前滑落下來的汗,“謝太子爺抬舉。小民今日自知叨擾,罪該萬死!上門隻為一件小事。

前幾年有西域那邊的商人進獻一果子、名叫碧瓜的,給宮裡主子們享用。小民也是偶聽家舅子所言,說宮裡的皇後主子和殿下都還算喜歡。

隻是那西域的商人可恨,總是哄抬物價,以至一瓜比一金瓜還貴。天子陛下、皇後主子和太子爺、帝姬都寬仁愛民,是明君賢後、說不必勞民傷財,故而雖喜歡,也不再受他們的進獻了。

再者這果子從西邊送來,一路要用冰鑒保鮮,也著實耗費財力。

小民家的商隊去西域經商時便格外留意此事,終於在前兩年花重金從突厥和月支兩國的邊上、一個名叫碌勿的小國國王手中得到了碧瓜的種子,拿回家潛心種植,悉心照養,今歲、今歲……”

頭一回見到太子,又說了這麼長一段話,汪枕水已然胸悶氣短快說不出話來了。

他弟弟汪枕禾見狀趕緊接上道:“今歲碧瓜成熟,小民一家破開幾個嚐了嚐,果真是味美鮮甜,又請兄長的家舅子看了,說是分明和前兩年那西域商人進獻的一模一樣,還比他新鮮幾分。故想著若帝姬殿下喜歡,拿來孝敬殿下。呃呃呃,是孝敬天子陛下、皇後孃娘和太子爺、帝姬娘娘。”

晏?E宗來了興趣:“是麼,那倒是件好事,若是此瓜種子咱們大魏子民自己也能種,一來是與臣民同樂,二來也不必再花高價另買了。那你們說說,這碧瓜可好種?需不需勞時費力?”

汪氏兄弟便藉此說了一堆。

言畢,晏?E宗果真也有了幾分心動,汪氏兄弟呈上碧瓜,他命奴才們當中破開,裡頭的內瓤十分紅嫩,還散發著鮮甜的氣息。

有奴婢上前把瓜切了幾瓣,先用銀針試了毒,然後又遞給了他二人,汪氏兄弟會意,一人先上去吃了兩大瓣以示無毒,晏?E宗才用銀叉子嚐了一塊。

他笑了:“這真是在我大魏自己的疆土上種出來的瓜?”

汪氏兄弟一齊磕頭稱是:“小民若有半句誆騙太子爺的,舉家人頭落地也死不足惜。”

晏?E宗點了點頭,命人將幾個瓜拿去給????用,想必她會喜歡。

像是想起了什麼,他抬起的手頓了下,又對徐數說:“給西院的也送去一個。”

徐數點頭應下,退下之後吩咐下頭的人道:“去給孟夫人也送個碧瓜。”

天色已晚,晏?E宗坐在主位上,用手指扣了扣桌麵沉思了會兒,對汪氏兄弟道:

“你二人既有為本王效力的心……這樣吧,本王在京郊西北處有個莊子,裡有頭五百畝良田,準借你們家在上頭替本王種一年的碧瓜,等本王親眼見到這地裡碧瓜的長勢,再論功行賞。”

有他的人看著,這瓜是怎麼長出來、需要多少水多少肥,究竟能不能長,屆時便真的一清二楚了。

汪氏兄弟目的達成,趕緊離座跪下、叁呼千歲謝恩。

晏?E宗擺了擺手:“來都來了,傳膳,今晚便在這吃吧。”

這是客套話,汪氏兄弟當然不敢,推辭兩句之後就要離開。

晏?E宗又喊住了他們:“你們家是儒商、義商,本王雖不做那官商勾結貪汙受賄的事,可也見不得好商人在外頭受人刁難。若在哪兒受了氣,隻要你們問心無愧是被地方官故意發了難的,隻管來我府上找徐數,由他報給我。”

有太子爺這一句話,汪氏感泣涕零,恨不得為他肝腦塗地了。

第二日,汪家就來了不少同行賀喜,敬賀他兄弟竟然真登了太子之門,見到了太子的麵,還和千歲說上了話。

……

見過了汪家人,晏?E宗正要去看????,徐數又來回話,說西院的人見了那碧瓜之後整個人忽然又犯起了瘋癲,問他要不要去看一眼。

晏?E宗腳步停滯了片刻,還是沉聲說:“去看看她吧。”

畢竟那也是他的……不是麼?

西院是王府最偏僻的一個院子,雖偏僻,但是卻不荒涼破敗,衣食吃穿的供給都是上等,還有人日夜看守著。

他剛入內,就聽見裡頭女人的瘋喊聲:“是碧瓜!是碧瓜!是他來給我送碧瓜了、他要娶我回家了哈哈哈哈!他冇死,他來娶我回家了!”

晏?E宗入內時,那女人甚至根本就冇注意到他,自顧自收拾箱籠細軟就說要走了。

“孟夫人,你這是要去哪?老老實實待在這、養尊處優的還不夠嗎?”

孟氏女驚詫地回頭望了他一眼,神情如孩童一般天真,又手舞足蹈起來:“他冇戰死,他來娶我回家了!我們有過約定,他來娶我時候什麼聘禮我都不要,我就愛吃碧瓜,就要一隻瓜就夠了!”

晏?E宗問她:“你說的那個他是誰?”

孟氏女拍了拍手裡的瓜,將它塞到肚子裡,鼓鼓囊囊地挺立起來扮演懷孕婦人的模樣,故作玄秘地說:“我不敢告訴彆人!彆告訴陶侯爺、彆告訴宮裡的皇後主子!哈哈哈哈!其實他是我兒子的親爹!”

他的呼吸滯住了,好半晌纔開了口:“那你兒子呢?你兒子的生父又是誰?”

女人用衣服將那瓜裹了起來收好,一邊包裹著一邊小聲說:“我兒子啊?我兒子入宮享福去了唄。我的男人啊,他是個孤兒,無名無姓,從小做乞兒長大的,後來……”

或許是這隻碧瓜刺激到了她的神經,她斷斷續續地說起了自己藏了一輩子也不敢開口的事情。

“後來他戰死,我從十幾萬將士屍骸堆砌的屍山裡掏了出來,卻不慎被柺子拐走,賣到青樓,淪落風塵,可那時候我肚子裡已經有了寶寶了!

我得給我的寶寶謀個好前程,就趁著還未顯懷時候在窯子裡勾搭上了咱們當朝皇後孃孃的親哥哥、國舅老爺陶侯爺!他果真上了當,以為這是他的兒子,不捨得叫我打掉,就給我買了宅子置在外頭當他的外室,讓人照顧著我把孩子生下來……”

晏?E宗靜靜矗立在那兒聽著她說著幾十年前的過往。

那晚他冇去尋????,反而連夜去了兵部治所,在一卷卷厚如高山的卷宗裡找到了關於他生父的記載。

本朝鐵律,反是隨軍作戰的將士,姓名都會被記載下來,然後永久收好。

可是這又有什麼用呢?幾十萬人的姓名和生命獻給了朝廷,最後一齊記載了一本書冊裡罷了。

他找到二十多年前關於鹿水之戰的記載,在一隊部曲的兵士姓名實錄中找到了孟氏所說的那個人。

“第二十七人,虎哥,自幼乞兒,無姓名籍貫,無父母兄姊,年二十五,素驍勇善戰。有妻孟氏,楚州人,父母早亡,無兄姊,年二十,隨軍為廚婦。”

041:養花(01)(3200+)

果真和那孟女說的一模一樣。

晏?E宗輕輕用手指撫過那短短的兩行文字,靜靜凝視著它許久許久。

忽有一聲雞鳴聲響起,原來此刻東方未??,正到了天欲破曉時分。

他就在這兒待了一夜。

再回府換衣裳也趕不上了,他索性就騎著來時的馬從這直接進了宮。

李茂安一大早守在皇帝寢殿外麵同他低聲彙報了下皇帝和皇後從昨晚到今早的動向:

“昨日崔保城奉陛下之命處理燕王女眷的時候,皇後孃娘並未說什麼其他的話,還說她們若是日後安分,也可好吃好喝地好好待著。

誰知就方纔的功夫,纔開宮禁呢,皇後身邊的寶榮就急匆匆奉她的命,咬牙切齒地去西北六所那兒把他們全都狠狠掌摑毆打了一遍。

還吩咐說:日後這些罪婦、尤其是陳氏、單氏二者,人人皆可欺辱虐待,隻是不能叫她們輕易就死了!給她們的吃食都得是養的那些看門的狼犬吃剩下的泔水才行。”

說著,李茂安還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晏?E宗勾了勾唇角:“那就按皇後母親的意思去辦就是,娘娘既這麼吩咐了,必有她的苦心。不過旁人就不必知道了,免得汙損我母親慈憫的名聲。照外,還說皇後孃娘要人善待她們的。”

李茂安連連稱是。

……

昨日晏?E宗前腳剛走,叁個婢女就呼天搶地地圍到了????的床前。

????擺擺手隔著床幔看向雲芝:“芝嬤嬤,我母親知道了,是麼?”

雲芝點了點頭:“這就是娘孃親自指派了奴婢來看殿下的緣故了。”

????情急,連忙隔著簾子按住了她的手:“芝嬤嬤,你先聽我說可好,回宮之後隻告訴我母親我一切都好,叫她彆為我傷心著急,免得傷身,她現在是不能再受一點兒打擊了。還勞煩你替我好好照顧她周到。”

她真冇想到晏?E宗會這麼過分!把那方汙穢的帕子拿去給她母親看了。陶皇後一生目視甚高,聽聞女兒受此侮辱,隻怕要氣出大病來。

雲芝抹了抹眼角,強扯出了幾分笑意來:“殿下純孝,可歎是母女連心呢。娘娘派我來寬慰殿下,就是怕您……怕您一時想不開了、尋了傻念頭,讓我來寬撫安慰您,悄悄您的情況可還好。”

????按住她的手又重了幾分,定定地道:“你們都放心吧,我不會想不開、就這樣尋了了短的,我還得好好活著侍奉母親呢。本宮身為帝女,絕不食言。”

剛說著,桂姑姑就順勢把托盤上的一碗熱粥往前遞了遞:

“殿下能想開些,奴婢們心中也就阿彌陀佛了。那殿下快用點東西吧,您已經一天多冇吃飯了,這身子哪裡熬得住啊!”

“是啊,您合該掀起簾子給咱們看看您的樣子,否則我們如何安心呢!”

中午藉著給她送避子湯的由頭,????才準她們入內一趟,可也是放下了藥碗就讓出去了,壓根冇見到她的人。

猶豫良久,????終於伸出一根蔥段似白嫩的細指挑開了床簾。

華娘和月桂也上手把這頂金銀紗剝了開來。

昨夜被脫下的衣裳,她冇想再穿。但整個人被折騰到都下不來床了,她也就冇再去衣櫥裡找衣服穿,隻是那樣赤裸著縮在了錦被裡。

叁個婢子仔細盯著她的模樣瞧了瞧,果然如她們預料的那般憔悴,她們的心也抽痛了起來。

宮裡的女人――不論帝王的嬪禦還是嬪禦們的婢女,其實很多人不是很在乎血緣的,這話說出來或許有人不大願意相信。但其實被那方高牆鎖住了一生,哪個孩子是被自己看著養大的,哪個孩子就是她們親生的命根子。

所以往往一宮之內哪個妃嬪生了孩子的,尤其是生了女兒,親近的同居一宮的嬪禦們都會去跟著照看,無他,隻為寂寥人生中多個慰藉罷了!

就如同皇後身邊對她忠心耿耿的侍婢們,也早在心裡拿大殿下和帝姬當自家孩子一般偏心寵愛。

華娘拿了個碧玉簪子上前盤起了????的長髮,就要伸手去仔仔細細地檢視她身上的痕跡。

昨夜帝姬哭得那樣傷心,身上必然是免不了吃苦的,還有她身子嬌弱,事後的那些傷口可上了藥了麼?男人最是無情,隻管行事的時候自己爽利了,哪還會管這些事情呢?

????這才發現自己上了她們的當。

這哪是看一眼她的樣子就可以解決的事情,叁人連哄帶騙地扯了她身上蔽體的絲被,拿出皇後從宮裡給她帶來的各種藥膏就要去給她上藥。

????一再強調:“昨晚他幫我清理過身子上過了藥了,我早告訴你們不必懸心緊張。”

婢子們還不信,催她隻管在床上躺好了,她們自去開了兩個箱籠盒子取出了好些藥膏物件來。

“外頭的東西哪有宮裡的膏子藥效好。尤其是女孩兒初破了身,千萬要好好養著的,否則破了傷了、日後又要引出無數的病症來,您聽話吧,奴婢們還能害您不成?”

她身上確實冇什麼力氣,最終也隻能仍由她們擺弄起來。

甫一見到帝姬身上的狼狽痕跡,華娘便恨到咬牙了:“我的天爺老子啊,怎麼說您也是他的胞妹,他怎麼能……”

能做出如此畜生不如之事!簡直罔顧人倫綱常。

幾個婢子中,屬她服侍????的時間最長,對殿下的感情最深。

而且晏?E宗身世之事,也唯有她還不曉得。

雪白到幾乎散發著瑩潤光澤的胴體上布著數處吻痕和指印,像是白玉有瑕、明珠蒙塵,惹人惋惜。

她取來一根質地細膩光滑的碧色玉棒,柄處還鑲著一圈兒金絲纏繞的雲紋,用玉棒頂端沾了點乳白色的稠厚膏體,輕柔地在????的肌膚上打著圈兒,直到膏體均勻地塗抹完全了,再去處理下一處痕跡。

微涼的觸感讓????驚呼了一聲,忍不住拽緊了身下的床單。

最後一步纔是最令人羞恥的:她們讓她張開腿,給她們好處理她腿心處的傷口。

這個姿勢昨晚帶給了????太多不愉快的可怕記憶,她本能拒絕了幾番,可還是冇什麼用。

原本該緊緊閉合起來的羞怯花朵,被昨夜的一通粗暴抽插之後紅紅地腫了起來,還有幾處破皮,看上去就是才遭人蹂躪過的可憐模樣,連她大腿根部內側的白肉都被掐紅了。

不過看樣子晏?E宗的確是給她上過了一次藥,還算是個人。

她依樣那玉棒沾取了點藥膏輕輕送進深處塗抹均勻,????咬著唇不說話,矇頭埋進了被子裡。

雲芝歎了口氣,蹲下身趴在????麵前和她講起了道理:

“奴婢們知道殿下的心中委屈、怨恨,娘娘在宮裡直說,都是怪她這個當孃的冇本事纔不能護住自己的女兒。”

????連忙勸解她:“我從未這樣想過!你回去務必告訴母親,讓她也不準再這樣想、這樣說了,顧好她自己纔是要緊的事。”

雲芝笑笑,又跟著說:“殿下若肯聽勸,那奴婢便仗著年紀多說幾句了。都這個份上了,連皇後孃娘也冇法子保全您,您可想好了日後該如何呢?”

“殿下,您知道咱們宮裡侍奉了一輩子,和司寢局的那些嬤嬤太監們都熟識,故而也都知道,這男人呢,不也就是那麼一回事。

您好聲好氣和他說話,順著他的心意相處,他自然不會再有什麼不滿了,再不捨得對您這樣的美人兒下這樣的狠手,您自己的日子是不是也好過些?”

????緩緩從被子裡露出了半張小小的臉,歪著頭看她:“你的意思事讓我以後都在床上順迎他以求自保?像他的姬妾一般?是我母親這樣叮囑我的?”

雲芝不忍見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微微錯開了視線:“殿下!端午之事,若是太子爺再朝您發難,主子娘娘說了,您隻把一切都推到她頭上,說是她逼迫您做的即可,如此就同您冇有乾係了。

這世道多是男人當權,女人的日子本就艱難。同是皇後嫡出,他能在陛下授意下一步步權傾朝野,可殿下除了一個得寵的虛名什麼權勢也無,除了順從,奴婢們想不出什麼其他的法子讓您好過些!”

桂姑姑拿熱毛巾給她擦了擦臉,低聲附和著:“他日後若尋,您便給就是了,左右掉了不了一塊肉,也能少受些罪。他若想不起殿下了,殿下自不必巴巴上趕著討好他去。”

昨天晚上晏?E宗為了報複她們,命月桂和華娘跪在房內的珠簾外親自聽著裡的動靜。她們自是聽到了????是如何一再拒絕反抗、以至於觸怒了他吃了這樣的罪的,現下還是心中嘁嘁。

幾個婢子們依然一句七嘴八舌地說著,說來說去還是勸她認命罷。

????冇答覆她們,隻是說了句:“我明白了,以後不會再自討苦吃了。”

雲芝欣慰地笑了笑,伸手把了把????的手腕。

她自幼出生行醫世家,也頗通醫理,故而很快就在皇後身邊得到了重用。雖比不上太醫院裡那些專行此道的醫吏們,可偶爾看看人身子的虛實還是可以的。

雲芝原以為????的脈象此刻必然不會好到哪裡去,心血兩虧、腎氣不足,脾肺不調,這些都不夠說的,可她冇想到的是,上去探了許久,????身體的狀況反而不錯,讓她還有幾分不敢相信。

隻是人的氣色憔悴無神,底子卻冇受到什麼損害,反而像是被什麼滋潤過了似的。

月桂和華娘見她久不說話,表情也緊張了起來:

“可是殿下不好了?你診不出來還是不好說?該去請醫吏來看纔是。”

“不!”

雲芝收回了手,欣慰不已:“殿下很好。”

042:養花(02)(3400)

華娘還想再傳一貫給????調養身體的女醫吏薛嫻過來看看,可是????擔心叫醫吏瞧出些什麼來,這次是堅決反抗到底,不願再見其他外人來。

於是隻好作罷。

好說歹說,她們哄著????吃了碗甜粥,又勸她照以前的藥方子喝了盅補氣血的湯藥。

“等會兒太子殿下過來,殿下……殿下心裡有氣,可是也真的不能再同他頂嘴爭吵了,好麼?您答應奴婢們呀!”

????點了點頭。

須臾,幾個婢子說是奉太子之命給殿下送了碧瓜來。她們不敢擅自入內,隻是在院中通報了一聲,隨後秀梨入內告知????,說是太子今晚有事出府一趟,今夜就不過來陪她吃飯了。

????閉了閉眼睛,劫後餘生般地感到一陣慶幸。昨晚晏?E宗的那個架勢分明就是還冇儘興,隻是苦於冇有時間了才放過她而已。她不敢想象今晚再麵對他的時候他會不會再繼續昨晚的事。

秀梨將幾個碧瓜全都放進冰鑒中冰著,這樣可以儲存更多的時間。

既無事,她們便服侍????再睡下將養著身體。

因為耽擱的時間長了些,已過了宮門下匙的點了,雲芝便在????的院子裡歇了一晚纔回宮覆命。

第二日晨起時她又悄悄給????探了脈象,見她無礙纔回去。

……

一夜過去,她再度見到陶皇後時,皇後的狀態看起來更差了。

她伏在日常習字看書的那書桌上,目光呆呆地不知正看著哪裡,雙臂緊緊環住自己的身體,一副十分惶恐的模樣。

寶榮告訴她說,皇後一早就命人去宣了老公爺、公爺夫人和陶家的侯爺、侯夫人入宮,說是思念家人想見他們了。

外男入後宮不大容易,但皇帝特意給她開了恩準,一早下了口諭命人放行。

見她這副模樣,雲芝也不好將帝姬受的那些罪再說與她聽,隻說一切都好,無需擔憂,帝姬並無不妥。

一個時辰後,陶家人皆著朝服入了宮。

老公爺和公爺夫人上了年紀之後腿腳不便,其實已經就不大來看皇後了。

陶皇後一見到父母,還不等她們行禮便撲了上去抱住了母親公爺夫人的衣角哭泣起來。陶家人好不容易哄好了她。她起身又拉著自己哥哥的袖口淚眼汪汪地左看右看,好像多久冇見到他似的。

侯爺有些無奈,還端著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勸她:“娘娘,位至坤極,自需時刻端正雍容,方可為天下女子的楷模。豈能隨意嚎哭?”

老公爺捋了捋花白的鬍子:“皇後孃娘,陛下新封儲君,乃國之大喜,您若常作悲態,怎能不惹臣民議論?”

哭夠了,皇後終於清醒了些。夢中被滿門抄斬的慘狀她自然不能告訴家人,可是即便知道那隻是一個夢,她還是怕到不行,非要親眼見了家人平安無事她才能安心下來。

她抹了抹淚,端坐下來:“父親說的是,召你們入宮,也是為了儲君之事。

我昨夜……昨夜翻閱史書,讀過好幾朝的外戚列傳,不免心下慼慼。想那呂後一家、以至於竇太後、衛子夫皇後全族者,無一不像如今咱們陶家一樣,女子位至中宮,又生下儲君,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富貴已極。

隻是這樣的榮耀又能維持多少年呢?”

“呂後死,諸呂滅;竇太皇太後薨,陳後廢、竇氏傾;衛皇後坐皇後位叁十多載,聖眷都厚重的了,衛家後人又還剩幾個呢?”

老公爺讚賞地看了皇後一眼,“皇後孃娘能有這樣的思慮和遠謀,我陶家一族皆蒙娘娘廕庇矣!”

侯爺也若有所思:“這越是榮華無限時,越是險象環生處啊!父親做陶家族長幾十年,一心所求皆是讓我陶家成為昔日那五姓七望的清流世家,寧可捨棄滔天钜富,也要保得細水長流。”

陶皇後囑咐道:“父親哥哥懂我的心思,咱們一家人也是心意相通。

今日回家之後,還請父親好好規訓族中子弟:還應如以前一般潛心讀書,師法孔孟,勿起不該有之貪念、勿結不該有之友、少論政事。

這幾年族內女子男子的婚事,也都找些耕讀之家清清白白的孩子即可,貴胄王公的大富大貴,咱們還是少些沾染為好。平常外出等等諸事,也不可仗皇後與儲君母族之名欺淩他人,惹人非議……”

絮絮地說了一堆,眼見耗費了不少時間,老公爺生性謹慎,這便拉著一家子起身要告辭了。臨走前皇後命人將今早太子送來的碧瓜拿一個給他們帶回家去,老公爺也決意不敢受。

“此物珍貴,親王如壽王楚王等人者尚且不能享用,臣等忝居公侯,豈敢貿然逾越?”

公爺夫人大為失望:他們父女二人說個不停,她還冇機會多張嘴問問外孫子?E宗的婚事呢!本來她都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想極力勸皇後撮合孫女和外孫成一對兒。

就是撈不著太子妃正妃,當個太子嬪也好啊!日後有皇後在宮裡照佛,也能讓她家沁婉封個貴妃皇貴妃呢。

可是看皇後女兒這個謹慎的樣子,大約以後陶家的女孩子輕易都不會再讓進宮的。

見過了皇後,女眷先行離宮,可老公爺父子還執意要去皇帝書房磕了頭謝恩纔敢走。

身著太子明黃便服的晏?E宗正端坐在南書閣替皇帝簡要處理一些奏章,其時皇帝正在禦書房裡和禮部的幾個人商議立太子大典的事情。

這事兒皇帝想辦的氣派而隆重,為此很是上心。

端午之後的一個多月裡還有幾個節氣,一曰小暑,一曰大暑,一曰立秋。

皇帝擇了六月廿二日立秋時節為立太子的吉日,禮部諸官吏也皆說甚好。如今正商討著冊封大使的人選。

“賢卿家來得正好,可否為孤推幾個合適的人選啊?”

有人想尋個文臣,還有人力薦武將,說來說去也搭不到一塊兒。

聽皇帝語氣閒散地問起政事,老公爺深深拜下去:“謝陛下隆恩抬愛,然臣致仕多年,老眼昏花矣!豈敢隨意置喙軍國大事!”

皇帝知道他素來立身嚴謹,也就不再強求了,安撫了幾句便讓人送他出宮。但是留下了清海侯,說是仍有事相商。

眼看到了午時,朝廷一貫的規矩是會留在宮內議事的官吏用膳的,幾個禮部的官員得了皇帝許可之後紛紛告辭。坐了一上午,他們也是餓的直髮慌。

清海侯瞥了眼皇帝的神色,默不吭聲地跪了下來。

皇帝端坐著,抄起一卷案上的明黃聖旨扔在了他麵前。

“你也是簪纓出身,筆墨功夫了得,可否為孤分憂分憂,看看這上頭還有無可刪改著墨的地方。”

清海侯膽戰心驚地撿起絹布,上書幾個大字:《諒中宮罪己書陳情文》

前頭附著皇後昨日所上罪己書,後頭的硃筆批文是皇帝的回覆。

皇後雖認錯,但言辭之中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文鄒鄒拽了一堆,大概意思就是那樣:

妾有罪,認燕王為嫡子,縱容了他胡作非為犯下死罪。但妾事出有因:前太子?Z宗便是因為一枝獨秀、自命不凡才惹是生非以至被廢,妾不想讓有的兒子獨得聖眷以至於張狂了心性,也不忍見有的兒子因為非她所出才得不到重用,所以抬舉了燕王幾分,也是想提醒自己的嫡次子晏?E宗要好好愛護兄弟、為陛下分憂雲雲。

皇帝自然要給她麵子了,回覆的大意如下:中宮無罪無錯,不必為此事誠惶誠恐。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逆燕本就圖謀不軌對孤懷恨在心,豈是皇後縱容之過?中宮自為皇妻,養育子嗣,教導嬪禦,素無過錯,堪為天下女子之典範,區區逆子,何以使中宮蒙冤受辱?

還親自給她題了副字以示寬慰嘉獎 ――“賢慎孝淑”。

不過那“慎”字的底下,不知有意無意,卻是多了一個墨點的。

清海侯看完,當時就哐哐給皇帝磕了好幾個頭:“陛下待我家恩重如山,臣等何以為報何以為報啊!”

他又不傻,皇帝擬好了的旨意給他看,是真的想叫他去刪改的嗎?他若真做得出這事來,離人頭落地也不遠了!

皇帝此舉意在告訴他們,他雖麵上原諒了皇後,可是陶家從此確實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也是想警告他們一番。

皇帝笑了笑:“汝不必惶恐,孤與汝,既有舅家之誼,日後還有親家之情,都是一家子。”

清海侯腦子轉了轉,馬上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話鋒一轉就說起了彆的事:“臣平生有夙願,隻想待兒女成家之後前去濂州老家做個家塾先生,好好教導家中子弟,隻待日後二子娶了親,臣就立刻請旨同內人一道回鄉了。”

皇帝這才滿意地讓他退下了。

出了禦書房的門,清海侯纔敢擦了擦一臉的汗珠子。他也不由歎息:皇帝陛下待帝姬當真寵愛非凡。

本朝幾乎冇有帝姬嫁臣子的先例,所以日後聖懿帝姬出降大約要按前朝的禮製來。

那是什麼狗屁規矩啊?!公主和駙馬是不能同府而居的,公主住公主府,駙馬也守活寡一個人住自個家裡。

要想夫妻恩愛同房,駙馬可不準出去嚷嚷,隻能等著公主宣召。那年輕輕的女孩兒,誰捨得下這個臉皮去讓自己男人過來?

所以大部分公主的婚後生活十分孤寂。

再不然就依前前朝的禮製,公主和駙馬同府而居,嫁到駙馬家裡就跟普通媳婦兒一樣,吃喝都在公婆眼皮子底下,冇得自由。

故而皇帝適才暗示他,等聖懿帝姬嫁過去了,讓他這個公爹領著婆母就滾回老家吧,冇得礙去公主的眼睛!

到時候公婆都不在都城裡,皇帝再隨便下個旨,說公主病了,讓駙馬入公主府侍疾,這不就完了?順理成章的,兩口子愛怎麼著怎麼著,自己關起門折騰去。

清海侯喘了幾口粗氣,回老家挺不錯的,保住命就成啊。

可是想起自己那個“嫡長女”的存在,他又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日後的事,誰又能說得準呢?

平行時空的大魏:“她醒來時格外惶恐。”

她記得她薨逝的那一年是她君父年號文壽二十八年的凜冬。

可如今已是靖泰六年的初春了。

續帝奔逝之後、又曆經了?Z宗皇帝的在位的安赫四年、篡位亂賊望宗禍亂朝綱的叁年,如今是孟淩州一手扶持上來的小皇帝靖泰六年。

小皇帝是壽王叔叔最小的幺兒子,即位那年纔不過叁歲,如今也還乳臭未乾呢,軍國大事全由天下兵馬大元帥兼議政王孟淩州一人把持。

對了,他還有個身份,便是如今的駙馬督尉――是慈聖陶皇後臨薨逝前親口所封。因為議政王不遠數千裡帶回了公主的棺槨,圓了太後孃娘在臨薨前見到女兒最後一麵的心願,故下此詔。

不過他的政敵們更傾向於認為這是孟淩州為了標榜身份故意噁心他們所傳的矯詔。公主都死了那麼多年了,他還敢揹著這個駙馬督尉的銜,自己也不嫌?}得慌?!

這些????暫且都還不知道。

夢中十叁載光陰匆匆逝去,她醒來時格外惶恐。

君父崩逝了,皇後母親薨逝了,壽王叔叔和壽王妃嬸孃也冇了,太子哥哥太子妃嫂嫂死在亂賊刀下,她外祖陶家更是滿門被滅。外祖外祖母冇有了,舅舅舅母冇有了,表姐妹表兄弟們也……

昔日寵愛過她的人在一夕之間全部煙消雲散,獨留她一個人還活在世上。

母親生前的老嬤嬤隻剩雲芝姑姑一個人。可她也老了,滿頭銀絲、步履蹣跚,臉上皺皺巴巴的,早就冇了昔日的能乾精明。

見????慢慢睜開了眼時,她愣了許久,而後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

“娘娘、娘娘若是在天有靈,真見到殿下死而複生,也能安心閤眼了啊!”

雲芝口中的娘娘自然是????的生母慈聖皇後了。

她也是這時才知道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

????的喉嚨裡輕輕溢位一句話,許多年不曾開口、她的聲音十分嘶啞:

“我母親正當盛年,又一向身體康健,怎麼會不到六十歲就不在了?”

於是她纔在雲芝聲淚俱下的講述中明白了自己死後這些年裡發生的變故。

當年她死在卡契王宮,孟淩州秘密尋人在她口中塞下一顆據說有留人魂魄之效的明珠,而後打通了許多關節,纔將她的屍身葬在了一口能保人不腐的玉棺中。

帶她回大魏之後,他就日日用巫醫們熬製的丹藥喂服她,以乞能讓殿下起死回生。

大家都覺得他是瘋了,故意折騰死了的公主。唯有陶太後生前的侍女雲芝搬出她的懿旨,說此事是太後生前所準許的,這才讓那些抨擊他的人平息了口舌。

――懿旨自然是假的。太後臨終前的樣子根本連筆都提不起來,怎麼可能給他留下遺詔?

但是雲芝相信,如果陶娘娘那時候還有力氣的話,也是絕對會同意這件事的,所以她願意冒著殺頭之罪配孟淩州這樣折騰下去。

這些年也是她在貼身伺候公主的身體,為她喂藥、擦洗身體,自言自語地陪她說話。

……

長公主醒了!

這件事迅速如驚雷閃電一般傳遍了整個魏國。

彼時孟淩州正在自己的書房處理政務。

聽到內臣來報,他幾乎當場石化在了那裡,儼然還不敢相信。隨後他便急匆匆套了馬欲入宮見她,可是都走到王府門口了,又惶恐自己穿的不惹她喜歡,又折身回去換了身衣裳,細細洗漱了一遍。

夢裡可望而不可即的美人啊,如今她眼裡還能看得見他麼?

孟淩州在策馬向宮裡趕去的路上、腦海中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為公主心動過的每一次。

椒房殿初見,他忐忑不安地立在那兒、隔著一扇珠簾被皇後姑母打量掃視,彼時還是帝姬的公主身著粉白襦裙款步而至,恍若一團天宮的仙霧般輕靈,手中拎著一個小巧的金絲鳥籠兒獻給她母親看。

後來擢升提拔禦前侍衛、又賜禦前行走,他這樣不清不楚的來曆自然是為那些世家子弟們所不喜的,手中的銀錢又不寬裕,無力和他們一道來往、時常花天酒地,所以也就是被排擠、針對、挖苦的那一個。

某日下值去吃飯,一隊裡的同僚們故意將本該留給他的飯食餵了狗兒。

“都是看門的畜牲,誰吃不是吃?哈哈哈哈哈――”

汙言穢語,豈堪入耳?

誰成想隔著一條禦街,這話就傳到了路過的帝姬耳中。帝姬生平頭一次在外人麵前發了怒,當場便回稟了皇帝。皇帝不知怎麼氣起來,尋了個由頭把他們全都打發了出去。

他拱手向她道謝,帝姬卻說:“都是一家人,你也是我的表兄。”

他知道帝姬是好心,可這話還是刺痛了他――原來她也知道他的身世了,恐怕心裡也還是嫌棄的吧。

孟淩州不願一生止步於此,幾年後自請隨軍出征,皇後賞賜了他不少銀錢當作盤纏,可是帝姬卻送了他一麵護心鏡。

這枚護心鏡後來救了他不知多少次命。

可他還冇來得及爬到那樣高、高到可以跪在地上碰到她的足尖,她卻要走了。

幾千裡和親之路,每一步都是孟淩州親自相送,親手送心愛的女孩嫁給彆人,心痛如刀割也不足為說。

……

“公主,駙馬督尉來了。”

????臥在她昔日寢宮榮壽殿的榻上,宦官為他通傳。

屏風相隔,他看不清她的神色。

直到過了很久很久,裡頭的人才支起身體問了一句:“本宮的生母慈聖皇後生前,真的親口對你說把本宮下嫁與你,封你做駙馬督尉?”

“是,此乃慈聖皇後親口所說。臣若有半句虛言,必遭天譴而死。”

他向前膝行了幾步,低聲對她說:“殿下,現在您的身邊隻有臣一個人護著您、侍奉您了。殿下既要節哀,也要保重身子啊。”

043:養花(03)

路過南書房門口,內臣說太子爺賜膳,給他帶回家去用。

賜膳賜菜也是本朝皇帝用一種廉價成本籠絡和安撫臣工的一種手段。

太子爺賜膳,清海侯躬了躬身又入南書房向太子謝恩。

這裡頭的陳設極為古樸簡單,就那麼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還有個燭台,多的一概無有,地上連漢白玉磚都冇鋪,還是石頭地,灰撲撲黑濛濛的,無端讓人感到一陣肅殺之意。

五月的天,帝後、連在太子府裡養病的帝姬都用了冰了,他這兒還是堅決不用。

晏?E宗端坐上首,他進來時這位太子爺連批閱奏章的筆尖都冇頓一下,隻是問了句:

“你適纔去見了皇後?”

陶侯爺顫顫地更加壓低了腰背:“太子爺新封,中宮既喜且憂,還命臣等治家嚴謹,勿拖累太子爺清名,留得祖宗基業長久。”

晏?E宗麵不改色地翻了頁紙:“主子娘娘惜命,你們是該知道她的苦心。”

陶侯爺一驚,怎麼聽他這話還有過河拆橋之意呢?

他連忙暗示:“太子爺,臣對您一向忠心耿耿啊,那陶沁婉一事,還有……”

端午之局,就是他背叛了自己的皇後妹妹向他泄的密才讓他逃過一劫!

要不然他以為現在能穿著太子製服坐在這兒的是誰?

晏?E宗將一本他批閱過的摺子合上,利落地擲在桌案一旁,終於冷冷看了他一眼。

他從椅上起了身走到陶侯爺的身邊,站在他邊上竟比比足足高出了一個頭,壓迫感十足。

“陶漆合,你彆當自己欠了本王天大一個恩情。端午龍袍一案早在你告訴本王之前本王就已從死士眼線處得知,陶沁婉的身份……那也是因為給帝姬殿下的人情才讓‘她’做你家的女孩,否則你上滿朝文武家中打聽一番,隻怕有的是人家願意承這個恩典呢!你陶家又算得了什麼?”

陶侯爺真怕了――借刀殺人卸磨殺驢這種事,他在朝堂上沉沉浮浮幾十年見的不要太多。

他果斷就跪在了晏?E宗的靴子麵前磕頭求饒:“臣死罪,臣死罪!”

晏?E宗看了他好一會兒,俯身和他對視,輕輕吐出一句話來。

……

陶侯爺回到家後便徹底癱軟了,嚇得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他現在隻能寄希望於自己的女兒陶沁婉――不,聖懿帝姬能哄好新太子爺,日後陶家纔能有一線生機。

侯爺躺了半天,慌忙起身寫了封迷信再托奴才們捎進了宮。

當天陶皇後便收到了這封信。

她氣到無力地捏了捏眉心,行到內室、避開了其他的奴才們才和雲芝罵道:“我那不中用的孃家哥哥,今日禦前見了陛下和晏?E宗,不知聽了什麼話,就這樣嚇破了膽兒,還讓我去轉告????,叫????哄住晏?E宗。這冇出息的樣子,還是個舅舅嗎!虧得????還叫他一聲舅父,他擔得起這個父字?”

皇後讓女兒曲意順從,那是單純的出於慈母的無奈之心,因為她怕自己的女兒在榻上受人虐待,隻好教會她虛與委蛇這一套。

可她見不得彆人利用她的女兒謀利。

雲芝隻能打哈哈當和事佬:“橫豎國舅老爺和娘娘是一個心思罷了,也是為了娘孃的孃家人好兒,過兩日奴婢再出宮一趟,隻將這話轉告給殿下就是了,殿下會明白的。”

皇後很無力,輕歎了一聲:“皇後又如何,母儀天下又如何。衛子夫掌皇後位三十八年,可三皇女中兩女坐巫蠱罪被殺,我比她少了十年,隻有一個女兒也護不住。①”

這天是五月初七。

????還是冇能下床,隻是躺在床上將養著雙腿間的痛楚和身體的撕裂感。

醒來之後,她略覺得無聊,遂命人去取兩本書來給她看。

婢子問她要什麼書,????撐著腦袋想了想,要了本資治通鑒。

資治通鑒,史學巨著,近幾十年來都被傳為是帝王必讀之書。

大魏這幾朝的皇帝,打小兒起就是讀著資治通鑒長大的,人人都能說道說道。

婢子們向管家徐數報了一聲,徐數連忙當成給皇帝接駕似的小心翼翼對待,親自去晏?E宗的書房裡取了這書來給她。

晏?E宗的這本書還是他做小皇子時候皇帝欽賜的,書脊上還瞄著金邊呢,扉頁也題著皇帝的禦筆嘉獎之語。

不過他不愛看,翻了兩頁也就作罷,好在皇帝不愛考課皇子們的學問,竟也叫他這麼矇混過去了。

――這事兒大約也是年幼時最讓????傷心的事情之一了。

君父唯獨冇有送資治通鑒給她,讓她覺得自己被父親瞧輕了。

皇帝聽說了趕巴巴來安慰她,說是她還小,眼睛珠子嫩,怕她用傷了眼。

????當然知道這隻是個謊兒,可惜長大之後她也明白了,這個時代的皇子和皇女是不一樣的,從小父親對她就冇有太大的希望,不想叫她受累,所以一直冇把資治通鑒送給她。好也好,歹也罷,女兒能平安長大就行了,要她讀書做什麼?這就是皇帝的想法、這個時代男人女人的想法。

嗬。

誰知道長大了的????還偏犟,就是這麼愛讀書,還非要在皇家藏書閣裡讀儘天下之書纔好。

月桂給她破了個碧瓜,切成一塊塊的盛在鋪了碎冰的白瓷碗裡,插上銀叉端到她榻上的小幾上給她消遣著,熟透了的碧瓜頓時散發出誘人的果木之香來,清爽非常。

正想著小時候的心事呢,????隨意將那一本厚厚的資治通鑒翻開來一頁,翻到《周紀》裡頭周威烈王那一頁,裡頭竟然是一張字跡歪斜潦草的習字塗鴉。

夾進去的年代太長,這張紙平整地幾乎早就融入了書中去了。紙張泛了黃,墨筆字跡也有些褪色。

她又往後翻了數頁,發現這一本書裡夾著的一半是這樣的塗鴉,從周紀、秦紀、漢紀到後來的宋、齊、梁紀,塗鴉上的字跡還越發端正好看了起來。

每張小塗鴉的下麵還用很小的字標註了習字的時間是某年某月某日。字雖小,可是一筆一劃的行書間落筆格外認真。

幾乎是一瞬間,????就想起來了這是誰寫的字,這又是誰幼年時初初習字時候留下的塗鴉。

……

“五哥,你教我寫字好不好?父親母親都說這不是我該忙的事情,可是我就是想學!”

“太子哥哥病了,我想照顧他也不能。他們忙得都不管我了,隻有你還陪我。”

“嗚嗚嗚……總是寫不好,我是不是真的學不會了啊?”

“哇,今天聞人大俠給我們做了叫花雞!”

昔年歲月隨著這些紙張的翻現在她眼前一一掃過。

-

①皇後所說這句話中,是《漢書》中記載諸邑公主與陽石公主同坐巫蠱罪而死,但書中未雲諸邑公主生母。直到唐代司馬貞《史記索隱》注,他認為諸邑公主之母就是衛子夫。而陽石公主的生母未明,有人認為她們倆是衛子夫三個女兒中的兩個。

不過每朝每代都會聽些真真假假的偽史,所以你們就當這是陶皇後的觀點吧。

044:太子生辰宴活環鏈玉雕

????凝神看了這些紙張許久,最後仍是讓人原封不動地把這本書送還了回去。

往昔的情誼,端午那晚已經在那方梳妝檯上被毀得差不多了。

他恨她,她也厭惡他,隻是還不知道何時能終於到那相看兩厭的一日罷了。

她仍是懶怠動彈,身上的不適感依然很重,吃了兩塊碧瓜之後又懶懶地臥了下去,合上眼睛不再想心事。

……

至於逆燕又謀儲篡位一案,不過才商討了兩日,皇帝的決議就差不多定了下來。

天子為此是真的龍顏大怒,所以自然要有旁人的鮮血和人頭為他的怒氣買單。平素與燕王來往密切的臣工,算起來抄了家的流放的已有十來個――這些人還算又冤又蠢的,他們確實隻是在燕王得勢的那一個多月裡對他殷勤熱絡過而已。

燕王的嶽家蘇州單家也因為有替他私製龍袍之嫌被舉家流放,燕王妃父母兄弟接被抄斬。

不過這兩日的功夫,求爺爺告奶奶送了貴禮到新太子爺府上和壽王、忠義侯以及陶家的文官和王親們幾隻手加在一塊兒都不夠數的,隻因想求他們在陛下麵前想法子美言幾句,摘掉了自己曾經和燕王親近的嫌疑。

不過求了也是白求。

壽王從來不問政事,隻當山水閒人,皇帝也因此而信任他,他又豈會為這事乍然向皇帝開口?

忠義侯一把年紀了,兒子也是高不成低不就隻能吃老本的玩意兒,這時候也是一句屁話不敢瞎放,全當自己瞎了聾了。

更不用說那國舅老爺陶侯爺被嚇了個半死,唯恐就是自己下一個遭殃,陶家是閉門謝客誰都不見。

發落了燕王黨的人,皇帝想起五月初九是晏?E宗的生辰,說是要替他好好過,且這還是新太子冊封以來的第一個生辰,底下的人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挖空了心思大肆準備了一番。

本來這事也該陶皇後管的,但她既稱病,靜惠皇貴妃和肅貴妃就得接手。

她命人開了她的庫房,叫取出那樽碧色的活環鏈玉雕來給太子做生辰禮。

這是真下了血本――雲芝聽了都肉痛非常,活環鏈玉雕來之不易,還是老公爺夫人的祖母的陪嫁,老公爺夫人的祖母家世代行醫,某次去藩外給一個小國國王的獨子醫治,救活了小太子,國王才送出此貴禮感謝他們家的救命之恩。

後來都是留作給女兒的陪嫁,一代代陪到了陶皇後手裡。皇後收了幾十年,前些日子開始著手準備帝姬出降的嫁妝單子時就說要把這玉雕留給帝姬的。

皇後咬了咬唇,也是一臉不捨:“外頭傳得那樣難聽,都說本宮偏心,本宮豈能不去做些麵上功夫堵住眾人悠悠之口!這樣那些碎嘴子們總算滿意了吧,這東西,就連當初?Z宗娶親時本宮都冇捨得拿出來的。”

不過她那時還不知道,幾年之後這方玉器兜兜轉轉又被擺回了椒房殿。

這陣子堆積的政務上的瑣事實在太多,初七初八兩日,晏?E宗都被皇帝留在東宮太子所過夜,冇讓他出宮。

太子的確是天下最難當的,他一日隻能睡上兩個多時辰,夜半叁更就要起來給皇帝批摺子,直熬到滿眼血絲。

皇帝也倦了下來,每每發來的摺子,除非官吏們特意封給他的密摺需要他親自看之外,其他摺子全都先推給晏?E宗。

晏?E宗看完之後在一張紙片上寫下他的批文,再夾在裡麵送給皇帝。

皇帝看了若覺得他的批覆甚好,就直接照抄下來發還;若不可,再召他來繼續商議。不過幾十本裡麵最多也就一本皇帝會對他的批覆不滿意,還要重新改的。

――前太子?Z宗可冇這個本事,皇帝也從不放心讓他為自己做這些事。

他在這兒累到半死,????的情緒也從初夜之後的驚恐慢慢穩定了下來,身子也養得大好,甚至連腿心裡被磨破了的軟肉也很快長好了。

可是晏?E宗這兩天被政事拖累無法回府也隻是暫時的,他總不可能一輩子都逮不到機會回來吧?

她心中忐忑不安,就像頭上懸了把砍刀似的惴惴惶恐。

……

五月初九午時,帝後於宮內帝園蒴湖的湖心島上隆重設宴為皇太子慶生。

皇後的氣色不大好,但還是細細用脂粉修飾了一番,陪侍在皇帝身邊。中宮這一回賜下厚禮,倒當真令人對她刮目相看。

陶皇後頭戴六龍叁鳳的點翠鳳冠,溫和而雍容地對晏?E宗說了許多場麵話:

“這活環鏈玉雕、取自一整塊無雜質的上好玉石雕刻而成,是本宮望子成材之意;活環環環相扣缺一不可,乃是寓意做人要步步小心謹慎,一失足則前功儘毀;此玉器的雕琢,需得工藝極佳的匠人修習幾十載之後纔敢下手,你如今是儲君,你君父將大魏交至你手,正如玉器之於匠人,治國平天下,更要如此認真細緻,勤加向你君父求教學習。

我兒,母親今將此物賜予你,望你日後日日謹記母親的教誨,方不負你君父陛下對你的寄望。”

晏?E宗磕頭謝了恩,皇帝的臉色也好看了許多,看向皇後的眼神十分柔和,他執起了皇後的手道:

“父母愛子,都是深思遠慮的,既有嚴父也要有嚴母,誰說皇後偏心、不疼愛你?你是皇後的幼子,皇後啊,明明在你身上花費的精神纔是最多的,勿聽外頭的那起人瞎傳,反倒白白折損了你母親的慈心。”

“兒子從來不信這些話。若是有人敢在兒子麵前胡言,兒子也必嚴懲不貸。”

演完了這一出母慈子孝的感人戲碼,身姿輕靈的伶人歌女們便逐次登台獻舞獻樂,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王公貴戚接連敬酒,晏?E宗也陪他們喝到了酒過叁巡,直到這些勸酒地被他灌趴下了,他還毫無醉意地立在那。

皇帝見他酒量好、酒後又不失儀,心中更加欣慰。

他命內侍招晏?E宗到他身邊來:“你這幾日也累得不輕,孤許你叁日的假,回府歇歇,也陪????玩兒去吧。”

晏?E宗謝了恩:“那兒子去命人準備幾樣宮裡做的、????愛吃的東西,帶回去哄她玩了。”

陶皇後絞了絞手中的帕子,輕聲細語地叮囑了一句:“你妹妹一到夏日就貪睡,若無事,也不必你去陪她一個女孩兒。你也回去睡睡,補補自己的覺吧。”

皇帝靠在龍椅上笑了笑,擺了擺手準他退下。

……

正午後,????冇什麼胃口,喝了碗清熱的綠豆蓮子羹就又要睡下。

華娘急匆匆掀了珠簾入內室喚她醒來:

“殿下,太子爺宮宴後回府了。”

????的睡意一下消散,眼睛睜得大大的。

華娘一邊給她攏起頭髮擦臉一邊說著:“小白子傳的訊息,說是太子爺今兒喝了不少烈酒,叫那些宗親們灌了不知幾罈子。再者今日又是他的生辰,殿下,您可真的得聰明些、柔順些,不可惹他發怒,否則……否則您怎麼受的了啊?”

她父母早年在外地做小生意以維持生計,幼年寄人籬下隨伯父一家生活。華家大伯就是個酒鬼,每每喝了酒之後就要發酒瘋,逮著誰都打,她大伯母那樣身強體壯,最後卻就是被這男人給打死的,導致華娘一直對喝酒的男人冇什麼好感。

????低聲應了她。

誰想到她又接著掀起了????的裙襬。????慌張捂住了下來,華娘反倒一本正經地同她說要事先給她那裡抹些蜜膏,以防萬一晏?E宗回來時會來弄她,怕她受傷。

見????有些生了氣,她遞給????一盒精緻的玫瑰露和一根玉棒。

“您若不願奴婢們沾身,那自己塗一塗也成啊。”

????默了片刻,還是伸手接過了。

045:“誤入藕花深處”(01)

她拉下帳幔,背過了身去,咬著一口貝齒掀起了自己的襦裙,然後脫下了自己的小褲,微微分開雙腿,用玉棒沾取了淡粉色的玫瑰露塗在了腿心的小口和唇瓣處。

這是件很磨人的事兒,????羞恥到自己都不忍睜開眼睛去看。

玉棒的頂端不小心冇入了進去,激得她渾身哆嗦了一下。

她塗了點便匆匆結束,趕忙再次穿好了衣裳。

月桂入室給她穿好了鞋襪,又再給她套上了件淡紫色的外衫,再為她梳了個簡單的發,也未取釵環來,隻是用一根紫色的綢帶束著。

她取出一個小巧的香囊拿給????,香囊是用昂貴的黑色絲錦的麵料,這料子漿起來十分難得,都是宮內的貢品,上頭用銀線繡著雲紋和一個小小的麒麟,是男子使用的款式。

還是去歲也不知千歲,????心血來潮時勾出來想送給她大哥哥?Z宗的,隻是繡出來了又嫌不夠精緻,就草草扔在了一邊。

知道今日是晏?E宗的生辰,那日雲芝來時月桂便和她說了聲,想起有這樣一個玩意兒,叫拿出來給????糊弄他好了,於是雲芝又托人給她取了來。

論起精明,華娘卻是比不過月桂的。這會兒她仔細叮囑著????,待會晏?E宗要是來了,????該如何如何同他相處雲雲。

那張梳妝檯被????命人給抬走了,這兩天怕再吵到????休息,奴才們也冇敢再抬一張進來,所以這會屋子裡是冇有妝台的。

嘉意園臨湖而居,園子後麵緊挨著的就是大片大片望不到頭的蓮葉,說是十裡芙蕖也不為過。

????命人搬了張凳子在園子裡的小池塘邊上,一邊看著錦鯉嬉戲一邊拿鵝毛撲沾取脂粉給自己修飾了下臉色。

這池子裡的鯉兒被養得肥肥的,遊來遊去的樣子十分可愛,????一時便看得入了神。

直到清澈如鏡的池子裡倒映出他的身影。

????拿著鵝毛撲的手頓了頓,但她謹記著月桂教給她的法子,臉上慢慢做出了淡淡的愁容,眼眶裡也很快便蓄起了晶瑩的淚珠,羞怯地彆過了一點頭,像是不敢再看他。

晏?E宗蹲下了身取走她手上的鵝毛撲,直勾勾看著她清麗豔絕的側臉。

一股濃到嗆人的酒氣頓時迎麵撲來,被一陣微風吹過,????差點都想打個噴嚏。

她從袖口裡取出了那枚香囊,低著頭回過身靠在他懷裡,勾了勾他的腰帶,將香囊繫了上去。

晏?E宗挑眉笑了笑:“什麼東西?”

――還好,這氣氛還不算劍拔弩張的緊張。月桂最怕的便是這一點,????是隨了陶皇後的心性高,她怕殿下臉一沉就要和太子爺吵架,若是一旦開了這個頭兒,那接下來誰也彆想好過。

????輕聲道:“你的生辰,我還冇送禮物給你。這是我親手做的香囊,裡麵放的是夏季清爽驅蚊的藥草。”

他呼吸時酒氣都噴灑在????的額上。

晏?E宗抬起了她的下巴:“????妹妹,我可記得你送過了呀。”

他是說端午的事兒,還想找????算賬呢。????嚇得呼吸一滯,可是下一瞬她腦子又轉過了灣來,直接掙脫他扣著她下巴的手撲進了他懷裡:“我知道你恨我,可是……”

隻是剛開口,她便落淚哽咽,委屈巴巴地,“你知道她是我母親,我做女兒總不能忤逆她,所以……可是做了這件事,我心裡也很難受,知道自己背叛了你,你怎麼懲罰我我都認了。我自己真的從來都冇有想過害你的,五哥。我發誓隻有這一次,再也不會有下次了五哥。”

晏?E宗隻是勾了勾唇角,冷冷淡淡地反問她一句:“你還想有下次?你有這個膽子,你母親都未必再敢。”

????的腦袋蹭了蹭他胸前的布料,同他撒嬌的樣子簡直像是隻貓兒在搖尾乞憐:“可是我都已經是你的了,女孩的身子給了誰,心就跟誰走了。你都容不得我了,那我還怎麼活啊?”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嫌棄噁心!其實????是最恨那些儒生將倫理綱常的書裡麵用貞潔來約束女人的,簡直無恥至極,隻為滿足那些噁心男人的私慾罷了。

漢唐的公主們還有二嫁叁嫁自己擇婿養男寵、快活如親王的,到這一兩百年來,反而連公主郡主們都被約束地死死的,以再嫁為恥,死了男人都得守著。憑什麼?!

不過這時候用來騙騙晏?E宗還是很好使的。

見????一再同他服軟,不管她是否真心實意,他原先對她的怨和怒氣也消散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終於緩和了神色,吐了口酒氣攬住了她的細腰:“我的????總算是聽話懂事了。你的難處我知道,彆管皇後做了什麼,隻要你一心一意和我在一起,我永遠都不會動她。”

這話他同她說了很多遍,說到自己都快要厭煩,但的確出自他真心。畢竟霸占了人家好不容易十月懷胎生養下來的女孩,總得有所表現不是?

他將她打橫抱起,身子騰空那一刻????害怕地抱緊了他:“五哥,你要帶我去哪?”

“遊湖,賞藕花。”

嘉意園臨湖的邊上早有人挪了艘烏篷船來,船艙裡頭還挺寬敞。內有奴才們擺好的穩固的一方小桌,小桌的籃子上還放了兩壺桃花酒,荔枝碧瓜梨子等蔬果,以及多樣糕點點心之類的東西。

晏?E宗帶她上了船,裡頭竟然還鋪了層薄薄的絲被。

船首栓了叁隻大白鵝,這鵝極通人性,隱約能聽懂人言。晏?E宗摸了摸它們的頭,命它們在湖裡遊起來,叁隻大白鵝也不聒噪,甩起腳丫子就慢慢遊蕩了起來,帶著小船兒在一大片蓮葉中四處緩緩穿梭。

他脫了靴子入艙內,????跪坐在船艙的一角,任他再脫了自己的鞋襪,露出一雙白嫩嫩的玉足,腳背繃緊時其上的青筋幾乎都可以看清,有種格外脆弱的美感。

晏?E宗登時便看直了眼睛,近乎癡迷地把玩起她的美足,簡直到了愛不釋手的程度。

????咬唇坐在那兒不敢反抗他,隻能把自己的足遞到他手中由他撫摸。

她是真的怕他,畢竟喝多了酒的人乾出點什麼來都是可能的。

她大約猜到晏?E宗帶她來這裡是想做些什麼了。可是為了向他“投誠”,今天不管他怎麼弄她都隻能陪著。

????有些慶幸華娘提前讓她塗了玫瑰露,要不然在這船上上哪去找這些東西來?

初夜時她因抗拒而乾澀,最後晏?E宗也是用了蜜膏才成了事的。

“好香啊,????,你身上用了玫瑰香?”

藕花的清香混合著美人身上的玫瑰香縈繞在他鼻間,令他沉醉不已。

晏?E宗的手逐漸從她的足轉移到了她的小腿上,也將她的裙襬慢慢地往她腰間堆去。

這個問題????冇法回答!

她隻能低頭含糊應了聲。

046:“誤入藕花深處”(02)

湖中藕花正盛,滿池的風姿搖曳,簡直讓人覺得是誤入了仙境。

烏篷船隨著水波款款地左搖右擺,搖得人幾乎有些昏昏欲睡。

????能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熾熱的目光,讓她裸露在外的肌膚都像被灼燒了似的。

晏?E宗摸著她的足和冇有一絲贅肉的小腿,愜意地半闔著眼睛,似醉非醉地同她說話。

“你知道燕王是怎麼死的麼?”

提起燕王,????雖並不怎麼為他感到惋惜、同情,但心下那股恐懼和噁心依然久久無法消散。更何況此事也與她有關,想起來了總是她和晏?E宗之間一段絕對算不上美好的事情。

她以手撐著身下的絲被,身體微微向後仰去,露出一段天鵝似的頸子,未出聲應他,隻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不,你不知道。你們隻知他因私著龍袍而觸罪,可是誰知道那件被人動了手腳的蟒袍究竟是怎麼穿到他身上去的。”

????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晏?E宗的手伸向內裡,探到了她的大腿處。

他漫不經心地:

“皇後孃娘想算計我,可是主意還冇出椒房殿我就已然知曉了個大概。後來她命人去尋蘇州繡娘私製違製的龍袍,我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於是我也就依樣畫葫蘆給她認的兒子做了件龍袍。端午宴前夜,燕王妃單氏產後未愈,燕王側妃魯氏侍寢。翌日晨起,魯氏侍奉更衣,便將那件衣裳讓他穿去了。

其實那衣裳真冇什麼,不過是叫人用特製的顏料在後頭畫了一條龍,樣子如繡上去的一般。顏料揮發後掩於黑色衣料,平常是不會顯現出來的。可是……可是你知道那天擺在宴上的冰鑒裡摻了什麼水嗎?”

“堿水!”

????脫口而出。

她頓悟了,摻了堿水的冰在冰鑒中融化,再由壽王公子將融化了的冰水潑到燕王身上,扯了他的衣裳,五爪遊龍頓時顯現了出來。

事後這件衣服很快被人拿下去燒了,證據就這樣銷燬得一乾二淨。

魯側妃,侍奉冰鑒的奴才,壽王公子,甚至主動跳出來就龍袍一事大做文章的燕王。

每一個環節都和晏?E宗毫無關係,可都是他一手策劃的。

事後皇帝追究起來,知道那天早上侍奉燕王穿衣的是魯側妃,故認為魯側妃乃至魯家都必然知曉此事,可魯側妃在事發之後於自己的屋內自焚而死,最後隻剩下一具焦屍。魯家人丁稀少,又家業艱難,皇帝遂覺得他家應該冇這麼大的本事,也就饒了他們一命。

“燕王那天是服食了離魂散吧?那你是怎麼讓他把這東西吃下去的?呃――”

他勾到了她小褲的邊,正將它往下拽,????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

“和你母親一樣聰明,包在了丹藥丸子裡,由他的王妃親手喂他吃下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無奈地輕笑,這便是命罷!

小褲被他脫了下來,????的裙襬下麵是光裸著的。

他浪蕩地輕嗅她小褲上的美妙氣息,????一陣……惡寒,簡直無法理解。

那種東西有什麼好聞的!

可是男人本來就一種無法理解的東西,他不僅喜歡聞這個,還喜歡玩她的腳呢。

見她沉下了臉色,晏?E宗抬眼看了看她,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話鋒一轉:

“走了兩個多月,你大哥哥也走了近一半的路了。好在一路平安,也未生什麼病。若是路上遇疾,再加一路舟車勞頓,那可就難辦了。”

????頓時泄了氣。

“來,給我看看你的傷。”

????下意識捂住裙襬,遮掩自己最後的隱私,可是隻是一會會兒她就意識到這樣冇什麼意義,躺倒了下去,曲起了自己的雙腿。

蜜處頓時暴露在了他眼前。

那穴口的確不再紅腫破皮,依舊如處子時一般緊緊閉合著,但唇瓣上卻是濕淋淋的,像是塗抹了什麼東西,如含苞花朵上的晶瑩露珠。

……

她抽了抽鼻子,晏?E宗盤腿而坐,她瞥見他衣袍下支起的那團東西,主動伏到他身上為他解開腰帶、脫衣。

男人的褲帶又被她解開,裡頭怒撐起的東西解了束縛,一下子跳了出來打在她手上。

晏?E宗從後麵托著她的臀,將她的襦裙堆迭在腰間,一刻都忍不了了就要就這這個女上的姿勢入進去。

他在她腿心之間摸到了一股粘膩甜美的液體,帶著玫瑰的清香,讓他心情大悅:

????的腦袋趴在他肩上,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死死咬了咬牙,最後惟有低聲嗯了下。

她揪著他的衣領不願坐下去,可是身子還是被迫漸漸下沉。

巨根對準了她狹嫩的穴口,破開了最外麵的唇瓣就開始往裡進。

????的眼眶裡又蓄滿了淚水,船艙之外的蓮葉藕花隨水波來往擺動,在她眼裡也漸漸模糊了起來。

白日宣淫,野外苟合,兄妹亂倫。

倘若不是她的心性強些,一般人家的女孩恐怕都尋了短了。

這一次雖然溫柔了些,可是仍然讓她無法適應。

在晏?E宗整根冇入進去的時候,????因為痛楚猛地張嘴咬住了他的肩,淚珠滴在他肩上的那道傷疤處,隨著傷疤的紋路滾落。

除了無邊的歡愉和快感之外,他感受到了那滴水珠的存在。

047:“誤入藕花深處”(03)

晏?E宗的動作猛地頓住,眼中幽黑的一片醉意也消散了大半。

他緩緩抽身而出,放下她的裙襬遮住光裸的下體,將她有些僵硬的身體攬在懷中,低頭親了親她的額。

“????,我弄痛你了是不是?”

????在他懷中無聲抽泣,既不理他,還楚楚可憐地咬著唇冇有哭出聲來,像是怕惹他生氣似的,是最惹人心疼的哭法。

他無奈歎息,輕柔地將她放倒在絲被上,然後在????錯愕而又極度不情願的目光中掀起了她的裙。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晏?E宗!”

“上回我答應過你,你給我含一次,等會兒我也這麼幫你弄。”

他的聲音從她裙下傳來,隔著幾層布料,有些悶悶的。

“可是我不要――”

她嘴裡說出來的拒絕的話陡然就變了調子,帶著她自己都冇能察覺的嫵媚,因為他的唇舌觸及了自己最私密的地方。

????慌忙咬住了一根手指纔沒讓自己吐出更加不堪入耳的呻吟來。

即便這時還不太能接受這種親密的方式,可這的確是一種最溫和、舒適的歡愛,讓她的身體很是受用。

她仰躺在絲被上,雙腿大張、曲起,蜜口的唇瓣被他含入口中吸允舔舐,原本塗抹的那點玫瑰露似乎也被他吃儘了,可是內裡的細細的甬道裡又泌出了汩汩熱流,順著她的臀瓣流到了裙子上。

初夜時她並冇有從他那裡獲得任何愉悅,故而這種新奇而陌生的快樂讓她感到分外難安和恐懼。

蚌殼被打開,濕漉漉的軟肉裡麵藏匿著的小珍珠自然也羞怯不安地探出了一點頭。

他高挺的鼻間蹭過那處時,????整個人都劇烈顫抖了一下,抑製不住地嫵媚喘息。可當他離開時,她又分明感到一絲悵然若失。

????費力抬起頭看了一眼,隻見自己的裙下鼓起了一塊,而他就那樣跪伏在她雙腿之間,場麵何等淫靡浪蕩。

靈巧有力的舌順著她微微張開了些的小口伸入她的甬道裡,????身上泛起了一層淺淺的淡粉色,額前佈滿了汗珠,她輕聲抽泣吟哦,午後的日光從烏篷船船頂的細微縫隙中滲了進來,星星點點打在她因情慾而媚態橫生的臉上。

細碎的靡靡水聲從她裙間溢位

就在他口中快要到達某個極樂的頂點時,他的口舌卻又抽離了她。

小公主就這樣哭叫了出來,兩隻玉足來回在絲被上磨蹭著尋求慰藉。

他也在這時才解下她的裙帶,一件件脫了她的裙,讓彼此坦誠相見。????攀附著他的胸膛,由他那硬到發痛的滾燙巨根再度進入。

這一次明顯比上次就好了太多倍,至少她不再感到那樣痛苦難堪,反而還有一絲脹足的被填滿的充實感。

晏?E宗騰出一隻手摩梭著她的發頂安撫她,????滿足地輕吟,下一瞬她發出的所有聲音都被他吞到了自己腹中。

他埋在她身體裡等著她適應,扣著她的後腦讓她同自己親吻。

????這時候也顧不得他口中酒氣或是他剛剛吻過她私密地方的事情了,本能隨著情潮的湧動而起伏、同他口液膠連。

晏?E宗這次冇再整根全部進入,僅僅插進了三分之二左右而已,恰好是她現在可以承受的極限。

好像再多一分,她就可能會被他撐破。

他在她身上撻伐,輕而易舉地感知到她的嬌嫩、美麗和脆弱,汗珠揮灑在她柔軟的雪白肚皮上,他扣著她的纖腰,在她肚皮上甚至可以觸摸到自己在她體內的痕跡。

晏?E宗不經想著,????日後會給他生下寶寶麼?她的肚子,會被他灌滿精液,會被屬於他們的孩子一點點撐大……如果有了孩子,????大約纔會徹底安了心同他相濡以沫白頭偕老罷。

可是這麼細、這麼軟的腰腹,怎麼可能輕易懷孕呢?

不能生也好,不生寶寶她就不會吃苦,總之魏室的宗親多得很,大不了從他們那裡抱養幾個孩子來養就是了。

????還有些羞於放大了聲音嬌吟,晏?E宗掰開她含在嘴裡的手指逼著她叫出來:“湖上幾裡之內都不會有人,不會有彆人聽到的,????,叫出來好不好?”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隻是這樣抬眸看了他一眼便叫他慾望暴漲,在她身體裡又滾粗了一圈。

????被刺激到,終於順從他的心意、婉轉嫵媚地吟了出聲。

晏?E宗在她體內抽送,????微闔著眼簾看著他伏在自己身上的胸膛和皮膚肌理,在那一瞬間她甚至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卻了他的身份,簡單地沉醉在原始的慾望裡。

但是這種快樂對她來說並不長久。

在????已經登上了一次巔峰之後,她很快便累倦了下來,甚至還懶懶地用手捂唇打了個秀氣優雅的哈欠。

――以往這個時候,????是要午息的。

可他還冇結束。隨口哄了她兩句之後仍自顧自大力動作著。

????的身體被他撞得左搖右晃,像一片落入水中的小小花瓣。

下體逐漸被磨到生疼,????也不再忍了,精心作養著的玉色指甲招呼到他的身體上去,在他胸口處用力抓下一道道紅痕,直至將他抓破流血。

但晏?E宗並不生氣,這在他眼裡不過是些無傷大雅的房中情趣而已,在????抓累了之後,他還抓著她的手、將沾染了自己血跡的玉指含入了口中輕吮。

在????控訴而不滿的眼神中,他總算沉在她身體深處射了出來。事畢之後許久還緊摟著她不願抽身退出。

她被燙到哆嗦痙攣了許久,渾身汗濕,如同剛在水裡撈出來一樣。這場情事磨掉了????這一天所有的力氣和精神。

????委婉提醒他:“你弄在裡麵,我又要喝避子湯的。”

晏?E宗和她的神色截然相反,反倒神采奕奕看上去格外亢奮。

他正同她事後溫存,低頭親吻含弄她形狀漂亮的胸乳,含著她的乳尖含糊不清地同她說著話:

“那藥以後不用吃,你現在本來就不會受孕的。”

????問他為什麼如此篤定。

他吐出她的乳尖,改用手掌褻玩著:

“因為我在給你灌精氣調養身體,你的身體未完全好之前、你的身子是不會允許你懷孕的。

――還記得幼年時候你來晉光殿找我玩,我的師父聞人崎和他妻章氏女麼?”

……

……

晏?E宗起身去船艙外頭拽了朵蓮蓬來,一邊說著一邊給她剝蓮子吃。

這東西新鮮地吃到口中最是清新可口,不過蓮子難剝,剝了半天也就那麼幾顆,因為尚嫩,所以蓮心並不苦。

他是對這種東西不大感興趣,不過因為????愛吃而已。

????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的神色竟然有了幾分嬌憨的茫然。

如果想要長命百歲健健康康地活下去,難道自己當真就要一生陪在他身邊被他?H弄灌精嗎?

她不想……

可是不得不承認,晏?E宗常年習武,和他在一起時至少她的身體是舒適的。這大半年來為了前太子被廢和燕王之事,她氣過、憂過、恨過,哪怕心情再大起大落也冇再像從前那般動輒大病小痛的,隨時都能薨逝了似的。

方纔那一次他顯然還未完全饜足,稍稍等????恢複了力氣之後又壓著她要弄。

第一次的前半場還算令她愉悅,第二次便純屬是體力活,累得????抬不起一根手指來。

可直日頭西斜,他還弄了她第三次、第四次。初嘗情慾,他在她身上有用不完的力氣。

烏篷船隨著他們的動作搖搖擺擺,好像隨時都要沉到水裡一樣

????的小子宮早就被他灌滿了,蜜處火辣地疼著,好像又被插腫了,於是他就在要釋放時抽身而出塞到她嘴裡,讓她儘數吞下去。

“乖,聽話。對你身體好的,嗯?”

她雙手托著他的性器,果真聽話地全都舔乾淨了。

絲被被他們弄得一片狼藉,沾著各種液體的痕跡。

被他用被子裹了抱出去的時候,????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倒頭就睡過去了。

晏?E宗將她交給她的乳母嬤嬤們照顧,而他晚上還有屬官們為他所設的酒宴應酬要去。

“殿下累了,先讓她睡吧。晚上我回來時候會陪她再用膳的。”

乳母嬤嬤們全都敢怒不敢言,低聲應喏。

更衣時候,晏?E宗還特意取下了????給他繫上的麒麟紋香囊,掛在了自己隨身所著的衣袍上。

048:揚州婦告禦狀(01)

這一宴在會仙樓,也是晏?E宗自掏腰包請人吃酒會客,整座酒樓都被他包下,擺了不十七八桌。

多是曾經那些堅定地追隨他的部下、新太子府調來的屬官臣工和些有意同他示好結交的人。他人到了場,也未與他們多說什麼,隻是客氣地挨桌受了他們敬的酒,聽了幾大籮筐諂媚應承的話,自己再說兩句場麵話答謝一番,也就作罷,尋了個由頭撤了。

太子爺會做事,早在昨天就把今天會來赴宴的人和原因、沾借的關係一一登記在冊送給陛下過目了。陛下為太子的赤誠和應有的老實感到十分滿意,故今日中午的宮宴上幾次開口盛讚太子深得他心。

前太子做了這麼多年的太子,卻幾乎從未讓皇帝如此滿意過。

跟來的侍從去會仙樓的後廚處給他打包了幾份精緻的菜品帶回府送給帝姬殿下嘗。

宮裡頭什麼都好,但論起菜肴的新意和各色首飾、脂粉、衣衫樣式的時新,卻是比不得外頭的。

宮裡的人愛依舊俗,一道菜能從開國皇帝吃到亡國之君那輩兒也不變,那雞鴨鵝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外頭的人卻不,論起哪家的廚子新想出了什麼點子,一時間新鮮的菜品烹煮技巧頓時便風靡全城,各個酒樓飯莊你追我趕的唯恐自家的手藝落下了彆人的。

臨走前,一個專程從揚州地方來的地方官攜戶部的一個主事來給太子爺磕頭請安。

晏?E宗知道他們有話要說,抽空找了個包間見他們。

“既不在公中,二位也不必拘禮,坐吧。”

揚州地方官侷促地坐了。

晏?E宗笑了笑:“你還是專從揚州趕來吃我這頓酒?倒是難為。”

揚州官趕忙起身解釋:“臣兄後日要嫁女,我家隻我兄弟二人,父母唯得此孫女,愛惜非常,故多日前已向上峰言明,許我休假前來皇都為侄女送嫁。”

他侄女嫁得是苗勝虎的親侄兒,而苗勝虎又是晏?E宗的心腹,故才拖上兒女親家的臉皮趕來吃一頓酒。

“天倫親情,朝廷懂得,不過幾日休假而已,你不必惶恐。”

戶部主事往前挪動了下屁股,低聲說道:“太子爺,臣來叨擾便是有要事稟奏。臣與上峰奉命查抄逆燕府邸、奉陛下之命將所查財寶一律充公。這兩日略清點了一番,按著燕王從前的俸祿和家中宅鋪田地的收成來算,所查抄之物倒也無何不妥之處。偶有朝臣賄賂或是燕王賄賂朝臣的記賬,現已如實上報。隻是……”

“你說。”

“燕王手下有一莊子,莊子主管名叫梁多材。臣當日便與上峰商議將燕王手下所有賬房、莊鋪的主管押來對賬,餘者被押來時還算安分,唯有這梁多材一人,見了官兵便立時咬舌自儘了。臣私以為不妥,尤為細緻地查抄了梁多材所管田莊,可……可除了查到了一本賬本,倒也並無其他奇怪之處。上峰以臣多心,並未允臣理會,可臣私下仍覺得不妥。”

晏?E宗來了點興趣:“什麼賬本?”

戶部主事將東西遞給了他:“一本與揚州來往密切的賬。太子爺,您可知道江淮鹽運使一官的治所便設在揚州,那是個極大的美差。

現江淮鹽運使程邛道之母,早年間是宮女、侍奉過先帝的德光皇後劉氏直至劉皇後薨逝。這、這燕逆之母陳氏呢,聽聞當年選入後宮侍奉陛下,也是因為她的母親是侍奉劉皇後的婢女。故他二人家中――一直以來私交頗盛。”

晏?E宗翻了翻那本賬本,揚州小地方官又接著說:“臣下久在揚州,曾隱約間窺見秘辛,那程邛道與逆燕似乎私下來往頻繁。太子爺不知,揚州的鹽運使賬目就久不對帳,程邛道多年以來花費頗多功夫才勉強在陛下麵前抹平賬本。

揚州織造亦是一大肥差,他家竟然又是程邛道弟弟的兒女親家!這兩家在揚州好得像一家人似的。揚州織造的賬目――這些年為了抹平,恐怕若臣未猜錯的話,亦是費了不少力氣。”

那賬本上多標記暗語,一般人還不能看懂。晏?E宗將那賬本放在桌上,長指輕叩桌麵,眼睛定定地直視著他們:

“你們的意思是――?”

……

????睡到半夜時猛地一下驚醒。

縱慾過多的身體酸酸地痛著,她費力地抬起手揉了揉眼角,好半晌才從床上坐起來。

華娘見她醒了,端來盛著熱水、手巾的銅盆和一麵銅鏡侍奉她洗臉。

她唇角處凝了幾點斑駁的精斑,????這回冇再要死要活地哭鬨,反而異常鎮定地對著銅鏡擦拭肌膚上的歡痕,就像真的認命了似的。

雖累極,可她的臉色分明是紅潤而有光彩的,眼尾還泛著桃花似的粉紅嫵媚。

晏?E宗隔著一扇紫色水晶珠簾靜靜地站在那兒看她冷靜而慵懶洗臉的模樣,心裡不知怎地就閃過一句詞來:“懶起畫峨眉”。

可他們什麼時候才能真享受到這樣的閨房之樂呢?

……

婢子們擺了菜,晏?E宗給她披上外裳抱她在椅子上坐下。

????見當中擺著一道水晶大蹄膀、又有鮮鹵鴨脖、五味杏酪羊、紅熬雞、蜜烤乳鴿雲雲,一眼望去滿桌的葷味。

她慢慢放下了手裡的玉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愛吃大葷。”

晏?E宗拿小銀刀給她切下一片蹄膀,遞到她麵前的盤子上:“我知道――這是外頭酒樓做的,和宮裡的味道不一樣,不膩人。嘗一口好不好?”

蹄膀被切開又遞到她麵前時,她鼻間忽地聞到了一股燉肉燉到熟爛的香氣,肚子輕輕抽了下,竟然感到一陣饑餓。

於是她才慢悠悠地再撿起筷子,矜持地嚐了一口。

晏?E宗滿眼期待地看著她:“怎麼樣?”

……

吞下最後一隻烤乳鴿後,????終於冇勁了,懶洋洋地仰躺回床上。晏?E宗拿著帕子細心地為她擦拭方纔手上啃了鴨脖又抱著啃了乳鴿沾上的油星子。

????的肚皮被吃得鼓鼓脹脹的,喘起氣來都得小心翼翼的。

屋內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睜著眼睛看著床頂帳幔上的繡樣,輕聲和他說著話:“我生下來就被教習嬤嬤和儒師太傅們看管著長大,連進出宮門該邁哪隻腳、該走幾步都有人管著,今天卻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做出這麼多出格的事。連我都不敢相信我會是陛下和娘孃的嫡公主。”

白日和兄長泛舟湖上縱情交歡,晚上累到抱著乳鴿啃得滿手油水。

從小管教過她用膳時儀態端莊規矩的教習嬤嬤們見了,會不會大吃一驚甚至嚇到昏厥?

????輕輕笑了下。

晏?E宗一邊給她擦手一邊在心裡想著:我也冇想到過我們能有今天。

聖懿帝姬是真正的鳳子龍孫,血統何等高貴,可他呢?他隻是個乞兒之子。

二十幾年前還在孃胎裡的時候,誰敢相信一個乞兒之子、娼妓之子有一天也能睡到聖懿帝姬這樣尊貴的帝女?灌得她滿腹濃精還不敢反抗拒絕。

若非皇後孃娘當年一念之差,今天的他恐怕連當閹人進宮給帝姬殿下倒洗臉水都不夠格吧?

在????看不見的地方,他忽地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既然老天有眼讓他走到了今天這步,他就註定不可能放過她了。誰都不能從他手中再搶走????。

這天晚上他同????相擁而眠,同床共枕。睡前他將五指插入????發中為她輕柔地按摩頭皮哄睡,內裡從他指間緩緩注入她身體中,????舒服地在他懷裡調整了個姿勢、竟然真的安穩地睡著了。

他今天做了很多事,應酬了很多根本就不想應酬的人,也喝了很多違心的酒,可是現在他的心格外清明。

他低頭親了親????的唇瓣:“我走到這一步花了太多力氣,得到的所有東西都做好了終有一天會捨棄的準備。可唯有你――”

……

翌日,????和晏?E宗睡到大中午才起身。

她給宮裡的皇帝父親和皇後母親寫了書信報平安,又尤為叮囑陶皇後,告訴她自己一切都好,讓她千萬安心,若要做什麼事情,也一定要和她商議等等。

陶皇後這下徹底蔫巴了,像一朵枯萎了的花兒靜靜倚靠在她的椒房殿不再動彈,而不是像從前那樣,如同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食人花,看見敵人就要去咬一口。

????依然被晏?E宗扣在他府上養病――連皇帝都未有所懷疑。

就這樣過了大半個月,直到這天,六月初六,大暑。

一個風塵仆仆來自揚州的七旬老婦人敲響了宮門前的禦鼓,聲稱要告禦狀。

告禦狀這種事情大多出現在話本裡,實際上幾乎幾十年都難遇到一次,有時甚至連著四五代皇帝都見不到,禦鼓根本就形同虛設。

原因無他:你有告禦狀之膽,我就有攔狀之人。

不說幾乎,這是百分百的事情:在通向禦鼓前的一條長街上常年有絡繹不絕的商販,這些商販中有江南人氏、有閩浙人氏、河西人氏、嶺南人氏、雲貴人氏……

總之不用猜了,大魏分了多少地方行政統轄,各種地方的人在這條長街上都能找到。

你以為他們真是做生意的?

不,那是替地方官來攔人的。每當有人想要靠近禦鼓擊奏,這些商販們就會上前將人團團圍住,從他們的口音中聽出他們的籍貫,然後就由各地方官派來的人用儘各種手段死死攔下他們押回地方去。

若能利誘,則許以重金;若不成,則活活打死或是暗中毒害的簡直不在話下,數不勝數。

總之,地方的鄉言無論如何都傳不到皇帝陛下的耳中,即便是天子腳下他們也敢伸手。

而且每朝每代蔚然成風,幾千年來改不了的習俗。

就算孔聖人能倒了,這規矩都倒不了。

老婦人有此膽量,還真讓她成功敲響了禦鼓,她的身份也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王都。

秦氏,曾為內廷宮女,後受恩放出宮婚配嫁人,祖籍閩南,夫家揚州人氏。

……

陶皇後驚慌失措地命人去宣太子前來商議對策:“本宮、本宮的性命今天大約都要交代在這裡了吧。”

雲芝撫著她的背,一樣嚇到滿臉蒼白,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來了。

她乍然想起當日陳氏對她所言之事,悔不當初。

049:揚州婦告禦狀(02)(3700+字)

大暑之日,本朝有曬伏薑、燒伏香、鬥蟋蟀、送大暑船的種種民風民俗。

叁伏天裡農物糧食生長最快、可各種旱澇風災也尤為頻繁、又是一年之中最難捱最辛勞的時令。皇帝十分記掛在心上,親自派皇太子晏?E宗去京畿各地慰勞農桑之家、賜下了許多的甜梨果子和消暑涼茶、嘉獎百姓耕種的辛勞、且特意免去大暑這一個月來的賦稅。

故而他此時並不在京內。

怕????一人在府中煩悶,他也悄悄捎上了????,算是帶她一道出去體察民情、微服遊玩。

……

揚州老媼告禦狀,皇帝對此事尤為重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其他事宜在勤政殿裡召見她、聽她陳情訴苦,好命在宮內前庭各書房、府衙治所當值的臣工們一道過來陪侍傾聽。

陶皇後本來還想將晏?E宗找來商議一下對策、倘若皇帝問罪該如何為自己開脫解釋等等。可是晏?E宗不在。她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她絞著手指思索了會兒,終於在書桌前坐下,提前寫下了一封認罪書,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一個人的頭上,並且哀求皇帝不要為此事再遷怒於聖懿帝姬,她說自己願意自裁謝罪,求皇帝再為聖懿帝姬尋找一位身份高貴、品行嫻淑的養母等等。

寫著寫著她還來了勁,說自己犯下死罪,母家本不配再迎娶公主出降,請皇帝再為聖懿帝姬尋找一位適宜的世家公子為駙馬,並且力薦了幾個她覺得不錯的人選和世家……

寫來寫去,就像寫遺書似的。

就在這時李茂安尋上了門,身後的小黃門還恭恭敬敬地捧著一件禦製的皇後朝服。

皇後手指顫了顫,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子:“陛下派你來,是有何事尋本宮?”

李茂安給皇後主子磕了頭請安:“皇後孃娘大約也聽說了秦氏婦人告禦狀之事罷,秦氏口口聲聲說自己所告之事關係重大,還陛下請娘娘特意換上朝服,一同座駕勤政殿聽狀呢。”

這當然是皇帝為了標榜自己的仁慈和勤政所作的麵子和場麵功夫:有老百姓來告禦狀,好,孤王聽了,還將國母也接來一道傾聽,算是給了天下百姓麵子吧?

為了立秋那日的立太子大典,皇帝早前就尋人再製了兩件龍袍和鳳袍,這會拿出來穿也是彰顯對秦氏的重視。

皇後淡淡應了,雲芝接過小黃門手指的朝服,進了寢宮內室為皇後更衣。

陶皇後目光哀切:“恐怕這也是本宮最後一次穿皇後的服製了吧。”

入勤政殿,皇帝目光溫和地請陶皇後一道在那方寬大的龍椅上和他並排坐了。臣工們一齊下跪叩見國母,叁呼千歲,聲音如雷貫耳,站在最高處的人便難免會生出這種一覽眾山小俯視眾生的高傲感。

“中宮國母亦已到,秦氏,你有何民怨儘可說吧。”

老婦人抬頭望瞭望皇後:“奴婢數十年不見皇後孃娘,皇後孃娘鳳儀如舊,光華璀璨,亦國之福祚矣。”

陶皇後雍容一笑:“你既以出宮婚配,便不再是皇家的奴才,是大魏的子民,無須再言奴婢之稱了。”

老婦的眼神格外絕望而哀切:“老婦出宮時年逾四旬,本以為這輩子都要老死宮中了,誰知道當日受皇後孃娘產下當今太子的恩德被放出宮,娘娘大恩大德冇齒難忘。隻是不知於我老婦而言究竟該是福是禍啊。”

一提起當年生晏?E宗的事情,皇後本就蒼白的臉上更加冇有了血色。

皇帝瞥了眼她,以為她是身子冷,還命內侍們將冰鑒挪得離皇後遠了些。

……

大半個月來、幾乎每天????都要被他“澆灌”不止一次,被他的精血養得氣色格外紅潤精神。

起初她對他那天在湖上所說的雙修之事半信半疑,可是眼見這麼些日子以來,他冇讓自己再吃過彆的任何一口湯藥,自己的身子卻日漸好轉、再宣女醫吏來貼身檢視過之後,她也不得不信他了。

這中間有幾日是她的月信之日。往常????一到來月信的時候就不大舒服,雖不至於腹中劇痛,可是渾身都會累得發軟,冇有力氣也冇什麼精神。

這是她被破身之後的第一次月信,桂姑姑和華娘都很緊張。她們說成了婦人的身子就和女孩兒不大一樣了,以後她的月信可能變得好一些不再那樣辛苦、但也有可能會截然相反,變得更加不適,甚至可能淅淅瀝瀝地好幾天也冇個乾淨。

好在是她們都虛驚了一場,????的月信來得很健康也冇什麼讓她難受的地方,比以往還好了許多,不過叁四日就結束了,血色也冇那麼暗沉渾濁,最重要的是除了第一天有些腰痠之外,其他時間她仍舊是活蹦亂跳的。

晏?E宗第一次能近身照顧她月事,他倒不像那些庸俗男子一般覺得有了天大的忌諱似的,反覺得很樂意能伺候她,每天晚上都要給她揉揉腰背緩解疲乏。

有天晚上????翻身時候溢位了些血跡在榻上,也沾了他的寢衣,他自己一聲不吭地爬起來給????換了衣裳和月事帶,給她擦拭了腿間的血汙,也冇叫嬤嬤們伸手。

第二天華娘收拾臟衣簍子的時候瞧見昨夜換下來的寢衣,還頗有些感慨:“這個世道,男子做到這個份上的其實也甚算少見了。”

????不覺什麼:“父親待母親當年也是這樣好的。”

生完????之後,陶皇後的月事有些紊亂,有一晚上侍寢時竟陡然來了,她心中惶恐怕皇帝覺得汙穢,可皇帝一點也不惱,反而體貼地幫她換了衣。

這事兒陶皇後後來私下唸叨了許多許多年。

月桂笑了笑:“可是像陛下這樣的男子,全天底下也找不出幾個來了呀。――您知道先帝爺的寵妃邵氏是怎麼乍然失寵的麼?”

對上????疑惑的眼睛,她說道,“就是因為邵氏有天晚上不慎將她的經血沾到了先帝爺的龍袍上。”

????搖了搖頭歎:“這世上的男子都可笑。我卻不知道這有什麼可忌諱的,有那麼些冇沾過女人經血的草包貨色,可怎麼就冇見他們得神天眷顧都高官列侯還是都當了秀才中狀元呢?誰生出來的時候冇沾過女人身上的血,那時候反不見他們怕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晏?E宗待????的確還是極好的。

查訪慰勞了數個縣城村鎮、又熬了幾十大鍋的涼茶和包好了的小茶包分發給這些務農的百姓之後,晏?E宗挑了條風景秀美又陰涼的小路帶????回城。

百姓們相贈農物糧食和各種農家所產的雞鴨瓜果等晏?E宗一概婉言謝絕了,恐耽誤了他們自己的營生,不過一村長老命自己兒子上樹摘了一籃子新鮮成熟的桑果兒給他,他倒收下了。

這桑葚樹據傳已有數百年,長得極為壯碩,果實也豐碩而飽滿甘甜,是本村的鎮村之寶。

長老把摘下的桑果用涼爽的井水洗了湃著獻給他,晏?E宗接過端到了馬車裡的????麵前給她用。

後來又有人獻了些山間所長的各色野果,顏色鮮豔、果實飽滿地就要滴水,看上去就十分解渴,知道冇耗費民力,晏?E宗也收下了。

????在宮中長大的,哪裡見過這些東西,反倒喜歡的不得了。

晏?E宗的確有本事能在用那樣的手段侵占了她的身子之後還哄她對他笑、討她的歡心。

馬車不快不慢地行駛在鄉間小道士,????拉開了車簾的一角去觀察外麵的田野風光,聽著他同她講大魏各地的大好河山和他去過的那些地方。

“那年我去瓊州給君父料理海寇之事,見了瓊州海島的風光,倒真信了一句話,怪是:山中人不信有魚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魚。你可知道瓊州的漁民們捕上的魚可有多大?”

“江南的風光,自然是妙在小橋流水人家,富庶而恬淡溫馨。”

“我幾次去過長江黃河邊。????你可知道、有許多人告訴我說那黃河水衝、淹過不少個古國王城,河沙淤泥裡頭都埋著不少奇珍異寶還有帝王公侯和墓葬。我派人清淤的時候還挖到過一具整塊巨石打的棺材……”

“潭州長沙郡,聽說裡頭埋了不少西周和夏商時候的天子墓,陪葬極為豐厚。當年我想酬軍銀的時候命親兵開挖過,還真挖到過幾個,修得極為氣派恢弘,宛若天工之手,裡頭……”

????趴在車窗沿上聽他講著這些故事,眼睛裡亮晶晶地滿是嚮往和一絲低落的哀愁。她是一方被養在金絲籠裡的牡丹,離不了宮裡的水土,一輩子都挪動不得,見不了外麵的塵世繁華。

晏?E宗從身後抱著她,嗅了嗅她發間的香氣:“隻要你願意,日後這些地方我也一一帶你去玩過。”

????淺笑了下:“好啊。”

但其實她心中對他們之間虛無縹緲的未來並冇有過如此美好的期待。

……

後來啊,那一年是武帝的元武十九年,太子聿親政臨朝、代父監國。武帝終於得了閒、從此將自己從政務中解脫出來,彼時他和他的皇後也正當盛年,是最如日中天的年紀,兩人便微服出巡從此遊遍大江南北,不消說是何等逍遙自在、樂不思蜀。

那一年????也和他坐著馬車經過這條路、再度遇見了這顆有數百年樹齡的老桑葚樹、在樹下想起當年晏?E宗在這裡對自己承諾的話。

雖已到了四十的年紀,可被晏?E宗常年寵溺、榻上疼愛,她那時美豔得一如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婦一般嫵媚。

……

一隻個頭比逐天客小了一半還多的白鷹、腿上綁著信箱靈巧地停在了馬車頂上。

晏?E宗從它腿上取下了信,掃視了一眼字條上的內容。

????見他麵色凝重,試探地張口問了一句:“是出了什麼事嗎?”

他講信紙遞給了????,????接過看了一眼,上頭很簡潔的寫著:

“今有揚州老媼告禦狀,曾為宮內婢。前燕王母陳氏曾有言威脅皇後,恐此婦、意有所指來者不善。

主上可暫緩回京,靜待觀望,以防不妥。”

????瞬間明白了上麵的意思,唰的一下臉就白了。

晏?E宗漫不經心地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挑眉問她:“????,在你讀完這封密報的時候,你心裡擔心的是你母親,還是你母親和我?”

他都冇敢不識好歹地問她,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你母親。

????在他的逼視下說不出話來。

他也就明白了她的答案,眼中漸漸多了分寒涼。

……

秦氏婦人聲淚俱下地說完了,哽咽哀嚎倒地幾乎不能自已。

皇帝勃然大怒,啪地一下把自己隨身帶了多年的手串的摔下了高台,珠子們頓時四分五裂四處滾落。

“放肆!這是當孤王死了嗎!”

他重重拍了下桌案,陶皇後瑟縮地躲了下不敢去看皇帝的臉色。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畢竟做了幾十年的皇帝,那樣的龍威也不是誰都能敢直視的。

“去,速召太子晏?E宗回宮議事。”

050:揚州婦告禦狀(03)(純純劇情、3100+

為了打破這死寂到令人尷尬的氣氛,????輕聲問了他一句:“那你現在要回去嗎?”

晏?E宗冷冷一笑:“不回了。要脅持聖懿帝姬畏罪潛逃去了。我在京畿、太原、洛陽、安陽乃至彭城壽州都有軍營重甲的駐紮,虎符一直都帶在我身上,現在即刻就去調兵遣將、造反自立。不學那衛太子劉據的無能,要仿也仿李唐的太宗。

事成之後我再命人放出傳言造勢,說我的確是皇帝之子,隻是受人陷害纔不得已出此下策,冤枉得猶如當年因巫蠱之禍而被漢皇追殺的太子據。

――你覺得我有幾分勝算?”

????的眸子一下就濕潤了,瞳仁因驚恐而放大了些。

見嚇到了她,晏?E宗的也有些不忍,心裡又柔軟了些,揉了揉她的發頂安撫:

“不怕了,我嚇唬你的,嗯?咱們現在就回去。

不管那個揚州婦人究竟是不是來狀告我的身世,我都要回去見陛下。

????,你也能看見現在的形勢:若她真的告我,憑我的虎符現在就可一走了之絕無後顧之憂,可她真告贏了,你的皇後母親、你外祖家該怎麼辦?仔細這是要誅九族的。

就算她真告,我也得想辦法回去在陛下麵前力挽狂瀾洗刷冤屈,這樣才能真保住你母親和外祖家的性命。”

????溫順地趴在他懷裡,親了親他的喉結,淚珠一下子就滾了出來:“五哥,我知道,你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我母親她對你不好,可是……”

她是真有幾分被他感動到了,至少在這一刻對他的感激和信任全是真的。

“可是就憑她生養了你,我不能傷你的心。”

趁熱打鐵,他又藉機向她邀功,真哄得????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他向她提了個無理的要求,????哽了下,還是柔柔地同意了。

入皇都城門時是下午時分,守城將軍對皇太子依然畢恭畢敬,????的心定了些――看來那婦人告的並非晏?E宗的身世,否則見他現身,守城的兵士肯定立馬上前先將他扣押下來了。

晏?E宗換了北鴻馬、陛下欽賜殊榮,皇太子可縱馬入宮,他一路直奔禦街而去,藏色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見到皇帝時,他仍和皇後在勤政殿上議事。皇帝站了起來來回踱步,皇後卻不敢擅動,像廟裡的菩薩似的維持著那個端莊雍容的姿勢坐在龍椅上、直坐到頭腦發昏。

臣工們晌午時候去偏殿用了午膳又火速回來在這杵著聽訓了。

見晏?E宗過來,皇帝臉色緩和了些,可還是陰沉地可怕,他將桌案上的一樣東西丟了下去:“麟舟,你來看看這大逆不道的東西!”

晏?E宗還來不及向他覆命,見皇帝有令,他跪地就將地上的東西撿了起來,待看清了那布娃娃上的字跡之後臉色刷的一下大變。

“還請君父息怒,保重龍體。臣不知是何人犯下如此該誅滅九族之死罪?”

這是一個千瘡百孔看樣子就被鋼針紮過數百遍的布娃娃,娃娃散發著腥重的惡臭,晏?E宗立馬就認出了是屍臭味。

巫蠱娃娃的上麵竟然用畫著道符和巫圖的布條寫著皇帝的名諱和生辰八字,顯然是有人再對皇帝施行巫蠱詛咒。

布娃娃打得樣子也極為醜陋,額心處還用不知是誰的鮮血滴了一點暗紅色的痕跡。立馬就有黃門輕聲向晏?E宗解釋,說這是巫師們用來給人下蠱認主的意思。

言下之意就是這個對皇帝施行巫蠱詛咒的人還想讓皇帝當他的奴仆。

難怪皇帝勃然大怒了。

皇帝氣到不想說話,皇後便淡淡開了口,臉上的表情是恰到好處的憂愁:

“麟舟,今日有揚州婦人告禦狀,想必你聽說了罷?

秦氏所言諸事、實在是令人瞠目結舌不敢置信,自陛下登基以來也還是頭一回遇見……”

其一,秦氏說自己的夫君魏有海賣女,竟然將她的五個女兒全都賣去當了妓子換銀錢,可是她夫家有地有田,根本不是吃不起飯的人家,犯不著這樣賣女求活。

皇帝就以為她是來告夫君無道、枉為人父,並未以為有什麼大不了的。皇後見不是來告她的,安了心就坐在龍椅上繼續聽了下去。

其二,秦氏說自己夫家所居的那個村鎮早就賣女成風,那裡的男人十個有九個都把自家閨女賣為窯妓。甚至還有人連自己的妻子都賣了的也不少,甚至還有人賣親孃的。

但這些人家和他們家一樣,江浙魚米之鄉,根本不是因為吃不起飯活不下去了啊!

皇帝大怒,為自己治下有了這樣惡俗、罔顧人倫的村鎮而感到顏麵儘失,下令徹查。

其叁,秦氏說他們村上有許多許多和她一樣的婦人上京為女兒鳴冤,但是遭到了地方官的追殺阻攔,來的路上有四十多個婦人,如今一路死的死殘的殘傷的傷,已經隻剩她們七個老婦人了,她還是因為曾在宮裡做過女官,受到永清和滄州等地的地方官員女眷收留才艱難帶著六個老婦趕到京內來。

這是告地方官胡作非為草芥人命,皇帝這時已經算得上真正的龍顏大怒了。如果說一開始秦氏的狀告還有些……小題大做的話,那麼如果此事當真,她對皇帝來說確實是立了功的告禦狀。

皇帝火速命人去她們落腳的地方將剩下六個婦人一道接進宮來。

可是秦氏還在繼續說下去。

這是其四,她說了她們村鎮賣女成風的原因和賣女的緣故――討好江淮鹽運使程邛道私下囤積的私兵。

江淮鹽運使程邛道在人口密集又遠離皇都的江南地區屯養了大批兵士,為了穩定軍心所以才大量纔買民女為軍妓供他的兵士糟踐。

這些兵士平時就偽裝成農夫分散在各村鎮裡,程邛道還聯合地方官減免了許多他們的賦稅,村裡的男人也大都簽了死契為程邛道所用,為了在程邛道手下“升官”,這些人競相賣女為妓以求榮華和來日的前朝。

說到這裡時候滿座文武皆驚。

若說前頭還算隻是狀告哪裡的地方官無德的話,那麼現在這件事是真的需要被舉國認真對待了。

說著,秦氏拔下自己頭上的竹簪子,用尖利的簪頭劃破了自己的小腿、從一片血肉模糊之中掏出了一張被油紙包裹著的紙糰子。

內臣自己擦拭了油紙上的血汙、掏出裡麵的字條交給皇帝。

這張字條隻剩下了原來的大約叁分之一,破損不堪,但上麵的字跡還勉強可認,左上角的一角還露著程邛道家族的程氏私印。

一張招募私兵的死契協議。

秦氏像是根本就察覺不到自己身上的劇痛,哀哀地看向高台上的帝後二人:

“老婦的幺女兒自幼貌有姝色,後被程邛道最寵愛的小兒子帶在了身邊做通房姬妾,後又被程邛道自己淫及,老婦女兒假意順從,實則打探到了這些內裡的私密。

程邛道與、與前不久被陛下問罪的燕王來往甚密、他就是為了扶持燕王奪儲才如此這般謀劃多年啊!他還私下偷偷行巫蠱之術詛咒陛下娘娘、陛下的長子和當今太子爺!”

這就是其六。

同秦氏一起上京的婦人們尋了一具屍體,藉口送親人落葉歸根才一路來到京都。

剖開那早就腐爛惡臭的屍體內腑之後,裡麵也有一個被層層油紙包裹著的東西――就是方纔的那隻巫蠱娃娃。

那布條上的字跡分明就出自程邛道之手,因為皇帝與他年少相交情誼非凡,十分信任他纔將這個鹽運使的肥差交到他手中。

皇帝忍著暴怒命人將這兩樣東西交予諸臣工過目傳閱,不少文官們都稱的確是程邛道的手筆。

此時的大殿比皇帝廢前太子和殺燕王那天加起來的氣氛還要低沉陰冷、人人惶恐不安。

巫蠱和造反四個字加在一起可以產生多大的能量、可以讓多少人人頭落地全族儘滅,看看漢皇在位末期的亂政就可以知道了。

有個文官同程邛道的妹妹家是兒女親家,他素又膽小怕事,腦袋一歪人就被嚇得軟癱在了大殿上。

其餘的人也都眼觀鼻鼻觀心,心裡盤算著倘若程邛道之罪坐實了,那麼他們平日裡又和程家有幾分交情往來、至不至於也被拖累牽連受罪。

七個老婦人一道在大殿上哭泣哀嚎,懇求皇帝為自己家的女兒做主、治罪程邛道。

……

聽皇後靜靜地說完,晏?E宗的麵色也越來越凝重。

他想了想才向皇帝開口:“君父以為秦氏之言有幾分可信?不論秦氏所言真假,告了禦狀都要仔細對待,何況還關乎君父和江山社稷。君父若以為可行,臣願代君父去江南探訪秦氏之言的虛實。”

皇帝負手背對著他們:“皇後坐了這半天也累了,先回宮歇息吧。剩下之事孤再與太子和臣工們商量。”

皇後如臨大赦趕緊起身、隻想回去好好睡一覺:“後宮不得乾政,妾明白。”

晏?E宗上高台虛扶了皇後一程,還為她扶轎。皇後離得近了,乍然聞見他衣袍上沾著一點玫瑰香,是????平素愛用的名貴香料,心情就不好了。

“????今日和我在外頭玩得很開心,母親不必憂慮了。還是趕忙回去將您那封認罪書燒了要緊。”

皇後瞪了他一眼,坐上鳳駕揚長而去。

她前腳剛走,後腳殿上就有八百裡加急來報。

――程邛道反了。擁兵據城、正朝淮陰、彭城方向攻來。

051:彭城之戰前夕

今夜整個皇都的朝臣貴胄們註定都要無眠。

六月初七。

清晨時分彭城來急報,稱淮陰竟已被程邛道的反軍所攻占,程邛道入城之後極為張狂、將淮陰城內不降的大小地方官都殺了個乾淨,縱容手下兵士姦淫民女民婦、還將城內女子當作物品一般隨意賞賜給手下將士兵衛。

現程邛道以朝彭城方向攻來,彭城軍將領方上凜向皇帝請命死戰。

皇帝腹腔內一口的鮮血上湧,猛地一下噴在了快馬加鞭送進宮來的帛書密報上麵。

這是他登基在位以來這麼多年、頭一次有人敢將造反的劍指向他,即便是當年的齊王也不過是敢和他在朝政上吼兩嗓子跟他找不對付罷了、尚且冇有這個起兵的膽子呢。

……

????坐在徵園那間晏?E宗的書房裡、同他一道翻看著他手下的眼線們如雪花一般飛來的密報文書、整理出關於戰事資訊的重點。

他昨夜徹夜未眠,可此時依然精神抖擻、看不出半點兒勞累過的痕跡。

適才一個小黃門來報,說是陛下晨起時接到淮陰失守的訊息,怒火攻心急得吐了口血。

????翻開一張滁州發來的書信,忽地似乎勾起了什麼舊事:

“五哥,我記得那年我還冇生,父親和齊王不對付,齊王的王妃就是前任江淮鹽運使的嫡次女,前任的江淮鹽運是先帝爺時候就定下來的人,這個肥差當年落在齊王黨手中,他們坐收了不知多少鹽鐵之利,為後來齊王奪儲、賄賂大小官員所出了不少財力。

為這,父親一直不滿先帝爺的偏心。程邛道之母侍奉過我祖母德光皇後,打小兒他也是爹爹的陪讀和玩伴,所以爹爹登基之後才尋了個貪墨的名頭砍了前任鹽運使,扶他上位。”

晏?E宗凝神看著手中的一張佈防圖,點了點頭:“是。當年陛下為這事冇少被齊王黨的朝臣們詬病、禦史台的人也奮起而攻之,說他任人唯親雲雲,陛下還是執意讓他做了這個官,隱約待他比待咱們壽王叔這個親弟弟還更像兄弟呢。――你看陛下捨得讓壽王叔去做這個江淮鹽運?”

????的秀眉微鎖:“這事我聽說過,朝堂上吵了兩三個月呢,比當年宋仁宗欲贈張貴妃伯父宣徽使還……”

可是這個程邛道狠狠打了皇帝的臉,日後帝王傳紀、史書工筆裡都要添上這不光彩的一筆、說這場禍事是因皇帝的縱容而起。皇帝素來愛重自己的顏麵,????已經能想象到他現在的難堪、焦慮和憤怒了。

尤其是皇帝父親本就又上了年紀、還吐了血,????實在是不敢細想下去。

“程邛道這些年不知吞了多少私銀下了他自家的肚子。少說也得有……八百萬兩了罷。難怪撐得起他那十五萬反軍逆賊的軍餉支出。”

“八百萬兩?”晏?E宗不屑地冷笑一聲,“恐怕好幾個八百萬兩都不止了!”

她合起了手中文書,滿目憂愁地望著晏?E宗:“那現在父親和朝臣們是什麼意思呢?彭城是軍事重鎮、兵家必爭之地。江淮水鄉何其富庶,更不能落至敵手。”

晏?E宗放下那張佈防圖,眼神銳利如鷹:“速戰速決。”

……

禦書房裡,晏?E宗俯首對皇帝說道:“此戰必須速戰速決!萬萬不能鬨得像漢末黃巾起義、玄宗時候的安史之亂一般,危害一方動盪幾十年不止!否則必然損及君父的威名,兒子是斷斷不願的!”

想到那兩場動亂以及史書後人的評說,皇帝猛然睜大了眼睛:“不!這種事情絕不能發生在孤臨朝稱帝的時候!絕不能發生在我晏家的疆土上!”

過了會兒,他又無力地仰靠在龍椅上,“麟舟啊,這種話,也就你有膽量敢和孤說了。不愧是孤一直以來器重的好兒子。”

晏?E宗又說:“兒子願意為君父去剿滅程氏亂賊。若兒子師出不利,兒子自然當場自刎江南、屍骨不回不葬,也就不折損君父的英名了。”

皇帝重重拍了下桌案:“善!此子最類吾!”

晏?E宗回府簡略收拾了一番,又去營裡閱兵點將選了些得力的人手,六月初七當夜就披星戴月出了都城直奔彭城而去,現下彭城就是他們滅程的最大也是最有力的軍事據點。

至六月初八日晨時,他獨自一人已率先至滄州,一晚上就換了兩匹馬、險些跑斷氣了一匹。

六月初九,濟南。

到這時候他已足足三日未眠,在濟南驛站歇了不過四五個時辰又換馬出發,以日行四百裡的速度直奔彭城而去。

六月初十傍晚,晏?E宗悄無聲息入了彭城。

軍營裡發放??食①的時候,他笑得風神俊朗、一點兒也看不出星夜加急奔赴彭城的疲憊,舉杯向彭城軍將士們致意:

“幼時讀大儒之書,知道夫子曾莞爾笑曰,殺雞焉用牛刀?可今事出有因,牛刀不見血怎知鋒利無比?麟舟願與諸位這些國之利刃共斬程氏鼠輩於馬下,諸位有血性者還請與麟舟共飲此杯。”

…………

以下摘自百度:

①飧,中國漢字,讀作:sūn。又作“?小保?該字的主要字義是指晚飯,亦泛指熟食,飯食,也指晚餐。如: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隻舊醅。――杜甫《客至》

052:智勇所溺

陶皇後終於聯想起了自己那日晚上做的那場噩夢。

夢中的燕王就是以私兵造反逼宮殺了她的長子?Z宗和她陶氏的族人的。起先夢境時斷時續,陶皇後自己也不敢相信夢中的這些事情究竟是她的精神過於緊張而產生的毫無關聯的想象、還是在另一個時空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可是現在她知道了,或許她曾經夢見的東西的確是在某個世界切切實實發生過的。

女兒、兒子的死,母族的被殺,這一切都可能會成真。

原來夢中燕王造反的兵士就是程邛道替他、或者說打著燕王的名義所招募的。

所以至少在這一刻、在她得知晏?E宗要去平定程邛道作亂的時候,她終於在這個“兒子”的身上傾注了無限的希望,希望他能夠替那個世界的自己報仇、希望他能夠免除她陶家的無妄之災。

夢中那一年禁庭之內的震天廝殺給陶皇後造成了極大的心理陰影。

燕王已死,於是她能報複的對象就隻剩下燕王的生母陳氏。

所以這些時日她每天都會派人去西北六所狠狠地掌摑一番以泄她心頭之恨,偶爾她思念女兒和兒子了,冇法找晏?E宗算賬、她就把這些新仇舊恨也一併算到陳氏身上,哪天閒著冇事了也要親自去痛毆她一頓。

想起自己的女兒在夢裡根本就冇能熬過這一年的冬天,她不免懸心緊張、日夜焦慮,唯恐????真的就在這一年冬日離她而去了。

翻箱倒櫃一番,陶皇後找出了一方護心鏡和一件銀絲軟甲來,命人藉著給帝姬送點糕點吃食的由頭轉呈????,再讓????送給晏?E宗同他求和、哄他對她溫柔些。

――這還是一個琉球的地方大員許多年前孝敬給皇後的,說這還是海外的匠師打造的,做工格外精細出挑。

護心鏡的一麵打磨得如鏡麵一般光滑,幾乎可以清晰地照出人的麵容來,另一麵刻著佛經箴言,有辟邪祈福之效。

銀絲軟甲裡並冇有銀子,而是一種特製的鐵質金屬,軟甲之間的縫隙幾乎插不進一根針去,製成軟甲的每一根甲絲都用珍貴的藥草淬鍊的汁液塗抹浸煮過,幾乎滲入了甲絲之內,即可驅蟲妨害,在身體受到外傷的時候還有治療癒合傷口的作用。

……

雲芝把這兩樣東西遞給????的時候,????正蹲在一方青瓷荷葉口的大水缸前都弄新發的一片碧嫩的藕葉。

她的聲音柔柔淡淡的:“芝嬤嬤來了啊,快坐。

――這是個海外的商賈敬獻給太子的種子,說是叫帝荷①,是百荷之王,長大的藕葉比水缸口還大些,還能站小孩兒呢。也不知是不是誆咱們的,我閒著無事,就將它重了。”

雲芝笑了笑:“殿下有這閒玩的心思,娘娘也心安了。”

政事冇她插手的地步,她能做些什麼呢?也不過閒玩筆墨花草罷了。

雲芝隨即說起了陶皇後囑咐她來的事情。

????的臉色微沉了些:“我知道母親孃娘是為我好,可這話你們說了多少遍了,總是讓我放下身段去討好他討好他,我是給他暖床的姬妾不成?!我聽也聽膩煩了!”

這還是????長到這麼大頭一回在她們麵前發火,可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起來,濕潤潤的像是醞釀著哭意。

華娘趕緊將她摟到懷裡,還像幼時哄小兒一般哄她:“乖啊,殿下不哭了,不喜歡咱們說,那咱們以後都不說了好不好……”

雲芝自覺麵上冇臉,可她犯不著為這個去氣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女孩兒,反而更加放柔了嗓子去哄????:

“殿下。婢子知道惹了殿下不愉了,可是殿下,這不是因為皇後孃娘想念您了麼?可憐您打生下來就冇離過娘娘眼麵前一步,如今大殿下去了河西,至今不知在路上是否瘦了病了走到哪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就剩您一個在娘娘身邊,這會兒想見一麵也難了。娘娘難免擔心您呐。”

????擦乾了眼淚慢慢抬眼看她,雲芝便又接著道,“如今淮陰、揚州、蘇州等地有難,陛下肯定要派太子殿下親自過去剿滅平定,屆時太子爺不在府內,娘娘想著您若能哄好了太子爺,說不準他就放您回宮了呀。”

見????的眼中有了希望的神色,雲芝將她額邊一縷被淚水沾上的碎髮捋到一邊,“殿下,您不知道,這陣子娘娘總做一個噩夢:夢到您真去和了藩外,結果……結果都冇能熬過今歲的冬日!”

她將皇後的噩夢款款告之,以期能引起????的重視。

????的神色逐漸凝重了起來。

……

這晚晏?E宗回府的時候已很晚了,本不欲打擾????清夢,隻讓人明天給她捎個話,說他去彭城了即可。

萃瀾急忙來報,說是帝姬特意備了一桌子的晚膳等著他回來時候吃飯呢。

他略顯疲憊的臉上頓時有了笑意。

萃瀾想了想,還是猶豫著開了口:“五爺,恕奴婢以下犯上的死罪:難道您就冇發現,每回兒都是皇後那邊的婢子嬤嬤們來過了之後殿下纔對您稍稍熱絡一兩日麼?”

她的意思是????對他那份為數不多的柔情也是被人調教規勸之下纔有的。

晏?E宗止步,回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當然發現。我還知道陶皇後都讓那些婢子同帝姬殿下說了些什麼話、好讓她對我柔順些,也知道她想從我手裡得到些什麼。”

萃瀾歎了口氣:“智勇多困於所溺②,千古有此遺禍。奴婢不知五爺是否太過溺愛帝姬了。溺則不生防,防微則生患。”

晏?E宗道:“你的心思我知道。可我不是那能亡了國的李存勖,你也不該把我的????比作戲子伶人,這話也隻有你能說這一回,下次不許再提了。”

萃瀾連忙跪地:“奴婢明白,謝太子爺寬宏。”

……

他入嘉意園主屋內室時,????正趴在小幾上淺眠,屋裡特意給他留了燈,像是專程在這裡等著他回來的人妻似的。

她披著一件姚黃色的襦裙外衫,像初開的藕花嫩黃的花蕊一般嬌柔可愛,長髮挽起了一半,還特意梳了個彆出心裁的法式,是靈動輕盈的美麗。

明明心中清楚她是彆有所圖纔不得已而為之的柔情蜜意,可他還是忍不住沉淪進去。

晏?E宗輕輕抱起????,想讓她回床上睡的舒服些,????睡得淺,在他懷中一下子醒來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問他可曾用了晚膳。

晏?E宗說冇有,準備回府取了些東西、諸如些圖冊、沙盤、令牌、趁手的兵器之類的東西,今夜就要出發去彭城了。

????硬是拉著他讓他去吃些東西。

“我早猜到父親會讓你去,所以讓婢子們去外頭打聽了一番,知道民間百姓家裡送男兒出征之前都要做些什麼飯食相送,特意讓人給你備了一桌子的菜。”

其實光是這一句話就夠了――今晚她向他提出什麼要求來他都會答應的。

“這是道藥膳:百珍寶牛骨湯。希望男兒在外頭病傷有草藥醫治,身子健壯如牛一般。”

????親自給他盛了碗湯遞到他麵前,晏?E宗幾乎感到有些受寵若驚。

他慌忙接過,一口飲儘,????又給他介紹起桌上其他的菜品,最後給他拿了個鼓鼓囊囊的包裹,

“你的東西我不敢亂碰,這都是我自己給你準備的,也冇什麼要緊:

不過是幾件衣裳罷了。還有我聽說江淮一帶的水係河網密佈,夏日最肯窩生蚊蟲、毒蛇之類的,所以找醫吏給你配了許多防蚊蟲去暑熱的藥包,全都包在了香囊荷包裡,你晚上睡前掛幾個在營帳裡,毒蛇爬蟲鑽來了也不怕的。”

飽暖思淫慾。

酒足飯飽之後,晏?E宗看著她的眼神也慢慢不對勁了起來。

????順了順頭髮想要轉移話題:“那你現在要走了嗎?我去送送你好不好?”

晏?E宗搖了搖頭反問她另一件事:“????,你的心思這樣通透,你知道男子出征前妻子回給他做好菜好飯備好酒,就不知道他們吃過飯了還要做些什麼嗎?”

…………

①原型是王蓮,但王蓮1959年才引進中國的,嘿嘿。

②摘自伶官傳序,作者歐陽修。講的是南唐莊宗李存勖寵愛伶人等等事情以致於在外後期國家由盛轉衰的故事。

053:低枝姚黃(H)

????低頭攏了攏衣衫,許久不答他。

晏?E宗挑眉逼問:

“大暑那日午後,你在回京的馬車上答應過我些什麼,這就忘了?”

她一下子倒吸了一口涼氣。坦白來說,當日因為一時的情急和感動糊裡糊塗就答應了他得寸進尺的要求,事後她的確又生起過反悔的念頭。

尤其是她後來仔細一想也就明白了,晏?E宗當時分明就知道那個揚州婦人根本就不是來告她母親的、偏偏還要故意誤導她往那方麵去想,害她著急地擔驚受怕。

實在是無恥之極!

晏?E宗已經起身拉著她的胳膊將她往床上帶,低聲哄她:

“最遲明天清晨我就要往彭城趕去,不知何時方回。等我一走、我就讓人送你回宮好不好?你在我這待了一個來月,恐怕也想念你母親了吧……”

????很心動,遂就這樣半推半就地順從了他。

他將她推倒在床上,又給她翻了個身讓她跪趴在被褥之上。

――這就是????今晚不太願意的原因。

晏?E宗那天威逼利誘地要求她答應在床上陪他換個姿勢歡好。

其實這一個月來她自己都快數不清被他弄了多少次來,冇有月事的那些天,幾乎每天小肚子裡都是撐撐的痠麻感,因為被他灌滿了他的種子。即便中間經曆過她的月事,他也依然想法子翻來覆去地弄她,除了逼她用口和手之外、甚至還逼她用軟嫩的乳肉替他夾過……

但是因為初夜那晚他做的的確有些太過、以至於嚇壞了她,所以後來再怎麼弄都是帶著安撫、討好的意思,在床上也就那兩個能讓????感受到安全感的姿勢而已。

????也就這麼習慣了。

然而今夜他卻讓她用跪姿承受。就像她幼時不小心看到的那本圖冊裡交合的男女、和在帝園假山裡偷情的侍女和侍衛一樣。

她還在凝眉憂傷呢,晏?E宗拽了自己的腰帶,又將她的裙襬全都堆迭在她腰間,扯下了她襦裙裡的小褲和胸前的兜衣。

兩團白兔似的乳兒跳脫在空氣中被人肆意注目褻瀆著,光裸的下身白到幾乎散發著瑩瑩的光澤。

????以手撐在絲被上,心中祈求著這場侵犯可以早些結束。這個姿勢讓她覺得她是隻春日裡發了情等著挨?H的母貓兒。

她養的玄貓也是隻母貓兒,從前一到了春日就要趴在宮牆上擺著這樣的姿勢,????無意間撞見過一次,慌忙命人捉了它、命宮裡的獸醫們餵食了它藥性溫和的絕育的藥物,才讓它再也不這般了。

姚黃色、堆積在一起的裙間是兩瓣圓潤如白桃的臀肉,再往裡瑟縮著緊閉著的便是她最不經人狎弄的腿心蜜穴。

晏?E宗虛壓在她身上,撈了一隻白兔在掌心褻玩,畢竟甚至可以隱隱聞到她的奶香味。

“????的乳兒養得這樣嫩,日後若是受孕生產了,產出的奶水肯定格外香甜吧?”

在床上他一貫葷素不忌,到了興頭上什麼葷話都能往外冒,隻不過????從來都不搭理他的不著調。

“等你生了寶寶,孩子自然抱去給乳母餵養,不過你的奶水也不能斷了,到時候我找女醫吏來專門替你養著,隻給我一個人吃……吃了我這麼多精,????,要是尋常女孩兒、肚子早就讓我弄大了。”

他一時失言,還冇注意到這話竟然傷了????的心――本來體虛多病的身子、知道自己一生子嗣艱難,難免她不會多想。

????揚眉瞪了他一眼:“我生不了孩子、那你就去找尋常康康健健的女孩就是了,何必招惹我白浪費了你的精血!”

說著她眼眶中便蓄了一滴淚。

晏?E宗這才猛然察覺自己失言,免不了又想儘辦法哄了她許久才讓她消氣。

“????,我從來不在意子嗣!我不知你信不信我,可你的確是我這輩子第一個女人也一定是我唯一的女人,我不會去找彆人的……”

他的手探到她身下處,????果然早已為他濕潤了。

身體的這種本能反應讓????自己也覺得難堪,好像隻要她的奶兒和下體裸露在他麵前,甚至還不需要他自己動手同她溫存、隻是被他看著她都會流出汁液來。

晏?E宗輕拍了幾下她的臀肉、讓她把小屁股抬得更高些方便她入進去。

????抽泣了聲,照做了。

碩大的頂端先破開外圍的兩瓣花瓣冇入了進去,????的身子明顯顫抖了一下。

她這樣的溫順,簡直像是一株低下了枝頭的名貴牡丹,在他麵前高傲不再。而脆弱的底穴處卻和他相連在一起,如同接受著他輸送給她的養分一般。

即便時間緊迫,晏?E宗還是弄了她兩次,全都灌滿在她的小子宮裡。

被餵養了賴以生存的養分之後,這株姚黃牡丹果然美麗嫵媚了幾分。

終於事畢,????無力地躺在床上,仍由他為自己按摩著跪到有些痠痛的膝蓋。

????咬了咬唇控訴他的無道:“你知不知道從小到大我就冇跪過這麼長時間!”

平常見皇帝父親和皇後母親也不過屈膝福了福身子。頂多過節令的時候要正兒八經穿著帝姬的正裝大拜下去向父母問安、討要個封賞罷了。

晏?E宗一麵穿衣服一麵向她許諾:“乖,等我回來,割臂取血給你熬藥、調養身體,成麼?”

????披著衣裳下床,給他扣上了那件銀絲軟甲的暗釦。

“那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來,冇有你,將來我和我母親、外祖一家該怎麼辦呢?”

她向他說起這件軟甲的來曆,“五哥,我母親也知道她錯得離譜,當初不該那樣待你,竟冇能看出燕王是個這樣大的禍害,還自己引狼入室,這些天也懊悔不已。她日後的榮光,還是得靠你這個兒子啊。”

晏?E宗笑了笑,她果真是學聰明瞭,知道如何在事後和男人提條件謀利益,不叫自己白白捱了?H。

“這些我都答應過你的,你不必惶恐害怕我出爾反爾。”

……

第二日下午????便回了宮,照外隻說是帝姬的身子養好了。

陶皇後終於見到女兒,又不免哭得死去活來一場,同時又十分痛心,為????已叫他毀了處子之身的清白而憤怒。

????花了好些心思才安慰她鎮定下來。皇帝現下根本冇心情見除了朝臣之外的任何人,聽聞????回來,也隻是命人賞了許多東西讓她好好在宮裡養著身體。

……

六月十二日,晏?E宗調來的幾路兵馬也抵達了彭城。

方上凜、欒鯤、徐世守分彆是彭城、淮北、靈璧守軍的將領,到達彭城之後一麵命手下副將整頓兵馬一麵同晏?E宗商討伐程的對策。

程邛道占據淮陰、逼近彭城,但一直猶豫不決不敢貿然攻城,而江淮一帶貯存的大量糧米足夠他據城觀望數月乃至數年。

往年夏秋農忙之後就是從江淮調米送往皇都各地的時節,今年若不能及早解決程邛道之亂,那麼幾乎會讓整個帝國的米糧之業受到重創。

還有老百姓生活中離不了的食鹽。

方上凜主張先發製人攻入淮陰、生擒程邛道。

而徐世守卻擔憂程邛道倘若一時氣急敗壞、放火燒糧、毀壞農田又該如何。

欒鯤坐在椅上一言不發,皺眉沉思著。

徐世守的擔憂不無道理。

論拚武力,他們是常年對藩外小國作戰宣揚大魏國威的軍隊,最擅死攻猛拚,手段凶殘狠辣,攻城之後不論是誰――隻要戰前不曾受降的,全當畜生一般殺個乾淨。

可江淮畢竟是自家的米倉、後花園,人丁興旺、帝國賦稅的重要來源,怎麼能不管不顧地隻管殺殺殺?

國家還吃不吃飯了?

君王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民憤和民怨還管不管了?

這戰,著實是難打啊。

054:黃河故道

六月十三日,皇帝下了金令速傳晏?E宗,命他兩月之內務必平定這場禍事。

這期間,陶皇後的伯父於六月十一日夜間過了世,終年九十一歲。

陶皇後的伯父即是承恩公老公爺的同母親哥哥,隻因幼年時落了病根無法生育、身體也不大好了,後來才醉心於詩詞、既不娶妻也無心於仕途,便將陶家族長之位傳給了當今老公爺。

不過人家在文壇上的聲望還是響噹噹的。

皇帝為此專程從繁雜政務中抽了個空安撫陶家,給他親賜了諡號曰文清,稱陶文清公,還命人為他風光治喪,準????出宮祭拜,令九殿下為他扶棺。

私下裡承恩公老公爺頗有些羨慕的歎息:“等我西去之日,若也能得聖上賜予文字為諡,倒也不虛此生了。”

像陶家這樣的家族,越是無子無女的長輩過世了,喪事越是要辦得鄭重其事。皇帝也恩準了在外領差的陶霖知也趕回京內為陶文清公戴孝。

六月十四日這天跪在文清公靈前的是他的侄孫女陶沁婉。

而在六月十七日前來祭拜的是聖懿帝姬。

帝姬為文清公上了香,又替宮裡的皇後主子上了香告慰文清公在天之靈,陶家人不敢讓她受累,忙忙領她入了無人的後院小坐歇息。

“殿下!”

????坐在涼亭裡驀然回頭,見到一身孝服的陶霖知愣愣地站在一片翠竹下看著她。

喪事裡本就讓人易心生感慨憂傷,在這種情景下見到本該屬於她的未婚夫,????不知怎的感到胸口一陣滯澀的酸悶,眼睛裡也酸酸的,不敢去看他。

陶霖知今年已經二十四了,像他這個年紀的男子,許多人自己的兒女都可以入學堂啟蒙了。可他至今未娶,還不是因為陶皇後將他視為最佳的人選,一心期盼著讓他能娶到????、照顧自己女兒的一生?

從早些年皇帝對????的婚事還冇鬆口的時候開始,他就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承諾等著,等到瞭如今……

如今她卻已被自己名義上的兄長侮辱過了,在他身下承歡數次。

而他還一無所知。

????的心裡對他是有歉意的。

小院裡為了讓帝姬清淨休息,這會子是無人的,隻有????帶來的秀梨和如橘兩個貼身宮婢在旁侍奉。

陶霖知一步步走近????身邊,????藏在袖中的手握緊了拳頭,輕聲吩咐了句:

“你們去一旁守著吧,二公子大約有話要同我說。”

秀梨和如橘屈膝行了一禮,遠遠退到了一邊。

“殿下,其實你就是沁婉,對麼?

――我不瞎也不傻!旁人看不出來,可我知道,他們口口聲聲說的我的妹妹分明同您就是一個人!”

????微微側首望向小池裡的鯉魚:“是。所以你還想和我說些什麼?”

陶霖知愴然大笑,連連退後數步,而後一下跪到在了地上幾乎不能起身:

“殿下覺得我還能再說些什麼呢?回京之後,我的父親警告我最好在心裡忘了同殿下的婚事,他說殿下不是我這樣的人可以肖想惦記的,故而我不免想知道,究竟什麼樣的人才配得到您呢?”

他大約知道了這些見不得檯麵的事情中的苟且。

“我父親做了這些年的國舅還不夠,還想去當國丈!那我想再問殿下最後一句,您做了這些年的帝姬,可有厭煩了,想去換箇中宮娘娘來噹噹?”

????回頭同他直視,眸中淚光微閃:“本宮冇有……”

原來他在心裡這樣想她!????想哭卻又感到一陣欲哭無淚,陶侯爺冇有錯、在一開始他從冇有貪得無厭索求些什麼國丈之榮;她更冇有為了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榮華富貴而背棄他們的婚約,明明這一切都是晏?E宗的錯。

可現在在陶霖知的心裡,他們卻成了惡人。

陶霖知被她的淚光給刺痛了,小聲開口喚了她一句:“殿下!”

????想也不想地起身越過他、欲拂袖而去。他在????同她擦肩而過的一瞬間猛地從她身後緊緊抱住了她。

她的身段輕盈地如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單薄的翅膀美則美矣、然而好像被人輕輕一碰就會破碎。將????抱入懷中的一瞬間,陶霖知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在貼身聞到她淡淡的體香時沸騰火熱起來。

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並未掙脫他、也未有一絲一毫的反抗,隻是由著他死死摟住了自己。

他膽子漸大了起來,俯首輕柔地吻在了????的額間。

“殿下,我真的……真的不願放棄您。”

…………

日暮西斜,一隊被晏?E宗親自挑選過的精兵靜靜埋伏在淮陰城外的一條黃河故道邊上。

身姿靈敏的信鷹穩穩停在晏?E宗肩頭,引得幾個離他最近的兵士微微側目。

按理來說,這樣機密的軍事行動部署,若非絕對緊急的信件,此刻是不應該來打擾他的。

晏?E宗瞥了眼信鷹腿上的“悟”字,伸手取下了它腿上綁著的信件。

很快,離他最近的幾人都察覺到了太子爺身上散發出來的極大的寒涼戾氣,陰瑟瑟的讓人十分難安。

明明夏日的午後還是帶著難耐的暑意,可這會兒他們身上的熱汗瞬間消散地一乾二淨。

親信強忍懼意抬首看了他一眼,隻見他手中緊緊攥著那頁密報,下頜的肌理線條都緊繃在了一起,似是十分暴怒的模樣。

跟隨他多年,即使晏?E宗不表現出來,親信們對他的情緒變化也是十分敏感的。

他這會兒隻想到有一個可能、能讓他們的太子爺在這關口暴怒的:莫非皇都裡的陛下將大元帥的太子之位廢了、改立了旁人為太子?

晏?E宗冷冷掃了他一個眼刀:“後宅私事耳,汝等不必多心。”

親信喏喏垂下了腦袋。隨即又忍不住瞎想了起來:太子爺的後宅何時有了人?或者說,太子爺何時有了後宅?能讓他這般在意,大約就是心愛的女人了吧?

難道是美人兒生了病、或是有孕小產了、以至太子爺如此大怒?

手中的刀劍被磨地光亮如鏡,映出了日落之前最後的一絲燦爛晚霞。

晏?E宗望著劍鋒上自己的一半側臉,冷笑連連:他才離京不到十日耳!

不到十日,這塊好不容易得來的美肉就讓旁人給舔了。

他抬頭望著遠處的淮陰城牆,眸中逐漸被一片赤紅血色所取代。

????呀,你說等我回了京,該怎樣懲罰你纔好?嗯?

055:不夜之戰(3900字)

這一夜整個江淮註定無眠。

程邛道預備於六月十八日在揚州擁護被封在金陵的康王晏投稱帝,自立小朝廷稱南魏,實則自己把控局麵、建立一個和魏朝分庭抗禮的局麵。

他亦令晏投冊封自己為南魏的護國大元帥兼國師一職,細數當今皇帝的種種過錯,稱他殺二殿下燕王、廢前太子再加之殺齊王等等皆是受奸人矇蔽之舉。

這夜,程邛道同自己的心腹們在江都新建的偽朝皇宮殿內商議戰事。

“元帥,彭城守軍數日來按兵不動,晏?E宗坐鎮其間士氣大漲,恐怕一場大戰是要近在眼前了!”

程邛道捋了捋自己的鬍鬚,泰然自若地笑道:“隨他守去罷!至多二十日,本帥擔保他就再也守不動了,屆時本帥再發兵一路沿長江攻至九江、武漢,真真正正把這大魏的大半江山攏在自己手裡,還怕他們不成?”

虛坐在主位的傀儡皇帝晏投呐呐地開了口問道:“國師妙計矣!隻是孤卻不知,國師為何篤定晏?E宗至多還能守二十日?”

程邛道悠哉悠哉地飲了杯酒,並不理睬晏投,倒是一個他的心腹上前拱了拱手笑道:

“陛下不知,這些年國師大元帥苦心經營良久,彭城、滁州、靈璧等地的糧草官具有我們大元帥按插進去的眼線。

每歲江淮之地上貢軍糧,其中一半是摻了鼠疫劇毒的毒糧,隻是這些糧草平時幾乎不會被拿出來給將士們食用,因為咱們自己的糧草官調運糧食的時候會悄悄把這些壓在庫倉裡當作儲糧。

如此年年歲歲積攢下去,恐怕這些城裡的儲糧都被一步步替代成了咱們國師大元帥為他們精心準備的毒糧了!

現晏?E宗廣調兵馬,糧草開支巨大,咱們安插在其間的糧草官再悄悄一股腦將這些毒糧抬上來分給各路軍隊人馬所食、且戰事緊張,他們也未必會有精神在糧草上多下功夫排查,想來要不了多久,整個彭城都會被瘟倒了!”

晏投雖被程邛道的張狂態度給惹怒,但麵上並不顯露半絲不滿,反而拍手稱快:

“國師真乃孤之臂膀也!”

“本國師冷眼觀魏之軍馬將才,唯一可以之為敵者不過晏?E宗一人罷了,等晏?E宗部下被本國師屠戮殆儘,本國師欲兵分兩路,另一路直接北上攻入皇都、直取晏招首級!”

當今皇帝單名招字。

程邛道心中憤憤:他鬨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可是晏?E宗卻連檄文都冇發出過一封,顯然是根本冇拿他當回事!

話還未說完,隻聽得外麵響聲震天,如驚雷炸裂在天際,而後便是不絕於耳的廝殺之聲。

一個渾身浴血、後背還被插著半截箭矢的程家守兵連滾帶爬入殿內叩首:

“國師大元帥!大事不好了!靈璧徐世守破廣陵城、攻進來了!”

程邛道慌忙起身:“汝欲誆我耶!徐世守如何能入廣陵!你們這些守軍都冇吃飯、都是死人嗎!”

……

此時的淮陰城亦是殺聲震天。

淮陰本就是被程邛道侵占之城,所以他佈防在這裡的兵力也是最多的,倘若不是為了立晏投稱帝之事,程邛道根本就捨不得貿然離開淮陰城。

但這座他精心佈防的銅牆鐵壁不過半夜就被晏?E宗親自率軍攻下。

今夜點兵之前,晏?E宗再三囑咐三軍:“城內女子不論是否受降,隻要不反抗者,一律不得殺辱;男子有不受降者殺無赦。程邛道叛軍、不論是否受降皆殺之!”

他這陣子殺紅了眼,幾個時辰之內程邛道佈置在此的五萬餘士卒皆被坑殺儘,滿城血腥、殘肢遍地。

江淮水係密集,今夜之後的大半江河都被人血染就了猩紅。

晏?E宗將收複回來的淮陰交給方上凜暫行看管、打掃戰場,他領著兩千騎兵精銳星夜直奔廣陵而去。

這一夜,他輾轉數個戰場,將整個江南道都給踏了個遍,自己都數不清胯下的戰馬究竟跑了幾百裡遠。

至廣陵時,徐世守將被捆成粽子的一乾人等交給晏?E宗清點。晏投、程邛道及其家眷親信等具在內。

晏?E宗淡淡點了個頭:“速將他們押解回京,即刻啟程,一刻不得耽擱。”

徐世守有些驚訝,按他以為,他覺得太子爺肯定要先就地審問出什麼來才捨得將他們送回皇都,畢竟這樣能向皇帝邀功更甚,其實犯不著如此著急。

從更陰險的角度來說,他們先審一遍,那麼程邛道嘴裡要是能吐出些什麼同他有勾結的朝廷官員的名單,這個名單也是由他們說了算――是一個絕佳的排除異己的手段。

誰惹太子爺不痛快,太子爺就把他一家老小的名字加上去,誰知道皇帝陛下拿到這份名單還會不會細細審查一遍呢?

“六月廿二是本王的立太子大典、本王還得回京向君父覆命,豈有空閒與此等鼠輩多嘴?”

徐世守俯首:“是!”

六月十八日清晨,晏?E宗的刀狠狠擲在了金陵城下,冇入了城牆內三寸的深度。

金陵軍守衛將軍自知死罪,在晏?E宗還未進城時就攜一家老小投河自儘了。

康王晏投是從他城裡出去的,他的姐姐還是晏投的王妃,金陵軍雖未明麵上向程邛道俯首稱臣,也未隨程邛道作亂,但他們麵對程邛道作亂也冇有半分反抗抗爭的意思,甚至還隱隱有歸順康王之意。

他率八萬兵馬把持金陵,半日之內殺儘城內無所作為、屍位素餐的將領和地方各級衙門官員,砍下來的人頭擺在金陵府門前都快冇地方放了。

百姓聽聞太子爺不殺平民,也就躲在家門裡照舊過自個的日子,反正他們對地方官也冇什麼好印象,砍了就砍了唄,砍光了地方官也比不上他們今兒要給自家地裡的豆子除蟲這事兒來得重要!

有些大膽的年輕小夥兒還偷偷跑到城裡去看了,回來的時候一麵屁滾尿流一麵手舞足蹈的描述著:

“咱們縣那縣令謝太爺一家也被砍了!我的菩薩老爺呀,二伯四叔、?G,五嬸孃,你們是不知道,那謝太爺的腦袋就跟豬頭似的叫擺在了地上,真真是死不瞑目呀!”

他五嬸孃憤憤不平地呸了聲:“活該!要我說太子爺砍的真是好!這個姓謝的畜生在咱們這兒當了三年的縣令,一件好事不乾,竟知道姦淫人家的閨女、獅子大開口似的苛捐雜稅、同咱們窮苦百姓擺縣令威風,還不如個豬頭有用呢!”

有個老翁拄著柺杖爬到了金陵府門前去看晏?E宗的部下殺人,哐哐跪地磕起了頭:

“殺的好呀!殺得好呀!我女兒在天之靈知道謝經安這畜生官被砍了腦袋也心安了呀!我可憐的女兒……”

老翁的女兒幾年前因美貌被謝經安強行淫辱、後不堪受辱投井自儘了。

聽聞太子爺入城之後便大肆殺官,老翁強撐著一口氣前來觀刑,周遭士卒也並未驅趕,還有人貼心地給他搬了把椅子、端了壺涼茶來。

於是不知怎的,這陣風便吹向了整個金陵,許多受地方官欺淩過的百姓都競相到金陵府前向替他們伸張正義的太子爺磕頭謝恩。

明明是一場有些駭人聽聞的屠殺,在百姓的連連叫好聲之下,晏?E宗反倒成了一個大仁大義之人。

與此同時,這場針對昏聵無為的官吏的殺戮在揚州、蘇州等地也大肆流行起來。

晏?E宗也並非肆意隨興而殺,事實上這些人早在至少一年前就被他調查了個清楚,是早就列在他屠殺名單裡的草包畜生。

他在金陵隻待了一天。

六月十八日夜裡,晏?E宗再度啟程出發。

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皇都,是返程。

回程時途徑揚州、蘇州、淮陰等地,方上凜、欒鯤、徐世守等人具向他彙報戰後事宜的處理情況。問及城內排山倒海的賊寇屍體如何處置時,晏?E宗漠然揚眉:

“堆在一塊燒了,製成農肥,發與各地百姓。就叫江淮的土地再肥上幾分吧。”

這一夜後來在史書中被後世稱為“不夜之戰”。

不過一夜,程邛道精心部署二十年的所有心血都毀於一旦。

徐世守當日商討伐程事宜時的擔憂是對的。

倘若戰事拖遝,在一點點耗儘程邛道兵力時,難保他最後會不會搞一個玉石俱焚、胡作非為毀去江淮的田地和人丁。

所以晏?E宗當時坐在太師椅上毫不在意地說了一句:“那就讓他一夜之間傾覆所有,無力胡為反抗。”

六月廿一日,陶霖知入宮拜見他的皇後姑母,兼為文清公喪儀之事、代自己的父兄向皇帝叩首謝恩。

????身著湖綠色素衣襦裙,正坐在皇後椒房殿的一間臨湖的後偏殿裡無聊地執扇、撒著魚食喂鯉魚兒。

適纔有幾個命婦入宮給皇後請安,帶了她們家中的千金一道,那幾個女孩兒都是????幼年的陪讀和玩伴,就在這裡同????玩了會兒。

????一麵撒魚食一麵想著心事。

那幾個女孩兒也早就到了議親的年紀,且聽她們方纔話中隱晦透露出來的意思,不少人的眼睛都瞄著太子妃太子嬪之位呢,故而她們和她們的母親都對皇後極為謙卑恭敬,希望皇後可以高看她們一眼。

按理來說,晏?E宗的年紀也該做父親了。前幾年他南征北戰常年不在京內,皇帝也就冇和他多??嗦什麼。尤其是皇後,更怕晏?E宗娶了親之後先於她的大殿下?Z宗、生下皇帝的嫡長皇孫,所以還會有意替他遮掩下去。

這點上他們“母子倆”倒是不謀而合。

加之晏?E宗自己也是百般推脫,藉著星象和生辰八字之說,要麼就說怕自己會戰死在外頭耽誤了好人家的姑娘,或者一會兒說這個女孩克他、一會說那個女孩陰氣重的,總之就是全都不合適,堅決一拖再拖。

但如今他都做了儲君,儲妃之位是不能再空缺下去的。

????是希望他娶親的。

等他有了自己的妻妾側妃、生兒育女,精力就不會過多的放在自己的身上,或許那時他就能放過自己了。

屆時說不定她還可以嫁給陶霖知,安安穩穩地享受公主的榮華、平靜地守在母親身邊過完一生。

就像普通的民間女子的一生一樣。

所以????方纔留下了那幾個女孩兒的所作的字畫點心香囊荷包之類的東西,等她有了空就藉機會把這事兒推到晏?E宗麵前去給他自己考量。

“殿下。”

陶霖知站在她身後喚了她一聲:“您今日是有意躲我嗎?”

往常陶家人入宮向皇後請安,聖懿帝姬都會陪在皇後身邊的。

????輕輕放下了手中的青瓷魚食碗,擱在了小幾上。

“二表哥來了啊,坐吧。”

陶霖知並不坐,反而上前逼近了她兩步:“我知我那日言語無狀、傷了殿下的心,我又舉止唐突、孟浪了殿下,故而特來向殿下請罪。”

說著他便直直跪了下來。

????連忙上前扶他起來:“彥之!我不怪你。你彆這樣。”

陶霖知順勢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肢。

“我就知道殿下心中還是有我的。”

……

晏?E宗四天三夜不眠不休、從戰場上下來連臉上的血汙都冇來得及洗一把就匆忙回都覆命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的手虛扶在陶霖知的背上,她微微仰首、任陶霖知親吻她的麵容。

兩人之間溫情款款地如一對相互依偎的恩愛鴛鴦。

他低頭瞥了眼自己手中的利劍,眸中一片赤紅。

056:等他君臨天下

第一次隨軍出征時,他一天之內殺了一百七十個人,砍下了六十個人的人頭。

那時整個世界在他眼裡都是猩紅的。

然後就被師父聞人崎關了三天的暴室,隻給了一盆冷水吃,說是讓他冷靜冷靜。

自然是要冷靜的。

在那種人命還冇畜生的命值錢的戰場上,殘肢滿地血流如注,殺紅了眼的人極易走火入魔以至於不可挽回。

所以後來聞人崎再三命人看住他,每次他下了戰場就要把他關起來,等何時他眼中的血紅之色褪去了什麼時候再放他出來。

直到這幾年來,晏?E宗自認為自己夠冷靜了纔不準彆人關著自己。

不過他也的確從未在沙場之外做過什麼喪心病狂的事情。

陶皇後急急忙忙趕來、命大太監寶榮拉住晏?E宗,唯恐他大怒之下傷了????或是傷了她的侄兒。

寶榮抹了抹額間的汗,心裡一萬個害怕不情願,終究胳膊擰不過大腿不敢違逆皇後,用自己的肉身擋在了晏?E宗身前。

“奴才請太子爺安哪!”

????慌張回過神時發現晏?E宗站在他們身後看了他們不知多久。她素來知曉晏?E宗那不為人知的殘暴一麵,下意識用扇子擋住了陶霖知、將他護在自己身後。

然就是這個小動作讓晏?E宗眸中殺意更甚。

“麟舟!在母親的宮殿裡還持著見了血的劍,你這是要做什麼?!”

陶皇後痛聲疾呼,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雲芝並未跟來,而是忙著遣散各處的宮婢內監,免得這些宮闈私事被旁人窺見,方好保全皇後和帝姬的顏麵。

????聲音微顫著對陶霖知說:“彥之,這些事情與你無關,你快出宮吧!快!快出宮去,回了陶家之後無事不要外出!”

見她如此護著陶霖知,晏?E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至極的冷笑。

陶氏賤畜!

不殺此賤人,他晏?E宗簡直對不起自己手中的寶劍。

本王送給你的大好前程擺在你麵前你不要,修羅地獄本無門你還偏要闖進來!

仗著本王幾日之內不在皇都、你就一副搔首弄姿的模樣來勾引帝姬,也不看看你人模狗樣的到底配不配夠到帝姬腳上的一點塵土!

他甩開陶皇後扯著自己的袖子,然後又一手扔掉了手中佩劍,踹開了攔著他的寶榮,疾步向陶霖知走去。

陶皇後好不容易穩住了惶恐不安的身體,????也被嚇到還來不及做出什麼反應。

就在眾人瞠目結舌的眼神裡,他一腳踹在了陶霖知的胸口處,將他踹飛出去一丈多遠。

晏?E宗今日所著的靴子也是特製的,靴底甚至鑲了一層鐵皮在裡麵,仔細真的是能踹死人的。

匆忙趕回宮裡,他連身上的軟甲都還未卸去。

陶霖知是文人,二十多年來都隻忙著舞文弄墨的,哪裡能是他的對手?

還冇能從地上爬起來,晏?E宗的拳頭就像下雨似的密集地朝他身上招呼了過去。他是在戰場上殺紅了眼,恨不得今天直接親手弄死了他纔好。

殺了他,????的眼裡或許就能看見自己了……

一頓連踢帶踹,陶霖知半條命都差點交代在他這裡。

????終於反應過來,猛地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腰身:

“晏?E宗你瘋了!你是皇太子爺、他是皇帝外戚又是朝廷要員,你們什麼身份!他豈容你隨意毆打!”

晏?E宗正在怒氣的興頭上,一時未察覺????撲上來,竟把????撞得跌倒在地。

她頓時感到一陣頭暈眼花。

陶皇後氣得喉間一陣腥甜,微微躬著身子、忙喝寶榮:“你是死人嗎!一點眼色都冇有,還愣著乾什麼!不知道去扶起帝姬、攔著太子的胡作非為!本宮今日當真是要被你們氣死在這……”

還好這時候雲芝帶著李茂安及時趕來。

“太子爺,陛下召見您呢,您快去吧,免得陛下等急了。”

晏?E宗見自己不慎傷及????,心下一陣疼痛、後悔不已,正欲伸手扶她起來,????卻手腳並用的連連後退拒絕他的觸碰,反倒是寶榮扶她時,她十分信任地虛靠在他身上任他扶起自己。

一個閹人,豈配扶他的????……

她寧願讓閹人扶也不要他了。

李茂安看了一眼一室的淩亂,大約明白了什麼,上前好說歹說勸道:

“太子爺,陛下的差事要緊呐,您今兒且先高抬貴手吧,趕緊去陛下跟前覆命要緊呢!陛下這陣子龍心大悅,明兒您的立太子大典也照常舉行呢!”

晏?E宗半闔著眼簾掃視過????、陶霖知和陶皇後,被他們眼中的憎惡和對彼此的關切情緒所再度刺痛了。

在這一瞬間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是無可挽回的孤獨。

瞧瞧他們三個人,多像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子啊。

隻有他,是個殘暴不仁嗜殺成性的魔鬼修羅。

他吐出一口濁氣,拾起自己的劍冰冷著神色大步離去了。

他是太子,他手中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他不在乎彆人對他的評價和閒言碎語。

隻有權力纔是最重要的。

等他成了帝王,君臨天下,他想要什麼都可以。

可以讓????成為他的禁臠,可以用陶皇後、大殿下?Z宗和陶家所有人的性命威脅她,逼她對自己柔情蜜意百般討好、逼她給自己生寶寶、張著腿兒由著他?H!

057:為先人守疆土,奉萬世之基業

晏?E宗灰頭土臉地跪在了皇帝麵前。

“臣叩見君父聖安。恕臣禦前失儀、還未來得及沐浴更衣。”

皇帝這數天以來因為程邛道之亂而神思衰竭不安,身體大為虧損。好幾天晚上他都是在噩夢中驚醒,夢見了史書上將程邛道之亂記載得如同黃巾之亂、安史之亂一般、又說是他治國無方纔使得魏朝的天下由盛轉衰等等。

他將魏室的精銳重兵撥了一半給晏?E宗,怕他打不贏、更怕他打贏了也是打成那香積寺之戰,耗儘了大魏的大半積蓄和兵力。

好在這個兒子冇有讓他失望,以僅損失了不到五千部卒的代價奪回了江淮。

終於見到自己的太子命人快馬加鞭將生擒的賊首一個個運回京師、下了大獄,他總算是能睡個囫圇覺安穩度日了。

所以聽得朝臣來報,說太子在江淮一帶濫殺官吏時,皇帝並未有什麼不滿和憂心,在他看來,隻要保住了地方,這些都不算得是什麼事!

“我兒快起,坐吧,你在外也受累了。”

皇帝蒼老的臉上有了一絲喜色,“我已定你壽王叔為冊封使,明日在祖宗宗廟、文武百官麵前照常冊你為太子。你為孤立了大功!孤一定讓你名正言順地成為太子,來日風風光光地繼承大統。”

父子倆說了大半個時辰的話,皇帝已感到一陣疲乏,便揮手讓他退下:

“孤知道你好幾夜不眠不休,今晚回去好好歇著吧,明天還要挺直了腰桿站在人前站上一天呢。

――對了麟舟,你也老大不小了,府裡該有個合心合意的女主人替你主持中饋、養育子嗣。再明年,你????妹妹都要嫁人了,你還想拖到什麼時候?難道叫那些百姓們看在眼中、原來孤的皇太子要打光棍不成?”

晏?E宗攏袖深拜下去:“父親的意思兒子明白。隻是儲妃亦乾係國家顏麵,不能隨意擇之。儲妃未定、先納側室也不好看。

待這陣子將程邛道、晏投之亂處決清楚、好好治一治江淮動亂的後續事宜,兒子就請皇後母親著手為兒子挑選合適的儲妃妾室人選。”

皇帝疲憊地合上眼睛:“嗯。”

……

????今天被晏?E宗嚇得連自己的寢宮都冇敢回。

她命人收拾了兩件自己日常貼身要用的東西送過來,就在皇後椒房殿的偏殿裡住下了。幼年時這裡便是她居住的地方。

或許人在麵臨恐懼和危險的時候,下意識地都想要去尋求母親的庇佑,覺得在母親身邊便冇有人可以傷害自己。

陶霖知今天是被兩三個小黃門一道攙扶著纔出了宮的,出宮之後便癱軟在地,然後讓人給抬回了陶家。

好在這點破事在皇後和晏?E宗的雙重施壓之下被死死摁了下去,最終也冇有幾個人知道,更冇能傳到皇帝的耳朵裡。

傍晚時分陶侯爺又托了小黃門將醫官們給陶霖知的看診結果告知了宮裡的皇後,說是他雖被打得鼻青臉腫、肋骨也斷了兩根,但好在人冇什麼大事,日後不至於死了殘了的。而且晏?E宗也冇朝他臉上招呼,冇讓他破了相再也見不了人。

陶皇後捂著胸口長長撥出一口氣:“阿彌陀佛!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蜷縮著身子斜靠在一方軟枕上,懨懨地冇有了氣力。

自晏?E宗走後,她一個下午幾乎就冇再說過話,神情也有些恍惚,也不準侍婢們在她麵前閒言安慰她。

聽聞陶霖知冇什麼大礙,????心中懸著的一塊巨石才總算放了下來落了地。

她不敢想象,倘若他今日真的被晏?E宗給打出了什麼、落下了終身的病根,她這輩子該怎麼麵對他、怎麼補償他!

恐怕她是要一輩子難以心安了。

秀梨趁勢將一碗時蔬鮮粥朝她麵前推了推:“殿下既安了心,那多少用些東西吧。”

????這才慢慢扶起了湯匙的柄,秀氣地小口吃起了粥。

……

“殿下原本一個下午都冇吃一口東西、冇說一句話,直到傍晚時候聽小黃門來報,說是陶二公子無礙,殿下才用了碗粥,臉上也多了分笑意。”

晏?E宗回府後才沐浴畢,正低頭給自己處理胸前的一道砍傷的傷口,聽得眼線將????今晚的動態報給他時,他半晌一言不發,隻是狠狠攥緊了拳頭。

他恨,他真恨呐。

……

六月廿二,立秋。

天朗氣清,碧空萬裡。

????清瘦而姣好的身段被仔細套在了一件繡著金線的鵝黃色繁複宮裝之下,長髮也被細細盤了起來,束在同樣華麗而繁重的鳳冠之內。

她同其他的宗親們一樣,全都跪在供奉了魏室祖宗牌位的奉極殿外,膝下是被擦到幾乎鋥光瓦亮的白玉石磚。

即便頭上的鳳冠壓得她脖子都快斷了,她依然跪得筆直,冠上的步搖流蘇似乎都不曾搖晃過半分。

最上首的高台之上,皇後站在皇帝身邊聽他宣讀立太子詔書,頭上戴著的是九龍九鳳之冠,其上鑲嵌了豔紅如血的紅寶石足足一百二十塊、珍珠四千四一百八十八顆,更是奢華至極。

往年隻有陪著皇帝祭天祭祖時纔會拿出來戴。再有的唯一的例外便是多年前她的長子?Z宗娶親那日。

宣讀詔書畢,皇帝感到胸口一陣悶脹,用力穩住了身體喘息幾口,將昔日從?Z宗手中收回的、象征著太子權勢的金印交到了晏?E宗手中。

“為先人守疆土,奉萬世之基業。?E宗,祖宗打下的江山,今日就交到你手中了。從此以後你手裡拿著的就是真正的帝王笏板了。”

晏?E宗深深望了一眼奉極殿裡的牌位,再度拜了下去。

“兒,必不辱命。”

皇後的臉都快繃不住了,還是說了兩句場麵話:

“承天景命,殷憂道著,居域中之大,要善始克終,方保無疆之休!”

……

回宮時,帝後二人同乘龍攆。

侍從給皇帝取下了他頭上象征著帝王威嚴的十二旒冕,皇帝歇了歇氣靠在皇後身上同她說了些話。

“淑合啊,這段時日以來,孤已然備感神思衰竭、心氣不振。果然歲月不饒人,一過耳順之年,孤……”

陶皇後嘴角的笑意一僵,恭順奉承了他幾句:“可是陛下明明正當盛年。昔年漢武帝六十來歲還能再添一子劉弗陵呢,陛下何必出此傷感之言。”

皇帝以手覆麵,笑著搖了搖頭:

“多日常夢先祖事,也見了漢武明皇晚年的衰政,孤實則早已無心朝政了。到了年紀,該放給兒子的權、就該放給他們,否則死死攥在手裡、日後也還是到他們手中、自己年老昏聵了乾不出什麼好事來,徒惹得史書裡一身騷!

唉,我如今的身子,能不能熬到????出降那日還兩說罷……”

陶皇後很想趁著這個機會極力勸說皇帝早日為????完婚,按她心裡的想法是最好趕在皇帝崩逝之前解決了????的婚事纔好。可是想到昨日晏?E宗的瘋癲嗜殺之態,她還是冇敢說出這話來。

“那陛下就歇歇,將養著身子也好,妾會永遠陪在您身邊服侍您的。”

她最後隻能這麼說。

……

皇帝快不行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他開始有意地放權,讓皇太子為他處理朝政,也很少再理會那些呈給他的密摺,反而全權交給太子一人處置。

他現在重視的事情是惜命。例如說今日的立太子大典結束之後,他便累得氣喘籲籲,去皇後宮裡用了午膳隨後就在皇後的侍候下罕見地睡起了大午覺,直睡到黃昏才起。

外頭的宗親、文武百官們、所有的場麵活全交給皇太子一人應付處理。

因為要陪著皇帝,所以陶皇後也抽不出身去探聽????的訊息,對自己女兒的處境一無所知。

……

夏日午後的陽光刺目逼人,照在奉極殿內的黑色地磚上猶如碎金一般耀眼。

不過為了供奉祖先和一些有突出功勳的臣子,殿內冬奉炭夏奉冰,冬暖夏涼還算宜人。

此刻殿內隻有她一個人。

????跪在蒲團之上虔誠叩拜祖先,鳳冠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輕微響動:

“宗女晏稷悟,不仁不孝不忠……願乞祖宗庇佑,扶本正元,讓我魏室江山不至拱手送於他人……”

“哐當”一聲,代表著魏室無限尊榮的奉極殿大門被人一腳踹開,隨後又是砰地一聲,門又被人踹的關上了。

????嚇得渾身一陣哆嗦,可硬是強撐著冇有回頭去看他。

“晏稷悟,你當然不仁不孝不忠!

你不仁,明知道你是屬於我的,還故意去和陶霖知暗送秋波私有往來,想來就是故意激我去殺他吧?這是你對你大魏的子民不仁。

你不孝,你不願同我交合歡好,不願和我結髮恩愛,反而還想著讓我娶妻生子,是存心將你魏室江山傳到旁支手中混淆血脈,你對你祖先、君父不孝!

你不忠,是對我不忠!一而再哄我誆我、說要和我好好過日子、一心一意待我,結果骨子裡是個離不得男人的、我才走了幾日就要和外頭的野男人私有勾結,你眼中有過我、有過我們的誓言承諾麼!”

058:戒尺教訓認錯(01)

他閒庭信步般繞至????麵前,手中執著一方墨色的紫玉竹戒尺。

????一下認出這是她幼時皇帝賜予教授她的儒師潘映錸的戒尺,上書皇帝親筆題的金字:

鄴水朱華,光照臨川之筆。

君父隻想將她培養成一個有些學識的女孩,不至於是個白丁便是了,對她的學問並冇有太大的期望,這方戒尺也隻不過是拿來當擺設用的,所以潘太師從未打過????半下、督促她習字讀書之類的。

自然了,更多的原因還在於????自己爭氣,從來都是個聽話的乖女兒、好學生,讓君父和潘太師十分省心。

本朝冇有什麼伴讀替皇子們受罰的狗屁規矩,誰犯錯誰就捱打,每位皇子皇女的老師都會收到皇帝欽賜的戒尺,用來讓他們教訓皇子們好好讀書。

而且老師打皇子也都成了定數,冇有哪個太師太傅不敢打皇子的,越是打才越是用心。

昔年????的外祖父承恩公陶老公爺也做過皇家老師,隻專講《史記》裡的學問,他就打過皇帝和壽王、齊王他們的手心,他老到現在也還好好的,可見皇帝惱羞成怒報複了麼;皇後的大殿下?Z宗因是嫡長子被寄予厚望,小時候更是冇少捱打,這點上皇後從不心疼;晏?E宗做皇子時亦不例外,哪怕是規規矩矩完成了先生佈置的學業,偶爾也要捱上兩下,旨在教會他“戒驕戒躁”。

隻有????從冇被人碰過一根手指頭。

晏?E宗伸出戒尺,用它的一段慢慢勾起了????的下巴、褻玩似的逼????同他直視。

她今日真美。

為了他的冊封大典盛裝打扮了一番,她描了眉、塗了唇脂,額間貼了珍珠花鈿,連眼尾都用羊毫小筆蘸取兌了金粉的妝脂勾了一道旖旎的線出來,趁得她的眸子純淨而晶透,猶如世間無雙的清透寶石。

輕盈的身軀被裹在奢華的裙袍之下,依然看得出她的腰肢纖細,身姿玲瓏。

其實晏?E宗現在很想同她說的是:????,皇後今日戴的鳳冠真好看。我已命兩班匠人為你也打了一方鳳冠出來,定比你母親頭上的那頂更奢侈美麗,來日讓你戴著它、正大光明地和我站在這奉極殿麵前祭祀你魏室先祖。

嗬,他心中直髮笑。曆朝曆代都隻聽說皇子想造反僭越,隻有是偷偷給自己做龍袍,頭一回聽說先忙著給自己的女人打鳳冠的!

晏稷悟,枉你也讀了那麼些史書,你看看那些前朝千古的君王將相,哪一個會給自己心愛的女人做這麼多、卑微到這個份上,你還不知足!

……

淚珠在????的眼眶中轉了一圈,她為他的指責而感到極端羞惱和無地自容,隨即便反唇相譏:

“本宮再不是,哪裡輪得到你來指責,你又算什麼?本宮是魏室宗女……”

一邊說著,她抬手撥開了晏?E宗挑起她下巴的戒尺,以手撐地支撐著自己搖搖晃晃地從棕黃色蒲團上站了起來。

晏?E宗身形不動,隻是用抬起的戒尺戳了下她的肩膀,她便被他又推倒在了地上。

“晏稷悟!你給我聽好了:你再敢和我頂嘴一個字,我就砍了他一根手指;你再說一句不入我耳的話,我就卸了他一條胳膊一條腿,直到把他弄成人彘纔算完!弄死了他,你還可以數數你陶家剩下多少表親姊妹夠我殺的,隻管來!”

????被他嗬住了,愣愣地抬起頭看向他,像是從來都不認識這個人一般。

熾熱如金的日光拋灑進殿內,他衣袍上的龍紋被都鍍上一層金輝,栩栩如生的像是隨時都要撲出來捕食美餐一番。

空氣中的細微灰塵也被照得格外清晰,????微微眯起了眼睛,竟然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當然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他眼中的模樣。

因為方纔的一番掙紮,幾絲淩亂的發在陽光下幾乎成了金色,連她周身都被籠罩了一層金色的光芒,聖潔高貴地猶如天上的神姬。

大約也隻有她才配跪在這奉極殿向祖宗陳情恕罪,因為她一看便是魏室養出的金枝玉葉。

“你敢……”

????毫無底氣地反駁了一句。

晏?E宗肆意大笑:“你看我敢不敢,你方纔說了兩個字,好,我現在就命人去砍他兩根手指送來。不過看在你被我睡了那麼多夜的份上,我倒可以給你自己去選、要他哪兩根手指的權利。”

他真的能乾得出這種事來!

????身體慌忙前傾,攥住了他握著的戒尺,原本張狂囂張的氣焰也迅速低落了下去:

“不!不要五哥,我求你不要!”

她大腦不停思索,開出一個可以讓他心滿意足收手的條件,“五哥,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求求你,你怎麼罰我都可以,不要……不要牽扯其他人好不好?我陪你,我永遠都陪在你身邊,我的所有都可以給你!”

可惜她再度觸怒了他。

晏?E宗的心沉了下去:為了一個陶霖知,她居然願意向他開出了“所有”的籌碼。

可見她心中有多在乎那男人。

????本以為自己這樣說了,他大約不會再生氣的,可卻見他的臉色依然陰沉冇有一絲好感,立馬明白了什麼,又跟著補上了幾句:

“五哥,五哥,我想救他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他是我母親的嫡親侄子,我隻是不想見我母親傷心生氣而已,真的,隻是為了我母親。五哥……”

堅硬的冇有溫度的戒尺輕佻地拍了拍她的臉,晏?E宗似乎是答應了她的請求:

“跪好了,脫。”

????的表情頓時凝固住了。

晏?E宗大發善心地重複了一遍:“不是說我做什麼都可以麼?那我現在要你跪在這,脫光了,在你列祖列宗麵前好好罰你一頓讓你長長記性。”

059:戒尺教訓認錯(02)

059:戒尺 教訓 認錯(02)

殿內重新歸為一陣死寂。

片刻後才逐漸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衣衫脫落的聲響。

????指尖微顫著解開了自己的裙帶,奢華精繡的衣裙自她身上被一件件剝下,而後緩緩落地。

夏日裡的衣裳本就穿的少,很快她姣好的身段便大致暴露在了他麵前。

隻剩下最後兩件貼身的小衣服,????猶豫著不願意脫下,可是微微抬目看了眼他的神色,他的表情依然緊繃著,冇有半絲因為她方纔的順從而舒緩。

玫瑰清露的香氣和女孩兒身上的淡淡奶香、枝枝蔓蔓地纏繞在了這方小天地的空氣裡。

她委屈地想哭,然而求情的話還是冇敢說出口,死死咬著牙關才忍受著這樣的屈辱脫下了自己的兜衣和小褲。

晏?E宗這才勾唇淺淺一笑,用戒尺點了點她的奶白的胸脯:“趴著,小屁股抬起來,撅高點。”

“――就是我走之前那晚?H你時候的姿勢,還記得吧,帝姬殿下?”

????的淚珠終究是冇忍住,啪嗒一聲砸在了深黑色地磚上,留下一個小小圓圓的水漬。

她微垂著腦袋,鳳冠上的五尾金鳳凰也無精打采地垂了下去,流蘇搭垂在了一側。

“這就受不得了?!我的殿下,一次次背叛我的時候,您倒是冇想過自己會有今天。您的未婚駙馬怎麼不來救您了?您一向以作為陛下和皇後的嫡女為榮,陛下和皇後怎麼也不來救您?”

????撲到他腳邊攥住了他的袍擺:“你彆說了!彆說了!

――你要怎麼樣,我做就是了。隻要彆牽連到其他人,我都受得。”

她深撥出一口氣,望了眼高台之上擺著的數代祖先牌位,放柔了腰肢便跪趴了下去。

晏?E宗踢過來一個蒲團供她支撐著雙手,不至於讓堅硬的地磚硌痛她的手腕。

倘若不是因為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太過於尷尬難堪的話,其實????現在的樣子的確是極美、極值得欣賞的。

溫暖的日光照拂在她白皙如玉的背上,攏著一層暖暖的光輝,塌陷的腰肢和挺翹的臀瓣勾勒出一道優美柔婉的曲線,她像是隻趴在牆頭曬太陽的貓兒般愜意。

晏?E宗繞到她身後,????還不明白他要對自己做些什麼,心中甚是惶恐又不敢表現出來。

在她的認識裡,了不得今日她要遭受的最可怕的虐待就是被他這樣強占了,就像她的初夜一般。

所以她慢慢柔軟了自己的身軀,讓因緊張恐懼而更加閉合緊緻起來的花徑慢慢張開以便容納他,惟求減輕情事中的痛苦,防止自己受傷、肌膚破損。

帶著棱角的戒尺輕輕點了點她的臀瓣。

????頓時大駭,呼吸都凝滯住了。

“數著,自己計數,一次不數就不算,就再重來。”

????匆忙回眸看他:“五哥!你什麼意思?”

他逆光而站,同她對視後忽爾對她微微一笑,好不溫柔的樣子,可是下一瞬……

啪!

隨著一聲清響,他手中的戒尺重重落在了她臀上,立時便在她白皙如凝脂的臀肉上留下一道施暴後的紅痕。粉桃似的臀肉被堅硬的戒尺打過之後還順著它離去的力道搖晃了幾下,極富彈性,綿軟香滑。被打過的地方旋即泛起了一陣火辣辣的痛感。

“啊――”

????痛呼了一聲,一臉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五哥……你打我?”

她眸中帶淚的樣子格外淒婉,如一盆原本養在溫室中乍然被人抱到屋外去承受風雨的牡丹,嬌豔而脆弱的大片花瓣都聳拉了下來,無精打采地垂落著。

打了她,他就痛快了麼?

看著她無聲啜泣和肌膚上泛起的被人粗暴對待的痕跡後,他是有那麼一瞬間的暢快,可是很快心裡還是堵著一口氣,細細密密地刺痛了起來。

“報數。”

但晏?E宗麵上並不顯露半分柔情,隻是冷冷地吐出著兩個字給她。

????倔強地撇過了頭去不再向他求情,也不理他,咬著牙關一言不發。

“啪――”

又是一下打在了她另一邊臀上,聲音依然清脆,也依然留下了一道紅痕。

????的身子也隨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左右搖擺了兩下。

順著她跪趴的姿勢垂下來的乳肉輕搖慢擺,盪出糜豔誘人的乳波。

這一下之後晏?E宗停頓了片刻,????仍是一言不發。

他一手握拳抵在唇邊,掩飾了自己吞嚥口水的動作,而後一本正經地同她講起了大道理。

“犯一次錯,三十下。你這次是再犯――上回的端午龍袍一事,我本不欲找你算賬,但你賊心不死還敢再犯,就一道加上罷。這次你私會野男人,又是三十。再加上方纔為他求情,保住他兩根手指,就再賞你二十下長長記性。你自己算算是多少?”

????痛得直咬唇:“八十!?你要、你要打我八十下?我君父母親都冇動過我半根手指,晏?E宗你――”

他握著戒尺輕輕拍了拍她可愛的小腰窩,

“知道你受不住。就分四次來還我的債好了。今日是二十。方纔你執意和我對著乾、不願報數,所以那兩下不作數,等會再重新來。”

此刻????看他儼然是在看一個催命討債的惡魔。

這是她平生從未受過的無邊屈辱,從來都是被人輕拿輕放地對待,所有人愛惜她都像愛惜一尊易碎的琉璃瓷器。得了皇後的恩榮偶爾能近身伺候她的那些小黃門們,給她擦拭繡鞋上的一點塵土都是小心翼翼的。

隻有他敢打她,還真的動了手。

????的世界都灰暗了下來,愈想愈覺得人生無望,未來自己的一生都要籠罩在他的陰影下了。

她小聲反問了一句:“可是之前我問你、你會不會打我的時候,你跟我承諾過你永遠都不會打我的。”

“承諾?”

晏?E宗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

“你也知道承諾兩個字?晏稷悟,我當你無情無心無肺腑呢,原來你也知道承諾?那你不如細數數你給我的承諾有哪些、你自己又做到了哪條!”

????避開他的視線,不敢再言了。

晏?E宗很快掩了自己的失態,攏去眉目間的陰戾,如同一個貼心教導妹妹的好兄長:

“報數。你不出聲,我今日就打到你願意出聲報數為止。看看是你能忍還是我能忍。”

最私密的地方都暴露在他麵前,尤其是一個女孩兒、一絲不掛赤身裸體的時候最是脆弱了,她現在連見到彆人、向彆人呼救的勇氣都冇有,隻能低眉折腰地順從。

啪――

又是一下重重落在她臀上。

????像隻受驚地小動物般躲了躲,終是開了口:

“三……”

晏?E宗當真是被她給活活氣笑了。

060:戒尺教訓認錯(03)

“數錯了的一樣不算,得重來。殿下,您可得想好了再開口。”

他涼颼颼地來了這麼一句。

????隻能把眼淚朝肚子裡吞,瑟瑟地張嘴重新報了個數:“一。”

嗚嗚,前麵那兩下白挨他打了!

“這才乖。你早這樣聽話,想來的確是要少受許多苦的。”

又一下。

????的聲音裡已經開始帶了泣音:“二。”

她的雙腿是緊緊合攏在一塊的,故而腿心處最引人遐思的蜜地並冇有完全暴露在他眼前,但仍然淺淺露出了一點嫩粉的顏色。

後麵的幾下,他打得越來越偏,好像都有些觸碰到了她閉攏的蜜道口處。????受驚戰栗,可是並不敢同他理論什麼。

她厭惡自己此刻衣不蔽體的模樣,厭惡施加給她這些屈辱的那個人,更厭惡這般狼狽的處境。

可是又在某一瞬間,她心底陡然升起了一陣異樣的羞恥感覺,雙腿之間似乎泌出了些許溫熱的甜膩液體,正順著甬道口慢慢向外滴落。

她不明白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反應,隻能愈髮夾緊了兩條腿,不讓他發現自己的異樣。

臀瓣被他打得一片通紅,像熟透到糜爛的莓果的顏色。

終於報到第十下的時候,她再也受不住了,破罐子破摔般撂挑子不乾了,身子一軟便斜癱軟在了地上,雙手環抱在胸前護住那片旖旎的春光,腿也像隻蝦米似的蜷曲了起來。

那地上太寒涼冷硬,晏?E宗動作比她更快,扔了手中的戒尺便將她扶在了懷中,冇讓她摔在地上。

“還欠我十下,這就不成了?????,你真不中用。”

君??揪著他繡著蟠龍祥雲的衣領、艱難飲泣哭訴:

“我不要了,我就是不中用,隨便你愛怎麼他就怎麼吧,彆說剁幾根手指了,你要千刀萬剮還是生吞活剝了他我都不管了!反正他也不是我的什麼人,本就不乾我的事。”

明知道這話並非出自她本心,但晏?E宗還是被她這樣輕鬆地給哄好了。

她埋首在他胸膛前逐漸放聲嚎啕大哭起來,哭得那是一個撕心裂肺,好似心中埋著無數屈苦。

晏?E宗知道她是為何而哭。

但他這次真的冷了心冇哄她。

上次她受陶皇後挑唆欲以龍袍一案害他,他忍了,在心中找了個無數個理由替她開脫。他對自己說,????還是個女孩兒,這都是她母親強迫她去做的事情,她隻是不敢反駁母親的麵子而已。都怪陶皇後,這一切同她冇有乾係的。

他的????不是故意想害他的。

可是這次不一樣。

她是有意和陶霖知暗通曲款的。

陶霖知來找她,她冇拒絕,他親了她抱了她,她都溫順地接受了。

還不止一次!

養不熟的小白眼狼,活該挨一頓教訓,讓她長長記性纔好。

一想到她那樣柔順地依偎在陶霖知麵前被他親吻的模樣,晏?E宗就怒從心起,血液裡的暴虐分子都開始作祟,叫囂著想要殺人。

哭夠了,君??扯著他的半邊衣領遮住自己的臉,悄悄抬頭觀察了一番他的神色,看他可有消氣一些。

方纔還那樣怒不可赦,這會兒他又輕而易舉地被????的小動作給逗笑了。

忽地,她從他的領口裡聞到了他中衣下掩著的一股淡淡的草藥的氣息。

君??常年泡在藥罐子裡,對各種草藥乃至名貴的藥物都如數家珍。再想到他剛從江淮戰場上回來,她頓時徹悟了!

……

美人兒裸身躺在他懷中,開始急切地解著他的衣帶、將他的衣袍往下拉拽。

晏?E宗以手背撫了撫她的臉頰:“想要了?”

????趴在他中衣上深深嗅了一口氣,看向他的目光帶著淡淡的聖潔的憐惜,好似渾然不在意自己此時赤身裸體的嫵媚:

“你在外麵肯定受傷了吧?傷口有好好包紮過嗎?你回來隻休息了一晚、再起來就是累得人發慌的冊封大典,這樣匆忙,來得及給傷口換藥了嗎?夏日天熱,當心冇處理好傷口的話,嚴重的是要化膿的……”

他心猿意馬的腦子在這一刻瞬間安靜了下來,垂眸定定地看著懷裡的女孩兒,想從她眼睛裡讀出幾分真心來、又怕再受了她的誆騙。

他受傷了嗎?

那是肯定的。

所謂刀劍無眼,這話既然讓人口口相傳了千百年,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大將領兵在前,大部分情況下能將他斬於馬下的並非敵軍的悍將首領,而是往往在廝殺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傷於無名小卒之手,以致於最後傷勢過重藥石無醫。

更何況古往今來多少將軍、甚至禦駕親征的帝王,最後竟然是死於流矢亂箭之中的!

射出這些箭矢的人,也儘是無名無姓之輩。

所以哪怕配了盔甲防身,晏?E宗還是領著一身的傷回來的。他一夜之間奔行於江淮之地,北至彭城南至金陵,暗夜裡多少程邛道部卒的明槍暗箭朝他身上招呼過來。他不是神,受傷也在所難免。

從金陵石頭城回奔皇都,他惟有簡單用紗布把傷口纏了一圈便星夜趕路,連藥粉都冇來得及朝傷口上麵撒一點。

回來的時候,他隻覺得腦髓都要被顛散了。

連衣裳也趕不上換就進宮來,她以為他是急著麵聖麼?

不,隻是想見見她而已。

鄭德壽在宮門口迎他,告訴他陶霖知入宮向皇後請安,且帝姬也在皇後宮裡。

他慌忙趕過去,瞧見的是她那樣安然閒逸地同陶霖知談情說愛。

她覺得他又該是什麼樣的心情?他會想寫什麼?

想殺人。

“殿下關心我?我以為殿下從來都不在意我呢。”

這麼多年了,和他說過這話、讓他保重身體的人,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

其中更主要的原因是晏?E宗自己喜歡、也習慣在了在部下乃至在所有人麵前保持著那種泰然處之、鎮定自若的沉穩。

他不想讓彆人知道他受傷了,知道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行軍、不適合疾馳、不適合做什麼事等等。

在人前,他早已習慣於掌控一切而不露出半分弱點給人瞧見。

從一個被自己“嫡母”冷待的皇子、到親王、攝政王乃至堂堂正正成為皇太子,這條路他一直是這樣走過來的。

君??避而不談這個問題,自顧自地說道:

“上回我閒著冇事,和照顧我的女醫吏薛嫻他們新配了一種藥膏,專治刀劍利器所製的外傷的。

裡頭研磨了最嫩的、還未撐開葉兒的藕葉和初夏日出前藕葉上最清新的露珠,氣味一點兒也不刺鼻、還有股清香,抹在傷口上的痛感比尋常的藥膏要去了大半還多,而且藥性也強些。

你要是……不記恨我的話,回頭我讓人拿給你用好不好?”

她還是在意他的。

這是她最高明的認錯方式,也偏偏拿準了他就是愛吃這套。

061:龍隱(無聊的過渡劇情)

這一年註定不是一個安分之年。

從年初開始,先是太子被廢、燕王被殺、又是平定程邛道之亂乃至新立太子。

皇後和君??又迎來了一個新的打擊:

皇帝真的要不行了。

六月廿五日,皇帝欽點了幾個刑部的官吏和其他朝廷大員、以大學士楊成瀾為主審官、共審程邛道及其他被俘的叛賊。

皇帝親自下了大獄裡去會了會他數年不見的兄弟康王晏投。即便此時他感到一陣力不從心身體乏力,可他還是覺得當麵將自己的手下敗將羞辱一番是一件十分必要的事情。

這一趟非去不可。

昔年皇帝在先帝的兒子中排行第三,齊王行四,晏投行七,這倆人皆是他的弟弟。

如今晏投的命眼看也是保不了的。

先帝那麼多的兒子,如今除了皇帝之外也隻剩下壽王和愉郡王兩個。

壽王是皇帝的同母弟弟,皇帝肯定不會動他;他登基之時愉郡王也尚且年幼,其母早逝,母子倆都冇來得及做些什麼得罪人的事呢,皇帝也就留了他一命。

至齊王被殺之後,皇帝知道自己絕對是不能再殺兄弟了。再殺下去,他真要揹負一個千古罵名。

所以即便心中對晏投萬般不滿,他也隻能忍了下去。晏投也算窩囊,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一直老實巴交的,皇帝將他打發到了金陵,從此眼不見心不煩。

誰知他藏得倒是深,竟還有膽子稱帝造反!

“七弟,多年不見,吾為至尊之天子,汝卻為低賤階下囚。不幾日你到了地底下見到咱們的君父,可彆向他告狀、說是孤這個做天子的苛待你啊。”

皇帝身著廣袖明黃龍袍站定在晏投的牢門之前,低笑著開了口。

晏投一臉土色地蹲在牢房一角,見到皇帝臉上的誌得意滿時,頓時氣到滿臉充血羞憤難當。

他猛地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手腳並用爬到了牢門前,隔著鐵欄同皇帝直視。

“三哥這些年來萬事心想事成,坐擁天下之大,又有賢妻孝子、貼心的女兒相伴,此等聖人之福是我這無福之人比不了的。

不過有一樣,即便三哥做了天子,你也比不了我的。

――陛下啊陛下,您還記得曹清萱麼?”

提到那個人,皇帝的臉色一下僵住了。

曹清萱是先帝時帝姬們的陪讀玩伴,同帝姬皇子們都十分熟識,她是先帝皇後的姨侄女,家世顯赫。

她是晏投的第一任王妃,香消玉殞之時不過三十歲。

也是皇帝年輕時候……懵懵懂懂第一個愛慕的初戀。

皇帝其實比陶皇後大了數歲,足以說明他並非在適齡之年便擇了一位年歲相當的女子為髮妻,而是拖到實在不能再拖的時候才迎娶了陶皇後。

在這之前的多年時間裡,他龍潛時候的府裡隻有兩位側妃,後來也都因病故去了。

齊王晏振是先帝髮妻朱皇後所出的嫡長子,晏投的生母朱貴飛則是朱皇後的堂妹,同樣是身份尊貴。

那時所有人都覺得晏振日後會做皇帝,而晏投必然會沾著他的光,成為一個聖眷厚重不愁榮華富貴的逍遙親王。

相比之下,皇帝那時就顯得格外不起眼了。

所以本來同他以信物定情、說好此生必定嫁他的曹清萱背叛了他,反而嫁給了晏投。

這是皇帝心中無法抹去的一道傷痕,這個女人見證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狼狽受人輕慢的時光――或者說,就是這個女人一手成就了他這輩子最難堪的回憶。

一個男人,得多冇用才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留不住啊。

皇帝轉而又想到了自己當年詔聘迎娶陶皇後時的意氣風發。

陶皇後有著比曹清萱更加清貴的出身,她那時比曹清萱年輕、比她美麗嬌豔、也比她有學識。

嫁入深宮,她眼中隻看得見他一個人,在她的蓋頭被他揭下的那一刻,從她的眼睛裡看見他時她就會隻愛他,會小心翼翼地討好他。

所以皇帝也不吝惜給予她寵愛和榮華。他不知道他是隻想寵愛陶皇後、還是想將對她的寵愛展示給那個女人看。

――“你看,倘若當年你嫁給我的話,現在這一切都會是你的。”

皇帝的生辰之日為萬壽聖節。

太後的生辰則為大千秋節,皇後的生辰稱千秋節。

每臨太後、皇後生辰,命婦們若得到皇帝詔令,是要進宮拜見皇後為她祝壽的。

故而皇帝也要給命婦們賞賜銀錢。

有的皇帝摳門,捨不得給皇後花錢,所以他們的皇後從來冇有機會享受命婦們的集體朝拜,過一把做天下女人至尊的癮。

但皇帝捨得,從陶皇後進宮的第一年開始,每一年的千秋節他都為皇後隆重大辦。

他會陪在皇後身邊,看著那個女人身著王妃朝服恭恭敬敬地給陶皇後下跪問安。

“孤為何要記得她?孤不缺女人,也從不缺比她更好的女人!”

皇帝沉聲道。

晏投哈哈大笑,笑得幾乎直不起脊背了。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果不其然!哈哈哈哈哈!

陛下,您不記得曹清萱了,可曹清萱直到臨死之前也冇能忘記您啊!

――你不如猜猜,當年她為什麼要嫁給我?”

“因為你那時比孤更得聖心!她自然是為了來日的榮華――”

“不。是因為我給她下了藥,將她姦汙過了。”

皇帝的神情凝固住了,思緒也不經被他帶到了數十年之前。

晏投見他臉上漸漸露出了那種名為痛苦的情緒,越說越得意張狂了起來。

“……那日是你母親劉氏的小祥之祭,我猜到曹清萱定然要去找你、陪你一起祭拜你母親。可那天我特意給你賣了個好,說替你在老師那請了假、讓你出宮去妃陵那裡祭拜劉氏。

隨後我又去找曹清萱,跟她說你去了你母親生前居住的宮殿那思念她,並且提議和她一起去陪著你。

我將她帶到你母親生前的住處,那裡一個灑掃宮人也冇有。然後我就騙她喝了碗下了烈性春藥的茶水、然後就在你母親睡過的床榻上將她姦淫。

你可知曹清萱身子的妙處,嘖,那小粉逼嫩得可真是……”

“你給我住嘴!住嘴!”

皇帝額前青筋暴突,怒喝了一聲。

晏投毫不在意地肆意一笑,繼續講了下去,

“她被我玩弄數次,醒來之後何等要死要活。可我早就取走了她的兜衣和小褲,逼她嫁給我。否則我就將她的兜衣拿給你看,告訴你是她主動向我獻身偷情。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含淚嫁我,婚後也守著捂著不給我?H,我就次次都給她下藥、把她關起來?H!

她不聽話,我就不給她飯吃!我折磨她、侮辱她,將她裡裡外外弄了個遍!”

“你那年登基,娶了陶氏為後,給她過了千秋節。曹清萱入宮拜過她之後回來就病倒了,你知道麼?

你把我攆去金陵,程邛道也在那年做了江淮鹽運。

為了拉攏程邛道,我還將曹清萱送給他?H弄姦淫過,畢竟她那時吊著一口氣半死不活也差不多了,我總得把她最後的一點價值給利用到吧?

咱們自小都是宮裡長大,你大約還不知,程邛道心中對曹清萱也有幾分旖旎的心思,嗬嗬。

說來也不怪,就曹清萱那個長相和身段,哪個男人不想去睡一睡玩一玩?

隻可惜陛下您自己倒是冇嚐到她身子的滋味。”

“這不可能!不可能!”皇帝眼中一片赤紅,呼吸粗重沉悶。

“如何不可能?”晏投笑,

“再後來你的陶皇後生了嫡長子?Z宗,你對她萬般寵愛,將你母親劉氏留給你的首飾儘數賜予陶皇後。

訊息傳到金陵,曹清萱吊著的最後一口氣也儘了,當夜就去了。

臨死之前啊,她還渾渾噩噩地重複喊著你的名字呢,恐怕是還想再見你一麵。

唉,隻可惜陛下您那時嬌妻稚子相伴,初為人父,何等喜不自勝,哪裡還有空顧及她的死活?”

皇帝快站不穩了,他一手撐著鐵欄,一手緊緊捂唇,指縫之間滲出大量鮮血。

清萱啊。

曹清萱。曹清萱。

他在心中死死念著這個人的名字,眼前飛快閃過許多人的模樣。

燕王的生母陳氏,靜惠皇貴妃宋氏,肅貴妃謝氏,包括他的皇後,可唯獨冇有她的。

他記不清她的容顏了,可曾被他納入後宮的這些女人,誰的五官之內不沾著一點她的影子纔得到他青睞的呢?

見到皇帝痛苦,晏投拍掌大笑,形如瘋癲。

“真好!真好!我活不了了,你也彆想痛快!”

皇帝怒極攻心,就這樣被他氣倒了下去。

這一病再難起身,甚至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了。

朝中大事悉數落入太子晏?E宗之手,他竟然一下成了個名副其實的坐朝之君。

皇帝被人抬回皇後宮中靜養,????給皇帝擦過了臉,出來的時候正碰見皇後和雲芝在一處連廊下麵說話。

適才崔保城來回過話,纔剛退下。

“曹清萱!曹清萱!本宮當真是個天大的傻子,這麼大的事情、竟然到了做祖母的年紀才知道這個人!”

她仰首抹了把淚,“雲芝,你說,陛下這幾十年對本宮的愛重,究竟有幾分是真的?還是因為本宮有幾分像曹清萱他才……”

雲芝一麵給她打扇一麵說:“娘娘,真心又如何,不真心又如何?

如今要緊的是您的兒女!原本陛下答應了您的,今年秋冬的時候要頒詔給咱們帝姬賜婚,可如今陛下這個樣子……都起不來身了,太子爺會遵陛下的意思為殿下賜婚麼?”

皇後一邊收了淚容一邊道:“對,對啊,還是你好,你提醒本宮了!本宮一定要想法子把陛下弄起來、旁的本宮可以都不要,????的婚事卻是耽擱不得的!”

062:厚顏無恥,世所罕見

陶皇後有一套祖傳的獨門針法,和那樽活環鏈玉雕一樣,來自皇後母親的祖母世家。

哪有不痛快了,她就翻出這本醫譜,讓常年照顧自己的女醫學習之後對症下藥給人紮一紮。

在很多年前她懷上第二個孩子的時候,醫官委婉告訴她恐怕這個胎兒是不大好了,皇後就給自己施針、以乞救回腹中胎兒的性命。

當年前太子?Z宗幼時生病,皇後也照搬兵書紮她。

????自幼體弱多病,皇後翻書找了許多套調養身子的針法,時不時命女醫為她施針。

大兒子?Z宗婚後多年無子,皇後知道這是自己兒子的毛病,同他的妻妾們無關,於是也派人出宮、親自去太子府上給他紮上幾針。

……

雖然許多的事實已經證明瞭,這本醫譜可能並冇有多大的用處:

她腹中那個胎兒的命並未保住。

????的身體也冇有好起來。

?Z宗更冇有同他的妻妾們生下子嗣。

但皇後依然將它奉為圭臬、深信不疑。

隻不過現在遭她罪的人換成了九五至尊的皇帝。

廿六日一大早,????帶著小廚房做的粥食來服侍她的君父用膳。

皇帝幾乎冇了意識,自然吃不下東西,所以隻能做了流食來一勺一勺壓著他的舌頭喂下去、蓄著他的命。

一入皇後寢宮的內室,見到躺在榻上昏睡的皇帝,????險些被嚇了一大跳。

她望瞭望腦袋上被數根銀針被紮的像個刺蝟似的皇帝,退至珠簾外的一邊壓低了聲音問皇後:

“母親,您這是做什麼?昨日大內醫官們會診過了,院判都說要父親靜養,要暫時再觀望兩日,您怎麼貿然給他施針?若是讓醫官們知道……”

陶皇後正煩躁地很:“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好!你父親一日不起,你的婚事怎麼辦、誰來做主?嗬,我看他是想去找那曹清萱了、罷了,他愛找誰找誰去,我女兒的終生大事可耽擱不起。

――好了,他這又吐又臟的汙穢,我哪裡真捨得要你當孝女過來伺候了,回宮歇著去吧!”

????沉沉深呼了一口氣,隻得退下,她前腳剛走,冇一會兒壽王、愉郡王進宮探望皇帝。

皇後心裡明白皇帝這個節骨眼病得不大對,傳到外麵去人家怎麼想她?

――呦嗬,皇後孃孃的兒子剛當上太子,冇過兩天皇帝老子就不省人事了,彆是她為了自己的兒子早日當上皇帝,把自己男人給藥倒了吧?

冤,她可真冤啊。

於是她還特意請壽王和愉郡王去皇帝的病床前看了,不管他們有冇有這個疑心,都要告訴他們,皇帝可真不是給她害倒的!

還一再叮囑他們,若是在宮外認識什麼名醫,千萬彆藏著掖著,記得請進宮給皇帝看看。

皇帝冇醒,他們外男豈可在皇嫂的宮中久留?於是兄弟倆略坐了一陣,淚眼汪汪地說了幾句願皇帝早日醒來的吉祥話,喝了半盞茶便要退下。

皇後使了個眼色留下了壽王。

“本宮昔年入宮的時候不算太早,那陣子陛下都快到而立之年了,許多陛下年輕時的事兒,本宮也不大清楚。

不過壽王弟,你同咱們陛下自幼手足情深,想來對陛下的事情懂得要比本宮多些吧?”

壽王不知皇後為何陡然發問,撫了撫鬍鬚呐呐道:“兄弟之間,這是自然的。”

“那你也不必藏著掖著了,就同本宮好好說道說道一番那位――曹清萱的事兒吧。”

壽王一個趔趄差點摔下椅,手中茶碗也被他扣翻在地毯上。

“娘娘、我、我……”

陶皇後並非真心想去打探曹清萱的生平軼事,不過是藉著這個由頭敲打壽王一番,讓他被迫欠下自己一個人情。

“昔年皇三子的生母頤嬪上官氏,可不就是壽王弟從江南蒐羅來、進獻給陛下的美人。

本宮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主,隻是當年還略有幾分詫異、咱們陛下不是貪歡愛美的主,為何一道被送來的眾多美人之中,就這頤嬪能得到陛下青眼。

後來楚王、忠義侯他們也尋了不少美人送給陛下,陛下不過淡淡的,納也未納,轉手就賜給自己的左右親信了。

壽王弟,如今本宮倒有幾分奇了,你說這因難產而死在文壽四年的頤嬪,臉上的鼻子眉毛眼睛,究竟是哪裡更像曹清萱呢?恐怕你自己心裡明鏡一般吧,嗯?”

壽王心中大叫不好,難不成這積了幾十年的吃醋的仇,今日皇後要報覆在他頭上?

他這些年的榮華富貴,全仗著自己的皇帝親哥賞賜,真說句大不敬的話,哪天皇帝若是崩逝了,下任新君心裡認不認他這個王叔還兩說呢!到時候自己的處境又令是一番說法了。

可彆皇帝親哥還冇去,嫂子就把他給記恨上了。

雖說陶皇後不大喜歡太子爺,太子爺心裡更未必像涼國公?Z宗和聖懿帝姬一般對她言聽計從百般孝順,但親孃再不是,也比他這個叔叔親呀。

屆時皇後在太子爺耳邊三言兩語挑唆幾句、說他的不是,他這一把骨頭的、一大家子的人還過不過日子了?

壽王想了想,也豁出老臉了,撲通一聲就給皇後跪下認錯。

“皇嫂,我當年糊塗啊!

……”

??裡??唆說了一堆,其實未必是皇後現在想聽的話。

恩威並施,她的語氣又一下變得溫和客氣了起來。

“壽王弟,本宮不過和你玩笑兩句,哪裡值得你這般緊張了?若是傳出去,讓人知道本宮這都要做祖母的人了、還吃幾十年前的陳醋,本宮的臉麵要不要?

你是魏室的長輩,太子和帝姬他們身份再貴重,也要對你恭敬孝順的。如今陛下病重不醒,雖有太子主持朝政,可王室之事也要多煩你的手、借你來穩定人心。”

壽王連連頷首:“皇嫂有何吩咐,臣弟萬死不辭、萬死不辭!”

皇後雍容地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封聖旨給他過目。這是她一大早趁著晏?E宗還冇入皇帝書房處理政事時,自己去翻箱倒櫃找出來的當日皇帝留給????的賜婚聖旨。

“去歲陛下給咱們的聖懿帝姬就定下了婚事,隻是心中不捨她早嫁,故而欲留她到二十歲再出降。如今陛下病重,本宮想借一借民間沖喜之說,早日為聖懿帝姬完婚,興許有了這東床之喜,陛下也能好得快些呢?

壽王弟,本宮這點心意,不算過分吧?”

“不過分、不過分!娘娘一片賢良的心,這是合情合理的事!”

皇後臉上笑意更深:

“隻是這事還需個合適的人來提纔好。太子是兄長,本宮和陛下還在呢,他自然不好僭越他妹妹的婚事。你是嫡親的王叔,若你肯提一提,大約朝中內臣們一半多都是同意的。”

原來如此,不是叫他去拋頭顱灑熱血的。

壽王心安了,立馬應承下:“皇嫂放心,臣弟一定將此事辦好。”

待壽王走後,皇後麵上撐起的好氣色一下塌了下來。

她是越想越後悔,早知那日立太子大典之後、皇帝枕在她身上對她說自己時日無多的時候,她就該開口勸他給????早點定下婚期。

現在好了,他倒是一語成讖、自個真要時日無多了。那她的????該怎麼辦?

巳時初,晏?E宗身邊的內侍鄭德壽親自過來給????回話,說勞煩她預備著點幾個菜、讓自己宮裡的小廚房做好了,中午去給他送飯,太子爺留她一道用午膳呢。

他正在皇帝的南書房代皇帝批摺子。

????頭也未回,一手撐著腦袋趴在靠窗的小幾前發呆。

“我知道了。――小白子,等午膳的點到了,你去備幾樣吃食送給太子爺,彆叫他餓著。父親病了,我心裡難過,也不大想動彈。”

鄭德壽見狀連忙插了嘴補充道:“殿下,太子爺是叫您一道去的,太子爺想見您……”

“好了,你退下吧。”

????揉了揉泛酸的手腕,實在是對這個人又恐懼又無言以對。

她早該知道,這個人的道德感是冇有下限的。

他都敢在奉極殿那樣莊重威嚴的地方強迫她同他交合,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出來的事情?

早上恭恭敬敬一臉孝子賢臣的模樣從她君父手中接過太子金印、承襲了她君父的江山,然後呢?

冇幾個時辰就敢在皇帝的祖宗牌位之前肆無忌憚地玷汙糟蹋了他唯一的女兒。

厚顏無恥,世所罕見。

063:(小更一章)

不過是夏日裡上午時分懶懶地打了一個瞌睡,半夢半醒之間她卻做了個可怕地令她如墜冰窟的噩夢,讓她的心腑都撕裂地痛起來。

那一年她大抵是三十一二歲了,可是心智仍如一個十幾歲的少女一般――因為這中間的十幾年裡她都在昏睡中度過。

夢中的一事一物如飛花逐水一樣在她麵前倉皇閃過,快到讓她來不及抓住。

文壽二十七年,君父冊她為撫國公主,親自送嫁二十裡、命她去和了藩,嫁給了卡契的新君為大妃。

君??從來都知道自己身上承擔的作為帝姬的重任,她冇有同父親說過一句委屈的話、冇有和母親抱怨過一句自己會想家,就這樣披著奢華迤邐的嫁衣拜彆了自己的父母兄長。

奉旨護送她的鷹揚將軍似乎名叫孟淩州,她對這個人有些印象,知道他是她舅舅同外室生的兒子而已。

一路車馬勞累,鷹揚將軍總會私下托服侍她的內侍們送些精巧的點心瓜果供她解悶玩。

可她哪有這個心思享用,每次那些送上來的瓜果都原封不動的撤了下去,最後被人扔掉。鷹揚將軍看到從撫國公主的車駕裡退下來的東西,俊逸的麵容上有過一絲落寞和濃重的名為心疼的情愫。

????感到一絲奇怪,可也未將他放在心上。

夢中的她看見了自己的母親在她遠嫁之後終日以淚洗麵、鬱鬱寡歡的模樣。她很想安慰母親、讓母親彆為自己擔心,可她伸出的手卻永遠都觸及不到母親的胸膛。

新婚之夜很快來臨。

卡契國君的手才碰到她的肩膀,她感到無比的噁心和不情願、腦中一陣陣的發暈,於是就在那時陡然咳出了血,還咳到了卡契國君的衣袍上。

國君見狀,登時大怒,惱恨地拂袖而去,口中還叫罵著:

“晦氣我也!這晏招不會是把他的肺癆女兒嫁給我、想藉機給我過上這癆鬼的病、害死我吧!”

本該洞房花燭之夜,此刻卻是如此難堪、劍拔弩張。

他辱罵她的君父,????從榻上支撐起身體同他反唇相譏。

國君麵容醜陋地笑了笑,一腳踹在了她的心窩上。

這一腳也踹斷了她最後一口心氣。

冇過多久,她便在重病之下鬱鬱而終。

撫國公主薨逝的訊息傳回大魏,她母親大病一場,父親也在此刺激下不多久便病故。

夢中的????親眼目睹了這一切,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

可是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麵。

四年之後,燕王起兵造反,大哥哥大嫂嫂被叛軍所殺。

外祖一家滿門被屠。原本清雅別緻的陶宅在一日之內被血色洗刷了一般,宛如人間煉獄。

母親一夜之間蒼老了幾乎數十歲。

急怒攻心啊。

“不要――”

她捂住心口猛地嘔出了一口血,一下驚醒了過來。

“殿下!殿下!”

有人一聲聲喚她,????用力睜了睜眼睛,發現是她的乳母華娘在喚她。

“殿下,您已經許多年不咳血了,這毛病如何又犯了上來?”她隨即又一迭聲喚外麵,“快把薛女醫請來!”

????木訥地猶如一具冇有靈魂的瓷娃娃、任乳母嬤嬤們擺弄她。

這夢境實在是太真實了,讓她不由得陣陣驚懼膽寒,許久緩不過神來。

她被人扶到床上好生躺著靜養。

華娘和月桂商議了一番,決定還是不將此事再報給皇後了。

“陛下病昏了過去,咱們帝姬再出事,娘娘身邊一個人都冇有了,指不定何等焦頭爛額了呢!”

可是瞞得住皇後也瞞不住晏?E宗。

他放下了手中的政務趕忙來看????。

華娘顧不得什麼禮數尊卑,以身體將他攔在了????的寢殿門外,聲音哽咽:

“您還不知道我們殿下是怎麼病的麼?她就是被您給害病的!她一個金尊玉貴養大的金枝玉葉,哪裡遭過這樣的淩辱玷汙,她心裡憋著委屈和無奈,日複一日被您壓著,如今好了,總算髮作出來了!

起先這兩日我們殿下也還好,就今兒上午,您又說要見她,殿下不願過去,心中又怕您衝她發火,一個人含著淚縮在那兒淺眠,不多時就吐了血了!人也呆呆的,跟冇了生氣似的。

若不是您又要想法兒折騰她,她至於把自己給氣病了嗎!”

晏?E宗正欲抬出的腳步又頓時收了回來。

隔著扇屏風,他眸光沉沉地朝裡麵望瞭望,華娘亦感到他周身散發出來可怕的的冰寒之氣,身子不由得抖了抖。

“既如此,”

他低聲道,“那就彆告訴她我來過。”

言罷隨即轉身離去。

隻留下一陣淡淡的鬆柏冷香,很快也消散在冒著暑意的空氣中。

――考試忙完啦,而且考過啦!――謝謝你們的陪伴。

接下來會甜哦。

064:

????這一次竟然昏昏沉沉地躺了足足五日。

晏?E宗終究是耐不住,這天晚上還是來看了看她。

不見????,他每一日都過得煎熬。

華娘仍是有些不樂意放他來沾????的身,可是也知道像他這樣的人,一次兩次能被她拒著,時間稍長一些也是冇用的。

她隻能偶爾在他麵前提一提????的痛楚和不適,以激起他心中多一些的憐愛和珍惜,讓????在他手底下的日子稍稍好過一些。

層層精奢的帳幔垂幕之內,????正安靜地歇在最裡麵的床榻上,今日殿內熏著的是清新淡雅的蓮花香,一切都是那樣靜謐而美好。

晏?E宗在珠簾外脫了綴著朝珠、寶石而有些礙事的蟒袍,怕硌到????,隻著中衣入了內室。

他抬手掀起櫻色的紗簾,動作輕的像是怕驚散了一縷輕盈的煙氣,而後垂眸定定地看著????的睡顏。

一層薄薄的絲被勾勒著她姣好而纖細得惹人憐愛的身段,她睡得並不安穩,像一尾被人捉上了岸的白魚、瑟縮地微微蜷曲著自己的身子。

她的容色也不大好,唇瓣蒼白地幾乎冇有血氣,滿臉疲憊惶恐,纖長的羽睫上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想來是方纔纔在睡夢中哭泣過。

晏?E宗坐在她床邊,輕輕撫了撫她的烏髮:

“永遠留在我身邊,做我的皇後,難道不比嫁給彆的男人好麼?”

話雖如此宣之於口,可他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根本冇有一絲信心。

晏?E宗靜坐良久,????時不時的身子微微抽搐,眼角也時有淚珠墜下,像是在夢中哭到背過了氣去似的。

她究竟夢到了什麼才至於如此模樣?晏?E宗自己心知肚明。

無非是那些被他強迫的一夜夜不堪罷了。

他的心忽地就這樣冷卻了下來。

“????,醫官們都說你這病病的蹊蹺,什麼法子都用了,你仍然不見醒來。”

吐出一口濁氣,他好似艱難地下定了什麼決心,

“彆嚇我,????,隻要你好好的、醒過來,我準你嫁人、讓你和你的駙馬好好過日子,成不成?”

壽王叔前日纔給他上了書,請求他為聖懿帝姬主持婚事以求給同樣昏迷不醒數日的皇帝沖喜。

不少宗親接連附和。

甚至皇後都隱隱向他承諾,隻要他放過????,大殿下?Z宗的事她也不計較了,願意讓兒子?Z宗永生不得回京來換她女兒的喜樂榮華、安穩度日。

嗬,晏?E宗對此不過冷笑爾。

唯一能讓他動容的,惟有????的安危。

“不、不、不要――”

????忽然在夢中唇瓣微張,說了幾個字,晏?E宗當即欣喜不已:“????,你醒了!?”

可在聽清她說的話時,他的心被猛地刺痛了下,伸出的手也頓在了空氣中。

不要。

她說不要。

她什麼時候會把連連的不要兩個字掛在嘴邊呢?他可比任何人都懂。

還不等他落寞地離開,????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口:“淩州!求求你救救我……”

救救我哥哥嫂嫂,救救我母親我外祖一家。

晏?E宗愣了愣,順著她的力道將她摟在了懷裡。

麟舟,這是她第一次喚他的字。

“????,我在,我在。”他連聲安慰,整個人浸了蜜似的甜。

“淩州……”

她尚未清醒,腦海中的意識十分混亂,一下又夢見了他作為議政王迎她出降的那一天。

“我這輩子身邊就隻有你了。”

父母兄長外祖家全都不在了,孟淩州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她母親為她賜婚的駙馬督尉。

她那時格外惶恐,身邊隻剩下這一個保護她的人了。

平行時空的大魏:撫國公主出降

自魏以來,對皇帝女兒稱呼都是有幾分深意在裡頭的。

女孩們打生下來就被叫做帝姬――即帝王之女的意思,皇帝按照自己對女兒們的喜愛程度封賞給名號,例如魏純帝和柳貴妃的女兒就叫東月帝姬,因為純帝極愛蘇軾的赤壁賦――“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與鬥牛之間”;當今皇帝的一個異母姐姐幼時又被叫做淩翠帝姬,就是說翠意含霜,因為她生在鬆柏常青的冬日裡。

倘若皇帝不給封號,那就隻按序齒來叫就是了。

這是多麼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啊,不論君父寵愛的多或少,她們都是在皇家閨閣裡的嬌滴滴的花朵。

然而這些封號都叫不長久,等帝姬們長大了就會被封作正兒八經的公主,授以端莊的封號,然後一一嫁作人婦。

東月帝姬後封楚國公主,嫁去了李朝;淩翠帝姬也封壽春公主,和了藩去了。

君??和藩那一年,皇帝封她為撫國公主。

後來再也冇有人叫過她帝姬,所有人都稱她為公主。

………………

長公主這一醒,許多跟在議政王身後的狗腿子似的臣下們聞風而動,接連上書給小皇帝,說依例該為駙馬督尉完婚、讓長公主真正嫁與他了,畢竟這也是慈聖陶皇後臨終前的心願。

小皇帝穿著笨拙的厚厚龍袍來找過????:“聖懿姐姐,這是您母親生前的遺詔,孤也想幫伯母完成她的遺願,不如您就……”

????當時未置可否。

後來雲芝又講外頭的這些話轉告給君??時,她正落寞地坐在母親生前居住過的椒房殿的一道連廊裡發呆。

其實這並不是慈聖皇後臨終前所居的地方,後來?Z宗的楊皇後住過這兒、亂賊望宗的單皇後和繼任的魯皇後也住過,裡頭的陳設擺件早就物是人非了,不再是她母親在世時候的光景。

可這裡卻實實在在是????一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聞言,君??的臉上竟然有些莫名地、事不關己的平靜,她淡淡地問雲芝:“那我該嫁嗎?”

雲芝一下哭了出來:“奴婢覺得殿下可嫁!奴婢這把老骨頭已到了進氣多出氣少、冇幾日活命的日頭了,可殿下您還年輕啊,您得找個可終身靠著的男子照顧您、侍奉在您身側,否則慈聖皇後在天之靈也無法安心啊!孟大將軍是您的表兄,是咱們慈聖皇後的親侄兒,他這些年一心守著您過日子,他不會對您不好的。”

她哦了聲,“那就嫁吧。”

長公主應允了這門婚事。

底下的人動作也很快,禮部兩天之內就擇備了合適的婚期,五日之內寫完了一套完備的公主婚禮流程及禮樂所需種種。

三個月之內一切籌辦得妥妥噹噹的,光是公主出降之日的禮服、婚服就備齊了三套。

????這些日子一個人縮在她曾經的寢宮榮壽殿裡歇著,婚禮的事兒不要她費心,她也幾乎不過問外頭的人是如何籌備辦理的。

畢竟比這更隆重的大婚她也不是冇有見過。那年她和藩,君父母親和太子哥哥、文武重臣親自送嫁二十裡送她出城,又是很等的盛大體麵?

孟淩州時常送些精巧的小玩意兒來討她歡心,????從來隻管收下,既冇說好,也不冇說不好。

她也冇再召見過他。

倒是有一日他自己尋了過來,在她寢殿外的一個宮婢內監們所過的偏門處給她磕了頭,說想求見長公主殿下。

雲芝姑姑對他此舉的評價很高:

“大將軍也是個心細妥帖的人,待殿下又恭敬。他是知道怕惹人瞧見了瞎議論,損及殿下的名聲,還特特去太監們走的小門那跪著。憑他今時今日的地位,這何其難得啊?殿下您就見見他吧。”

這程子她一直有意無意地在????麵前說起孟淩州這個人有多好多好,希望????能對他高看兩眼,日後安安心心同他夫妻一處過日子,來日再有了自己的兒女承歡膝下,就算圓圓滿滿了。

那她這個老奴婢這輩子也安了心能閉眼,到了陰司裡,見到老主子慈聖皇後她也有臉,算是對得起和慈聖皇後的主仆一場了!

????淡淡點了頭:“那就讓他進來吧。”

這次依然是隔著一扇厚重的屏風,孟淩州看不清她的神色。

他給她磕頭問了安,開門見山地問道:“那日唐突了殿下,我就這樣承了您的婚事,可我僭越了,還未問過殿下是否真心想嫁給我。”

????無聲輕笑:“你想跟本宮說什麼?”

孟淩州跪地筆直,直挺挺地看著她坐下的方向,好似要透過這一扇屏風將她看穿,

“若殿下下嫁於我、有所委屈的話,那臣自請失德之罪,上書陛下將此婚約作廢,必不讓殿下再受一絲半點的苦楚和不甘。”

許久,????才道:“不必了。”

她的第二次婚禮是在一片秋高氣爽的日子裡。

梳頭夫人們為她攏起了發,戴上了沉沉的鳳冠和耳飾、項圈、朝珠、禁步等飾物。

層層迭迭的禮服裹上了她纖盈不足一握的腰身,宛如困住一株柔弱的牡丹的金絲籠子。

雲芝為她扣上最後一顆東珠釦子,終於做完這一切後,她在公主的儀仗出宮之前又跑去慈聖皇後生前所居的宮殿為她磕頭,向她告知了這一切。

臣子迎娶公主,婚儀上自然該磕頭的事都是他乾,????隻需要站著就行,還算輕鬆自在的。

忙忙碌碌的瑣碎中,這一天的時光就過去了。

夜,????在她公主府的寢居裡換下了婚服,摘了鳳冠珠飾,又洗去了一臉的妝容脂粉,換了身家常的嫣色寢衣坐在床前看書。

彷彿這並不是她的新婚夜,隻是一個十分平常的夜晚。

雲芝再三叮囑了她新婚夜的事兒,聽聞前頭的人來報,說是議政王在前頭應酬完了賓客,就往這邊來了。

她最後愛憐又有些擔憂地撫了撫????的鬢髮:

“您若是實在不願意讓他沾您的身……隻管給他臉子看,讓他退到一邊去就是了。奴婢雖希望您同駙馬恩愛和鳴,可也不忍見您受了委屈憋在心中。”

這也不怪雲芝會如此想,畢竟????對這場婚禮表現出的一貫是無所謂的平淡,讓人都捉摸不透她究竟是否真心想要嫁給孟淩州。

她離開後不久,孟淩州一身大紅婚服推門而入。

這一次擺在他麵前的不再是一扇又寬又高的屏風了,而是????這個活生生的人。

他今日喝了不少的酒,方纔雖又灌了兩大碗的醒酒湯,可此時見了????的模樣仍是難免一陣心猿意馬。

她美的讓他都不忍去驚擾,隨即又心中痛恨起了當年娶她的卡契亡國之君阿日郎司力。

那畜生焉敢打她?!他捨不得動她一根頭髮絲、恨不得捧在掌心供起來的珍寶,那畜生卻當作腳下塵泥一般輕賤。

他怎麼會甘心、又豈能輕易放過!

後來那人被他生擒活捉,他用儘手段折磨阿日郎司力致死、也仍難以消解半分心中的憤恨之情。

????聽得他推門的聲音,合起了手中的書放在一邊,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回來了。”

孟淩州愣住了,連話都說不出口。

????又重複了一遍:“淩州……表哥。合巹酒在桌上。不過我不能飲酒,嬤嬤們換成了玫瑰水,你不介意吧?”

065:

她微闔著眼簾從床上支起身體,撲在他懷中緊緊攀附著他的身體。

“淩州。我害怕……”

“乖,不怕,我在你身邊、冇人可以傷害你。”

????似乎是有費力睜開眼睛看了眼自己抱著的人是誰,然後又虛弱地閉上了,如一隻撒嬌的貓兒蹭了蹭他的手臂,聲音裡滿是濃濃的恐懼和不安。

“我又夢到他了、淩州!”

她此刻的狀態連晏?E宗都分不清她究竟是真魘著了還是又在同他逢場作戲,可他還是給足了她耐心去安慰她。

“誰?你夢到誰了?”

他看向她的眼睛裡滿是深不見底的寵溺。

“我夢見我、我嫁人了……”

????一麵說著,一麵又滴下了淚珠,她身上發汗發的厲害,額前一片汗水黏濕了頭髮。

聞言,晏?E宗的臉色反而有些不好了。

他當然是下意識地以為????口中所說的嫁人是指她嫁給了陶霖知。

嗬,做夢都想嫁給陶霖知麼?

????啊,如果你真的離不開他,我可以成全你……

隻要你好好的,快快樂樂的度過這輩子,你不願意選擇我,我也認命了。

“阿日郎司力!我夢見我嫁給了阿日郎司力!我不喜歡他,他對我也不好,他還經常打罵我……”

她口中說出的這個名字倒是讓晏?E宗愣了片刻。

當年那廝即位卡契國君之後出言不遜地要請皇帝下嫁嫡親的愛女聖懿帝姬給他做妃子,皇帝是猶豫痛苦過的,還派使者同他商談,可否由魏室的其他宗室女來代替????去同卡契和親,隻要他同意,彆說一個,想娶三個都不是問題,皇帝還願意贈他許多中原江南的美姬和優良的戰馬作為補償。

但那廝不知從何處弄來的一張????的畫像,自說對畫中美人兒一見傾心,愛她愛得如癡如醉,非要將她弄到手中纔好,還嚴詞拒絕了皇帝的協商,說非聖懿帝姬不娶。

????那時被他嚇得不輕,還病了一場,險些都冇熬過去……晏?E宗至今想來仍是心痛不已。

憑他一屆蠻夷鼠輩也配肖想?????簡直是不自量力至極了!

後來晏?E宗帶著自己的重甲鐵騎去滅了他的國,便將此人生擒活捉掛在城樓上示眾,而後用儘辦法折磨這個畜生,兩個多月前剛被他折磨致死,死狀及其令人作嘔,腦袋還被晏?E宗砍下來送到軍營裡兵士們去當夜壺。

原來她是為這個害怕,不是怕他,也不是夢到要嫁給陶霖知。

晏?E宗溫柔地笑了,用帕子輕輕擦拭她發間的冷汗。

“寶貝不哭了,嗯?阿日郎司力已死了,被我殺了的!半截身子還讓我砍下來掛在他故國卡契的城樓上呢。他死了、他已經死了,他不會再有機會到你麵前來噁心你的。不怕啊、不怕……”

是的,雲芝姑姑後來告訴過她,卡契被滅國絕種,阿日郎司力那人也被議政王孟淩州所殺。孟淩州給她報了仇。

那個人死了。他終於死了!

她停下了哽咽抽泣的哭聲,更加抱緊了身邊的男人:“他死了……淩州,他死了對不對,是你給我報仇了。是你,淩州。”

“對,他死了。”

晏?E宗渾身飄飄然如浮在雲端那般痛快,五臟六腑都覺溫熱了起來,甜蜜地難以言說。

????睜開水朦朦的眸子望著他:“你纔是我的夫君。他不是。”

孟淩州是她母親為她挑選的駙馬,也是她自己選擇要嫁的人。阿日郎司力根本不配娶她,她也不想和那個爛人再有一絲半縷的聯絡。

她以後會好好跟自己的駙馬過日子,隻有她過得幸福喜樂,父母在天之靈纔會安心。

“是的。????,隻有我纔是你的夫君,其他人所有人都不是。”

得到了他肯定的重複,????的神智似乎從一環接一環的可怕夢魘中也清醒了一些過來。

她伸出一隻細長的手指指了指一旁的茶桌:“去取合巹酒來,淩州,我要和你結髮為夫妻,從此……”

066:一枝紅豔露凝香

那晚????主動同他纏綿溫存,熱情之中偏又帶著股處子的稚嫩和單純,一雙水意盈盈如春波流轉的眸子半醒半醉地凝視著他,似乎她的世界裡隻剩下他一個人,任由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似的, 讓晏?E宗愈發欲罷不能,恨不得死在她身上的纔好。

其實起先他察覺了????的意思之後,先是欣喜若狂,繼而便是一本正經的拒絕她,告訴她她現在的身子根本不適宜行交合歡好之事。

隻是……

耐不住????的軟磨硬泡、婉轉哀求,扯著他的領口不許他離開。

而後的事情便也是柔情蜜意水到渠成。

那桌上當然是冇有什麼合巹酒的,隻有一壺婢子們才泡上的白牡丹茶。

晏?E宗自當她是糊裡糊塗的說起了傻話,還探了探她的額頭看她可是發起了燒。

他不會在她病中為了這點小事同她計較,也就順著她的意去端過了那壺白牡丹茶、又取了兩個茶盞來。

清透的茶水倒進杯中,白牡丹茶的綠葉中夾著銀白色的毫心,形似牡丹花朵一般,沖泡後的綠葉托著嫩芽宛如蓓蕾初綻,清新雅緻,是閩南今年才上的貢品,統共隻得了兩斤多,全在她這兒。

????一手托著自己的杯子,一臉認真地將茶盞遞到他唇邊。

四平八穩的茶水裡映著她姣美的容顏,而他的麵容則盛在她亮晶晶的眼睛裡。

離得這麼近,他甚至都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見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

他從未真切地感受到她心中是如此在意自己的,不是年少時的兄妹之誼,而是真真切切帶了男女的情意。

晏?E宗的心鼓動地厲害,倘若就是此刻有人告訴他這杯中有????親手所下的劇毒,他也不會理睬了。

便是砒霜,亦是他之蜜糖。

????微微低頭,同時就著他的手飲儘了杯中之茶。

喝過了交杯茶,????低頭在床上摸索了起了什麼,嘴裡還唸叨著:

“那把藍寶石銀絲鸞剪呢?還有我的鳳鳥如意紋香囊……芝姑姑不知放哪去了,也冇同我說一聲,現在趕上要用又找不著了……”

她心裡著急啊,這是她和駙馬孟淩州的新婚之夜,結髮之禮是必不可少的一項,要將夫妻二人的頭髮紮成一縷裝在香囊裡,永生儲存的!

有些條件較好、又講究的夫妻還會將這香囊送到自己信奉的寺廟道觀裡去掛著,添了香油錢月月供奉,以乞神明保佑夫妻恩愛長久,兩相不疑。

可是芝姑姑年紀大了,又是母親身邊留下的唯一的舊人,她還在自己身邊照顧已經十分吃力辛苦,她也不可能為了這個去責怪埋怨她,隻能自己四處找起來。

晏?E宗有些許不解,皇後身邊有兩個最得力的女使,被撥去照顧????的明明是樓月桂,可????口中喚的如何是雲芝呢?

但這點兒疑惑也不過初現了一瞬,很快便被他輕輕放下。

他去她妝台上很快找到了一把差不多的剪子遞給她,又去找她所說的那個香囊。

????接過剪子,用指尖從自己髮梢處挑了一縷柔順的發,毫不猶豫地剪了下來。

晏?E宗幾乎都冇來得及阻止她。他被她舉起剪子的動作嚇了一跳,有那麼一刻心裡都有些隱隱害怕她是要尋短,亦後悔將剪子送到了她手中。

她握著自己的頭髮,笑意盈盈地又把鸞剪還給他:“淩州,你也剪一縷發,我把它們係在一塊。”

他嗓音微啞地說了個好字,緩緩摘下了自己頭上束髮的玉冠,同樣挑了縷頭髮剪了下來,交給了????。

????剪下自己頭上紅色的髮帶的一段,很快就將兩縷頭髮用一個牢牢的同心結綁在了一起,然後裝在了香囊裡。

她的髮絲柔順、漆黑如墨又十分滑亮,握在手心裡的觸覺如最昂貴的絲綢緞帶一般,相比之下,他的頭髮就要粗糙許多,遠不及她作養的精心細緻,髮根硬的都有些紮人。涇渭分明的兩縷頭髮被她放在掌心搓了搓便融到了一處,兩相抵死交纏在一處,再難分開彼此。

晏?E宗站在她身旁默默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此刻是真的相信????是做噩夢迷昏了腦子而不是故意誆騙哄她的。

或許這兩種情況最終的結果也皆是殊途同歸,分明都不是出自她本心,是她在清醒的狀態下絕對不可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但他還是得到了不少慰藉:至少此時此刻的她是純粹的、對他是冇有厭惡和恨意的,是在冇人強迫她的狀態下,她自己心甘情願的。

因為本朝極注重“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傳統,男子女子的頭髮、除了大婚之日行結髮之禮時之外,其他時候自己輕易都是剪不得的。就算有些什麼特殊的需求要剪頭髮,那也隻能由父母來剪,若父母早亡,則由祖父母來做。

若是自個剪髮,那就是意味著父母亡故,祖父母亦不在人世了。剪下來的頭髮也要拿到父母墳前燒掉,以示償還父母的養育之恩。

????小時候也剪過幾次頭髮,隻為醫官們說她的胎髮生的太密又厚實,興許就是養著這頭烏黑如密雲的髮絲耗費了許多她體內的養分,才使得帝姬身體虛弱,於是陶皇後曾親自執剪子給她理過發。

晏?E宗知道????斷然不會為了哄他而詛咒自己的父母。

所以她是真的覺得今夜是他們的大婚之夜。

他在裡頭待得時間久了,????的乳母嬤嬤們都有些不高興,在內室邊上的耳房裡哼哼哧哧地故意咳嗽了許多聲要攆人呢。

????聽了,稍有些不耐煩地對他說:“你跟外頭的人說一聲,今晚我不要她們候著伺候,讓她們自己歇著去吧。我隻要你陪著我就行啦。”

不必晏?E宗去轉告,嬤嬤們當然聽清了她的話,隨即終於安靜了下來。

他連問了????兩三次,想勸她吃些東西,可????嘴裡淡淡的冇什麼味道,並不怎麼餓,接連推拒。

晏?E宗也就未再強求,強壓她吃下的東西未必對她好。

他滅了兩盞燈,室內昏暗了許多,????依偎在他懷中和他有一搭冇一搭地隨意聊起了天,今夜帳內的氣氛格外溫馨而恬靜。

“淩州,其實我冇有不想嫁給你。我知道,我前些日子對你的冷淡是我不對。可是……可是我一想起我母親哥哥他們,心裡總是悶悶地提不起力氣來,整日冇精神。”

母親兄長的棄世,始終是撫國公主心中的一塊大石頭。她接受不了這一重又一重的噩耗,自隔了十三年之久再度醒來之後,難免人總是懨懨的。

晏?E宗聞言心中瞭然。他知道是什麼在逼著????一直不能同他相守了。

????是個心中有大義的女孩,她的道德感和責任感太強,他承認的確是他害得大殿下失了儲位,從她哥哥手中奪走了太子之位,又讓她母親對他深惡痛絕。

她的母親不喜歡他,他又做了對不起她哥哥的事,倘若在這種情況下她還能和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在一處廝守的話,那這個人就不會是他深愛的????了。

更何況他自己也能想象得出來,若是有朝一日????真敢對陶皇後說自己喜歡上了他,陶皇後會怎樣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她的鼻子罵她蠢得無可救藥的。

晏?E宗半闔著眼睛靠在床頭的柱子邊,劍眉微微擰起,一麵在腦海中盤算思考地想著他們日後的將來,一邊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腰背,像是在哄一個淘氣又粘人的小姑娘入眠:

“????,你母親哥哥的事並非你的錯……你也不必這樣自責。或許旁的我做不到,可是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相信,你選擇了我是對的,我一定是全天底下最愛你的男人。”

????在他懷中柔婉淺笑:“你當然要永生永世待我好,要不然我母親是不會放過你的。”

慈聖皇後生前最後的心願就是將她托付到孟淩州手中,他也的確答應了她母親。若他敢違背誓言,日後待她不好了,看他死了之後怎麼敢去見她母親!

“當然。我若辜負你半分,願意叫你的父母生啖我血肉解恨,成不成?”

她忽爾就在他的懷抱裡感受到了一種名為珍惜的情愫。

打小起她就是冇遭過罪的,皇帝父親和皇後母親都對她極儘寵愛,所以連帶身邊的宮人們侍奉她時也是小心翼翼地唯恐出了半點差錯,哪怕是給她更衣沐浴時都怕擦破了她半分的肌膚。

可這是她第一次從自己身邊的人身上感受到被人珍惜的滋味。

以至於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古怪:珍惜,這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滋味?

皇帝對她是有愛的,可她心中也清楚,這種愛建立在她是個乖巧聽話、對他又絕對順從和臣服、身上又流著他的血的基礎上,三者缺一不可,皇帝是天下至尊,不吝惜於賞賜她一些寵愛來換取女兒同時可以帶給他的天倫之樂。而皇後嫡出、又是唯一的女兒這個身份又給她加了不少的籌碼。

說難聽些,這樣的寵愛、和對待一隻心愛的寵物的寵愛也是冇什麼兩樣的,不過是多少的差彆罷了。

他對????給予的是極多,而對自己寵物是極少,所以旁人覺得這兩者是不同的。

皇後是千辛萬苦生養她的母親,她對????這份愛意自然要比皇帝的濃烈許多。母親給她的愛是居高臨下的盤算和打量,她這輩子在????身上花的最多的功夫是籌劃她的將來,希望能給她找一個好的歸宿,可是有時反而常常忽略了????這個人的本身。

再者同她親近的是她的胞兄。

大哥哥對她的信任也是空前的,他們出自一母卻又不是兄弟,????是個女孩兒,女孩兒在皇家幾乎是冇有威脅的,那些同父異母的庶出弟弟們同大殿下的關係是冇法和帝姬相提並論的。大哥哥有什麼話都敢對????說,她在大哥哥那裡得到的最濃厚的情誼是信任。

那些伺候她的宮人們,對她隻有小心翼翼,那是絕對謙卑的恭順。他們也比誰都希望????平安無事、不要受傷生病,但那絕對不是因為愛。

或許對一個自出生起就高高在上的公主來說,珍惜這個詞是帶了些詛咒和玷汙的意思的。

公主永遠高貴不染纖塵,不必勞煩你來操心她是否需要被人珍惜,因為你的珍惜對她來說不值一文,充其量是錦上添花罷了。她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不怕被人辜負、畢竟冇有多少人有哪個狗膽敢辜負她。

????第一次察覺到珍惜這個詞的分量,是在她同阿日郎司力的婚事定下來之後。

在她出降前一個月,陶皇後幾乎日日以淚洗麵。

因為她心中清楚,????這一走,她此生恐怕是再也見不到她的女兒了!

那日她理好了????所有的嫁妝單子,????伏在她膝上陪她閒聊,她一邊說著為????準備好的陪嫁的林林總總、一邊落寞地撫著女兒的發。

????也是生平頭一回在母親臉上看到同她身份不相符合的恐懼和憂愁,察覺到母親撫摸她頭髮的力道裡帶著和以往不同的心境在裡頭。

是珍惜。

她珍惜此生剩下的每一次見到女兒的機會。

正如晏?E宗如今將她摟在懷裡一樣。

????心中有些新奇、又有些感慨,她往他懷中埋地更深了,雙手攀附在他肩上,腦袋趴在他胸膛上靜靜聽著他的心跳。

不止是珍惜自己每一次擁抱她的機會,更重要的是珍惜被他抱在懷中的這個人。

是珍惜她啊。

珍惜她的一切。

????想起當年阿日郎司力也是抱過她的,在他們的婚儀上――在他卡契國的文武百官們麵前炫耀自己得到了大魏國君唯一的掌上明珠。

那時她離他那樣近,可以輕而易舉地的讀懂他的心聲。

是抱得美人歸的誌得意滿,是炫耀自己的國威,是借美人的尊貴身份彰顯他的地位……

唯獨冇有一絲一毫的珍愛。

她的頭腦有一瞬間漲痛,隱隱約約又記起了有另一個男人也抱過她。

那個人似乎是他們大魏的男子,叫陶霖知。

他擁她入懷時自然也是欣喜的,欣喜自己懷中抱著的不是旁人而是帝姬。

這種情緒和阿日郎司力一樣,是誌得意滿,是驕矜自傲。

他臉上的笑意更多也是為了他自己,而非為了????,甚至都不是為了????同他的情誼。隻是因為他是被帝姬應允能夠抱她的男人而已。

倘若她冇了那重身份,或許他都不會這樣高興。

可是陶霖知何時能抱過她呢?????搖了搖頭,又把這斷記憶排出了腦海之外。

總之和阿日郎司力的過往並非是什麼好事,????不想在她和她駙馬的新婚之夜想起這個噁心的人,她轉而又將全部的心思放在了孟淩州的身上。

“淩州,時候不早了,不如……我們安置了吧?”

她知道今天晚上她要同他做什麼。

可是公主的驕傲之下,能讓她委婉地說出這句話已是她的極限了。明明方纔雲芝告訴過她,這事兒不必公主拉下臉提,隻要看出她臉上冇有拒絕的意思,駙馬是男人,肯定會積極主動的很,早就纏上她的身子了。

除非駙馬根本就不在意她。

????看得出她的駙馬很在意她,可是他為什麼寧願乾坐在床上也不提同她圓房的事情呢?

難道是怕嚇著了她嗎?

那成吧,還是她提。

…………

新奇的一夜。

前世的????和今生的晏?E宗。

放心吧,她隻是做噩夢被突然嚇得有些渾渾噩噩了。再睡一覺起來就會好啦!

067:一陂春水繞花身

夜深地可怕。

宮中是有嚴格的宵禁的,一到夜裡除了巡夜值守的守衛、太監之外,各宮各室之內都不會發出其他的半分聲響。

這六月底的天,依舊燥熱地叫人心煩意亂。好在????住的地方的風水是叫專門的匠師改動設計過的,宮殿臨湖而建,又有高大的樹木遮掩,常年是冬暖夏涼十分宜居。這湖的另一岸靠的就是皇後宮中的後偏殿。

移栽的各色花木也都是精貴的驅蟲之草,不會吸引蚊蟲爬蛇之類的靠近。然而即便這樣,每到夏季,皇後孃娘依然吩咐了宮人們日日都要拿名貴的香料和藥物在樹下熏燒驅除蚊蟲,保證一隻米粒大的蜘蛛兒都爬不進帝姬的宮裡。

再過兩個時辰,膳房的宮人們就該起身為闔宮準備早食了。

三個時辰之後,西北六所苦刑司的嬤嬤們會用鑲了皮釘的鞭子使喚廢妃陳氏起床舂米。她的餘生都將在這樣的折磨中度過,皇後曾經給她留下一句威脅的話,若她敢尋死覓活,一定叫她的孫兒孫女們立時全都被千刀萬剮地死在她身後。

而四個時辰後,晏?E宗將代替皇帝在勤政殿內同朝臣們一道朝會、商議軍國大事。

琉璃窗被晏?E宗方纔推開了一點,碧清的湖水裡初來一陣陣涼涼微風,風中夾雜著藕花的清甜香氣,讓????的心情也舒暢了許多。

她讓晏?E宗再滅了殿內的兩個燈盞,隻餘一盞豆大的孤燈幽幽照著。

晏?E宗發覺????今夜格外黏人。

他不傻,其實一直能分清她的虛情假意。從前她也不是冇有為了所求而故意裝作挽留他的時候,他能從她的眼底裡看清那抹被她死死藏住的厭惡。

可是今夜不是。他發覺她的神智恍惚,臉蒼白的厲害,唇上半點血色也無,心跳地也很快,整個人的身體更是一直在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就好像經曆了一場可怕的噩夢似的。

她今晚是因為害怕、更是因為信任他纔想讓他陪著自己。

????抱著他的胳膊,將腦袋靠在他身上撒著嬌。

她已經一再暗示他同她安寢了,然而現在這個狀況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

為什麼新婚夜的夫妻可以坐在床邊上閒聊天聊著這麼久都不提上床的事兒!

實際上晏?E宗早已明白了????的意思。

但他不敢。不敢在這個時候同她同床,怕自己情難自禁燬了這樣溫存美好的夜晚。

????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幾次三番得不到他的答覆,她委得聲音裡都要帶了些哭意:

“淩州,我困了,你陪我休息了好不好……”

低低的聲調,像隻貓兒輕輕撓著你的手心,叫人心癢癢的。

晏?E宗喉結滾動了下,猛地一下從床沿上站了起來,狼狽地抹了把額前的汗珠。

“我,我還有些政事未批覆,底下的臣工們催得急,恐怕不能陪你了,????,不如――”

????不知哪來的這樣大的力氣,一把將他推倒在她的床上,然後撲上去摟住了他的腰身,竟然真的哭了起來。

“你什麼意思啊!你今晚要是真敢走,以後也再也彆來見我了!我隻是想要你陪陪我,我犯了什麼錯、得罪了你,要你這樣給我臉色看!你說,我究竟是做錯了什麼、嗚嗚嗚嗚……”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免又想起了她和阿日郎司力那難堪的新婚夜。

也是這樣,阿日郎司力連同她圓房都不屑,踹了她一腳,還辱罵了她的君父之後便拂袖而去了。

第二日她聽宮人們紛紛議論說,國王昨夜接連招幸了三個美貌宮女,歡好直到天明。

她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連帶又是在意識恍惚的夢魘之中,委屈的情緒本就容易被無限製的放大,讓人的神經完全被一種情愫所占據,讓她的情緒爆發得更加厲害了。

晏?E宗真被她嚇得不輕。

他慌忙再擁著她,俯首親了親她的臉頰,一聲聲低聲下氣地哄起了她,同她賠禮道歉雲雲。

終於等????差不多哭累了,晏?E宗用拇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淚珠兒,????盯著他湊近的臉,將自己的唇瓣同他的唇印在了一起。

她的雙手也環上了他的脖頸。

晏?E宗明顯地因為她這個主動的動作而僵硬了幾秒鐘。

下一刻他便將她的唇瓣吞入了口中,又去糾纏她的舌。

這個熾熱的吻糾纏了許久。

等到結束的時候,????像隻被捉上了岸的魚兒張口用力喘息著,眼睛裡霧濛濛地快要睜不開。

她本就隻著了一件寢衣,現下釦子也脫開了幾個,露著她的鎖骨和半邊肩頭。

晏?E宗虛壓在她身上粗穿著氣,他扣著她的下巴粗聲問她:

“真想我留下來陪你?你就不怕我會對你做什麼?”

????閉上了眼睛:“可是……我們本來就是夫妻啊。你為什麼總怕弄傷了我,我又不會怪你的、我們、我們是夫妻,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晏?E宗說了個好字。

他自她身上起來,????猛睜開眼睛去捉他的手,以為他又想離開。

然他隻是想脫下身上礙事的衣裳。

藉著這個姿勢,????瞥見他胯下支起的一大團堅硬的陰影,想起方纔他們擁吻時硌著她的那滾燙的棍狀的東西,臉上不覺一陣羞熱,連忙合上了眼簾不再去看了。

?O?O?@?@的衣裳落地的聲音響起,????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因為他又將手指放在了她胸前寢衣的釦子上了。

解開一個時,他似是想起了什麼,手中的動作頓了頓,一再詢問她的許可:

“????,可以麼?”

????輕輕嗯了聲,手指攥得更緊了。

068:花好月圓夜(一更)(3800+字)

她身上清雅的淡淡玫瑰香氣縈繞在他周身,仿若在無聲無息之間為他編織了一場如夢似幻的絕美夢境,讓人不自覺沉醉其間。

寢衣上的盤扣被他一個個解開,????以為自己會因緊張而僵硬,然而事實上她的身體卻柔軟的不可思議。

晏?E宗輕抬起她的腰肢,指尖微顫著脫下她的小褲。

她柔順而乖覺地躺在他身下,安安靜靜地任他將自己的衣裳一件件剝下,露出裡頭白嫩毫無瑕疵的雪色身軀。

終於赤誠相見時,她雙乳上的嫣紅乳尖俏生生地挺立在空氣中,隨著她胸腔呼吸的幅度而微微起伏晃動。

????以為自己至少會有些不適的感覺――畢竟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赤身裸體地躺在男人的身下,可當著一刻終於來臨時,她除了稍許對未知的緊張之外,並冇有過多抗拒。

好似這件事本來就合該如此自然而然。

藉著微弱如豆的一盞燭光,????望向晏?E宗的眼波瀲灩地猶如一池含情脈脈的春水,她伸出藕臂環著他的腰身,將臉埋在他胸前,乳肉同他肌膚相貼。

“你對我做什麼……我都是情願的。”

她不知道的是,多年夜半疾馳行軍的經驗給了晏?E宗一雙如鷹般犀利的雙眼,他夜視的能力格外出色,再到後來晚上幾乎不用丁點燭火也能看得清屋裡的每一樣東西。

????的青澀和欲拒還迎的表情,俱一清二楚的落入他眼中。

帳內的溫度節節攀升,????忽地驚呼了一聲,因為她被人按在床上翻了個身、變成了一個趴在榻上的姿勢。

那個人也隨即覆壓在她身上,不過他的一隻手臂曲起撐在她腦袋邊上,實際上並冇有壓到她、讓她感受到他的重量。

他的唇瓣落在她耳後和脖頸的位置,接著又順著她纖薄的背一路往下,唇齒啃咬廝磨著她的每一寸肌膚,流連不已。

????的臉被迫埋在軟綿綿的枕心裡,悶聲悶氣地問了一句:“你為什麼不讓我看著你的樣子……”

有一根粗壯而火熱的東西順著她的腿根埋入她臀下,不知為何讓????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嚇得她立馬就止住了聲音。

晏?E宗雙目赤紅地從她背上起身,喃喃道:“因為我不想殿下看到我現在的模樣。――不好看。”

男人急色急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那沉迷在情事中的表情必然是醜態百出又十分駭人的。

就算現在帳內的光線昏暗、????未必能看清他的樣子,可他心中還是介懷。

他想起了他們的初夜。

那晚他處於暴怒之中,並未過多顧及到????的狀態,甚至還有意生出了磋磨糟踐她、給她點苦頭吃吃的意思。他將????剝光了放在梳妝檯上,又吊起了她的雙手。

????被迫敞開著雙腿、露著嬌嫩的處子穴給他?H弄、連哭都不敢多哭幾聲。

直到做完了完整的一次、他壓在她身上平複呼吸時才猛然從妝台的鏡子前窺見了自己當時的樣子。

簡直像個被獸慾衝昏了頭腦的畜生。

更不用提他在她體內抽插衝刺的時候會是什麼情態,????眼中看見的他又是個什麼不堪入目的模樣。

事後想想他真的後悔不已。

就算那時心裡憋著氣想懲罰她,也不該用她的初夜作筏子侮辱了她。

日後他們歡好時,恐怕她還會時不時地想起這屈辱一夜來、更不知心裡該如何怨恨他了。

????聽他如此說,剛想掙紮著翻過身來同他說話,下一秒她的喉嚨裡吐出一聲破碎的呻吟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他將吻痕一路帶到了她的臀肉上。

雙腿被他分開,他虔誠地跪在她雙腿之間去親吻她的臀瓣。

????被他親得哼哼唧唧地叫個不停。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身子又被他翻了過來。

繼續剛纔的環節,從她的鎖骨處一路往下親。直到連她的足背都不放過。

雙乳被他握在掌心裡褻玩揉捏時,????敏感地察覺到自己腿心處有一股溫熱的粘液溢位,她忍不住夾緊了腿,卻聽得身上的男人似乎輕笑了一聲。

????這時無暇去思量他究竟是在笑什麼。

因為他的指尖探入了那綿軟濕熱卻又分外緊緻的蜜地。

她生澀地像隻兔子似的,在接連幾日的夢魘的作用之下完全忘記了過往同他交歡時的記憶,今夜儼然亦如同處子一般。

層迭花瓣之內的小珠珠悄然挺立探頭,很快就被晏?E宗的指尖按住了捏在他手中。

小珠兒瑟縮掙紮著想逃、卻又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他的指腹略帶著薄繭、稍有些粗糙,乍然按在她最最柔軟私密的地方,給她帶來的刺激是可想而知的。

????一聲聲求他不要弄了,都快給他弄哭了出來。可是她的雙腿怎麼也合不攏,反而漸漸曲起、向他張開,方便他去褻弄。

於是他的手指終於放過了她。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唇舌。

晏?E宗摸到她身上又出了一層薄汗,肌膚上也泛起了淺淺的一層粉紅。

連唇上都有了嫣紅的血色,不再是方纔無精打采的蒼白。

他更加賣力地去取悅自己心愛的女孩兒,用自己有力的唇舌去給予她最極致的快樂,迫不及待地在她身上賣弄自己的技巧。

比起索求,其實在????身上的給予更能讓他收穫滿足。

付出,自然都是有收穫的。

????的大腦一片昏漲,身子輕飄飄的仿若置身雲端,終於在某一刻她腦海中繃緊的最後一根弦也突然斷裂,而後腿心深處溢位了大股的清液。

被他弄丟了一次身子之後,????以手掩麵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身子也微微痙攣顫抖著,顯然高潮的餘韻還未過去。

後來又歡好了數次之後晏?E宗才漸漸發覺她在床上的脾氣,知道這時候最好應該趕緊把她抱到懷裡哄一鬨,同她好好溫存親熱一番,要不然嬌滴滴的帝姬殿下自己都過不了自己心裡那羞恥的一關。

她多數時候還是放不開的。

可他這時候不知道啊。

他憋得也夠久了,趁著她剛剛登上過一次極樂,快速擼動了幾下自己的性器,抵在她腿心的花瓣處十分順暢地冇入了進去。

因為????的配合和自然而然的極致情動,這一次他做的格外順利。冇有半分粗暴的強迫,但他們彼此都得到了極樂,從肉體到靈魂,俱是。

她因異物的侵入而蹙眉喘息,腿心裡最私密的地方脹脹的有些難受,就像下一瞬就會被他撐破一樣。

她有些害怕了,拉著他的手臂尋求安慰,細白的手指無意間觸到他緊實的臂膀上突起的青筋,如同風雨侵蝕之下的脆弱花蔓攀附著離自己最近的粗壯的大樹數根,用力吸吮著大樹的養分。

晏?E宗抽了口氣穩住了自己的氣息,一鼓作氣送到深處,讓自己的性器最大程度地享受著她的緊緻美好。

????纏他纏得很緊,甬道裡層層迭迭的嬌軟的肉壁拖拽著引導他進入更深處去。

和她交合的感覺是如此美妙,似乎隻有在她身體裡,他才能切實感受到自己在她麵前是存在的。這也是他在情事裡常常喜歡翻來覆去地折騰她的原因。

看著她被他弄出各種她平常絕對不會出現的表情,看著她雙眼翻白、無意識地吐著舌頭的模樣、聽著她一聲聲哀求、求他快點結束、求他輕一點、再慢一點。

原來他真的有在影響到她,讓她的眼中切切實實的看見他。

????的腰肢被他控在掌心裡。倘若不是他攬著她的腿纏在自己腰上、再按著她的腰身的話,恐怕????早就被這樣劇烈的動作頂得撞到床頭上去了。

她似浮在雲間的一片落羽,飄飄揚揚而無定所。風從哪兒吹來她就隻能朝哪裡飄,命數隻在他掌心裡翻騰。

直到那盞孤燈的燭油都燃儘了。

晏?E宗才總算有了點要到釋放關頭的意思。

她在床上素來不經弄,冇過一會兒就用各種耍賴的法子求他快點結束,也隱隱有了些不配合的動作。晏?E宗一手按在她軟白的肚皮上,將內力緩緩注入她體內安撫她。

女孩兒的小子宮是最嬌貴且需精心細養的地方,????從小身子不好,女科裡的毛病自然也是少不了的。例如說每到月事的時候都不大好過,女醫吏們會診了之後都說她是氣血兩虧、日後子嗣艱難。

被一股溫暖的熱流的一樣的東西包裹、傾注入自己的小腹,????舒服得不得了,她迷濛地眨了眨眼睛,總算不再鬨騰了,繼續乖乖張開腿給他?H弄。

這種舒服的感覺不同於情潮中他給予她的那種快感――在一瞬間登入極樂,連呼吸都是急促的;此刻的她恍若置身於一個春意盎然的江南小院裡的一隻雀鳥,愜意地在溫暖的日光下抖了抖翅膀、然後便棲在花枝上打盹兒。

終於要射的時候,他咬破了自己的指腹置於????口中、讓她舔吸自己的血液。他壓在她身上和她交頸親熱、耳鬢廝磨,身下的性器卻殘忍地又往裡深入了一段,射入大股濃濁滾燙的液體給她。

按理來說,正常男子的精液的確該是溫涼的,溫度再高也不至於到了滾燙的地步。

但是晏?E宗從小住在晉光殿的時候就被聞人崎帶著習武,身體本就不同於常人;後來聞人崎想儘法子為章姝月治病、調養身體,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大堆江湖秘術藥方和各色草藥。

晏?E宗幫著他磨藥粉熬湯汁,作為報酬,聞人崎也給他弄了一堆藥丸吃。

例如傳說中的一些服食之後可以百毒不侵的玩意兒。當然了,他也不是冇有被聞人崎誤打誤撞害得吃錯過東西鬨得差點人都冇了的時候。

不過總的來說,幼時跟著聞人崎的那段時間,對他來說還是利處遠遠大於弊端的。

所以端午那天,????遞給他的包了離魂散的長壽元寶對他就根本冇有作用。

再後來聞人崎自己都開玩笑說,現在的他身上的血,賣出去恐怕比熊掌還貴些,而且還是有價無市的寶物,服食之後於人體大有益處的。

他問過聞人崎,能不能找出當年的那些藥方給????治病。

可是聞人崎同他說,那些藥丸他敢拿給他吃,是因為他跟著自己自幼習武,有內力催化;而這樣烈性的藥物若是被本就身體虛弱冇有一絲內氣的病人服用,其作用簡直等同於是砒霜。

晏?E宗又反問當年他為何敢熬藥給章姝月吃。

聞人崎賤嗖嗖地笑:“你師孃有我幫她雙修。她體內的內氣有我幫她運轉調理。”

他的濁精入她體內,????雖覺酸脹難耐,小腹如同有孕了一般微微隆起,可是隨之而來的一道還有一種難言的滿足感。

讓她十分矛盾。

她隻能更加抱緊了他:“淩州,我真的……好舒服、和你在一起好快樂。”

就為這一句話,纔剛射過一次的身體又立馬火熱難耐了起來。

????幾乎時立刻就感受到了他在她身體裡的變化。

直到天矇矇亮,晏?E宗才從累到昏睡過去的????身上起身穿衣。

心腹內臣等他等的快瘋了,他才從溫柔些中起身,反而一點也不急,隨口命人傳了句話去:

“告訴他們,今晨我在皇後宮中侍奉陛下湯藥。今日的朝會免了罷,有事的讓他們把事寫在笏板上、送到南書房去,我有空了去看。”

069:元憫皇後(二更)(3800字)

既然借了這個侍疾的由頭,今日晏?E宗便免不了真要去皇後的宮裡走一遭儘一儘場麵上的意思。

在陶皇後日複一日命人為皇帝鍼灸的努力之下,皇帝這天竟然真有了兩分甦醒的意思。

他自昏迷中緩緩張開了眼睛,午後濃烈的日光險些晃到了他的視線,讓他的眼前呈現一片刺目的光暈,那個少女似乎就站在光暈中靜靜地看著他……

陶皇後喜不自勝,趴在他的床邊握在他的手一再向他提及????的婚事、催促他趕快開口為????賜婚。

可皇帝的眼神恍惚而渾濁,顯然都未聽清陶皇後在他耳邊唸叨些什麼。

內侍唱名往裡通傳了一聲,說是太子爺過來探望皇帝、連帶向皇後孃娘請安。

宮女搬了個繡墩放在皇帝的病床前,陶皇後斂了斂衣裳妝容在繡墩上坐下,命人傳太子進內殿來。

晏?E宗撩起袍子跪地恭恭敬敬地向帝後行禮問安。

皇帝聽聞太子過來時,早已冇有了光彩的雙眼似乎聚焦了起來,他啞聲喚到:“麟舟,近前來。”

晏?E宗這才從地上起身過來。

半晌,皇帝才滯澀地吐出一句話問他:“逆賊,審了麼?”

晏?E宗答是,“兒子亦是越審越心驚。賊寇竟然埋伏如此之深,險些動搖我大魏的根基。”

“心驚?”

皇帝無聲笑了笑。

“我為何而病,你也審出來了嗎?”

陶皇後捏緊了手中的帕子,冷眼坐在一邊看著這對父子倆的交流,而她完全插不進話去。

晏?E宗聽皇帝問起,再度撩起袍子跪下,無比鄭重其事,“兒子審出來了。”

靜了片刻,見皇帝無話,他又道,“兒子命人去金陵找遍了當年侍奉過……朱衣侯千金曹氏的奴才婢女們、還有朱衣侯千金生前貼身照顧過她的乳母、醫官,翻閱了她生前醫官們的會診單子。才得出、康王之言,確無虛言的論案。”

他未稱曹清萱為康王王妃,隻是以朱衣侯千金相呼。

曹清萱之父朱衣侯曹文昌至今在世,如今也已是個年逾八旬的老翁了。

前幾日朱衣侯一家接連上書、小心翼翼地辯稱說曹氏已故去多年,也未為康王留下什麼子息,康王也新娶了兩任王妃,曹家女雖是他的原配髮妻,但事實上曹家與他早已冇有什麼瓜葛聯絡了。

故而曹家對康王謀逆之事根本不知情,還請朝廷明察秋毫。

“康王之言,確無虛言!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喃喃唸了一遍這八個字,隨即苦澀地大笑起來,胸前劇烈起伏,咳嗽個不停。

“我負她多年!”

晏?E宗跪在地上,慢慢地同皇帝講起了他從曹清萱生前的奴婢們口中審出來的、曹清萱當年被迫嫁給康王之後所過的日子。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令人觸目驚心。

講她曾經兩度有孕,卻在康王的縱容下被他的妾室們所陷害流產,小月裡又冇有調養好、以至於後來百病纏身萬般不適;講她曾被晏投當作一件禮物一般送給程邛道玷汙姦淫之後的崩潰和無助;講她神思疲竭、油儘燈枯的時日裡如何孤獨地坐在窗沿下日複一日地懷念同皇帝的過往;講她臨死之前手中握著的還是皇帝當年贈她的一麵小巧的銅鏡。

連一直身為局外人的陶皇後都被他說的頗為動容,背過了身去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點點淚光。

可想而知皇帝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絕望。

皇帝的雙拳狠狠攥起,最後又無力地垂放了下來。

“孤,要追封她為孤的皇後。即為,元憫皇後。

孤要同元憫皇後合葬在魏北陵、生不能同衾、死……定要同穴。

麟舟,你能替孤將此事辦好麼?”

晏?E宗定定望向皇帝:“兒子能。”

“元憫皇後生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她的族人。以後你定要善待、曹家人!給她父親國公的爵位吧。

孤既然說了,要追封她為皇後。皇後的身後哀榮,每一樣,你都要為她儘到。把她接回來,不讓她一個人孤孤零零地葬在金陵。

還有,孤,要將?Z宗過繼到她名下,不使她死後膝下寂寞,?Z宗以後就要奉元憫皇後為嫡母。

待你日後踐祚繼位,你也要將元憫皇後當作自己的嫡母、一樣恭敬祭拜。”

陶皇後這下徹底哭不出來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皇帝的這一番操作,連麵上錯愕又不滿的表情都來不及去掩飾一番。

這是為什麼?

隻是皇帝的隻言片語之間,她的皇後之位都險些名不正言不順了,他將“元”字賜予曹清萱,曹清萱成了元後,那她呢?

她是大還是小?她是原配還是填房?她算什麼了?

她千辛萬苦生下的皇帝的第一個兒子怎麼就到了曹清萱的名下去了?

名分被人搶了,兒子也要認旁人當娘了。

她想儘辦法弄醒皇帝,是為了自己女兒的婚事。如今女兒的事情還冇著落呢,兒子又賠進去了一個!

她究竟做錯了什麼、這輩子真是活活都在作孽啊!

皇帝說完了,這纔想起來邊上站著自己的正妻。

他抬了抬眼意思意思地問了一句:

“皇後,你若明白孤的心痛苦,定然不會有什麼意見的。”

陶皇後欲哭無淚地同他討價還價:

“陛下想要儘力彌補元憫姐姐,妾都明白。

隻是?Z宗如今戴罪在身……實在不是什麼體麵的事,記在元憫姐姐的名下,反倒難免累及了姐姐的名聲,恐怕讓史書後人說姐姐教子無方。

不如――陛下將麟舟過繼給她呢?麟舟是陛下最器重的兒子,又是當今的儲君,妾覺得這纔給姐姐的麵上添光。

陛下放心吧,妾絕非賭氣吃醋之語,句句出自真心,求您就聽……”

她還是希望等她死了之後,來祭拜她的都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而且作為母親,天生冇人希望有人和自己搶孩子,哪怕隻是一個虛名。哪怕隻是聽到自己的孩子喚了彆人一聲母親,她都會心裡悶悶不樂的。

反正她也不喜歡晏?E宗,若能借這個理由把他從她名下送走,她還樂得清淨呢!

陶皇後說得再情真意切,晏?E宗還是從她話中聽出了那一貫的嫌棄之意。

他無語地閉了閉眼睛。

皇帝擺了擺手:“這不一樣。?Z宗究竟是孤的第一個孩子……”

當年曹清萱也是在聽到他同旁人有了孩子之後,病情才更加惡化的。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他的第一個孩子是同她生下的。

皇帝在重新昏睡過去之前,隻同晏?E宗說了一句話。

一定要他用儘手段折磨晏投和程邛道致死,並且還要讓他們遺臭萬年,斷子絕孫,誅滅程邛道九族,殺儘晏投妻妾子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何等咬牙切齒、痛不欲生。

可是他也知道,人死後的事情再如何做,都彌補不來當年曹清萱的萬分之一的委屈。

他死後如何去見她啊。

醫官們在他昏過去之後又集體會診了一遍,顫顫巍巍地說皇帝的情況更加不好了。

陶皇後這幾日是用了極險猛的烈藥催逼他醒來、而今日皇帝所說的這一番話又耗費了他僅剩不多的精力。

恐怕下一次等他醒來,又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而且他能清醒地說話的機會,自然也不剩下幾次了。

按照醫理來說,接下來的日子是斷斷不能再給他用那些烈性的藥物、也不能再給他施針,隻能靜養。

其實他們冇好意思敢說的是,就陶皇後這一頓我行我素的折騰,皇帝至少被她折騰得少活了一陣子。

陶皇後今日被連連氣得頭疼胸悶,被宮女們服侍著坐在偏殿裡歇息著。

晏?E宗也冇等內侍通傳,自個掀了門簾就進來了。

皇後掃了他一眼,命左右侍女們都退下。

“看過了你父親,還來尋本宮乾什麼?專程來看本宮的笑話?”

晏?E宗踱步到她跟前,自尋了個靠南窗的黃花梨椅子前坐下,抖了抖袍擺上根本不曾沾染的灰塵。

“聽聞娘娘最近憂心????妹妹的婚事,故今日我也想來和娘娘議一議妹妹將來的打算。”

皇後哼了聲,“本宮和陛下還健在呢,哪就輪得到你來插手你妹妹的事情。”

晏?E宗也不理她話裡的擠兌之意,自顧自說道:“不止是妹妹的事,還有我的太子妃人選,娘娘不會這也不準我插手自個選一選罷?”

“哦――你是挑中了哪家的姑娘?名帖遞給本宮,本宮去為你籌備著賜婚就是了。”

皇後自己親生的兒女都顧不來,也冇什麼心思去過問晏?E宗的婚事。反正他自個看上誰娶回來就是了,愛娶誰娶誰,想納幾個妾室就納去罷,憑她占著她生母的名位,還怕日後的兒媳敢欺到她頭上不成?

最好能一次給他納上七八個太子嬪太子良娣良媛的,教他睡都睡不過來,讓後院的女人把他纏住了,她的女兒也能從他那裡少受些這見不得人的罪……

晏?E宗笑了笑,尤其真誠地看著她:“兒子想娶的,正是母親的親侄女。”

皇後聞言一愣,上頭的老公爺隻得了她和她哥哥這一兒一女。

她哥哥隻有震知、霖知兩個兒子,震知前頭是有個庶出的長姐,後來十七歲出了閣嫁人,不過兩年竟難產亡故了;再有就是七八年前又有個房裡的妾給生下一個女孩兒,陶侯爺那會也寶貝地緊呢,可惜養到兩三歲被一場高熱給夭折了,侯爺膝下便從此冇有女兒了。

陶家的幾房宗親仍舊住在一塊兒,彼此走動的格外親厚,堂兄弟們家的兒女,凡入宮向她請安的,她也當作親侄兒侄女一般疼愛,但她一時卻想不起還有什麼侄女兒至今恰好待嫁的,下意識反駁了句:

“本宮哪裡有什麼親侄女――”

“我說的是沁婉表妹。”

陶皇後被他氣笑了,“你還有臉跟本宮提這個陶沁婉!你明知道她是、她是――好啊你啊,我說你當時打的是個什麼注意,原來是想著這個偷梁換柱的心思!嗬,你要娶她,那我問你,我陶家上哪去給你找一個陶沁婉來!”

她氣極反笑,這下頓時大徹大悟了!

原來這個人從那麼早之前就盤算著對????動的心思,而她做母親卻一直冇能猜到這點上來。

“你要娶本宮也攔不住你,愛娶便娶去罷!隻是有一句話我說在前頭了,????會一直陪在本宮身邊、誰也帶不走她!”

晏?E宗眼中的笑意更勝:“是麼?既然母親都這麼說了,那兒子隻管讓內閣的人擬了詔書送到清海侯家中宣詔便是。

待迎娶太子妃之日,若是侯爺冇法子把兒子想要的人送過來,您說兒子是該按欺君還是該按抗旨來治他家的罪?”

皇後站起身來,砰地一聲將手邊的茶盞摔碎在他腳下,手指著他“你、你”地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來。

“父親陛下給您送了好幾本史書看,您就冇翻開來看看、數一數曆朝曆代又有多少皇帝連自己的母族外家都敢殺的?還當兒子在跟您說笑呢?”

她仰首抹了把淚,又無力地跌倒在鳳位上。

“……那聖懿帝姬該怎麼辦?”

“這不簡單。隻說陛下病中、帝姬親來侍疾、侍奉湯藥,不慎勞心傷神過上了病氣,以致藥石無醫薨逝了便是。如此對帝姬身後的聲名也好,還叫外頭的人都知道皇後孃娘是個善於教子的母親。”

070:婉婉有儀,宜為皇後

“……隻要娘娘願意將她嫁給我。

麟舟一定一生愛護她,不讓她受半分委屈。您也能日日見到自己的骨肉,豈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姻緣?

一晃半年過去了,您思念大哥了麼?

娘娘若是願意,待我即位,定召大哥回京,給他世襲罔替的親王之爵,讓大哥像咱們的壽王叔一樣一輩子逍遙快活,不亦是天下第一等逍遙之人?

或者我封他做藩王,就讓他在河西做自己的地方小國君,給他駐軍、鑄幣、選官的各項大權,讓他替我去治理河西、經營西域,娘娘也不用擔心哪天在都城裡我就害死了他。

……

隻要您答應了,點個頭,您的兒女定不會去步燕王、康王他們的後路。”

見陶皇後險些要被他給氣瘋了,晏?E宗知道軟硬並施的手段,緩和了口吻又抬出了自己的籌碼和她協商。

他又提到了大殿下?Z宗,皇後顯然為他開出的這些條件而鬆動了。不論是做一個像壽王一樣的逍遙王爺還是去做一個有實權的地方藩王,都是現下對大殿下來說最好的出路了。

自古以來被廢過的太子,哪個能有個好下場呢?

她這段時日每每想起自己的兒女,常常都是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我娶沁婉,不是讓她做妾室、更不是讓她做側妃,而是我的太子妃正妃、將來就是同您一樣的皇後!等她做了皇後,有她陪著您、有您教導她,您也可享儘天倫之樂。

日後六宮庶務事宜皆由您和她一道裁定商討,受王公命婦朝拜、天下至寶儘享之、難道不比嫁在宮外的公主還舒服些?

若非真心愛護她,我又何必為她思量這麼多、冒著這麼大的風險讓她去做太子妃做皇後?

我亦大可找個由頭就像世人宣告帝姬薨逝了,然後偷偷尋人將她鎖在暖閣寶殿裡當做我的禁臠、一輩子恣意享用她的美色、還讓您有苦無處說去!”

待他說到最後一句,皇後本來逐漸緩和鬆動的臉色一下又緊繃大怒了起來。

她恨恨道:“你現在跟本宮說的好聽呢,他日若不認了這些話,本宮又該向何處訴苦去?”

晏?E宗笑著頷首稱是,“娘娘思慮的的確不錯。”隨後從懷裡掏出三卷明黃色的詔書來,遞到了皇後手邊的茶桌上。

第一封是立皇後的詔書。

皇後隻是瞄了眼落款處的年號和時間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旁人都說本宮的?Z宗是犯了僭越之罪,可憐他們就是冇想到你背後又是個什麼德行!陛下還冇崩逝呢,你連自個的年號都起好了!”

她又繼續看了下去,上頭寫道:

“……遵奉先皇考遺詔,仰承皇太後慈諭,孤聞自古聖君者當立賢後,以承祖廟、建極萬方,以衍後嗣。況古皇後之尊,與帝齊體,供奉天地,祗承宗廟,母臨天下。長秋宮闕,中宮曠位。

谘爾陶氏,承恩公陶澄予孫女,陶文清公之侄孫,亦孤聖母太後內侄也,生於鼎族,教自大家,秉淑媛之懿,體河山之儀。婉婉有儀,宜為皇後。

故今特遣使奉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後,贈中宮之位。敬宗禮典,肅慎中饋。所陳嘉會,仍俟吉辰,所司擇日備禮冊命。

無替孤命,永終天祿!”

她又翻開下麵的兩封聖旨。

都是以皇帝的口吻寫的,一封是命大殿下?Z宗回京,封他為世襲親王;另一封則是封他為藩王。

就同晏?E宗方纔話中所說的一樣。

看樣子是晏?E宗讓她自己擇其中的一封、親自為她的兒子選一個前程。

晏?E宗起身已有了幾分要走的意思了。

他瞥了眼殿內的香爐裡燃著的一柱隻剩小半截的香:“這香燃儘之前,娘娘自個做個抉擇吧。從今往後這話我不會再同您提第二遍了。”

同皇後談判時,他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他親自咬開、又讓????吸吮過他血液的傷口,似乎空氣都是甜蜜的。

皇後最終咬著牙留下了那封讓?Z宗去做藩王的詔書,將其餘兩封又還給了他。

她的意思是默許了晏?E宗要娶????,而交換的籌碼是讓?Z宗在藩地裡掌握一番實權。

晏?E宗臨走之前笑道:“那麟舟就謝娘娘成全了。”

掀開門簾出去,外頭天高雲闊,日光熾熱,前路一片坦蕩。

這法子是下作不恥了些,可他總算撬動了她母親的嘴。隻要她母親同意了,????就算是為了能陪在她母親身邊,她都會願意嫁給他的!

????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直到日暮時分才悠悠轉醒。

醒來時唇瓣微乾,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唇,舌尖回憶起了一股腥甜的液體的香氣,讓她不由得十分懷念,比她從前喝過的各種人間甘泉酒釀都要美味萬倍。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坐了一個多時辰、意識才逐漸回籠,終於徹底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尋找自己的母親。

乳母嬤嬤們見她醒來後欣喜不已,各自忙活了起來,又要宣召醫官為她診脈、又要給她擦臉擦身子,還連聲吩咐了小廚房去給帝姬備膳。

????在這一刻聽不下任何人說話,她隨手找了件衣裳披著就要出門去找她母親。

她必須親眼看見自己的母親安然無恙才能安心、才能安慰自己那些可怖的事情隻是一場噩夢而已。

月桂以前也是做過宮裡的教導嬤嬤的,難免有些規矩重又愛磨人,見????這個披頭散髮的模樣,趕緊將她攔了下來:

“殿下!您就是要出去也不該這個樣子呀,這是有什麼要緊的事了……奴婢們先給您把頭髮梳好了再說……”

????撒潑打滾般地推開了她,不過是儀態罷了,她什麼都可以不在乎,她現在一定要見母親。

月桂無奈,見攔不住她,隻得帶她走了條小路、沿著宮牆根兒往椒房殿走去。

椒房殿和????的寢宮挨在一處,中間以小湖相連,一路上未遇見什麼人,即便遇見了不是????宮裡的人也是皇後宮裡的,哪敢多看帝姬一眼、瞎傳一句不該傳的話。

何況白稻米得了月桂的指示,狗腿子不值錢地先跑了出去給帝姬開路,沿路遇見的宮女太監都叫他嗬斥地退到一邊麵牆站著了。

????見到母親的時候,陶皇後還詫異不已地連連看她:

“我的兒,你這是怎麼了?怎麼這副模樣就來見我?你……”

她以前是頂在乎儀態儀容的女孩兒,哪做過這樣出格的事。

月桂擦了擦臉上的汗給????解釋著:“還請娘娘息怒,寬恕奴婢們侍奉殿下不周!今日之事實有偶然,恐怕是殿下連日夢魘、叫什麼東西給衝撞著了,醒來便格外思念母親,一定要跑來見了您才安心。”

陶皇後領著渾渾噩噩的????進了內殿,????嗚嚥著就趴在她膝上,如一隻雛鳥一樣蹭著她。

皇後心疼地一塌糊塗,愛憐地摸著她的頭:“不怕了????,母親在這呢。乖,不怕啊。”

????哽嚥著道:“母親,我不想離開您,我一輩子都想待在您身邊侍奉您。”

這個姿勢令她脖頸間昨夜情事後的吻痕格外明顯地暴露在皇後麵前。

皇後被氣地哽了一陣,又強迫自己深呼了一口氣將怒火排出體內,她試探地說道:

“母親也不想你離開。你打生下來、養到這麼大,就冇離過我的眼睛。我看著你吃、盯著你睡、好不容易纔一日日地盼到你平安長大,做人母親的,天生就是這個操勞的命。

????,若是可以、你願不願意……”

這句話她說地尤為艱難,“以你表妹的身份嫁給晏?E宗,將來做皇後,留在母親身邊。”

071:永兕帝姬

才從刑部的會審大堂裡出來,晏?E宗覺得身上的太子蟒袍上都沾著那夥文官的唾沫星子。

今晚被抓過來審的是程邛道的一個堂侄,審著審著竟同主審官們吵了起來。

無非也是他死人不死嘴,嚷嚷著嘲諷起今天的主審官葛士鬆是“門蔭入仕”,其父還曾自乞做過康王生母朱貴妃的喪儀上的挽郎才求得官位;比不得他曾科舉連中過明經、書判拔萃和製科三科,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

挽郎就是在皇帝或是後妃、皇子帝姬、皇孫們逝世後,給他們的喪儀上牽引靈柩唱輓歌的少年郎。

彆看這職位還比不得翰林院的一個小小修撰來的清貴,但也不是誰都能當的,隻有貴族或是高官子弟纔可為之,亦是他們可以不用參加科舉而獲得資格做官的途徑之一。

平常官吏想要攢夠和他們一樣的資曆,得在地方上熬上五六年也不止。

這便是清流和權貴的差距了。

時人多有不屑之。

隻是因為這些挽郎他們侍奉的皇室中人,士人雖不屑也不敢在明麵上表現出來,否則一不留神就叫人蔘了個藐視天家。

文清公喪儀上,皇帝也命挽郎們侍奉他靈柩牽引,這便是賜予他作為當朝皇後伯父的極大殊榮。

葛士鬆的祖母是本朝一位郡王的嫡長女。他也沾得上一點貴族的邊。

未能科舉入仕一直是葛士鬆心中的一塊心病,如今叫程??大剌剌說出來,葛士鬆的臉氣得一陣青一陣白的。

一言不合,他摔下手中的案板就要衝過去和程??打起來。

晏?E宗咳了一聲,其餘兩位審官連忙拉住了葛士鬆。

他眉眼冷漠又煩躁:

“人都抓到了,亂本王也去平了,審不審的還有什麼意思?你們若肚裡真有點墨水,不如去寫兩封認罪書來,將程邛道晏投之罪傳告天下!”

滿堂立馬靜地針落可聞。

被綁在椅子上的程??連聲笑道:

“這起子連科舉考都不敢去考的慫貨,連一篇檄文都未必寫的來!太子爺不如請我幫忙呢,隻要您放我一命,我――”

晏?E宗回首冷冷瞪他一眼。

聒噪的蠢貨。

他想起宮裡的????,命人去會仙樓買了一隻烤得香噴噴的乳豬和兩隻烤乳鴿,又去芙蓉巷給她買了兩壺荔枝水,滿心歡喜地再度折身回宮去陪她用晚膳。

官宦之家的女孩兒未出閣前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之說,因她們住的院落有好幾重大門層層拱衛呈包圍之勢。

頭一道的內門,隻有那些千金小姐們身邊有臉麵的乳母、貼身侍女等人可以入內。

漸至二門,就是一些粗使婆子和一般的女婢可以進出。

宮裡的規矩隻會更嚴。

例如說,一般的宮女太監們伺候了一輩子、連帝後嬪妃們的寢宮牆角根兒都摸不著也大有人在。

離主子們的寢宮最近的一重院子,能走動出入也是需要臉麵的、更是得主子們信任的奴婢太監們纔可以獲得的殊榮。

白稻米生平中一樣能拿出去吹噓的東西,那就是他是整個宮裡兩隻手數的過來的、可以進聖懿帝姬寢宮伺候的內侍之一。

平常有事兒向帝姬通傳一二、或是給帝姬送個什麼東西,偶爾帝姬在房裡頭,他是可以進去直接同帝姬回話的。

太監們雖說算不得正經男人,可也不能算女人是不是?

帝姬又是皇帝未出閣的女兒,她的寢宮自然更加金貴,也不是什麼奴才都能進去的。

除了白稻米之外,也就是他的師傅崔保城、皇帝身邊的李茂安、皇後身邊的寶榮還有跟在太子爺身邊的首領內臣鄭德壽他們幾個腳下沾過聖懿帝姬寢殿裡的一點塵土。

那也得是在帝後或是太子爺命他們送什麼東西給帝姬的時候。

榮壽殿外有三重宮門,每一重之間都飾以大片的連廊、花木,以營造麴徑通幽的神秘之感。

畢竟是帝姬住的地方,哪能叫隨便一個路過的奴才就望見裡頭的規格佈局?講究人家精養女兒,越是叫外人看不見才越叫仔細、金貴。那些個官宦人家,大門裡頭第一間都是給兒子們住的,越往裡頭、外人走不進去的地方纔是給女兒住的。

何況是皇家。

行至第二重門時,晏?E宗瞥見有個人影小步急行過來走到他跟前跪下了。

這地方一道了晚上有些黑,層層花木遮掩之下,一時很難看出有人停在這兒說話。

他垂眸撇了眼,淡笑道:

“小稻子,什麼事來回本王?”

白稻米哎呦一聲抬手打了自己一個不輕不重的嘴巴:“太子爺消遣奴才玩呢,奴纔是小白子。”

他知道晏?E宗說的是前陣子他說自己改了名不叫小白子的事。

見晏?E宗不再追問,他趕忙說道,“奴纔是見太子爺牽掛咱們殿下,故有些殿下的事來同太子爺說的。”

晏?E宗腳步頓住,似生出了幾分想聽的意思。

白稻米微挺直了幾分腰背,“殿下今日睡到日暮時分才醒,醒來了一口水未用、一粒米也冇吃,呆呆在榻上坐了大半個時辰,然後忽地下了床就要去尋皇後孃娘。

殿下出門的時候隻披了件外裳,連頭髮都冇梳。女儀姑姑和華夫人都追著要給殿下梳頭洗漱,殿下硬是推開了她們,一定就要出去尋皇後孃娘,說是隻有見了娘娘才安心。

華夫人她們冇了法子,隻得由殿下去了。幸而那陣子天也黑了,奴才追在前麵嗬退了路過的幾個宮人,未叫旁人看見咱們殿下的模樣。”

華夫人是底下年輕奴才們對????乳母的一聲敬稱。

晏?E宗哦了聲,一下明白了白稻米今日趕著來尋他的意思了。

他直截了當的打斷了白稻米:“你想來投靠本王、做本王的眼線、替本王看著帝姬的動向?”

白稻米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奴才既想侍奉太子爺,對咱們殿下也是忠心耿耿天知地曉的。殿下和太子爺日後定是長相廝守的良緣,奴才侍奉太子爺和侍奉殿下都是一樣的。”

晏?E宗一下笑了出來,也不和他打彎子了,他早就知道這些近身伺候????的奴才們知道的斷不會少。

隻不過他不怕他們知道而已,所以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在他們忠心的份上未去料理。

“你這樣的識抬舉辨形勢,本王該賞你些什麼好?”

他這話說的讓人精似的白稻米也分不清真假來。

但都這個份上了,他隻好硬著頭皮道:

“太子爺日後要娶的是清海侯千金,奴才侍奉過聖懿帝姬,自然不能再去太子妃麵前伺候。不過若是、若是日後太子爺和清海侯千金再得了小帝姬小皇子,能賞奴纔去小帝姬小皇子們麵前伺候庭院灑掃、奴才就千恩萬謝了!”

聯想到昨夜????對他的柔情,白稻米的這句話讓他心情大悅。

“殿下醒來時,可有哭?”

晏?E宗冷不著地問了這句話。

白稻米聽懂了。他回憶了下,答道:“昨夜太子爺陪了殿下一夜……殿下起來時候並未為此事哭過!也未有不情不願不滿之態!未喚婢子們給她更衣梳洗之類的。隻是十分思念皇後孃娘。

奴才說句大不敬該誅九族的話:殿下是夢魘叫臟東西衝撞著了,奴纔打量殿下的神色,隻怕殿下夢見的是皇後孃娘不好了……的事情罷,所以醒來第一件事就要去找娘娘。”

十分思念皇後?

晏?E宗慢慢皺起了眉頭思索著。

她為何會因為這件事被夢魘害住了許多天?按理說皇後好端端的在那,她就是夢魘也是該夢到皇帝不好了纔對。

這裡頭肯定有不對勁的地方。隻是他暫時查不出來。

“然後呢?你繼續說。”

白稻米訕訕道:“然後殿下就追去了皇後孃娘宮裡,皇後孃娘又命奴纔回宮給殿下取釵環首飾些的東西來給殿下梳洗。奴才進了娘孃的內殿,就隱約聽見娘娘問殿下願不願意以……以清海侯千金的身份嫁給太子爺。

娘娘話中似乎是肯的。還勸了殿下幾句。

奴才又出去給殿下取安神藥來,再入內的時候,殿下似乎被皇後孃娘勸得鬆動了,有了幾分答應的意思。”

“本王知道了。這事你辦的不錯。”

…………

後來武帝的皇後的確為他生下一個粉雕玉琢的金貴帝姬,武帝和皇後給她取名柔玄,封為永兕帝姬。

兕者,雌犀牛也,逢天下將盛,而現世出。寓意何其美好,是希望小帝姬如小犀牛一般健壯可愛,生於大魏的盛世之中,一生快樂無憂。

及至永兕帝姬稍大些,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紀,果真像隻小犀牛似的精力充沛,白稻米就被撥去做了伺候她的首領大太監,整天追著她在帝園裡陪她玩耍,唯恐磕了她碰了她的。

嗯,獨他一人侍奉過兩朝帝王唯一的、嫡出的最寶貝的帝姬。

怎麼不算是個體麵差事?

死了之後還被外甥把這事兒刻在了他的碑文上。

“――舅父曾侍續帝聖懿帝姬、武帝永兕帝姬,主皆讚恭謙合意。”

072:慈母之言(一更)

金黃酥脆的烤乳豬安安靜靜地臥在墊了一層荷葉的白色瓷盤上,包裹著它的荷葉被晏?E宗打開的瞬間,殿內就飄起了一股烤肉的酥香味。

????正坐在西殿內的繡墩上做著手裡的針線,想給她的皇帝父親再做兩雙繡著福字和龍紋的鞋襪。

從皇後的宮裡出來後,????的大腦就一直處於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下。

母親同她說的話不斷在她腦海中徘徊出現。

她說:“????,從前我一直覺得讓你嫁個近在我眼前的夫婿纔是你最好的歸宿。可是如今你當明白,你母親已冇有那個本事給我的聖懿帝姬再覓得好姻緣了。你怪不怪母親冇用?”

????搖了搖頭。

母親又說:“你知道,他如今鐵了心將你攥在手裡,他不會允許聖懿帝姬嫁給彆人的,可是你的身份,又不可能名正言順地和他在一塊兒。

????,若是可以,你願不願意以你表妹、陶沁婉的身份嫁給他做太子妃?”

????被她的母親嚇了一大跳。她不明白為何一向對晏?E宗深惡痛絕的母親會改了常、開始勸自己的女兒嫁給他。

以母親一生要強好勝的心性,是不可能就這樣妥協的。

“我的兒,彆哭了!你如今無路可選,母親也無路可選。

要麼你風風光光的以母親侄女的身份嫁給他做太子妃,以後做了皇後、日日給我晨昏定省,你母親我還有命能見見自己的女兒。

要不然他哪天就同外頭的人的說你薨了、然後把你擄走、鎖在不見天日的地方當他的、當他的姬妾一般……你連哭都冇地方哭去!

我救不了你、你也見不了我,咱們母女從此見不著彼此的麵了,你舅舅一家說不定哪天還被他尋了個由頭髮落了……”

她一下止住了淚。

皇後抬首望瞭望她床帳上繡著的巨大的鳳凰圖案,話鋒一轉,眼裡又露出算計的光芒,

“你要是我的女兒,就不該犯傻,反正是讓你當太子妃、當皇後的,也不算折辱了你的身份,你本就做得!來日母親想辦法給你調養好身子、再生下小皇子來、把你父親的江山還奪回到咱們自己人的手裡來。

他就算用儘手段當了皇帝,我的壽數還未必就在他前麵呢!到時候咱們扶持著自己的小皇子……等我做了太皇太後,哼――”

????一時竟無言以對。她就知道,這纔是她的母親。她如今隻是暫時的傷心悲憤,可是芯子裡還是那個她。

……

一時出了神,繡花針刺進了????的指尖裡,白皙的指腹裡頓時冒出了小血珠來。

她愣愣地看著那串小血珠發呆,甚至都忘記了去擦拭血跡。

直到她的手被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抓了過去,他皺著眉小心地拿手巾沾取清水擦了擦她的手、又給她塗抹上昂貴的藥膏。

其實那隻是一個小小的傷口而已,他再來得遲些,恐怕傷口都要癒合了。

可他還是珍而重之,當作了一件多不得了的事一般。

“少在燈下做這些針線活,當心熬壞了眼睛。”

????垂眸低聲道:“爹爹快不行了。內司省的人給他的壽材都預備下了,說是想衝一衝,可是我知道,外頭人都曉得他不成了,所謂沖喜之說、不過是曆朝曆代相傳的藉口而已。人有生老病死,誰都有那一天,隻不過如今輪到我爹爹了。

我想在他還在的時候,再給他做兩雙新的鞋襪,好好侍奉他最後一程。”

晏?E宗默了片刻。

他的確冇有????那般傷心――或者說,他對除了????之外的人的生死傷病都看得很淡,完全不能體會這種傷心之感。

不論是他名義上的帝後父母還是他的生父和活著的生母。

當然了,皇帝對他十分不錯,雖然這種不錯裡麵參雜了大半的利益感,但至少在他活著的時候,晏?E宗是願意對他恭敬孝順、好好侍奉他的。他的遺願、他想要和元憫皇後合葬,晏?E宗都可以幫他完成。

僅此而已。

他也會對他們很好,但不會對他們有什麼感情。

他會在皇帝麵前扮演一個讓他滿意的孝子賢臣、會看在????的份上供養著陶皇後、會錦衣玉食安養著他的生母孟夫人。

可在心裡,他對他們都是淡漠的。

從更冷漠的角度來說,他們的生老病死在他眼中都激不起半點的波瀾來――因為他覺得他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他對這些人從無虧欠。

在他最需要感情支撐的那段年少的歲月裡,唯一陪伴他的隻有他的妹妹。

於是乎他也學會了隻向????付出真心。

所以後來不論????對他做什麼、不論是如何惡語相向,他還是像條狗一樣巴巴地貼過去,愛她愛得不得了。

她對他好,他會在這段情裡陷得更深。

她對他不好對旁人好時,他會瘋會崩潰,然後更加離不開她。

如果這就是他的命,他認。

晏?E宗接過了她手中的繡棚,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做無聲的安慰。

“你平日對他已經夠恭謹孝順貼心的了,得你為女,也是父親的幸運。”

他們都冇再提昨夜的事――哪怕昨夜他們曾相飲合巹酒、結髮為夫妻,那般親密無間。

“我給你買了烤乳豬和烤乳鴿,要不要嚐嚐?會仙樓的烤乳豬號稱皇都一絕,一日隻做五十隻。還有你喜歡的荔枝水,清甜解膩。”

????這才抬眼看他。

他穿著皇太子的尊貴服製,衣袍上繡著的龍紋和皇帝龍袍上的規製紋案已然十分相近、似乎都在暗示著衣袍的主人離帝位也隻有最後那麼一步之遙。

這樣的衣服,和她這幾日夢中的那個異姓王孟淩州的身影不斷重合在一起,讓她眼前混混地感到一陣眩暈。

她對夢中的那個孟淩州,是有喜歡的情愫在的,至少在她的夢裡,她將他當作了自己想要廝守一生的丈夫。

她能感覺到,夢中的那個孟淩州十數年來一直對她“窮追不捨”,用儘手段想要得到她。

否則他不會花費如此大的功夫打通了卡契皇宮內負責安葬她屍身的官吏、在她口中放置了一顆能保她肉身不腐的明珠、不會千裡迢迢帶她的棺槨回宮、不會花十幾年的功夫命人給她熬製各種巫藥讓她起死回生。

隻為了最後能將她娶回家。

那麼孟淩州又是什麼時候愛上她的呢?

????不解。

正如她不知道晏?E宗是在什麼時候對她的情誼變了質、從原先單純的兄妹情分變成了帶著慾望的男女之愛。

晏?E宗和孟淩州一樣,為了將她攥在手裡,這十幾年來韜光養晦、忍辱負重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073:“我嫁。”(二更)

晏?E宗見????沉默不語,不知在思索著什麼,原本舒展的眉頭也皺起了些許。

可他冇說什麼,拉著????的手和她一道在桌前坐下。

桌上放著一把精巧的小銀刀,他執起銀刀切下一塊金黃的烤乳豬的脆皮,蘸取了會仙樓自製的獨門蘸料輕輕放到????麵前的瓷盤裡。

“嘗一口好不好?你肯定會喜歡的。”

說起來也可憐,????貴為帝姬,在宮裡卻從未吃過這樣的東西。

宮裡的規矩嚴,哪裡能把這樣的大葷菜堂而皇之的端到帝姬的桌子上、讓堂堂帝女啃一整隻乳豬?

烤的脆脆的酥皮被他切開後,內裡鮮嫩的乳豬肉頓時散發出一股誘人的香氣來。

????倒真的餓了。

方纔在母親宮裡,母親留她用完膳再走,可她冇胃口、又怕母親擔心,就隨便尋個由頭推脫了,說是自己回宮再用膳。

但回了自己的寢居之後她就一心做起了手裡的針線活,並未傳膳。

現在肚子裡空空的,竟被他的烤乳豬勾的肚子都咕咕叫了兩聲。

她也不向上次那樣驕矜了,執起玉筷就大快朵頤起來。

她負責吃,他就負責給她切肉。半隻烤乳豬下了肚,????仍覺不夠,又吃下了一整隻烤乳鴿。

咕嚕咕嚕,一壺荔枝水也下了肚。

最後怕她吃葷的吃油膩了,他又給她端上來一碗甜糯米飯。

這頓飯吃完後,????又是捧著鼓鼓的小肚子躺在美人榻上歇著消食。

晏?E宗最終冇忍住,還是同她說起了話。

“????,這幾日裡你昏睡不醒,可是做了什麼噩夢?”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你說了要嫁給我,是真的麼?你的話還作數麼?

昨夜放了他們頭髮的結髮香囊,此刻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懷中、離他心臟最近的地方。

????摸了摸肚皮,猶豫著道:

“我夢見阿日郎司力了。在我的夢裡,我真的嫁給他、和親去了。”

剩下的話她就冇有說,不過晏?E宗也能猜到,按照在她夢中的故事走向來看,婚後那個畜生肯定待她不好。

“怎麼好端端地夢見這個人了?有我在,除非我死了,否則我平時不可能讓你嫁給彆人的。????,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可有出現你的夢裡,我為何不曾阻攔?”

????輕聲回答他:“我的夢裡,當時,是你護送我嫁的。你大約也不想我嫁,可是你那時人微言輕,暫時冇有權力阻攔。”

她並不是很願意回想起這個夢的內容。

但晏?E宗顯然來了興趣,又皺眉追問道:“人微言輕?這是為何?後來我在你的夢裡又做了些什麼?”

????簡略地回答了一下他:“我記不大清了,總之,後來你又把我接回來了就是了。”

“那你夢到皇後了嗎?為何夢魘醒來之後這樣思念她?在你的夢裡,皇後可是出了什麼事?”

她的眉目憂愁了起來,直直望進了晏?E宗的眼睛裡:

“是出了些變故。我母親哥哥外祖他們,都被奸人所害。我哥哥被殺、母親鬱鬱而終,過世的時候還不到五十五歲……我怕。”

晏?E宗握緊了她的手:

“這隻是個夢。????,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我跟你保證,大哥絕對不會有事的,最不濟他也會像咱們的壽王叔一樣逍遙富貴一生,陛下雖……不大好了,可是我一定讓你母親過到至少七十五歲高壽!

你外祖家也一定會一直清貴延續下去,成為昔日的五姓七望之大族。

你在乎的所有人,我都替你保護好他們。不會讓他們出事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眸中淚光微閃:“我信你。除了信你,我也求不了旁人。五哥,我隻能靠著你了。”

末了,他說道:“今日是我和你母親商議過了,你母親才同你說了那些話。”

商議?????寂寥地扯唇輕笑,不過是他將所有的利害擺在了她母親的麵前,她母親迫於無奈才做出的最後的選擇而已。

“我嫁。

五哥,我願意嫁給你做太子妃,我想做皇後。”

否則她這輩子還能有什麼出路呢?

她是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嫁給彆人的。

陶霖知不過是私下抱了她兩回都差點被晏?E宗給活活打死。

她不敢想象,若是日後的她同旁人成婚、在彆的男人身下承歡、乃至受孕生子,晏?E宗又會暴怒成何種模樣。

她還敢嫁給誰呢?

誰又敢娶她?

做太子妃、做皇後,也冇什麼不好的。誰不喜歡權力?誰不想要站在萬人之上俯視眾生?

誠如她母親所言,隻有她代表她外祖陶家得到了權力、生下皇子,外祖家纔多了一重保障、母親和哥哥的地位纔多一份穩固。

她說她願意嫁給他。

晏?E宗有片刻的充楞,隨之而來的就是渾身無處宣泄的狂喜、血液似乎都在他體內沸騰了起來。

074:皇帝晏駕

這年秋深的時候,稱帝近三十載的皇帝在病中崩逝了。

他駕崩之前,床頭處坐著他的髮妻陶皇後,地上跪著嫡太子晏?E宗、唯一的女兒鎮國公主和親弟弟壽王。

一道門簾之外的書閣東偏殿裡跪滿了有名望的臣工們,西邊則是庶妃、庶子及其他宗親貴戚。

皇帝唸了句熱,????連忙用涼水濕了手帕輕輕擦拭著他的臉頰,眸中溢滿了淚珠,強忍著悲痛。

須臾,皇帝的眼中突然又出現了極為清醒的光彩,張口想要說些什麼。

晏?E宗扶起他的身體,讓他靠在陶皇後身上。

眾人都知道,這是皇帝最後的迴光返照了。

他說道:

“孤崩後,國喪以日代月,不必拖遝,民間和官中都是如此,一月喪期後,我大魏子民嫁娶如常。喪儀能簡則簡!民間百姓一律、不必為孤著白布服喪!

孤心意已決,你們不必勸了。

為帝三十載,功過留與後人評說罷!既崩,不願勞民傷財。”

晏?E宗點頭:“兒子遵旨。”

皇帝又道:“????……????……孤的帝姬日後薨逝,讓禮部的人安排,她是一定要隨孤藏在帝陵的,孤和皇後、死生都要護著你。”

????已經泣不成聲,哭著點了頭謝恩。

末了,皇帝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對晏?E宗說道:

“?Z宗雖不成器,可孤想了想,他也不算晏枉那般的極惡之徒,到底是孤的長子,孤還是捨不得他。唉,你日後可將他召回皇都,給他親王的榮華,好好善待他。

不過孤替你做了主,不準給他手中任何權力,就由他去做個閒散逍遙人吧。”

晏?E宗稱是。

陶皇後替長子謝了恩。

他又轉對壽王道:“一晃幾十載已過,來生還與你做兄弟,可好?”

這時候了,壽王知道皇帝的心意,並未行禮,口中也不再稱呼君臣,隻道:“甚好!弟求之不得矣!”

皇帝最後將目光看向陶皇後,握住了她的手:

“淑合,汝做吾婦幾十載,為孤生育子嗣,料理合宮事宜,孤未有不滿之處。

隻是孤對你有一樁事情始終放不下心來。汝心中亦當明白!往後麟舟繼承孤之宗業,汝,不可偏心生事。”

……

這樣長篇大段的話已經耗儘了他人生最後的一點力氣。

皇帝的意識徹底在這人世間消散之前,他口中喃喃自語地念著的卻是一個故去數十載的女人的名字。

他這時已然再無牽掛,忘卻了他的天下、他的霸業。

最後所剩者,也隻是最無辜最純粹的事物。

“清萱……”

“曹清萱……”

“我來向你贖罪了。”

這些話輕得除了晏?E宗之外冇人能聽清。

兩刻鐘後,壽王滿臉悲慟地走出了皇帝的寢宮,與諸臣痛呼:“吾兄崩逝!”

諸臣大泣,久不止。

隨後壽王撩起袍子轉身向大行皇帝的寢門口跪下:“臣等跪拜新帝踐祚!吾皇萬歲千秋!”

滿殿隨即三呼萬歲。

國喪以日代月,共計三十六日整。

????整日跪在大行皇帝的靈前,滿目悲傷。

而陶皇後――這時候已經是陶太後了,負責同禮部的人以及壽王一道主持喪儀,將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條,體麵而妥帖。

國喪期滿,太子晏?E宗順理成章即位稱帝,改年號為元武,後來史稱魏武帝。

生母嫡後陶氏做了陶太後,遷居禧福宮。新君純孝,給她加封尊號、又在太後遷宮那一日親自為她扶轎。

禮部和內閣的學士們合計著一同被崩逝了的先帝擬了諡號為“續”,稱魏續帝,因為先帝在時也算是勤勉克己、勵精圖治,續起了先祖時候大魏朝最輝煌時候的榮光。

又因自他而起的帝王國喪以日代月體恤百姓之舉,民間婚假男女自請供奉續帝靈位,呼之為仁帝。

後世也有史評家笑言曰:

“續帝臨朝三十載,不如臨終十二字!”

說的是他僅憑一句“國喪以日代月”“百姓無需服喪”十二個字就在民間成了大名鼎鼎的仁君。

其實這話倒也冇錯。

第一是這位續帝給國庫省下了一大筆銀子。

古之國君、國母駕崩薨逝,繼位的新君為了顯示自己的孝順和國家的排場,都要大辦喪事。在很多朝代這樣的喪事花費都給國庫帶來了不小的挑戰。

例如有許多史家都認為宋仁宗皇帝去世之後大半喪事,就讓當時宋朝國庫多年的積攢花費了大半,造成了很大長度上的鋪張浪費。

而魏續帝的喪事一再強調能簡則簡、續帝在位時期從未大興土木、也冇有廣納妃嬪,一切比之其他皇帝都顯得節儉,讓他在後世又被百姓自發稱作魏仁皇。

第二是民間有一項“白布稅”是最令百姓們恐懼的。

每當國君、太後、皇後和太子這些人薨逝的時候,百姓們的生活也會受到很大的影響。他們需要購置白布為國君他們服喪,而且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嫁娶遊樂,有的朝代甚至還規定多少時間之內民間不得食用葷腥。

如果他們不在規定時間裡著白布服喪,就會被按罪處罰。

可是白布價貴,而且許多窮苦的百姓、似乎連自己的一副棺材都買不起、連飯都快吃不起了,何談再去買白布給皇帝皇後們服喪?

但不買又不行。官府日日派衙役們在村裡巡查捉人。

於是很多豪商大賈們瞅準時機就會瘋狂囤積白布、在國喪期間漲價拋售,同當地的官府一道藉機剝削壓榨百姓。

大行皇帝此舉,的確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減輕了百姓們的許多負擔。

旨意傳到民間,百姓們哭泣不止、皆感念大行皇帝的恩德。

他的皇後陶氏在八十多歲那年薨逝時,亦自請免除百姓們服喪之苦。

再後來的皇帝們競相追捧續帝的做法。

有了魏續帝開的這個頭,從此,有魏一朝、從千百年前流傳下來的民為官服喪的製度就被徹底取消了。

新帝下旨追封曾經撫養過續帝的陶賢妃――恪賢皇貴妃為太皇太後,正式遷她的棺槨到帝陵去。

他是如是解釋的:“君父在時就幾度想要追封撫養過他的養母陶氏,但祖母在世時候最謙遜體貼,始終不願居功自傲,告訴君父一切以他生母劉氏為尊,不必顧及她。

君父猶豫徘徊幾十載,既想要成全祖母身後的榮光,又唯恐違背了她的遺願,最終竟冇能辦成此事。

今孤即位,當替君父分憂。”

實際上臣工們都知道,新帝此舉不過是為了成全他外祖家的榮耀。

而不到二十歲的聖懿帝姬經曆了喪父之痛,在恭恭敬敬地侍奉完了她父親身後的最後一程之後,自請出宮去聖光寺為大行皇帝抄寫經書用以供奉。

新帝準了。

誰成想不到一個月的功夫,聖懿帝姬卻在佛像前薨了。

那時已是隆冬。

聖光寺高僧說道:“帝姬純孝,感動聖佛,必是在佛前元化了,追隨先帝而去,是去侍奉先帝了!帝姬薨逝那日,滿寺池塘中蓮花爭先開放,香氣撲鼻,便是預兆了!聖懿帝姬是聖潔之人,必得前往西天極樂也。”

帝姬似乎也早就預感到了自己的生命的逝去,在死前留下一封遺書,說她做夢夢到了先帝,感慨先帝賜予自己頗多榮耀,實在是太過奢靡,自己不願享受這些百姓的供奉,倘若可以的話,倒是不如追隨父親去了。

她還說,自己死後喪儀亦要一切從簡,如果可以不辦的話,那最好就不辦了。既是在佛前元化,也不願過多鋪張浪費,成全她一片憐憫國家財力的心了。

宮裡的太後和新帝聽聞此事皆悲慟不已。尤其是太後,一年之內喪夫喪女,人也一下子憔悴了許多。

聖懿帝姬的身後事的確冇有大辦,隻請了聖光寺高僧在寺廟內為她誦經祈福,而後就將放置著帝姬的棺槨安葬在了先帝的陵寢之內。

不過她生前本就頗得她的君王哥哥寵愛,後事如此,亦無人覺得君主對她剋扣小氣,隻道怕大辦了反而引得太後觸景傷情。

於是從此,晏稷悟這個人就逐漸淡出了世人的目光中。

史官們在關於續帝子女的記載中,除了後來成為皇帝的嫡次子晏?E宗,便是對這位帝姬的筆墨最多。

他們都對她溢滿了讚美稱頌之詞。

後世有人曾經深究過帝姬真正的死因――畢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神佛之說的,最後他們也隻將她的病重歸咎於那年端午宴上謀逆的燕王之死嚇到了她,讓這位尚處在閨閣中的女孩兒受驚後便一病不起了。

關於燕王的記傳裡,滔天罪行便又多了一項。

曾經得帝後寵愛而盛極一時的榮壽殿隨著主人聖懿帝姬的棄世而落上了鐵鎖,再度打開時已是多年後新君武帝的女兒永兕帝姬成為這一宮之主。

宮裡宮外提到鎮國公主名諱的人越來越少,而另一個女孩兒則在這時進入了眾人的視線。

清海侯千金,陶沁婉。

再開了春後,太後常常宣召她孃家的侄女入宮陪伴她。

這個女孩兒長得太像聖懿帝姬,以至於太後將對女兒的思念都轉移到了她的身上,對她寵愛有加。

不少人都會猜測,她將來會有很大的概率入宮為妃,並且至少一入宮就是個貴妃。來日若是生下皇子,做一個位同副後的皇貴妃也是使得的。

陶家四房的幺孫女陶知瀅同一些平素與她交好的姐妹們趁著春日出去踏春遊玩時提起此事,不屑地冷哼:

“平常不見這位姐姐出來見人、都是躲著咱們的。如今聖懿帝姬纔剛薨逝,她就耐不得寂寞、要頂著這張肖似極了帝姬的臉到宮裡去撒嬌撒癡地哄騙太後孃孃的寵愛了!

若是聖懿帝姬還在,早晚撕了她的嘴!

她不就是打量著想用這張臉去藉機勾引陛下、混一個宮妃噹噹麼!”

其他的官家千金們亦是若有所思:這陶沁婉出現的時機也真是太巧合了吧!

是呀,想來聖懿帝姬在世的時候肯定也是不喜歡這個和她長了一張臉、又號稱與佛有緣的表妹的。畢竟恐怕冇有女孩會喜歡一個和自己長相相似的人。

所以這個陶沁婉才一直躲在京郊的宅子裡,陶家侯爺說是她禮佛慣了、送她去清淨處給她清修,實際上就是陶沁婉自己怕哪天入宮遇見了聖懿帝姬、被帝姬不喜罷了。

可憐聖懿帝姬的身子骨單薄,先帝爺和宮裡的太後好不容易將她嬌養到了成年,還是冇立住這個女兒的命,她還不到二十歲就薨了。

可不是聖懿帝姬這一去,陶沁婉逮著機會就開始去討好太後藉機獲得太後的寵愛了!

剛剛經曆了喪女之痛,若是有個和自己女兒長相相似、與自己又是血親的女孩出現在自己麵前,太後很容易就把對聖懿帝姬的愛轉移到她身上。

這樣她們也就很能理解陶知瀅憤憤不平的原因了。

論起入宮的資格,都是陶家的姑娘,她如何就不能去了?她也算是太後的孃家侄女、也是入宮給太後請過安的人。而且覺得太後以前也是挺喜歡她的……

倘若陶沁婉冇有被從浙江接回來,按資曆,如果陶家想送一個女孩進宮同拉進同新帝的關係,那麼這個人八成就該是她了!

可是算來算去,她們就是冇算到還有一個偷偷被她伯父養在外頭的嫡長女。

陶沁婉回來了,又這樣得太後的寵愛和青眼,那麼什麼都輪不到她了。

她豈不憤恨?

075:元武

先帝崩逝之後的第一個年,自然不會過得太過隆重。

何況臣工們肉眼可見的看到這位新君比之先帝更加的克勤克儉、勵精圖治。

即便是年節裡頭他也不曾有過一日的休息,連一些歌舞宮宴都懶得去、全都交給太後處理操持、而他不過是在不得不出席的場麵裡現身說了幾句場麵話,其他的時候都在處理政務。

新帝定了自己的年號為元武,這個年號讓許多追隨他多年的軍中將領們都大受鼓舞。

在他繼位期間,他就會被人稱作元武皇帝。就像先帝在位時被人稱作文壽皇帝一樣。

至於死後下一任皇帝會給他定一個什麼樣的諡號,那誰又知道呢?

翻過了年來,就是元武元年了。

先帝崩逝後留下的一些宮妃們,惟有肅貴妃一人有子,九王爺雖未成年,晏?E宗依然給他開了府準他攜生母出宮居住,封他為趙郡王,稱其母為郡王太妃。

至於那些冇有孩子的宮妃嬪禦,他皆令返鄉養老、與家人團聚,年俸和優待一如從前、每半歲將銀兩送到她們手中,且一再申令地方官員和她們的孃家人要尊養善待她們。

不過若是孃家無人或是出於各種原因不想出宮,亦可留在宮裡安養晚年。

但卻無一人願意留在這深不見底的宮闈之內。

讓太後驚訝的是,連孃家遠在瓊中、如今一把年紀的靜惠皇貴太妃宋氏都淚眼汪汪地提出想回瓊州養老。

“太後孃娘,妾自十六歲入選宮女、後被賜予大行皇帝為妾室,今年六十三歲矣!已有四十七年不聞故土鄉風……”

新帝準許了,還特封一個主動提出要贍養她的侄女為郡君,命禮部造船送她回瓊州。

半年之後,皇貴太妃終於見到了闊彆數十年的瓊州海峽和一望無垠的汪洋大海。

而後在她的家鄉那裡又生活了足足二十五年,直到八十八歲高齡才薨逝。

大約二十年後晏?E宗帶著????遊遍大魏江河山川時也曾到過瓊州,那時他們還微服去拜訪過這位皇貴太妃,太妃依然精神矍鑠,不見絲毫疲態,還樂嗬嗬地張羅著給他們做椰子飯吃。

她記起幼年時皇貴太妃的模樣,那時太妃還是她君父的宋妃,整日在宮中小心謹慎以求安穩度日的模樣。

????吃完兩塊椰子肉,趴在晏?E宗懷中不無感慨地說道:

“光陰當真是白駒過隙一般。一轉眼……”

瓊州的天氣驕熱些,晏?E宗給她打著扇吹風:

“可是歲月都格外偏愛與我的????,這就足夠了。隨它怎樣流逝,隻要咱們的手依然握著彼此,我都不怕,你也不必怕。”

可不是偏愛麼?

她也到快四十的年紀了,麵上卻看不出絲毫的年華老去的痕跡,反而因為極致的熟透,嬌豔欲滴地像個二十來歲的少婦,哪怕曾經為他懷孕、生育過、如今已為人母,也不過是給她的身段氣韻裡平添了兩分溫柔的嫵媚罷了。

到她這個年紀了,她母親陶太後的身體依然康健硬朗、自己膝下又有一雙聰敏孝順的兒女相伴、晏?E宗對她的掏心掏肺更是不用多說的。

她還能有什麼煩惱?如何能在年歲消逝中老去?

故而他們每次微服出去巡遊,還被有些不長眼睛的蠢貨誤認為是爹帶著女兒出來玩的。

????每每都要嘲笑他一番,晏?E宗起初也介懷,實則是害怕自己鬢角開始出現的的些許白霜配不上????數十年如一日的美麗了、會讓她嫌棄自己。

後來索性破罐子破摔,每一次被人稱作她的父親了,當夜在榻上同她歡好恩愛時都要強迫????叫他父親……她不順從,他就不給她快樂,存心逗得她也難受。

這都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從新帝向世人宣告了他的胞妹聖懿帝姬薨逝之後,????就被他送到了陶家。

陶侯爺安排她在一處清淨雅緻的小院裡住下。

去年春日,他將“陶沁婉”從浙江接回來之後、又廣而告之陶氏宗親為她上了族譜等等,????也曾被晏?E宗要求這以陶沁婉的身份在陶家陪陶家人吃過幾頓飯、使陶家人和其他所有人都對陶沁婉這個女孩的存在深信不疑。

但後來????懶怠這樣一人飾兩角的事情,幾次下來之後就推脫不去了。

陶侯爺就假借理由說,女兒沁婉因為在佛院裡長了這麼大,如今已到了出閣的年紀,來日也要嫁作一家宗婦的,可是如今卻對家中庶務、理財看賬本等事並不熟知,所以送她去京郊一處清海侯夫人的陪嫁莊子裡學學掌家功夫,連帶教她一些大家族的細碎規矩、如何孝順父母侍奉公婆等等。

若是在家中教學,又恐她貪玩,陪著家中堂姐妹們玩得忘記了學業,所以要將她帶到外頭去。到底清靜些,學東西也快些。

老公爺聽聞之後亦深表讚同。

於是“陶沁婉”又隨之消失了這麼些時間,未曾再度出現過。

聖懿帝姬薨逝後,原來她身邊的人肯定是不能再突然追隨到清海侯千金的身邊去伺候她的。

????給她從前的貼身侍奉的乳母嬤嬤、侍女下人們都安排了很好的去處。

榮壽殿的三重正門落了鎖,但到底是聖懿帝姬住過了這許多年的地方,不能讓她走了之後滿院雜草瘋長、成了無人問津的地方,於是白稻米奉旨領著小餘子等另外四個太監、四個宮女依然守著她的寢宮,平日負責灑掃庭院、照料聖懿帝姬曾經留下的那些花花草草。

太後偶爾思念女兒了,也會來從側門進來這裡轉一轉。

所以他們的差事也是很體麵的,而且上頭冇有主子看管,到底也自由些,隻要花草們照料好了,平日愛睡到幾點起就幾點起,做什麼都冇人問。

月桂從前就是太後身邊的人,現在聖懿帝姬不在了,她就又回到太後身邊當差。

華娘是帝姬的乳母,按理來說可封她個誥命、讓她回鄉清淨養老的,晏?E宗也的確破格封了她一個四品的嘉慎夫人,在她老家給她賜了田宅。

可是華夫人哭得死去活來不願走。

“陛下!我無父無母無夫無女無子無孫、還能去哪!

我這輩子隻知道圍著我的殿下轉、伺候她吃喝穿衣就寢,旁的什麼都不懂。

如今陛下要攆我回老家,還不如打死了我給殿下陪葬呢,我求求您了,彆讓我走、就讓我留在這宮裡伺候殿下從前養的花草也成啊……”

最後是太後開了口、讓她在禧福宮的一間偏殿裡住下,平日陪著她閒聊或是玩牌度日。

這也冇什麼。畢竟宮裡先帝的後妃們相繼回了老家之後,就隻剩下了太後和新帝兩個主子。

陶太後煩他煩得很,按理來說新帝應該每日向她請安、尤其她又是他名義上的生母、更加怠慢不得的。

但太後一再親自下旨,說體諒新帝政務繁忙,隻讓他每月初一十五過來問個安就好,平常時候就彆來了!

到後來甚至發展為隻需要他每月十五過來請個安就行。

倘若不是為了維護在外人麵前的麵子,太後甚至連這每月一見都懶得見他。

現下華夫人住過來也好,能陪著太後聊聊天、偶爾一起說說聖懿帝姬小時候的事兒……總歸叫太後不那麼寂寞了。

至於秀梨和如橘。????問過了她們的意思,若是她們想要出宮嫁人,她都可一一安排好,給她們一筆豐厚的嫁妝,讓她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但這兩個女孩都不願意將自己的下輩子交由男人掌控、被困在牆院之內和妾室們爭風吃醋,反倒想要去內司省當女官、謀一番天地。

????心中瞭然,就讓母親安排她們去了內司省謀個差事。因為從前侍奉過帝姬多年,她們一入內司省就是八品的女官,專管教宮中的內侍宮婢們的大小事宜。

總算安排好了所有人,冇因為自己而拖累了身邊人的前程,????才安下心在陶家的桐園裡住下。

晏?E宗自己指派了兩個年輕侍女和一個不苟言笑的老嬤嬤來照顧她。

兩個侍女一個叫銀蕊、一個叫銀彤,那老嬤嬤是晏?E宗身邊萃瀾的妹妹,叫萃霜,難怪同萃瀾一樣的性子,平日裡照顧????恭恭敬敬的細緻周到,除此之外一句不該說的話都冇有。

年輕的婢子在萃霜的調教下也被她教成了一樣的木頭人。

????心裡其實不大喜歡她們這樣,總是懷念從前跟在她身邊的舊人。可是她一貫溫順無害慣了的,即便心中有些落寞也冇有表現出來,因為她知道一旦她將這種不喜宣之於口了,晏?E宗一定不會給她們一個好下場的。

在陶家的這幾天,陸陸續續有許多“陶沁婉”的堂姐妹們來找她玩,她也都撐著精神一一應付了過去。

自從開始以清海侯千金的身份見人之後,????時常提心吊膽地總怕被人戳破她的身份。

――因為這實在是太荒唐了!

好在不知為何,竟然從未有人對她的身份有所懷疑過、哪怕是麵上的一絲古怪都冇有。

她們隻會羨慕又嚮往地望著她的臉讚歎道:“婉婉,你真是天大的福運、能長得這樣相像聖懿帝姬!”

聖懿帝姬生前有多受寵,先帝、宮裡的太後、乃至新帝和前太子?Z宗,無不對她有求必應嗬若珍寶。

從更隱晦的角度來說,聖懿帝姬不在了,那麼她曾經所得到的那些寵愛、都很有可能轉嫁到陶沁婉的頭上了。

可不見她剛從京郊的莊子裡搬回來住,太後就命人賜了好多東西來給她呢。

惟有陶知瀅對她似乎有些許不滿,常常陰陽怪氣地冷哼一聲:

“是呀,天大的福運,沁婉姐姐也瞧出來了,難怪聖懿帝姬纔剛薨逝,姐姐就學成歸來、趕忙搬回來住了呢。”

其他女孩們麵麵相覷,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她仍是不依不撓的嚷嚷了兩聲。

????並不惱,也不與她爭執什麼,隻是溫柔似水地淺淺笑了笑,將自己麵前的一迭玫瑰酥往她們手邊推了推,邀請她們品嚐

堂姐妹們離開了她所居的桐園之後還十分歎服:

“這樣的心性,無怪乎是佛前養出來的。我是自歎弗如了。”

夜裡,????正欲就寢,忽聽得門外有輕微異動。

她一下從榻上驚起,待撩起床簾看清了來者是誰之後又淡淡放了下來。

一個夜半擅闖女子閨閣的登徒子罷了。

076:桐園既浯

鳳棲梧桐,意味忠貞高潔、又隱含了富貴無限之意,是現世的人們極為追捧的一種美好意象。

據說陶太後出生時,陶家許多奴仆都曾見到東南處飛來一隻羽毛翠美的孔雀停駐在桐園的梧桐高枝上棲息,暗示此女命格貴重。

後來她果真做了皇後、如今又成為了太後。

豈不是寓意成真之意?

太後當年奉詔進宮被冊為皇後之後,這園子就空置了下來,再也冇有彆的女孩能住進去過。

但是如今侯爺卻在家中老夫人的默許之下讓自己的嫡女住了進去。

君??和衣躺在榻上不理他。

片刻後,房間裡飄來一陣熟悉的烤乳豬的香氣。

先帝晏駕,君??為他服孝守喪、一絲都不敢懈怠――即便她父親強調了國喪以日代月,但她仍舊堅持百日不食葷腥、日日為他抄寫經書焚燒供奉。

其實在去年七月夏,先帝開始昏迷不醒的時候,????便不再食用葷腥,一方麵是冇有那個心思,另一方麵也是自欺欺人地想用這種方式為父親向佛祖祈福儘孝。

直到前幾日、先帝身後的百日之祭已過,她是可以開始食葷的。但是或許是因為嘴裡許久不沾肉味、她也就這麼習慣了,下人們再將葷菜端過來,她也冇了什麼想要品嚐的心思,反而看了就覺得心裡膩得慌。

冇想到今天晚上輕而易舉地就被他的一直烤乳豬勾動了胃口!

君??也不跟他扭捏,掀開了簾子下床、坐到桌子邊就拿起了筷子。

晏?E宗緊盯著她,目光竟然還有了幾分委屈和哀傷:

“你就在乎這隻豬,卻連看我一眼都不看。”

????從乳豬的脆皮裡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定定地道:

“我喜歡的那個張家糖水鋪的沉香熟水,你買了冇有?”

不然光吃烤乳豬膩得慌。

晏?E宗:……

“當然買了,還給你帶了今歲第一季的新鮮櫻桃。”

是他命人快馬加鞭從滇地運來的,隻為搏美人一笑。

他近乎癡迷地望著她。

去歲七月,從那晚她說過嫁他之後,他的確欣喜不已,彷彿了卻了一樁最大的心事,但他們並冇有立刻廝守纏綿起來,反而過了好長一段分離不得相見的日子。

????決意去侍奉她父親最後的一段時日,並且委婉暗示他、她不想在她父親病重的時候同他歡好、實在是有違人倫。

晏?E宗也答應了她。

晏投、程邛道之流雖被俘,但江南之亂尚有些地方需要治理。

他奔波於淮陰、廣陵和金陵之間不得空閒,抽空又去了趟閩浙等地治理水患,直到先帝駕崩之前他才趕回皇都、而後登基踐祚。

即位之後他忙著為先帝治喪、又有一批官吏的調動任免等等或大或小的事務等著他去處理。

他有一段時間抽不出空來找????。

????前些日子住在聖光寺、晏?E宗來看過她一回。

她那時的神色寡淡,容顏憔悴無光。

剛剛經曆了喪父之痛,她以要為父親服喪、仍在孝期為理由委婉拒絕歡愛之事,又讓他彆來打攪她,她是真的想在寺廟聖地為她父親抄寫經書以作祭拜之用的。

他也一一應允了下來。

仔細算下來,他們都有大半年的時間不曾相擁而眠過了。

他早就思之如狂。

但是????在乎她父親,他雖對先帝晏駕之事毫無悲痛,可怎麼也不能讓????瞧出來他的不悲不痛,所以隻能強忍下去,裝作一切都尊重她的模樣。

如今????都肯食葷了,是不是說明……?

晏?E宗看著她的眼神逐漸熾熱起來:

“????,晚上吃多了東西不動彈動彈的話,會積食的。”

話中的暗示之意格外明顯。

尤其是在????都同他有過肌膚之親、夫妻之實了之後。

某些方麵,她簡直太懂他了。

????放下手裡的筷子,端起杯盞優雅地飲了口甜水,而後扯出了一個冷淡驕矜的笑容給他:

“你死心吧,這是我母親當年的住過的閨閣,我不可能在這裡跟你做什麼的。”

連當中擺的那張拔步床都是她母親未出嫁當年用的。

她實在是過不了心裡的那道坎。

他心中微動:她的意思是,隻要他下次找對了地方,她就願意同他行房麼?

看來宮中的坤寧殿可做修葺,來日就讓她和自己住坤寧殿好了,她母親住過的椒房殿,她大約也不能接受和他在那裡頭交合的。

“????,你誤會我了,我冇想這些事

――我今夜過來,隻是想你了,想見見你而已。”

可惜????並不相信他的鬼話。

漏夜前來,這般荒唐的事,縱使他如今站在萬人之巔、享天子之尊,做事也得謹慎仔細些。

倒不是在乎下頭的臣工、奴才們怎麼想他的,隻怕被人撞見了會給????如今的這個身份帶來一絲一毫的非議。

所以他今夜隻穿了身黑色行軍服來,一身勁裝――打仗時候在外頭套上鎧甲就能直接出去殺人的。

????冷笑著起身走到他身前來,手伸到他胸前的內扣口袋裡掏出兩個青色的小瓷瓶,啪地一聲被她穩穩扣在桌上。

“隻是想我了,需得著帶這些東西過來?”

一瓶是在事後為她塗抹的祛除私密處紅腫的清涼藥膏,另一瓶則是作潤滑之用。

被她戳穿了,晏?E宗尷尬地轉移了個話題:

“其實,我今夜找你來,是想同你看星星看月亮談人生的。”

????回以他一個更加嘲諷的微笑。

一個半時辰後,綏山。

山腰彆院的涼亭處。這是晏?E宗的私宅。

今夜星月同輝,夜空分外璀璨。

春夜偶泛輕寒,晏?E宗在涼亭的地上鋪了張他曾經親手獵來的虎皮,同????席地而坐, 他是不畏寒的,大冬天裡披著件單衣也跟無事人一般出門,但隻怕讓????過上了寒氣,又給她披了層毯子、把她捂得嚴嚴實實的,將她摟在自己懷中。

????睜大了眼睛望著天上的星月。

這是她人生第一回在這樣的深夜裡出來賞星賞月,十分新奇。

晏?E宗湊在她耳邊輕聲道:“有司天使跟我說,今夜會有地雁出現在西麵的天上,可以出來觀賞祈願,地雁會把人的心願帶到天上去,讓天神知曉。”

後人亦稱地雁為流星。

地雁是它的一種雅稱。

有的朝代視流星為凶兆,而有的朝代則以之為福瑞。

魏朝屬於後者。

“????,你有什麼心願?”

他話音剛落,天空的一角陡然有許多拖拽著耀目光芒的地雁逐次劃過天際,蔚為壯觀震撼。

????的眸中都被映襯出點點星光,亮晶晶的。

她合起了雙手:

“願我晏魏之江山海晏河清、民有安居。

願母親兄長長壽安康、外祖家全族平安穩妥。

願我……”

地雁的出現激起山中一陣嘈雜鳥鳴驚叫之聲,????的最後一個願望,他竟然冇能聽清。

晏?E宗有些惱怒,隨行而來的逐天客和它的妻子在山中張開巨大的翅膀鷹唳盤旋了幾聲,眾鳥的叫聲方在恐懼中停歇了。

地雁的出現還未停止。

晏?E宗也虔誠地對它許願:

“惟願此生不負????。”

他對上????的眼睛,從懷中掏出一方皇後金印中的私印來,私印中刻著的名字是既浯。

私印蓋出去的效力等同主印,隻不過是中宮皇後用在一些私人事宜上會使用它。

並且這種私印的使用頻率還遠遠高於主印使用的頻率。

既浯,卻不是晏稷悟。

“這是你母親為你取的字。

既者,過往諸事已矣;浯者,平穩中立之水流也,如細水長流而永無絕期。

寓意果真極好。

????,嫁給我,作我的皇後。

既浯,你還是那個晏稷悟,並且可以比做晏稷悟更好。

我此生、絕不負你。

你知道我讀的書少,比不得那些進士出身的文人、出口成章的,也不知跟你說什麼漂亮的話討你歡心。

但我真的離不得你,也是真心愛你。”

他想起了陶霖知和潘太師的兒子潘常致。

這倆人都是陶太後曾經十分心儀的女婿人選。

尤其是那個潘常致,陶家老公爺還想讓他做自己的孫女婿,想將陶沁婉許配給他。

嗬,這倆人有什麼好的?隻會搔首弄姿拽拽酸儒文章在????麵前賣弄風騷罷了!

漫天星月之中,????緩緩向他伸出了掌心。

晏?E宗連忙將那枚他親自雕刻的金印輕輕放在她掌中。

077:????的皇後之路

這是她所見過得最美麗迷人的一場星月之夜。後來許多許多年後,這晚的風光她都難以忘記。

江南的官吏被晏?E宗之前殺了一大批,從下至一個九品芝麻官小小縣令、再到上頭最引人垂涎的江淮鹽運使、揚州織造等官位皆有空缺。

江淮鹽運使之職,被晏?E宗封給了陶霖知。

這道調遣令有些出乎眾人的意料,陶霖知雖然是正兒八經的科考進士出身、個人資質也還算出眾,但比起江淮鹽運使這個無比重要的差使,他的年紀和資曆都還備顯欠缺。

但眾人驚訝歸驚訝,卻並未有多嘴多舌之言。

畢竟陶霖知的身份也擺在那裡呢。

太後孃孃的嫡親侄兒、陛下的親表弟,甚至倘若不是聖懿帝姬薨逝,他還會是本朝頭一位真正公主的駙馬。

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晏?E宗的調令很急,當日便命他前往江淮鹽運的新任治所揚州赴任、即刻啟程不得推脫耽擱。

若不是讓他去乾的是這樣的美差,其他人都險些以為他是被貶出皇都、被流放去的。

對了,還有曾經當過聖懿帝姬的老師的潘太師家兒子潘常致,也被他急速調去了淮陰。

陶霖知的好訊息在陶家很快就傳了個遍。

????聽見外頭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她外祖母十分高興,一麵又說起自己的女兒來:

“我早和宮裡我的太後女兒說過,不管哪個孩子,隻要是你生下的、和你就是一條心。管是誰做了儲君、總之是虧待不了咱們陶家。她還不聽我的話,為了?Z宗的事兒白白瞎折騰那麼久、白費了力氣還在咱們當今陛下麵前不討好。唉,不過陛下心裡還是對咱們這個外祖家親的。”

老公爺反倒滿麵愁容、一臉嚴肅地教訓孫子:

“陛下讓你去做江淮鹽運、是把你、把我們陶家抬舉上了天了!

但你千萬不可沾沾自喜、自恃風光無限,要時時刻刻將我教導你的聖賢之道記在心中、到了任上亦不可被金銀俗物迷了眼睛、犯起見不得人拖累九族的罪來!”

白夫人高興不已、回到房中和陶侯爺合計了起來:

“起先還怕因著霖知和聖懿帝姬議過親的緣故,陛下會疏遠咱們霖知。你不知道,我都做好了霖知一輩子仕途不順的準備了,誰成想……”

侯爺坐在椅上,手中托著茶盞、皺眉沉思道:

“陛下不是給太後麵子、更不是抬愛咱們陶家。隻是為了沁婉!

――所以你這幾日瞧著,咱們沁婉的氣色還好麼?

抽空去哄哄、勸勸她,讓她預備著日後入宮的事兒。

她好了、哄得陛下高興,咱們陶家纔有日子過!”

白夫人捂唇一笑:“這還用您說?我這幾日天天去看了殿下。我瞧著殿下的臉色還成呢,亦不像是想不開的模樣,您就不必擔憂了!”

陶侯爺臉色嘩然一變,正色道:

“你管誰叫殿下呢!聖懿帝姬已經薨了!薨了你不知道嗎!如今住在桐園裡的隻有咱們的嫡女,她是咱們的女兒!日後不論人前私下,都不要再提殿下這兩個字了。陛下說她是你生的嫡女,她就是。”

白夫人的笑容頓時凝固在了唇角,她惶恐不已:“侯爺,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咱們的女兒……咱們的女兒……不錯,她是咱們的女兒、是我生的、是我生的。”

她喃喃自語,不斷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讓自己都相信一般。按照晏?E宗給出的陶沁婉的生辰八字的說法,當年她“生”陶沁婉的時候,陶侯爺剛好在外地的任上,並不在皇都內,而她也隨行在陶侯爺身邊,所以才瞞住了她當年肚子並未大過的事情。

這天是叁月初六日。

叁月初八,清海侯夫人白氏領著????入宮給太後請安。

白夫人私下裡對????極儘謙卑奉承,????也隻是淡淡地應著。

太後遷居禧福宮,前兩日新帝又親自題了牌匾,為之更名千秋宮,意在祝他的母親太後千秋長壽。

千秋宮裡太後的寢居和日常會客之所又叫懿寧殿。

白夫人帶著君??如懿寧殿時,那裡已經坐了好幾位貴婦人陪著太後閒聊解悶。

壽王妃、忠義侯世子夫人章文郡主、愉郡王妃等人和遷居宮外今日進宮給太後請安的趙郡王太妃謝太妃。

住在太後宮裡的嘉慎夫人華夫人也一道過來,坐在一邊陪著閒聊。

君??斂衽款款向太後拜下。

太後幾個月冇見女兒的麵,想她想得不得了,一臉慈愛地喚她過來在自己腳踏邊上坐下。

她摸了摸????的臉頰、又探了探她的手,心疼不已:“我的兒,怎麼又瘦了這許多!”

幾位貴婦人微微垂首,不知如何去接話、也不敢擅自開口。

她們都知道曾經的聖懿帝姬是太後的心肝至寶,如今聖懿帝姬就這樣去了,雖說那些聖光寺的高僧們說的好聽、說帝姬是去西方極樂去了,可人到底是冇了不是麼?

那總歸是太後的一道揭不得、輕易提不得的傷疤。

今見太後疼愛和聖懿帝姬長相相似的女孩兒,她們也不知道坐在邊上該說些什麼才能既免得太後傷心、又能讓她舒心。

倒是華夫人先說道:

“沁婉姑娘若有空常來陪著咱們太後孃娘,咱們太後膝下也不至於太寂寞。”

她看著????的眼神裡也藏著快要抑製不住的思念。

白夫人也恭順著笑道:“外頭的人也都說沁婉生得同聖懿帝姬一個模子出來的。太後若不嫌棄,就讓沁婉常常來您身邊侍奉您、就如聖懿帝姬還在的時候一般。”

謝太妃在一旁靜靜旁觀,一臉凝思狀地忽插了句嘴:

“這話我亦冇少聽人說,還納罕世上真有這般巧的事兒。不過今見了,反倒未覺得如何相像了,大抵美人都美得相似,外人才閒傳了這些話過去。

帝姬是通身天家的貴氣,陶家的姑娘自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可哪就養得皇家的氣派來了!”

實際上其他的王妃命婦們平常見到聖懿帝姬的機會也並不算太多,頂多是往常像這樣進宮給還是皇後的陶太後請安時,聖懿帝姬會陪坐在一邊而已。

帝姬一去也有幾個月的功夫了,說實話,她們腦海中的那個身影倒是真的模糊了起來。

謝太妃久居宮闈,見到帝姬的時間比她們要多得多,她都說不像了,莫非真的不算太像?

幾位貴婦人的心裡漸漸有了盤算和考量。

華娘也仔細看了看????的臉,而後拂了拂手中的帕子淡然道:

“是啊,我是侍奉了帝姬多年的舊人,帝姬的眉眼、一顰一笑都在我腦子裡一輩子忘不得的。

適才我方見了陶家姑娘,就知道外頭傳的不大真。陶家姑娘說像咱們帝姬,是有七八分的肖似在裡頭的,可是再細瞧瞧,這眉、這下巴、這眼睛兒……其實都和咱們帝姬不一般模樣。”

太後撫上????的眉,歎息了一聲:

“像不像的,總歸是兩個人,這世上尚無兩片一模一樣的樹葉兒,何談去找兩個一樣的人!不過是我膝下冇了女兒,想多見見她、假充膝下有女的趣罷了!

我這些時日夜夜難眠,想起先帝爺和我的聖懿,眼淚都快哭乾了。惟有每每見了沁婉,我才覺得就像我的聖懿還在一般,這日子纔算能過下去……”

這話說的已經算很重了,可見她對陶沁婉的重視和在乎。

謝太妃笑了笑:“咱們陛下眼看也到了該大婚、納後妃的年紀了。太後若是喜歡陶家姑娘,也不是冇有法子,不如抬舉了陶姑孃的名分……”

話說到剛好的地方,她意味深長地戛然而止。

太後滿意地瞥她一眼,又歎道:

“話雖如此,可是畢竟還在國喪期裡……再者,我做了太後,該安養的年紀總不好再插手兒子的房中事。我喜歡的姑娘,陛下也未必中意呢。”

邊上的幾位夫人聽懂了太後的意思,接連出聲勸慰。

“先帝爺是一代仁君,先帝爺自說了國喪以日代月,嫁娶如常,太後自然不必依著以前的規矩守約束了。再者,先帝爺在世的時候、也想著為咱們陛下納妃納妾、早日開枝散葉。這本就合先帝的遺願。”

“是啊太後,咱們陛下最純孝,您中意哪個姑娘,陛下自是一樣中意的。太後何出此傷感之語呢!”

????聽著她們的議論,慢慢低下了頭去。

太後拍了拍????的手:

“瞧我!在人家未出閣的女孩麵前議論這些,讓沁婉都要羞得冇地躲去了,好了好了,那便不說了!”

出宮的馬車上,見????的神色稍有倦怠,白夫人惶恐不已,一下跪伏在她麵前:

“還請姑娘賞咱們陶家一口飯吃罷!如今的形勢已然這般了,姑娘……”

????輕聲讓她起身坐著,無聲冷笑。

“豈敢盤桓,有所希冀!”

今天在太後宮裡的這一出,讓很多貴夫人心裡都有了計較。

起先她們極力希望自己家中的子弟能娶了清海侯千金為妻,既能背靠清海侯陶家的潑天清貴之氣,又能連帶得到宮中太後的垂愛,幾乎相當於享受到了半個公主的恩澤富貴,實在是前所未有的好福氣。

她們不是冇聽人說過陶沁婉可能入宮為妃的事,可是轉念一想,陶沁婉畢竟長得像聖懿帝姬啊,新帝最寵愛聖懿帝姬這個妹妹,豈會對一個長相與自己妹妹相似的女孩兒起了什麼男女情慾的心思?

說得難聽些,他怎麼可能下得了那個手去寵幸一個和自己胞妹相似的女人?

再說了,陶家又不是冇有彆的女孩適合代替陶沁婉入宮的。

但現在她們不這麼想了。

陶沁婉,她們家中的男兒是沾不得了。

這天晚上,太後又召見晏?E宗。

她這兩天其實對晏?E宗還算滿意,也無意再同他劍拔弩張下去。

因為晏?E宗前不久封了涼國公?Z宗為鎮西王,將河西道劃作他的封國,給予他除了處理戰事之外的幾乎所有一個封國該有的權力,還讓楊氏帶著柔寧郡主去同他團聚。

諸如鑄幣和選官等大權,命他經營西域、大力發展同外藩的貿易往來,收納關稅充作國庫。

他甚至準許鎮西王自行屯留軍隊,隻是一再強調若有發生同周圍藩國的戰事、需要即刻上報中央、不得私自用兵而已。

太後對目前的狀況很舒心。

晏?E宗征求過她的意見,如果她思念?Z宗的話,他可以將?Z宗召回皇都。但太後不想兒子再冒來回奔波、車馬勞頓的風險,便將此事作罷,隻說把?Z宗留在那裡就好。

“?Z宗書信中皆言西域富庶繁華,自言過得不錯,我甚是放心。

隻是我的????還在外頭不得歸,你若早日娶了????回來,我此生就算心安了!

――是娶她做皇後!皇後!可不是什麼貴妃皇貴妃,我不認這些的!”

她還急急補充了一句。

叁月中,太後“大病”一場,數日昏迷不醒,夢魘連連,口中直呼聖懿帝姬名諱。

君王仁孝,親來侍疾。但太後不準,說怕他過上了病氣、影響朝政,那就是以她一人之身禍及國祚了,她心中惶恐。

帝王無奈,聽從嘉慎夫人華氏的意見,召來太後的孃家侄女、清海侯千金前來照顧她。

在清海侯千金無微不至、親侍湯藥、事必躬親的照料下,太後的病才漸漸好了起來。

帝王甚欣慰,賞賜了許多寶物給清海侯千金,嘉獎她照料太後、替自己分憂之事。

四月下旬,在苗勝虎將軍等人的極力舉薦之下,帝王以清海侯家女孝順為名,立旨娶她為後。

滿朝文武無有二言。

078:金閣晃日冊為皇後

五月初九日,良辰吉期。這天還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個萬壽節。立後聖旨亦將在這日傳到陶家,足見新帝對他的外祖家、對他未來皇後的愛重。

清海侯陶宅滿是一片肅穆、莊重的?P??銀硃之色。連每個家奴婢子的臉上都是抑製不住的歡欣雀躍,但是礙於侯爺和侯夫人叁申五令傳下來的規矩,他們還是死死將這份喜悅剋製住了。

幾十年前先帝登基後詔聘立陶家女為後,陶家就主持預備過一次接旨的隆重排麵,許多有資曆的老管事、老女使們都對該有的流程瞭然於心,府裡也仍存著當年的購置諸物的賬本,且還有宮裡太後身邊的女儀、裳儀等前來協助,像他們這樣的百年簪纓大族,自然不可能鬨出什麼丁點不周到的笑話的。

如今新帝的原配皇後又要從他們陶家出,他們還得再預備一次這樣盛大的場麵――雖說銀子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置辦了這滿宅的絲緞、地毯、琉璃燈籠、茶盞桌椅乃至花木等物什,但這天大的喜事,就是花再多的銀子也是使得的!

何況花的多,賺回來的更是它的數倍不止,太後和新皇後的孃家怎麼可能賠了錢進去的。

――這點上陶侯爺自個的心裡就最有數了。

例如五月初的這日,他懶洋洋靠在椅背上同一名來自洛陽的豪商閒談。

豪商姓楚,名立岐,是個年輕人,今年尚不到叁十歲。

楚立岐雖坐在椅子上,腰背卻微微躬著,他麵前擺著數盆開到正盛的牡丹,各個具是花中名品,單賣出去每盆都要價值千兩以上。

“侯爺,這幾盆花皆是今年洛陽各地牡丹行家評選出來的花中貴品,名為:銀絲貫頂、綠幕隱玉、冰罩藍玉、金閣晃日、珠光墨潤、墨池金輝。

侯爺近來有國丈之喜,某、欲將這些牡丹獻與侯爺、為侯爺賀喜,他日若能簪到千金的烏髮之上,則亦是某闔家之無上榮光矣。”

接旨那日,被冊封的準皇後發上是要簪牡丹花的,來日她正式嫁入宮中,手中也要捧著一朵牡丹花、坐在鳳駕上自皇宮正門的天子門被抬入皇家。

幾十年前太後入宮時,洛陽商人樂正氏以一整箱黃金為代價、向陶侯爺獻牡丹花。陶侯爺其時年輕氣盛,自然把持不住了……

於是作為太後的兄長,他便收下樂正氏的黃金和牡丹,讓太後手持樂正家族所獻牡丹入了宮。

其後樂正氏的牡丹名聲大噪,備受王公大族家的貴婦千金們所追捧,而樂正氏也很快賺回了他所獻給陶侯爺的黃金。

當然了,當年樂正氏所獻牡丹亦是花中之王,價值萬金的名貴品種,足以配得上一國之後的身份。

可惜後來樂正氏家大業大了之後,幾房兄弟間互相爭風搶奪家產,以至鬨出各種見不得人的陰暗醃?H事來,之後的子孫也大多死於互相暗算之手,偌大一個商賈之家,也就這樣冇落了。

當年陶侯爺靠這個妹妹發了不少財,不止是牡丹,其他的諸如陶家需要給太後所準備的嫁妝種種,大半都靠各地豪商花錢賄賂了不知多少人、才獻到他麵前來、百般求著他們陶家用的。

以至於後來他才驕矜自滿、自恃皇恩無限,有段時間極愛流連於煙花之地尋歡作樂,也正是在那時候他遇上了晏?E宗的生母孟氏女。

好在先帝爺也縱容他,見他無意拉攏朋黨、結黨營私、犯了曆代帝王們真正在乎的逆鱗,隻是私下裡的作風不太好聽,也就冇當回事,早些年還有些頭鐵的禦史台大夫們聞風而奏,見先帝爺每次都輕輕拿起輕輕放下,他們心中有數,後來也就懶得再提了。

也就老公爺還能管一管這個兒子,但他除了一而再、再而叁的嘮叨,旁的還能再乾什麼呢?

楚立岐心想,這位主也是一輩子享福的命,如今升為國丈,又要靠著他的女兒再發一筆財了。自從君王說要立陶家女為後,這十幾日來多少人和他一樣花空了心思才求得見清海侯一麵。

陶侯爺倚在椅背上,隻是笑了笑,並不開口搭理。

楚立岐會意,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和一張單子遞給他。

銀票是十萬兩的銀票。

單子裡更是林林總總各色珍奇異寶。

陶侯爺算了算這張單子上東西的價錢,臉上這纔有了笑意:

“好,你是個聰明人,你的花當然是好花,我豈有不受之禮?”

兩人又客套了兩句,見目的達成,楚立岐這才告辭離去。

這樣的會談,在這些天裡不知發生了多少次。

回到他在皇都中落腳的宅院,一個心腹仍然頗為肉痛:

“來都城這兩個月,奴這才曉得何為吃人不吐骨頭!”

像他們這樣的商賈之流,走到哪裡不要花錢!主人這些天懷裡揣著的都是一遝又一遝鼓鼓的銀票,荷包裡裝著的都是用來疏通關係的金瓜子。

光今日來說,去這陶家走了一遭,連給他們引路、倒茶的小斯、他們都得拿金瓜子挨個賞下去,否則如何使喚得動人、讓人願意多和你說幾句話、透露點情況?

更不用提主人為了見到那陶侯爺一麵,前前後後又找了多少人,挨家挨戶的送禮打點。

楚立岐擺了擺手不想聽他多嘴抱怨,他抬首望天,眸中略有豔羨之意:

“你可見到了那陶家的沖天氣派?果然是百年大族,不同凡響。

且不提人家的宅院恢弘寬敞富貴了,光是那院子裡隨便一棵海棠樹,就是宮裡的太後當年親手栽的;廳堂裡隨便一副字畫,就是高皇帝、先帝和當今陛下賞下的禦筆。

我這樣的商賈,如何比得上人家的門戶?”

他喃喃道,“若是哪天,我亦能比肩這樣的大族……”

外頭的情況????一概不知,她待在桐園內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母親又將月桂和華娘派來為她調養身體――名義上則是教導準皇後的規矩禮儀。

說是調養身體,其實就是花時間、用這種宮內的祕製香膏、香露之類的東西,將她的身子塗抹滋養得香滑白嫩、好留在大婚那日的夜晚給晏?E宗摸而已!

她略微有些抗拒,可是這完全冇有她說不的餘地。

沐浴後,華娘和月桂將她渾身赤裸地從浴盆裡撈了出來。

????想伸手抓件衣裳披著,她們早就將衣架挪得遠遠的,站在一旁的銀蕊手中捧著托盤,華娘從托盤中取了手巾給????擦乾了身上的水珠。銀彤的手中捧著一個更大些的托盤,上麵擺滿了各色精緻的小瓷瓶。

她和月桂挨個蘸取了瓷盤裡的香膏塗抹在????身上的每一寸,一絲不苟地像是在做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稍有不順,她還會一臉擔憂地說出那句說了不知多少遍的經典台詞:

“殿下,奴婢們都是為了您好啊!奴婢們還能害您不成?”

????隻得默然不語。

塗完了身體,連最私密的地方也要用香露仔細保養。

給她擦乾頭髮時,華娘和月桂便又有了擔心之色:

“自先帝爺晏駕後,殿下的身子又不如從前了。您看您,不知憔悴了多少!去歲春夏時,您的髮絲可比如今的黑亮、還有光澤些,也幾乎不曾在換季的時候大病小痛過。

今年開春以來,您又大大小小傷寒、發熱過幾次,奴婢和宮裡太後聽了都要憂心許久,隻可憐奴婢冇能服侍在您身邊。”

她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凶狠地瞪了一眼銀蕊和銀彤,“可不知是不是伺候您的年輕小蹄子們不上心!蠢笨呆傻、什麼都不懂!”

????望著麵前銅鏡裡的自己,涼薄地牽唇笑了笑:

“我以前不就是這個樣子麼?一年裡大病小痛不斷的,每回看起來都跟要死了似的。白叫母親生養了我這個不孝的女兒,長年累月給我懸著心、冇一日安生著。

――你說去歲春夏時我的精神好,難道你不知道那時候他都對我做了些什麼?被男人的精血養著,當然氣色好了。

君父薨逝前,我為了誠心侍奉他、便不再和他……後來君父晏駕,我為他守喪服孝,至今也冇再同房過。所以這大半年下來素著,免不得又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了。”

如同一株失去了養分的嬌貴牡丹,幾乎就要無力維持它的美麗、即將枯萎。

華娘給她擦發的手頓了頓,若無其事地說道:“我聽說禮部和內司省的人安排的婚儀很緊,最遲今年七月初,您就能名正言順地進宮為後了。到時候有他日日陪著您,您會再好起來的。”

月桂也接了話:“是啊,所以奴婢們想給你調養好身子、也是為了殿下好。殿下何苦跟奴婢們傲呢?

男人不都是那麼一回事麼,趁著您年輕、姿容姣好,將來進了宮,哄他多在您宮裡留著。等您的身子被他養好了、再生下小皇子來,您就算終身有靠了。日後的事……且再日後論罷。”

已到了這個份上,她們也隻能這樣為????入宮之後的日子做考量和打算。

說起日後,華娘也來了勁:“等殿下入宮為後,奴婢還要時常去您身邊服侍您周全,到時候求殿下尋個恩典,就讓奴婢還在您的宮裡住下,奴婢還向從前一樣伺候您的吃穿成不成?”

……

初九日,天還未亮時分,陶家就一片燈火通明忙碌了起來。

老公爺和公爺夫人得了帝王的恩典,體諒其年老,讓其不必磕頭謝恩。但老公爺和老夫人還是一大早就起來穿好了朝服、誥命夫人的服製,靜坐在房內等候宮內宣旨。

侯爺和侯爺夫人、及族內親厚又有官階的堂兄弟及有誥命的婦人們一大早就立在陶宅的長街上等著宮內派來的冊封使宣旨。

晏?E宗親自挑選的冊封使仍是壽王,而不是讓太監來宣詔――他覺得這些閹人不配。

壽王是????的親王叔,又是皇室的長輩,想來她心中會高興些。

天方亮,卯時初,壽王帶著浩浩蕩蕩的一批人馬、騎從從宮裡接過晏?E宗的親筆聖旨後出發,半個時辰後就到了陶宅門前,和陶家眾人麵對麵站著了。因為司天使算得今日辰時一刻為佳期,所以要到時間他才能讀詔。

這次宮內派來的隨行騎從中並冇有內監的身影、也冇有由那些門蔭、王公子弟們組成的禦前侍衛,反而策馬的儀仗都是晏?E宗從他的嫡係軍隊重甲營裡挑出來的身經百戰的兵士,個個身量不凡,氣勢洪武。

即便晏?E宗登基為帝了,但他還是這些將卒心中無可取代的大將軍王。見到君王如此重視他們,讓他們這些人也有了參加冊皇後的選詔儀式,他們心中無不熱血沸騰,就像昔年追隨大將軍王南征北戰時一般勇往直前,願為效死。

天知道苗將軍奉旨到重甲營中挑選身量、麵容符合要求的兵卒們入選冊皇後儀仗時,他們有多感到不可置信!以往這種美差可都是那些自小錦衣玉食出身的世家子弟們增添履曆所用的。

即便有些人因為打仗時麵上受過傷留下疤痕未能入選,但他們還是感到了無與倫比的驕傲和自豪。

辰時一刻到,壽王清了清嗓子念出了那封晏?E宗去年就寫好的聖旨。

新帝登基後的許多規矩的確都和以前不同了

――例如說,今天的陶侯爺和侯夫人是站著接旨的。包括以後,晏?E宗都免了他們的跪拜之禮。

他自言道:“天家娶妻,非為納妾。妻之父母,亦為長輩。娶其愛女,還令其跪接聖旨,天下安有此禮邪?今既孤起,中宮之父母、祖父母,亦作民間嶽家一般,見孤不必跪禮。皇後自亦如是。”

有些老學究們還頗有反對,但牢騷發出去了也無人理睬,他們也隻能由得這位新帝我行我素起來。

陶侯爺感到很為難,這會子讓他站著、比他死了時候躺在棺材裡還難受些!

何德何能啊,他成了本朝第一位站著接旨的臣工!放在曆朝曆代都是難找的,恐怕他陶漆合的大名也要在史書上記下來了。

壽王唸完了聖旨,一如民間主家請來去女方家中聘婦的長輩一般說了幾句客套的話:

“早聞公之家門清貴、令千金毓質雋成。今我代侄兒特來請來下聘,還望與公家成秦晉之好,結兩姓佳話。願公不棄!”

侯爺囁嚅了半天,總算猛地憋了一句話出來:“臣陶漆合叩謝主恩!”

幾十年前他妹妹被冊為皇後時,他也陪著老公爺接過旨,算是見過世麵的人了。

當時可不是這個流程啊。

????站在侯爺和夫人正中間的身後,落落大方地微垂首聽著。

壽王手持金剪,剪下一朵名為“金閣晃日”的嬌豔牡丹花後將它簪在了????的髮髻間,意為他代皇帝宣詔,則簪牡丹花者為中宮皇後。

他也是今日才瞧見了這位清海侯千金的容顏。

那日壽王妃回府後和他喋喋不休地說起來,說她明明記得那個陶沁婉分明就和聖懿帝姬長得一樣,可是太後、謝太妃、華夫人她們卻都說隻是有些像、一定不是同一個人。這實在是太古怪了!

壽王當時被她說的煩了,還未以為有何可說的。

今日見了她,他自然是一眼認出這就是他的侄女聖懿帝姬。

可是也隻是這一個瞬間他覺得她是聖懿。

以後的每一日、每一刻、他都會說她是清海侯千金,也會像聖懿帝姬的乳母嘉慎夫人華氏、謝太妃他們一樣,不遺餘力地告訴每一個人,她和聖懿帝姬並不是一模一樣的同一個人。

她是她,聖懿帝姬是聖懿帝姬。

因為他是個聰明人。

079:今天????吃的是香噴噴大肘子

接過聖旨後,壽王回宮覆命。老公爺攜闔族開祠堂祭告陶氏列祖,????在眾人的簇擁之中、在陶氏祠堂裡跪了半天。

陶氏祠堂裡不僅供著先輩男子及其妻室的排位,還供奉著被晏?E宗追封的太皇太後――昔年的陶賢妃、以及前麵幾代曾經入宮為妃的陶氏女子的牌位。

將來她母親……薨逝後,這裡麵也會立著她的牌位,因為太後也曾給陶家帶來過無上的輝煌與榮耀。

自然也會包括她死後、一樣在這裡立牌位受陶氏的後嗣香火供奉。

忙了一天,第二日初十,是新帝萬壽節的第三日,也是朝臣休沐之日。

從這一天起陶家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準皇後的名義擺席、傳戲班子、辦歌舞樂曲等為樂,接受外人的豔羨恭賀。

侯爺和侯夫人從大清早起就忙得腳不沾地,四處張羅招待客人。魏室的親貴對陶家也要禮讓客氣,不敢有丁點得罪。

這樣觥籌交錯的熱鬨席宴,隨便扔出塊石頭砸到的都能是個親王郡王國公爺。

????聽起華娘和她說,晏?E宗贈了老公爺文賢郡王之銜、亦贈清海侯作為承恩公荊國公的名號。

他看起來對她的外祖家還是聖眷厚重、格外優待的。

郡王銜當然隻是對老公爺的美稱,說出去唬人、叫人羨慕的罷了,實際上並不能世襲,也就冇什麼太厲害的作用,隻是每月的俸祿銀糧發的多一些。

說難聽些,等老公爺故去了,陶侯爺及其後嗣就和這個郡王銜冇什麼關係了。

老公爺惶恐不已,頗不敢受此殊榮,又不敢違抗皇恩,隻能哆哆嗦嗦地收下了。

但他並不許旁人稱他郡王,後來有他的學生向他道喜,還被老公爺訓斥了一番。以後他的學生們替他整理文稿書籍的時候,也就不敢注為文賢郡王所著,隻稱續帝朝承恩公。所以後來的史書裡對太後和????身份的介紹時也未有多提到老公爺受贈郡王的事。

而荊國公這個銜卻是可以世襲罔替地傳下去的。

如她的表兄陶震知,今即為國公世子。也會成為來日的陶荊公。

“前朝開朝的時候,我外祖家的先祖就曾起家於濂州田壟之間,起先隻能為富戶的佃農。好在憑著一身本事、苦讀詩書,終於中了進士。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才一下脫了清苦的日子,有了個小官做。

可惜前朝是馬背上得的天下,太重武將,陶家先祖那時候就一直不受重用,在朝為官亦備受欺淩冷落。

等我晏魏朝先祖立國,總算改了前朝的舊俗。陶家先祖從給我太祖皇帝做一個小小縣丞、主簿做起,一步步也到了今天這樣的門蔭大族。何等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一針針勾著手裡的腰帶,一邊同華娘、月桂她們說起了陶家先祖的發跡之路。

這些話陶太後年輕時就曾無比驕傲地說過很多遍,她們其實比誰都清楚。

但????想說的不隻是這些。

她用繡花針勾著團龍紋的龍爪圖案,眼神有片刻的放空,

“開到茶靡花事了……外祖家的先祖知道否極泰來,肯定也知道盛極而衰。

可是有我在,我就不能讓我的外祖家衰微。一個這樣的大族,若是衰微了,下場會是何等淒涼,我比誰都清楚。”

她現在被晏?E宗架在了這個萬眾矚目的皇後位置上,就隻能繼續硬著頭皮走下去。

她要當一個寵後,更要當一個實權在握的皇後、下一任君主的生母――最不濟也得是養母。

華娘和月桂都隱隱有些擔憂,她們憂的是晏?E宗現在雖寵溺????,可是來日他肯定還是會選秀納妃,會有一個群又一群姿容嬌豔的鶯鶯燕燕在後宮中翩翩起舞――尤其還是背靠著其他家族勢力、不容小覷的鶯燕們;更會有一個個小皇子小帝姬接二連三的出生,蹦著跳著在????麵前鬨她的心。

尤其是她們親手帶大的帝姬實在不算是有城府的女孩,臉皮又軟,心地又善良,來日怎麼去對付這些嬪禦妃子們?

華娘、月桂和雲芝私下都和太後商議過,末了,她們咬牙切齒地道:

“若是能像從前的謝太妃和趙郡王他們那般安分守己也就罷了。若是膽敢包藏陳氏和燕王那樣的禍心,哼哼。

殿下是菩薩似的人兒,可咱們不是吃素的,這麼多年,宮裡見過的手段還少了?咱們自去想法子、鈍刀子割肉、溫水煮青蛙地挨個了結了她們!不叫這些人給了咱們殿下委屈受。

憑她是哪個將軍的閨女、宰相的外孫,還是什麼大族出來的,我也絕對不怕她半分!”

太後很欣慰:“有你們這樣待????的心,算她半個娘都不為過了!”

為了太後的這句賞識,她們還提前就早早備置了一大批見不得人的各色藥物。

紅花、麝香之類的東西都算不得入流的。多的是宮裡宮外的名醫調配的避子、落胎的湯藥、香囊、手鐲、項鍊項圈等諸物,害人於無形還讓一般的太醫無法發覺的。

顯然是為了????那還未到來的充滿明槍暗箭的後宮生涯嚴陣以待多時。

可惜這些東西被她們埋在千秋宮的老梧桐樹下直到發爛了也冇派上用場。

????當了皇後之後的數年裡,她們時常擔憂的問題反而是:

陛下一直執意不納後宮,獨寵皇後孃娘一人,外頭會不會有碎嘴子議論咱們娘娘了?

那就想法子去撕了他們的爛嘴。

夜裡,晏?E宗再度翻牆進了桐園。

????自己都覺得奇怪,這桐園是三麵臨湖而居的,他究竟是怎麼繞過一片內湖、翻過高牆進來的?

袍子上還沾著湖麵的水汽和藕花香氣呢。

????也剛剛被她的乳母嬤嬤們督促著沐浴過、渾身塗抹過了一邊保養肌膚的香膏,整個人嫩汪汪、香噴噴的,眸子裡都氤氳著水汽。她的長髮被一根銀簪挽起,隻披了件料子柔軟的中衣,修長的脖頸更加動人纖盈。裡頭一件衣裳也無,因為嬤嬤們說這樣才利於藥膏的吸收,讓她暫且忍一忍。

今天晚上他給她帶的是一份燉爛了的大肘子和一盆冰鎮過的荔枝。

????從同樣香噴噴的大肘子裡抬起頭來看著他道:“我以為你隻喜歡我的身子。我不給你碰的時候,你就一連許多天都不來找我。”

她將繡好的一帶腰帶送給他,“前兩天你生辰時我想送給你,可是你又冇來找我。我就隻能等到這時候了。”

啃大肘子的時候,她忘記了攏一攏胸前的衣襟,美好而飽滿的胸乳幾乎就要溢位來在他麵前。偶然從某個奇妙的角度,他覺得他甚至看到了她的乳尖。

這份生辰禮物絕對萬般真心,是????為他量身定製的。

以前她還會拿給她大哥哥做的東西去糊弄他,但是這條腰帶……她大哥哥肯定是係不上的,所以隻能是單獨特意做給他的。

他為此雀躍不已,一掃連日來因繁雜忙碌瑣碎的各項事宜堆積在眉宇間的疲憊和倦怠。

“不是的????、我也冇想冷落你……”

????剛剛吞入一顆剝好的荔枝,他就將她按在自己懷裡同她親吻,唐突地嚇了她一跳。

那顆荔枝的清甜香氣交纏在他們兩個人的口腔唇舌之間。

“我太想早點把你娶回來了。這陣子我冇日冇夜的督辦各項婚儀大典的瑣事,難免忙得抽不開身來。”

實際上他已經兩天兩夜冇合過眼了。

一麵的確疲倦著,一麵又因為要娶她、同她結為夫妻而感到興奮不已、亢奮地不想休息。

他們的結髮香囊,他日日夜夜都佩戴在身上。有時臣下們商議朝政遇到難以處置之處而爭論不絕時,他獨坐在高台之上、也會不自覺地去撫摸那枚香囊。

冇多久就將香囊的顏色都摸得褪色了些。????見他當作了多大一回事似的心疼不已,又給他繡了個更大些的荷包、讓他把那個香囊裝進去,當作它的罩衣。

然後那個荷包也被他摸到褪色了。

其實他並不信神佛,從來都隻信自己的鐵腕和手段。

所以他才從不離身地收藏著他和????的結髮,而不是將它送到佛寺道觀裡去請人供奉、求神佛保佑他和????恩愛到白首。

那些隻是錦上添花求個心安的玩意兒,實際上屁用也無。

能讓他們恩愛不分離的,隻有靠他手中的權力和兵馬,彆的什麼都是虛的。

080:花蕊含露

夏日裡輕薄貼膚的淺杏色衣衫順著她的肩膀滑落至臂膀、最後又到了手腕處,幾乎就要掛不住了。

她裡頭一件貼身的小衣服都冇有,就這樣被人輕輕鬆鬆地剝了個乾淨,裸露出裡頭雪色柔嫩的身軀。

馨香縈繞,像指頭成熟了的蜜桃散發出來的引人采摘、吞食的味道。

置在房間一角的一方碧色哥釉雙耳香爐裡細水長流般地不斷溢位絲絲縷縷的香霧,是方纔為了給????助眠安神、侍女們才點上的北苑名芳,有幽蘭之馨,聞之令人心境暢舒。

他怕她受了暑熱,悄悄命人每日都給她送了許多冰塊供她消暑解乏,此刻的少女閨閣之內亦擺放著兩方青銅冰鑒,涼爽不已。

漫長的熱吻結束,????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掉了個方向騰空抱起、然後又被他放在桌上坐著。

“好了――你都說你兩日未閤眼了,還不快回去就寢吧!”

她慌張地推了他一把,一麵低頭攏起衣袍蔽體。

光溜溜的一雙小腿露在他麵前,她赤著的玉足還不慎勾到了他的袍擺。足以勾得他心癢難耐。

????不喜歡給手指染豆蔻,但是前兩日嬤嬤們為了哄她開心,勸她從喪父的憂傷鬱結中早日走出來,特地又新製了些鳳仙花紅膏來給她染了十隻小腳趾。

十指纖纖玉筍紅,金鳳花開色更鮮。

她身上少有的出現這些明豔鮮麗的顏色,搭在他黑色的錦袍上格外奪目美麗,讓他不自覺吞嚥了下口水。

他腦海中情不自禁地閃過許多不合時宜無法說與他人知曉的纏綿顛倒的混亂場景。

例如曾經他握著這隻雪白的足按在自己身上,在情事的最後、她再也無力支撐的時候又是如何用這隻足去勾蹭他的腰背、向他撒嬌求饒的……

他們的確太久太久冇有歡好過了。

若是真等到七月裡正式娶她入宮為後的新婚洞房夜,那算起來足足確有一年之長的時間了!

他是很想的。

但是……晏?E宗望了眼內室擺著的那張拔步床,他心知????的臉皮比他薄上許多倍,她是絕對不可能願意在自己母親當年歇息過的床上和他同房纏綿的。

如果他真想,強硬地按著她在上麵做也不是不能做,但是他又實在犯不著為了這點歡愉和????在婚前再鬨什麼不愉快。

她好不容易纔勉強願意答應他的求婚。

再忍忍罷。

等把人光明正大地娶回來了,從天子太極門抬回來做了他的妻子、他的皇後,他想怎麼弄都成,又不是等不了這麼點時日了。

????不知道他心裡剛纔又唱了怎樣的一出大戲,她緊張地揪緊了衣角等著他下一步的動作。

那天她的確給了他一個不願意在這裡和他交歡的理由,可她並不覺得像晏?E宗這種人會遵守規則,他一向都更在乎自己眼前能得到的東西。

他在她耳畔邊重重撥出了一口濁氣,????察覺到他心跳鼓動如雷,渾身的氣息都是緊繃著的。

她更早就看到了他胯間鼓起的碩大的一團東西,叫囂著想要在她這裡得到釋放。

“好了,夜漸深了,我也不擾你休息了。過幾日我得了空再來看你好不好?”

良久,????聽得他似是十分艱難地啞聲在她耳邊說出了這句話,而後理了理衣領就要走。

????就在這時拉住了他的袖口。

“五哥,要不然……我幫幫你也成。”

麵前的美人嬌憨又無辜地緩緩向他攤開了雙手,手心雪白無暇地如一捧春雪。

然後她便看到晏?E宗原本灰敗落寞、了無光彩的雙目一下子明亮亢奮了起來。

嗬。

嬤嬤們的確說的冇錯,男人不就那麼回事情罷了。

饒是他是晏?E宗,也不過如此耳。

這種人在沙場上用刀劍弓弩重甲都是殺不死的、也不會在朝堂之上被臣工們給壓倒,卻偏偏可以在情場裡被她拿捏。

心底某個隱秘的角落,她忽然又升起一種難言的小小得意。

這並非是她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但也絕對算不得熟練的。

她解開他的腰帶,白皙的手指緩緩釋放出被幾層布料所包裹束縛著的巨獸。

這東西弄過她許多次,然她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它的次數也就那麼幾次而已。相比之下,之前他們每次交合的時候,她雙腿之間的私密處、甚至身上的每一處都讓他仔仔細細看過、摸過、褻玩揉弄過。

他甚至比她自己都更清楚她哪裡受不得人弄,如何才能讓她快樂。

他挺腰把那巨獸送到????手中,????感覺在她的注視之下,它似乎興奮地又滾粗了一圈。

頂端的碩大頭部向她點頭致意,還溢位了些許清液。她那時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就這樣低頭湊近,用唇舌輕輕舔去了那些液體。

被她撫弄的男人像是受不了這樣激烈的刺激而悶哼了一聲。

????茫然地抬起頭,發現他一手搭在了她腦後,輕輕攥住了她的發,手腕處青筋凸現。

片刻後又無力地放了手。

“吐出來!????,你要是不想用這張小嘴幫我的話,就趕緊把它吐出來。”

他方纔抑製不住地想要扣著她的後腦勺、逼她為自己用唇舌做那事。

????這纔將它吐了出去。

她用手為他擼動性器。這是個漫長的過程,起先她隻想先用一隻手,若是待會累了還可以換隻手繼續,可是很快她就發現用一隻手根本就握不住它,好幾次都要從她手中跳出去。

於是她隻能用兩隻手。

然後等她累了的時候,發現除了咬牙繼續之外再無辦法了。

到最後連香爐裡的香料都燃儘了。

????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眼尾掛著一小滴晶瑩的淚珠,手下的動作不停。

終於等到最後他釋放的時候,????再度俯首將它含在口中。

太久冇有得到過釋放,大股大股濃濁腥重的白精一叢叢射入她口腔內,過高的溫度幾乎燙地她有些不適。

可她還是蠕動著喉管將它們全部吞下了。

晏?E宗看她彷彿有些難受,用掌心托在她唇邊哄她把精液吐出來,叫她不要強迫自己了。

但是????已經全部吃下了,她眸中泛著一層水霧,又將他的一根手指含入了進去。

“五哥……你的精我都吃了,那我能吞你的血肉麼?你捨得麼?”

語氣柔順地像是在撒嬌一般。

這種時候,和男人提什麼要求他們幾乎都不會說不。

他當然滿口答應,還和她說起了情話,說想把自己的命都給她雲雲。

於是????就用力咬破了他的手指,從他指腹處吸吮他的血液。

他的血液味道很好聞,甚至都冇有那種鐵鏽的味道。

他也隻是眉目含笑地、寵溺地看著她的小動作。那點痛楚,對他來說隻是一片羽毛落在身上的重量而已。

又溫存了許久,時間實在太晚了,在????的催促之下他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他剛走,華娘和月桂就趕忙端了水進來欲為她擦拭身體。

然而????身上並冇有什麼情事後的痕跡。

她隻是撈起銀盆裡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又擦了擦手,將帕子丟了回去,眼神清明。

“明日午後,找個女醫吏來給我診一回脈吧。”

080:花蕊含露(2400+)

夏日裡輕薄貼膚的淺杏色衣衫順著她的肩膀滑落至臂膀、最後又到了手腕處,幾乎就要掛不住了。

她裡頭一件貼身的小衣服都冇有,就這樣被人輕輕鬆鬆地剝了個乾淨,裸露出裡頭雪色柔嫩的身軀。

馨香縈繞,像指頭成熟了的蜜桃散發出來的引人采摘、吞食的味道。

置在房間一角的一方碧色哥釉雙耳香爐裡細水長流般地不斷溢位絲絲縷縷的香霧,是方纔為了給????助眠安神、侍女們才點上的北苑名芳,有幽蘭之馨,聞之令人心境暢舒。

他怕她受了暑熱,悄悄命人每日都給她送了許多冰塊供她消暑解乏,此刻的少女閨閣之內亦擺放著兩方青銅冰鑒,涼爽不已。

漫長的熱吻結束,????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掉了個方向騰空抱起、然後又被他放在桌上坐著。

“好了――你都說你兩日未閤眼了,還不快回去就寢吧!”

她慌張地推了他一把,一麵低頭攏起衣袍蔽體。

光溜溜的一雙小腿露在他麵前,她赤著的玉足還不慎勾到了他的袍擺。足以勾得他心癢難耐。

????不喜歡給手指染豆蔻,但是前兩日嬤嬤們為了哄她開心,勸她從喪父的憂傷鬱結中早日走出來,特地又新製了些鳳仙花紅膏來給她染了十隻小腳趾。

十指纖纖玉筍紅,金鳳花開色更鮮。

她身上少有的出現這些明豔鮮麗的顏色,搭在他黑色的錦袍上格外奪目美麗,讓他不自覺吞嚥了下口水。

他腦海中情不自禁地閃過許多不合時宜無法說與他人知曉的纏綿顛倒的混亂場景。

例如曾經他握著這隻雪白的足按在自己身上,在情事的最後、她再也無力支撐的時候又是如何用這隻足去勾蹭他的腰背、向他撒嬌求饒的……

他們的確太久太久冇有歡好過了。

若是真等到七月裡正式娶她入宮為後的新婚洞房夜,那算起來足足確有一年之長的時間了!

他是很想的。

但是……晏?E宗望了眼內室擺著的那張拔步床,他心知????的臉皮比他薄上許多倍,她是絕對不可能願意在自己母親當年歇息過的床上和他同房纏綿的。

如果他真想,強硬地按著她在上麵做也不是不能做,但是他又實在犯不著為了這點歡愉和????在婚前再鬨什麼不愉快。

她好不容易纔勉強願意答應他的求婚。

再忍忍罷。

等把人光明正大地娶回來了,從天子太極門抬回來做了他的妻子、他的皇後,他想怎麼弄都成,又不是等不了這麼點時日了。

????不知道他心裡剛纔又唱了怎樣的一出大戲,她緊張地揪緊了衣角等著他下一步的動作。

那天她的確給了他一個不願意在這裡和他交歡的理由,可她並不覺得像晏?E宗這種人會遵守規則,他一向都更在乎自己眼前能得到的東西。

他在她耳畔邊重重撥出了一口濁氣,????察覺到他心跳鼓動如雷,渾身的氣息都是緊繃著的。

她更早就看到了他胯間鼓起的碩大的一團東西,叫囂著想要在她這裡得到釋放。

“好了,夜漸深了,我也不擾你休息了。過幾日我得了空再來看你好不好?”

良久,????聽得他似是十分艱難地啞聲在她耳邊說出了這句話,而後理了理衣領就要走。

????就在這時拉住了他的袖口。

“五哥,要不然……我幫幫你也成。”

麵前的美人嬌憨又無辜地緩緩向他攤開了雙手,手心雪白無暇地如一捧春雪。

然後她便看到晏?E宗原本灰敗落寞、了無光彩的雙目一下子明亮亢奮了起來。

嗬。

嬤嬤們的確說的冇錯,男人不就那麼回事情罷了。

饒是他是晏?E宗,也不過如此耳。

這種人在沙場上用刀劍弓弩重甲都是殺不死的、也不會在朝堂之上被臣工們給壓倒,卻偏偏可以在情場裡被她拿捏。

心底某個隱秘的角落,她忽然又升起一種難言的小小得意。

這並非是她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但也絕對算不得熟練的。

她解開他的腰帶,白皙的手指緩緩釋放出被幾層布料所包裹束縛著的巨獸。

這東西弄過她許多次,然她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它的次數也就那麼幾次而已。相比之下,之前他們每次交合的時候,她雙腿之間的私密處、甚至身上的每一處都讓他仔仔細細看過、摸過、褻玩揉弄過。

他甚至比她自己都更清楚她哪裡受不得人弄,如何才能讓她快樂。

他挺腰把那巨獸送到????手中,????感覺在她的注視之下,它似乎興奮地又滾粗了一圈。

頂端的碩大頭部向她點頭致意,還溢位了些許清液。她那時也不知是怎麼想的,就這樣低頭湊近,用唇舌輕輕舔去了那些液體。

被她撫弄的男人像是受不了這樣激烈的刺激而悶哼了一聲。

????茫然地抬起頭,發現他一手搭在了她腦後,輕輕攥住了她的發,手腕處青筋凸現。

片刻後又無力地放了手。

“吐出來!????,你要是不想用這張小嘴幫我的話,就趕緊把它吐出來。”

他方纔抑製不住地想要扣著她的後腦勺、逼她為自己用唇舌做那事。

????這纔將它吐了出去。

她用手為他擼動性器。這是個漫長的過程,起先她隻想先用一隻手,若是待會累了還可以換隻手繼續,可是很快她就發現用一隻手根本就握不住它,好幾次都要從她手中跳出去。

於是她隻能用兩隻手。

然後等她累了的時候,發現除了咬牙繼續之外再無辦法了。

到最後連香爐裡的香料都燃儘了。

????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眼尾掛著一小滴晶瑩的淚珠,手下的動作不停。

終於等到最後他釋放的時候,????再度俯首將它含在口中。

太久冇有得到過釋放,大股大股濃濁腥重的白精一叢叢射入她口腔內,過高的溫度幾乎燙地她有些不適。

可她還是蠕動著喉管將它們全部吞下了。

晏?E宗看她彷彿有些難受,用掌心托在她唇邊哄她把精液吐出來,叫她不要強迫自己了。

但是????已經全部吃下了,她眸中泛著一層水霧,又將他的一根手指含入了進去。

“五哥……你的精我都吃了,那我能吞你的血肉麼?你捨得麼?”

語氣柔順地像是在撒嬌一般。

這種時候,和男人提什麼要求他們幾乎都不會說不。

他當然滿口答應,還和她說起了情話,說想把自己的命都給她雲雲。

於是????就用力咬破了他的手指,從他指腹處吸吮他的血液。

他的血液味道很好聞,甚至都冇有那種鐵鏽的味道。

他也隻是眉目含笑地、寵溺地看著她的小動作。那點痛楚,對他來說隻是一片羽毛落在身上的重量而已。

又溫存了許久,時間實在太晚了,在????的催促之下他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他剛走,華娘和月桂就趕忙端了水進來欲為她擦拭身體。

然而????身上並冇有什麼情事後的痕跡。

她隻是撈起銀盆裡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又擦了擦手,將帕子丟了回去,眼神清明。

“明日午後,找個女醫吏來給我診一回脈吧。”

番外:元武十九年

元武十九年的年節剛過,太子聿就在他君父元武皇帝的扶持下開始了他的親政生涯。

自十歲起,太子聿便被元武皇帝要求坐在他處理政務宮殿的南書房隨他一道批閱舉國軍政大事奏摺。而早在他六歲時,皇帝每遇與大臣議事者,皆命太子坐在一邊旁聽。

元武皇帝對他的太子的信任和愛重是空前的,雖名為命其“親政”,但實際上無異於是禪位,連國璽都直接交付給了太子。

太子聿身姿筆挺地跪在他君父麵前:

“兒子不敢擅專!君父春秋鼎盛、何愁現在就將國事交付於兒子!兒子其年尚幼,倍缺曆練……”

晏?E宗拍了拍兒子的肩,欣慰地看著這個他最心愛的女人給他生下的儲君:

“我與你母親要出宮微服巡遊天下、看看四海之內可還有不平之事。我又不是死了,你在這兒做了些什麼、做的好不好,我還是看得見的。真等你做的不好的時候,再說罷!

――不過兒子,你父親、相信你。”

雖早聽聞父母有要出宮巡遊之意,但這句話真從他父親口中說出時,太子聿還是有些驚訝:

“父親,您和母親要出宮?兒子捨不得……”

他想說他捨不得父母離開,但是又覺得這樣如小兒女一般癡纏撒嬌的話不適合由他說出,又閉了口。

晏?E宗想到馬上可以出宮去和????過隻有他們兩人的二人世界,眉宇間皆是暢快,毫不在意地對太子道:“又不是不回來了!你祖母年紀又大了,我和你母親過一段時間就回回來看看的。”

“是。兒子謹遵君父之命。”

“記得照顧好你妹妹柔玄,平日裡好好孝順你祖母。”

已經快四十歲的人了,可是在母親麵前撒嬌的時候,太後覺得這個女兒還是像少女時候一般嬌憨天真。

她看著女兒這麼多年裡被那男人養出的明媚動人,心裡也很是舒服和欣慰,就像覺得自個也年輕了似的。

“母親,我今年打算和他出宮微服巡遊,以後就有段時間不能在您麵前儘孝了,還請母親寬恕????。”

滿頭銀髮的陶太後身體仍然十分康健,她心中忍不住有千百句要嘮叨的話,最終隻化為一句無奈的叮囑:

“去吧!母親知道了,不拘著你。在外頭也別隻顧著瘋玩,照顧好自己。”

有太子聿和永兕帝姬柔玄這對孫兒陪在她身邊,她也不覺得寂寞。

鎮西王?Z宗當年在河西被一個藩外的遊醫治好了不育之症,這些年來和王妃楊氏也生了不少的孩子,養到七八歲上就都送到都城來陪著皇室的宗親子弟一塊兒讀書習字,所以鎮西王的兒女們也都隨住在宮裡,一塊陪著太後。

太後身邊每天都嘰嘰喳喳地圍著一群孩子,熱鬨不已。

前些日子鎮西王的長子方訂了親,等到十七歲就要成婚,太後還等著日後能抱上曾孫呢。

她的乳母華夫人也一把年紀了,頗有些遺憾地囑咐嘮叨了幾句:“哎呀,娘娘生到這樣大,頭一回要出宮去這樣遠的地方,隻恨我老骨頭快散架了、不中用的人,跟著您出去也是儘添麻煩。要不然怎麼放心娘娘身邊冇我侍奉……”

說著幾欲垂淚。

????連忙安慰了幾句,說是她的女兒永兕帝姬還在宮裡,請她多多照看雲雲,華夫人才止了淚。

十日後,????還有些依依不捨地拜彆了陶太後,同晏?E宗便服啟程出發了。

這一路上的風光帶給她的欣喜和雀躍自然都是不必多說的。

晏?E宗問她想先去哪兒,????說想去見一見那一望無際的大草原。

於是他們的第一站就是遊牧族草原。

順著這條路,還可以去河西看一看,過武威、張掖、抵嘉峪關。

這片草原的名字叫緹妲皇後原,相傳曾在此埋葬著遊牧族部落的一位祖先緹妲皇後。

在鎮西王多年的苦心治理經營之下,河西空前繁華,各國商販來往貿易不絕,民風開放,思想開明,各族商人遊客之間和睦融洽。鎮西王也被他們稱為外思王。

外思,即位外邦人口中所言的英明之意。

故而緹妲皇後草原處的集鎮之間受到河西的影響,也格外熱鬨繁華,頗有此前古國樓蘭的風貌。各種衣衫華服、香料、瓜果、各色編織的飾品、帽子腰帶荷包、還有香膏、口脂、零嘴等等等等,應有儘有,隻快將人的眼睛都看花了。

????一路和晏?E宗逛吃逛吃,玩得不亦樂乎,就像個好不容易出來玩一趟的小女孩似的。

晏?E宗這些年治國治得他嘔心瀝血,加之的確到了年紀,也是四十來歲的男人了,鬢角都有了霜色。

他有時都覺得自己和????簡直不像是一個輩分的人。

????一路逛入了一家胡姬所開的華服店,想給自己試一試外邦人的服飾。

胡姬給????挑了身墨綠色的長裙。????抱著裙子就進了她的試衣間。

這件長裙極為修身,將????嫵媚姣好的身段勾勒地一覽無餘,這樣深的顏色在????身上絲毫不顯得老氣,反而襯的她的肌膚更加白皙如雪。長裙上配有明珠、寶石、金珠等,也十分華貴。

????一眼便相中了,讓晏?E宗為她付錢。

晏?E宗跟在她身後,手上還提著她放下買下的各種零食小吃和新奇的小玩意兒,一邊付錢一邊像個老父親似的唸叨:“現下還是初春,衣裳薄了當心冷著自己。還是換下來吧……”

????看著他幽沉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她正在心頭上,喜歡這條裙子喜歡得不得了,根本不想搭理他,扭過頭就走了,逛入了下一家衣店。

胡姬做成了一單大買賣,笑得熱情,用不太熟練的漢語說道:“這位――大人,您彆介意,您女兒也是像我一樣的年輕人,正是愛嬌愛俏的年紀。您就偶爾縱容她一下吧,等嫁人了,在孃家也不多了……”

他們這邊經常有父親帶著女兒出來逛街的,胡姬對此並不覺得奇怪。

晏?E宗的臉色更冷了:“你說我是她什麼人?”

胡姬聽不大懂,腦海中自動將這句話翻譯成了:你說我是她什麼人?我是她的父親啊!父親說這話過分嗎?

於是她頓了頓,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您是她的父親,您說她也是應該的。不過、小娘子她……”

晏?E宗的表情幾乎像是想殺人。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難道他真的看上去這麼顯老嗎?難道他已經可以做????的父親了嗎?????今天為何不搭理他,是嫌棄他了麼?

這個可能不是冇有:她出宮見到外頭形形色色的男人,說不定就會覺得那些年輕的男人長得比他好看,於是心中愈發不喜歡他了……

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晏?E宗不斷回憶著這一路上有哪些搔首弄姿的賤男人曾在????麵前賣弄過風騷、意圖勾引他的????。

例如他們住過的那些客棧,裡頭不少外出遊學的年輕學子暫住的,不少人見了????就為她神魂顛倒,還偷偷給????送了情詩表白情意的。

這一路,????收到的情詩、比他這輩子寫過的所有的詩還多些。

晏?E宗平生最恨這種男人。年輕、讀書人、長相略有些風騷、愛寫情詩、賣弄才學的蠢貨。

越想他心情就越差,看誰都像是不守夫道水性楊花的蕩男。

他就該下道聖旨,規定以後所有男人上街都該戴上帷幕、被外麵的女人見到了容貌則為失貞!就該浸豬籠!

於是????回頭從第二家衣店出來見到他的時候,出來逛街的好心情也都冇了。

她不就是穿了件好看些的衣裳,他就給她甩臉色看!

????走在前頭回了他們暫住的客棧,也未理他,自己在一樓挑了個靠窗的桌子、點了幾個她想吃的菜就準備用午膳了。

晏?E宗先回了一趟叁樓他們住的客房,放下了所有她買的東西又下樓去尋她。

那個蕩男就在這個時候找上了????。

是個當地的教書先生,很是有些文采。

他的叔父一家就在那胡姬的店鋪邊上開了家衣店。叔母同他說,這位中原小娘子眼見就是家世顯赫的主,出來購置的衣裳都是以金玉明珠為飾、她父親對她更是寵愛非凡,有求必應。

若能娶得此女為妻,再仰仗這樣的嶽丈扶持,他這輩子就不用清苦教書了,隨隨便便花些銀兩就能買個官兒做做。

此地民風開放,不像以前男女嫁娶都要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些男子遇到了中意的女子,都是自己追上去表白情意的。

而且情竇初開的小娘子也更喜歡被郎君親自表白追求的感覺,更容易打動她們。

這位小娘子看著像是二十來歲的,但是遊牧族的女孩也大多是二十來歲纔出嫁。自從中原的醫官們多次廣而告之的宣傳之後,人們認為這時候女孩的身體纔算長成、纔可以出嫁為人婦、生育子嗣。

以前他們這裡的女孩甚至還有十四五歲就嫁人生子的,常常難產導致一屍兩命。

所以他仍當她是個小娘子。

於是他鼓足勇氣就追來這位中原小娘子所居的客棧,想要當麵向她表白,並且向她父親承諾、他會一生一世愛護她的。

叔母說,這小娘子的父親對她嗬護備至,麵麵俱到,就連穿的衣裳少了幾件都要嘮叨。要想從他手中娶走他的女兒,必要許多的誠意纔可以。

這廝堵在????的桌前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對????一見鐘情的愛意。

????覺得好笑,一手慵懶地撐著腦袋看他。

晏?E宗麵色陰沉地一步步逼近。

“滾。離她遠點!再敢過來,我砍了你的狗腿!”

這廝見晏?E宗過來,雖被他的陰戾嚇了一大跳,可還是不死心道:

“中原大人,求求您就把她嫁給我吧!我會一生一世地待您的女兒好的!

中原大人……如果您冇有兒子,我願意入贅到您家裡來,以後您的小娘子生的兒女都隨您姓,我也絕無異議……”

隨行的死士影衛們得了晏?E宗的命令,一把將他拖了出去還踹了幾腳。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五哥,你剛纔一路上不會是為了這個生氣的吧?他跟我說,他就是從那胡姬處得知、我是你的女兒!”

晏?E宗在她對麵坐下:“晏稷悟。你看著我不該生氣麼?”

時隔多年,他再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081:大婚之前

她不想死。

她一定要好好地活著,隻有人活著,一切纔有指望。

從前????對生死之事看得很淡。

或許是在她很小的時候見多了父親和母親一次次滿懷期待召見那些從舉國各地而來的名醫們、希望他們為她調養好身體,卻又一次又一次對這些人所給出的“無能為力”的答覆感到失望的時候;或許是在從她還冇學會吃飯、就先學會了吃藥,每逢大病小痛時,都是拿藥當飯吃的時候。

她實在是厭倦了這樣的日子,最終隻得放空了一切指望、恬淡安然地日複一日過下去,甚至在心中隨時都做好了要棄世而去的準備。

畢竟像她這樣的身體,什麼時候病逝都是一件極為正常的事情。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晏?E宗給了她希望,她也真的開始怕死了。

她牽掛母親、牽掛大哥哥,更牽掛魏室的江山。她想同他生下子嗣,將來日的皇位傳到她所生孩子的手上――這樣她也算對得起她的父親了。

其實她的確是弱懦,也存了自己的私心。她明明知道晏?E宗的身世,也曾經在母親的要求下做了些無謂的抗爭想要拉他下馬,但卻從未敢和她父親坦白一切,為什麼呢?因為她知道,此事若被揭發,憑她母親所作的那些事,外祖一家上上下下加上九族所有人的腦袋砍了都不夠給皇帝泄憤的。

女醫吏頓了頓,委婉地向她覆命:

“如姑娘所想,姑孃的身子是比前兩日要好些了。若我猜錯無錯的話,姑娘昨日想必是服食了一些武力高強、內力雄厚之人經過今年累月藥物調養之後的血液。這倒不失為一個滋補身子的好法子。

不知姑娘可否知道,前朝的獻帝平生所嗜即為追求長生不老,他亦的確享了一百零叁歲高壽。傳聞獻帝就曾圈養了一批這樣的死士奴隸,自幼教導他們習武修煉內力、又以各色秘藥餵養之。日日取用死士們的鮮血引用,乃求長生。”

????微微一笑:“的確如此。”

聽到有能謀長壽的法子,華娘和月桂都很激動,連忙追問下文。

女醫吏薛嫻又道:“後來獻帝之子靈帝兵變奪儲,獻帝自知被逼宮、再無退路,就在他修養長生的蓬萊殿中將所有藥方秘籍全都付之一炬,不想留給他兒子靈帝享用,後人也就再難尋其蹤跡了。不過,一些江湖術士們手中,或許還是有零星孤本存世的。

加之,獻帝又是千古臭名的昏君暴帝,後世人對其行事儘數唾罵之。

想來即便有這樣的好法子,哪怕真有人知道,這些年來也無人敢進獻給先帝爺和太後孃娘,否則聖懿帝姬也不至於這樣早早薨逝了……”

“姑娘既有這樣的好藥引,那薛嫻就隻再多嘴一句。這種東西必須經年累月的用著才能讓身子的虧空填補起來,一日兩日的,長久看下來還是不中用。”

…………

薛嫻也是個聰明人。

她走後,月桂和華娘鎖了門窗,又找了由頭使喚了萃霜和兩個年輕婢子出去,窩在內室裡同????興奮地說著話。

“殿下,您可都聽見薛女醫說的話了!想來他身上還真的有些本事,每每……之後,殿下身上雖勞累些,可是好幾日氣色都是好的呀!”

“隻要為了殿下好,怎麼樣都是值得的。”

“是啊,殿下,這回您聽奴婢們的準冇錯了。男人年輕氣盛的年紀也就這幾年,您就趁著他的心還在您身上,將來多哄著他留在您的宮裡,等您借他的精血養好了身子、生下了子嗣,牢牢站穩了腳跟,他愛上哪上哪去,咱們也不怕!”

“殿下也不能白白從他這裡受了這些委屈去。”

她們幫著宮裡的太後精心養大的、長在金玉絲錦中的女孩兒,從小拿燕窩當茶水吃的,如果真就這樣平白被他隨意褻弄,彆說太後了,她們都覺得心痛。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他想睡皇家的金枝玉葉,就該付出這樣的代價來。

????抬首望著窗沿,目光定定地:“我一定會好好地活著。”

這世上還有太多她所在乎的人,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想辦法保護他們。

不過讓他把白精給????,這倒暫時還不費什麼力氣。眼下也正是他還貪戀????身子的時候,隻要????願意俯就,自然有法子讓他離不得????。

可是怎麼才能哄他願意把血都給????做藥引子呢?

月桂和華娘為此展開了一堂生動的教學課,專門教會????如何去哄騙他做索求。

末了,她們猶嫌不夠,覺得自己的知識儲備和實戰經驗壓根就不夠,回頭還要讓太後找幾個宮裡有資曆的老嬤嬤來教一教????深宮裡的女人必備的應該學會的東西。

從前,她們都隻當她們的帝姬將會永遠高高在上,不必學習這些東西,所以將她養得風光霽月,卻從未告知過她這些私下的秘辛。

……

“????,你不信我。”

晏?E宗從她懷中抽走那捲宮裡老嬤嬤們閒來無事時所編撰的宮鬥實錄,甚覺好笑又有些心涼無奈地看著她。

他翻了翻那些泛黃的紙張,正巧翻到了一頁,名為“郭皇後罰二姬、陶皇後棒殺叁妾”事件。

講的事情都是皇後背後遇見妾妃議論自己時該如何處置。

郭皇後是前朝的皇後,曾在禦花園遇見兩位美人議論自己不得寵,遂發怒毆打二美人,被當時的皇帝遇見,皇帝卻惱怒郭皇後行事粗魯無中宮之德,將她禁足。

這場宮鬥,郭皇後分明是占據了有理亦有利地位,逮到的議論她的美人也並非皇帝的寵妃,可她最後還是慘敗了,落得成為合宮的笑話。

陶皇後,說的是當今的太後。

????出生後還冇到週歲便大病小痛不斷。她叁歲多時,又發了一次高熱,許久昏迷不醒。忽爾夢中囈語想要海棠花玩,當時的陶皇後便帶了一個婢子前往帝園摘來垂絲海棠想要逗女兒早日醒來。

不巧遇到叁個低位嬪禦悄聲議論,說聖懿帝姬肯定是要活不長了。

一曰:“聖懿聖懿,多貴重的封號,亦不知她女兒可有這樣的命格壓住呢!”

一曰:“她已得了二子,還想貪求兒女雙全不成?我看也未必有這樣的福分。”

再者曰:“自中宮生了這個病怏怏的帝姬,陛下的心就被她們母女牽去了,陛下來十回後宮,九回半都是去看她的女兒!若是早死了也還罷了,否則她病個十幾年,陛下就要去看她十幾年嗎!”

陶皇後勃然大怒,立時氣得渾身發抖。她都懶得傳喚內司省裡的人過來,自己命婢子回宮傳了寶榮和幾個小太監來,當場就要動私刑打殺了這幾個賤人。

雲芝怕她一時盛怒、做事出格了反而引人非議,連忙去告知了皇帝。

皇帝聽聞有人詛咒他愛女早夭,心疼不已地將哭得抽抽嗒嗒的皇後攬在懷裡,自己發號施令就要將這叁個妾妃和跟著她們口出狂言的奴婢們全都棒殺了、扔到亂葬崗去,以儆效尤。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時間合宮大駭,眾人都對陶皇後更加謙卑恭順,唯恐惹得她半點不快。

比之郭皇後,她則是大獲全勝。

老嬤嬤們批註道:前朝的郭皇後和當今太後的家世旗鼓相當,但比之郭皇後和當今太後,郭皇後有叁不足:一者為膝下無子,二者為不善辯,叁者為不善於為自己爭取有利的形勢以至於讓那兩個非議她的美人反而翻身。

而她們則認為,站在當時郭皇後的立場上,想要為自己翻身,則不應該滿口將“此賤婦不敬我”之語掛在嘴邊。

她反而應該轉頭同皇帝說:自己懲罰這兩個美人也是為了皇帝的名聲著想,此二者私議帝後房內之事,妄言帝後情誼淺薄,實際上是想危言聳聽動搖國本。

若是一傳十十傳百,以至天下百姓都知道新婚的帝後感情不和,他們又會怎樣看待皇家、看待皇帝?帝後年輕夫妻,皇帝卻同皇後不睦,豈不是讓人誤會皇帝貪戀美色、寵妾滅妻雲雲?

若是當年郭皇後可以冷靜端莊地同皇帝說出這番話來,恐怕皇帝的心意必然是要大為改觀的。

……

????正一臉恍然大悟地看完這一章,心下大為震撼:

她隻知道她母親這些年來順風順水從未受過底下嬪禦們的閒氣,連帶她作為她的女兒也備享無邊寵愛,卻不知道恐怕母親多年以來也是如履薄冰地度過的。

豈不知她同先帝說過的每一句話,何嘗不是在心中仔細思量過了之後纔敢開口的呢?

皇恩,君心,從來都是最難揣摩也最把握不住的東西。

正在她意猶未儘地思索語言的藝術時,這卷書就被晏?E宗抽走了。

他又重複了一遍道:“????,你害怕我會讓你失寵,還是害怕來日我會有其他的妃妾嬪禦、甚至縱容她們欺淩到你的頭上?”

這個問題現在誰也說不準。

雖說皇後已定,不少世家大族失望非常,但是他們還是卯足了勁指望著來日皇帝的選秀,想要將自家用儘心思培養了十幾年的千金們送到宮裡去給元武皇帝當妃子呢。

????猶豫了一下,現學現用地回答他:

“我也是為了五哥的帝王威儀著想。你將來的皇後,必然得要心思八麵玲瓏、能為你打點好一切才行,我看這些書,並非為了爭寵奪權,隻是想學一學如何平和安穩地教導底下的嬪禦們,給你少添點煩心事而已。

你的後宮安穩了,前朝的臣工們,乃至外頭的黎民百姓們也會更加覺得五哥是個好皇帝……”

晏?E宗又被她給氣笑了。

“算我求求你了,????,彆看這些書了,也千萬彆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他也是拿她身邊的那些老嬤嬤們冇法子了,眼見她們一日日地儘教給????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渾身乾勁地要教她宮鬥等等,可是和誰鬥呢?這輩子都不會有彆的女人沾到他的衣角半分。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將來他真的會被她這樣一本正經、端莊穩重卻又帶著淡漠疏離的樣子給憋死,亦會感到無邊心痛。

他希望她在他麵前可以永遠隨心所欲,對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當伺候她的人都行,甚至她可以將她對他的所有不滿都表現在麵上,對他謾罵爭吵都可以,就是千萬不要變成這個樣子。

他的????,不應該變成這樣。如果有一天她成了這個樣子,那也是他的錯。

????不言語了。

他虔誠地吻著她的額頭:“隻恨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法子來讓你相信我待你的一片赤誠之心,如果能生生把我的心剖出來給你看就好了,讓你也從此安了心,將來去做那個無憂無慮的皇後。”

這卷書,她最終仍是冇有放下,默默地在他走了之後繼續讀完了。

在後來的很多年中,她都不止一次地意識到,這是她讀過的所有書中最冇用的一卷。

禮部和內司省的人將陛下娶後的婚期定在了七月初四。

上好的良辰佳期。

六月中,為????趕製的婚服和鳳袍以及在各種場合需要用到的禮服都齊全了,尚衣局的人專程送到陶家來讓????一一試穿過。

自然還有她的鳳冠,足足九頂。分為祭祀宗廟所用,與皇帝共同接受朝臣百官叩拜時所用,向太後請安見禮的,還有接受王妃命婦們朝拜時用的、以及日常裝飾佩戴的等等等等。

每一頂都比曾經陶皇後和先帝的嫡母朱皇後她們戴過的鳳冠更加奢華精緻。

晏?E宗還讓人告訴她說,這幾頂都是暫時趕製出來給她用的,不管她喜不喜歡,日後還會命人再為她做許多頂供她更換著佩戴。

而據母親身邊的老嬤嬤們推斷所言,這麼點時間其實根本不夠製出這樣華貴的衣裙,恐怕晏?E宗早早就命人備著了,才能做得這樣儘善儘美。

六月下旬,宮裡的太後又派了幾個她得力的心腹嬤嬤們來和????一遍遍地覈對婚儀大典的所有流程,確保萬無一失不出半點岔子。

082:乳白

婚前半個月以來,嬤嬤們對????身子的精心護理更是達到了極致。

她們都隱晦地表達了一種心願,希望????能在新婚夜那晚同晏?E宗和合纏綿,從此之後再也不要提從前的那些齷齪事情和種種不愉快,聖懿帝姬這個身份已經不存於世了,那就讓他們安安穩穩地做一對恩愛夫妻也好。

晏?E宗這段時日以來又忙得腳不沾地,幾乎冇空抽身來見????。因為她大哥哥給他上了道議事摺子,和他大談了關於經營西域的諸事。

在此之前,掌管河西的最高官員是個武將,張??佑。這人是晏?E宗的心腹,然大字不識幾個,隻知道招兵買馬,跟著晏?E宗“強兵以服天下”,他和晏?E宗骨子裡是一個德行,一向最稱道的是五代時候傳下來的一句話“今世天子,兵強馬壯則為之耳”。

河西有許多水、草豐美的山穀,他早就奉晏?E宗之令在此囤積了大批糧草、飼養戰馬,開挖鐵銅之礦以冶煉兵器,作為帝國軍事儲備的後花園。

然他在地方上的文治,則實在是一般。

鎮西王希望國家能好好的經營西域,製定完備的律法和關稅協定來管理藩外各國來此的商人,鼓勵商販在此經商買賣,收取稅款以充國庫之用。

他和河西的諸多儒生也製定了一套暫行的、更加開明的律法來管製藩外商人,稱可使河西民俗風貌更加煥然一新。

晏?E宗對此很是重視,實際上他早就眼饞藩外商人們口袋裡的重金,想從他們口袋裡撈商稅以豐盈國庫、方便他招兵買馬充實軍隊。

他臨時立了一個“論西域製法以通外邦諸學士議政內閣”,冇日冇夜的和那幫朝臣們商議此事。

故而多日冇空來尋????。

不過他每隔叁日都會命人給????送一碗湯藥,說是他手下的幾位專門服侍他的醫官給????新配的藥,能讓她的身子養得更好,讓她能夠早日受孕。

????聽到最後一句,稱能幫助她受孕時很是心動。她何嘗不想去做一個康康健健的女郎君,能跑能跳,還能騎馬遊獵呢?

這碗藥不苦,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而且,裡頭甚至還滴了他的血。

所以她每次都一滴不剩的全部喝完。

身邊的乳母嬤嬤們從小就對所有讓????入口的東西都要嚴加排查的,彆看她們給????吃過的各種各樣的湯藥實在是數不勝數,但每一種藥也都是給專門試藥的奴婢們試過數次之後纔敢拿來給????吃的。

對於晏?E宗新配來端給????吃的湯藥,她們還想找信得過的自己那邊的醫官們一再試過之後再給????入口的。

可是想到裡頭畢竟還摻了他的血,不喝又實在是浪費得讓人肉痛,於是還是讓????喝了。

轉念一想,這人花了這樣大的功夫,堂堂正正地娶了她們帝姬讓她去做皇後,難不成還會下藥害她們帝姬不成?他肯定也是想著帝姬好的,最終便冇再過問此事。

晏?E宗明確告訴過她,喝這種藥對她的身子會有一個副作用,或許她接受不了。若是她自己無法接受的話,他也不會強求,就將這藥放下就是了,以後再配彆的藥給她。

????羞紅了臉咬唇思量了許久,最後還是決定用他的這個藥。

雖然……

……

明明是大白日裡,桐園裡主人所居的屋子還是仔仔細細關上了所有門窗,示意其他的奴婢女使們不可隨意進入。

????又讓她們拉下了內室的所有幕帳珠簾,然後自己躲到了最裡頭的床帳內,複拉下了足足叁層的床簾。直到室內昏暗地猶如傍晚日暮時分,她纔好意思慢慢解開了自己的衣襟。

胸口間又湧上了一股漲漲的感覺,她不由得著急到汗濕了額頭,鬢邊的碎髮濕噠噠地粘在肌膚上。

眼尾也泛起了一陣蜜桃般的粉紅,眼眶裡氤氳的水意幾乎就要落下來。

她閉上了眼睛不敢去看。

夏日裡的女孩、不論是婢子女使還是高門千金,穿的衣衫都是兩件,輕薄透氣。

一件繡著花樣的華美外衫,一件或淺色或素色的中衣,中衣之下便是遮住女孩私密部位的小兜衣。

她一動不動地攥緊了床單,努力平複著簡單的呼吸。

華娘解下她脖頸後的繫帶,輕柔地脫下了她的兜衣。

一股不算淺淡的奶香味頓時溢了出來,縈繞在這方幽閉的床帳之中。

淺紫色兜衣上被某種水漬洇濕了兩塊布料,散發著更加??甜的乳汁的氣息。

????緊張地幾乎有些發抖,胸前兩隻渾圓白嫩的乳也隨著她呼吸的動作小幅度地搖動了起來。

月桂和華娘心裡都湧起了一股憐惜:這實在不怪????膽小,讓她一個還未出閣嫁人的女孩兒,婚前、還未懷孕產子便開始產出了乳汁,哪怕是因藥物作用才至於此,可是她臉皮薄,怎麼又受得了這樣的事兒!

????靠在月桂的身上,華娘曾經生育過、又是????的乳母,親自奶大了她的,在這事上懂得就比月桂多些。尤其是為了不弄痛????,她又專程去找宮裡的女醫吏們詢問了方法和技巧。

她素來曉得????容易害羞,哪怕是平常沐浴的時候也不大樂意伺候的人直接觸碰她私密的地方,所以拿了一塊極為輕薄透氣的絲緞覆在她飽脹而美麗的乳上,手下靈巧地施力為她擠出那些乳汁。

月桂拿了一隻銀碗在下麵接著。

乳脈終於被華娘擠壓通暢後開始順暢地泌出乳汁,先是沾濕了那方絲緞,然後又順著絲緞的一角一滴滴滴入了小銀碗中。

????終於忍不住無聲哭了起來。

她羞恥地幾欲想死!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產出乳汁,一開始難免是有些艱難的,而且這些乳汁在她胸口漲了足足兩叁日,量又多,所以花費了很長的時間,直到半個時辰後才完全將乳汁全部擠出。

凝脂一般的白色奶水漸漸盛滿了兩個銀碗,空氣中都滿是甜膩的氣息。

擠出乳汁後,胸前那種漲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的脹感總算消失了,可????的神色還是無精打采的。

華娘又拿了一方乾淨的帕子為她擦拭了雙乳上沾濕的奶水,給她換了件新的兜衣,然後為她穿好了每一件衣衫、扣上珍珠盤扣。

????捂著臉躲在床帳內不願意出來。

這就是晏?E宗和她說的副作用。

他說,她開始服食了這種藥物之後會使她不孕而產乳。女子做母親後都是會產乳的,像皇後、後妃乃至大族大戶人家的女子們身份貴重,雖不必累著身子在產後親自餵養孩子,都是將幼兒們交給乳母們照顧,但是生產完後的幾天內也會漲奶,隻不過她們不需要留著這奶水,吃了專門調養乳汁的藥物之後自然就會停掉的。

能產出甜美豐沛的乳汁,才說明她的身子是被養好了,足夠去懷孕了。所以這個副作用對她來說有益無害,根本不需要擔心。

他還哄她說,雖然需要累著她的身子產出奶水,可是並不會傷她的身,那時排出去就好了。

至於用哪種方法排出去,他卻並冇有好意思跟她說出來。

????捂著臉在床帳內呆了半天,在乳母嬤嬤們的安慰下,或許是想到了自己日後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兒時的喜悅,她還是花費了一番時間來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安慰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

為了孩子,再羞恥都是值得的。

她想起了什麼,問華娘和月桂方纔的那些東西如何處置了去的。

她們說將擠出來的那兩碗乳汁澆了院子裡的牡丹花盆裡,至於她的兜衣,沾濕了乳汁的絲帕等等,她們會親自為她手洗,不會讓其他任何人經手一個小指頭,????產乳的事情也隻會有她們兩個人知道。

????悶悶地嗯了聲,起身往香爐裡加了些香料焚之,驅散這內室還若有若無的奶水的味道。

083:神龍坤寧

如今和往日不大一樣了,????身邊所有伺候她的人不再隻有她母親精挑細選過送來的人,反而因為她換了一個身份,讓晏?E宗得到機會往她邊上安插自己的眼線。

桐園的內院連廊下還擺著幾盆名貴的牡丹花,其中一盆通體雪白,名叫“白雪酥塔”,還有冰雪的寒香冷萃之氣,最得????喜歡。

洛陽的牡丹商人們據說還會以牛乳、羊乳等澆灌花朵,培植白色牡丹的香氣、色澤和嬌豔,可以說,一盆精貴的牡丹比普通百姓家的小兒吃喝的還要好些。

殿下那樣高貴的身份,她產出的奶汁總不能和那些汙水、臟水一塊倒了。

所以月桂就想將它澆在這盆白雪酥塔的花盆裡、養著這牡丹花去。

連廊下無人,她正端著銀碗過去,萃霜見了她,客客氣氣地福了一禮向她問好,似是看出了她想做什麼,她客氣地帶著商量的語氣說:

“女儀是替姑娘來澆花的麼?隻是這幾盆花早上時候我才命銀蕊、銀彤她們都澆過了,牡丹嬌貴,一日裡吃多了水,它的顏色便不大好看了。不過今日外頭的日頭毒辣些,想來再曬一會兒,等盆土乾了,再澆一回也是使得的。

不如我在這替您守著,等過了一會土乾了,我就給您澆下去。”

月桂想了想,也怕澆淹了這白雪酥塔,反得不償失又惹????心疼,而????初次產乳,她還要去盯著小廚房的人給????熬煮補身的湯膳,就將銀碗放了下來給她。

“那你就在這看著罷,等土乾了再緩緩地澆進去。”

“是。我知道的。”

……

不過半個時辰後,這銀碗就放在了一個精緻的食盒裡,然後被人小心翼翼地呈在了晏?E宗的桌案前。

一刻之前,他獨坐高台之上,正漠然地看著台下的一幫老學究為了個政見吵得不可開交,臉紅脖子粗,相互噴沫,毫無斯文可言。

原來這就是做皇帝的滋味麼?倒也冇那麼有趣,還不如上芙蓉街買隻烤鴨,拿把銀刀片出一片片肉來給????吃,伺候她喝水吃飯來得有趣。

直到眾人都有些累了,他纔開口稱賜膳,讓眾臣子去用膳歇息會兒,下午再接著議。

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心裡算著離七月初四還有幾天,他何時才能將????娶回來。

萃瀾嬤嬤將食盒擺在他麵前,低聲說了句:

“陛下,這是????姑娘……服了那藥之後第一次產出的乳水。算了算日子,差不多也是這兩天了。”

晏?E宗原本聽了一上午的嘮叨爭吵,正有些煩躁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亢奮了起來。

他抬起手臂,以寬大的袖口遮住不自在地吞嚥口水而喉結滾動的動作。

萃瀾又說:“不過????姑娘並不知道這東西……讓人送到您這裡來了。她讓樓女儀拿去倒了澆花,萃霜想法子從樓氏手中弄過來的。”

晏?E宗大覺遺憾!

????那時候的樣子,必定十分可愛,她是如何強忍著羞恥讓人給她擠出乳汁的呢?可恨,倘若不是他被這些繁雜庶務拖住了身冇法去尋她,他才捨不得讓那些人下手去給她擠奶,他肯定親自……

幫她吮吸出來。

他咳了聲:“方纔她是什麼樣子?”

萃瀾搖了搖頭:“這萃霜她們就不知道了,姑娘關著門窗,不準旁人在側,又是在內室裡……不過擠出奶了之後,華夫人她們在內室都哄了姑娘許久,不知是為什麼。”

想來肯定也是因為她臉皮軟,容易害羞,一時接受不了這樣的事情。

晏?E宗心想,如果他能陪在她身邊就好了。

他還未掀開食盒,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學士拄著柺杖又過來了。

這位老學士生怕同他持不同政見的人逮著機會來向皇帝遊說,午間匆忙吃了兩口飯,搶在那些人午休的時間就來繼續找晏?E宗長篇大論地講下去。

晏?E宗閉了閉眼睛平息心底的不耐,麵上是一臉明君聖主的做派:

“無礙,卿家若有未儘之言,可繼續向孤陳情。”

老學士講到激動處,臉都脹地通紅。

晏?E宗麵不改色地揭開食盒,垂眸看著那銀碗中凝白香甜的液體,緩緩端起碗遞到唇邊。

另一派的老學究也拄著柺杖過來爭論,雙方繼續吵個不停。

“臣下以為,治國之本在於……”

“富國者必強兵,無強兵者無以服天下……”

高台之上的帝王根本冇心思聽他們的喋喋不休,他心中讚歎道:當真是這樣令人慾罷不能的滋味。

……

曆代皇帝日常起居、處理政務的地點並不是固定的,但攏共也是那幾個地方供其選擇。有那麼一兩位行事跳脫的皇帝還會選擇長居宮外的行宮,將朝會和與臣子們的議事都放在那裡。

晏?E宗即位後起先擇大中殿為寢宮,前不久又改為了神龍殿,命內司省的人過去收拾了。又命人修葺了皇邕樓為議事之所與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書房。

皇邕樓就在神龍殿的邊上。

而神龍殿則與坤寧殿是挨在一起的。

他的思路實在太過清奇。

隻因那天晚上去桐園欲尋????行歡好之事時,????說桐園是她母親未出嫁前的閨閣,她母親住過,所以她不願在這裡和他做那樣羞恥的事情。

於是他轉念一想,桐園都容不得他了,將來讓她住到椒房殿,難道她心裡就不彆扭了麼?

便讓人再修葺坤寧殿為日後他的皇後的居所。

他是相信????的理由的,也知道她是真的彆扭。

曆代皇後也都是在坤寧殿和椒房殿中擇一而居。

若住椒房殿,則坤寧殿即為日常祭祀之處,會在坤寧殿中擺放曆代賢良皇後的畫像,還有女媧、羲和、嫘祖、西王母乃至送子觀音這種女性神仙的牌位,皇後作為國母和皇宮的女主人,每當特殊節慶或是國家有大事發生,還是皇帝的後妃中有懷孕、生子之事的,都要到坤寧殿中祭祀或是上香,告之先祖和上神。

但現在元武皇帝要求自己的皇後將來住坤寧殿,就挨在他的神龍殿邊上,內司省的人在意思意思走個過場似的請示了皇太後、算是告知了她一聲之後,就將坤寧殿中的東西擇了良辰遷到了椒房殿去。

以後????若要行祈福祭拜,就要到椒房殿中去做。

皇太後納罕地嘀咕了一句:“他這是嫌棄吾住過椒房殿麼?犯得上這樣興師動眾地遷宮?當年吾住椒房殿時,就是前任皇後住過的。”

邊上的心腹嬤嬤們連忙寬慰她:“太後勿多思,將來姑娘住坤寧殿多好,離得他那樣近,正好方便他們帝後夫妻親近,何嘗不好呢?”

皇太後確實隻是私下冇人的時候嘀咕嘀咕,實際也並未往心裡去。

????要嫁給他了,她作為????母親、又是他名分上的嫡母,夾在中間實在不想女兒同他相處的時候為難,所以這段時間以來在麵上對晏?E宗格外的慈祥、仁愛,叁天兩頭的以母太後的名義給他賜膳賜菜,叮囑皇帝既不能荒廢政務,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不可勞累雲雲。

惹得合宮大為側目。

還假模假樣地在王妃誥命們入宮和她請安的時候說道,吾兒勤政甚比其兄?Z宗,將來必是神武雄略的一代英主,可見先帝爺在位立儲的時候何等高瞻遠矚,若是其兄?Z宗,必然比不上他半根手指頭等等之語。

王妃誥命們不敢接這話、但更加不敢反駁,隻得陪著笑。但是這話傳出去了,前朝的臣子們都深深放下了提著的心。

雖然新皇帝大權在握,地位絲毫不可撼動,但是他們還是很怕這個太後因為偏心長子的緣故在後頭搗鼓搗鼓什麼壞主意的好嗎!例如說萬一她心裡還想著謀劃著給自己的長子?Z宗奪來皇位呢?

其實就算她真有了這樣的心思、也掀不起什麼大風浪,可是皇帝追究起來,肯定要有些無辜的人給她背黑鍋。

因為一個孝字壓在頭上,就算太後做再離譜的事情,皇帝都不能處置她,最嚴重的處罰也隻是半軟禁起來讓她靜養,連秦始皇帝這樣的人,殺了???幣膊桓夷謎蘊?後怎麼樣,不是麼?

可是皇帝龍威之下,必要找些臣子們頂罪,說都是這些人離間他與太後的母子情義,挑唆太後行為失常的等等。

誰都不想攤上什麼朝野動盪、人心惶惶的事情。說不準自己就是那個被皇帝找來的替罪羔羊呢?

不過無論如何,見到太後和皇帝母子和睦,宮內宮外還是都樂見其成的。

當然了,眾人猜測的太後對皇帝態度轉變的很大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皇帝娶了太後的嫡親侄女為皇後。他們都覺得皇帝下旨要娶的這個皇後,是皇帝為了討好他的母親才被他詔聘入宮的。何況皇帝還格外賜予了太後的孃家許多殊榮。

但不論他們是怎麼想的,七月初四這一天已經不緊不慢地趕來了,元武皇帝的皇後即將入宮,成為帝國的新一位女主人。

084:婚儀01(4400+字)

前兩日下過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空氣中氤氳著一股清新涼爽的氣息。

眾人心中都很歡喜,想來到了帝後大婚那天的天氣會很好。

從七月初叁開始,????就被眾人翻來覆去地折騰著,幾乎冇有一刻空閒。

初叁的傍晚,嬤嬤們在她身上細緻地塗抹了一遍香膏,催促她趕快睡下,大約半夜就要起床洗漱、裝扮、更衣的。

果不其然,這天半夜,大約狗還在叫喚著看家護院的點,????就從睡夢中被她們弄醒了。

先是洗臉,梳順了頭髮。

她們將????脫得一乾二淨的讓她站在屏風後。

新皇後被冊立入宮,她身上從頭到尾的每一樣東西都必須是皇家精心為她準備的。從這天開始,她連身上的寢衣都可以穿著繡著九尾鳳凰的規製,自然和在家做女孩兒時不大一樣了。

她強忍著羞恥輕輕分開雙腿,任由乳母將蜜膏質地的東西用玉棒塗抹在她腿心深處,又給她閉合的花瓣上細細敷上了一層薔薇香粉。

做完這一切後,華夫人欣慰地拍了拍????的肩鼓勵她:“日後的路還長著,您都要一步步走下去。今天隻是開始而已。萬事開頭難,頭一晚就和和美美的,以後才能夫妻恩愛長久。”

肚兜是大紅色的,邊上一圈鑲著金邊,其上繡著金色的鴛鴦,底紋是一朵開到正盛的牡丹。概因繡孃的工藝精湛,這件肚兜並未有過份的??豔媚俗之氣,反而彰顯著一股帝王天家的奢華無邊。

而後????就像一團白生生的軟糯糯米一樣,被她們搓來搓去,裹上一層層粽葉,將她牢牢包裹起來。

耳環,手鐲,戒指,項圈,禁步……一樣樣華麗的配飾也被招呼到她頭上。

四五個侍女相互搭著手,那頂沉沉的鳳冠最終也被戴到了????的頭上。

鳳凰振翅欲飛,嘴銜南海明珠,更有無數隻鳳凰相互纏繞著圍在冠上,猶如百鳥朝鳳之景。

數不勝數的珍珠和寶石鑲嵌在冠上,壓得????差點抬不起頭來。

到底也是前任皇後養育大的,????一眼就瞧出來這頂鳳冠是逾越了素來皇後鳳冠的規製才製成的。

――哪有那麼多地方讓你懟上這麼多珠玉寶石的!

純純的暴發戶做派。

她默默吐槽了一句。

還不知道婚儀之後那些禦史大夫們有冇有就此事上諫皇帝,說他違製的呢。

今日陶宅之中,所有????會踏足的路上都被鋪上了一層昂貴的紅色絲緞,在紅絲緞的下麵還有一層皮革墊著,襯得緞帶自然而然地在路上舒展開來,不會被什麼磚石小石子墊出什麼坑坑窪窪的痕跡來。

而且在????走過之前,這一片片紅絲緞上都不會有他人可以經過。

在離開陶家之前,????又去了陶氏祠堂祭拜了先祖。

尋常人家的閨女出嫁前,家中的父母、祖父母都可以對她進行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育勸誡,讓她日後如何如何賢能地操持家務雲雲。

可當這個閨女成為皇後時,即便是她的父母、祖父母見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地向她行大禮問好,從禮製上來說,他們焉有權力去對皇後指手畫腳、告訴一個皇後她該如何去做一個好妻子?

但必要的、禮數層麵的告彆還是要有的。

荊國公陶漆合和他妻子白氏的表情管理做的十分到位,既冇有哭得死去活來,涕泗橫流影響儀態,也冇有完全光瞪著眼睛像個陌生人似的呆呆站在那裡。

荊公眸中微微閃著淚花,看上去格外的忠貞正直,又像個單純捨不得女兒出嫁的慈父一樣,拱手向????小幅度地拜了一禮:

“臣下闔家能幸為陛下養育中宮,略效犬馬之勞,是臣下列祖列宗之幸事。

惟祈上天神靈庇佑,中宮日後必能孝侍皇太後,儘人媳本分,又能教導嬪禦,使得合宮安寧,再者為陛下綿延後嗣,解陛下之憂。則臣沾享中宮恩澤,私感甚安,臣下以渺渺之身略報天家恩德,可稍無愧於陛下和先帝的隆恩眷顧矣!”

白夫人道:“妾身與國公爺所想亦是一樣。”

老公爺和老夫人也一樣說了幾句場麵話。

????輕輕向他們頷首。

而後拜彆。

“親妹妹”被冊封為皇後,可陶霖知任被晏?E宗扣在那個惹得眾人豔羨不已的江淮鹽運使的任上不得回來。

可也無人過多在意。

天家娶親嘛,難不成還像民間一樣指望著哥哥弟弟的來背新娘子?就算需要,皇後上頭也有個哥哥陶震知,和陶霖知就冇什麼事了。

再說了,他日後進宮親自向皇後請安的日子還多得很。

皇帝娶親是不能自己去接新娘子的,得由他專門冊封的使節來迎接。

其實晏?E宗真的不在意這些狗屁規矩,他真願意自己騎馬來接????。

但是他若這麼做了,則實在是出格太過,惹得群臣非議。那????反而會成為眾人談論的焦點,她會恨死他的。

於是他隻好強忍下不耐,冊壽王叁公子――永郡王晏從穆為奉迎使,由他來接????進宮。

皇太後為了女兒的婚事也費勁心思安排籌謀,務必要使自己女兒的婚禮風光體麵,不能讓她有一絲一毫受了委屈的地方。

她隻差派人將晏?E宗身上的朝珠拆下來幾顆折賣了,換成幾段絲緞、鋪滿????進宮的路。

彆的地方可以省、可以減的地方都可以刪、免,但唯獨皇後身上一絲半點都不可以節省。

這也是導致????今天格外勞累的原因之一。她身上戴著的東西太多,需要履行的義務也實在太多。

儀仗隊浩浩蕩蕩,旌旗飄揚,行走時馬蹄踏如雷聲。

和冊皇後儀式時一樣,這些儀仗人馬裡依然冇有那些門蔭子弟的身影,反而都是晏?E宗從他一首組建起來的軍隊裡挑選的精兵強將。

????隱約有察覺到,晏?E宗對那些文不成武不就的官宦門蔭子弟們十分厭惡,反而有心想在朝政上做一番革新,培植一批屬於他自己的、真正能為國所用的勢力。

日後他的帝王生涯,想來也是無比波瀾壯闊的一段歲月。

她壓下心中的旁思,手中捧著一朵正盛開芬芳的牡丹花,在眾侍從、女官們恭恭敬敬地侍奉下登上了皇帝禦賜的迎後轎攆。

鳳冠上垂下的一排由一個個小金珠串成的流蘇遮住了她的麵容,隻是伸出的露在外麵的那雙手雪白瑩潤地讓女官們都不敢直視。

皇都的街道上安靜地針落可聞,莊重而肅穆,除了皇後的儀仗經過時發出的馬蹄聲和隨從們走動的腳步聲之外,連多餘的一聲鳥啼都聞不見。

大半個時辰後,皇後的攆轎終於經過皇宮的唯一一扇大門天子門至奉極殿門前。

晏?E宗正站在奉極殿門前等她。

帝王著黑色袞冕服,其上繡有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於裳;戴十二旒垂五彩珠冕冠,赤色束腰大帶。

越發襯得這位年輕的君王是何等神姿英發,風神俊朗。

他的微笑裡帶著計謀得逞之後的誌得意滿。

晏?E宗恍惚憶起許多年前,他第一次站在奉極殿前、成為那場祭祀的主人公之一的時候。

年十六,先帝封他為南江王,祭祀以告列祖列宗。

他跪在冷硬的磚石上,聽著禮官漫長??嗦的祝禱之詞時,心中想到的還是????。

他覺得好自由,又好惶恐忐忑。自由的是他從今往後就可以分府彆居,不用再被“嫡母”死死壓製住他的羽翼、他的才乾,他可以在外麵搏出一番自己的天地來;不安的又是他和????的將來。

那時????還小啊,他不可能在她那個年紀就對她起出什麼畜生的情慾的心思,可是他在心裡告訴自己說,他會慢慢等她長大。

等她長大了,她就是他的小妻子,他會永生永世對她好的。

正好,在她慢慢長大的這些時光裡,他要在外麵開疆拓土,積累自己的勢力、擴張自己的羽翼,做一個真正有實權、說話有分量的王。

但她怎麼樣纔會變成他的妻子呢?

這個問題困擾他許多許多年,他為之奮鬥了多年,也想儘了辦法。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

????唇角邊輕輕勾出一個笑,一步步向他走去。

迤邐華美的裙襬在地上拖拽出一道如蝴蝶展翅般的秀麗圖案。

她與晏?E宗並排而站,禮官將晏?E宗所寫的另一封娶妻立後的文書宣讀告之於先祖,以祈得先祖的接納。如巨傘一般的華蓋遮住了????頭頂的驕陽,宮婢們抱來數頂冰鑒環繞在????周身,確保她不會受到暑熱的侵襲。

這封文書很長、很長、很長,還順帶著很多禮讚先祖功德的文辭,禮官麵不改色地站於烈日之下讀了足足一個時辰。

????聽著聽著就明白了:這樣華麗萃美的辭藻,肯定不是晏?E宗自己寫的,不知道他又去哪裡找來的代筆!

這是一個皇帝娶妻時,帝後二人對上所需要完成的儀式。

除此之外,洞房後的明日他們還需要去朝見太後,然後????以一個真正有名有實皇後的身份踏入奉極殿之內,再次祭拜皇室先祖。

不過今天,他們需要進行的第二項儀式就是夫妻之間的和合之禮。

晏?E宗牽起她的手,同她步入坤寧殿。

內殿經過重新修葺了一遍之後,富麗堂皇地恍若人間仙境,幾乎讓人以為誤入了天庭寶殿。數不清的珍奇異寶被晏?E宗命人搬進來以討????歡心,連牆角處的一點浮灰都堪比金子般珍貴――那是價值千金的香料焚燒之後所揮發出的餘灰。

修繕神龍殿的時候,這位皇帝可是都冇提過什麼要求,隻說依照先帝當年即位時的舊例即可。然輪到坤寧殿的時候,他可是樣樣上心,事事過問。

坤寧殿主室內一派花團錦簇之色,在冰鑒的作用下涼爽猶如秋日,大片大片姣妍的紅色鮮花被擺放著以作裝飾之用,帶來陣陣芳香。

甚至還包括這個時節不該出現的紅梅。

冰鑒內還冰著各色蔬果,荔枝、碧瓜、蜜桃,莓果之類的琳琅滿目,一樣揮發著一股屬於鮮果的果木清香味。

帝後的夫妻之禮有合巹,結髮,掀簾,坐帳。

等等。

好在這裡冇有外人,都是信得過才被挑選來的有資曆的老嬤嬤們和皇室的女性長輩,????可以稍微做些小動作活動一下快被壓斷的脖頸。

晏?E宗掀開垂在????麵前的那道珠簾,下一瞬連呼吸似乎都停滯了。

他不是冇有想象過今天她會有多麼明妍奪目,可是直到了這一刻、他終於有資格名正言順地成為她的夫君、揭開她的蓋頭時,還是為她驚心動魄的美麗而失態,如日月同輝,人間難尋。

她還是比從前瘦了些,大約是這些時日為了這場婚儀而耗費了不小的心力,即便套著層層迭迭的禮服,可她的腰肢還是那樣纖細。

在他掀起她遮麵的珠簾時,她也的確像所有嫁給心上人的新娘子一樣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微笑和嬌羞,同他對視一眼後略有些慌張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直到壽王妃和司儀女官們恭敬地向帝後賀喜,說新婚禮已成,還請皇帝移駕蒴湖赴宴。

而????需要繼續待在室內――稱為坐帳。

皇帝娶親,自當在宮中大擺宴席宴請文武重臣和皇室親眷的,還有雅樂歌舞助興,連續七日不止。

晏?E宗起身,愛憐地摸了摸????的手背,湊在她耳邊低聲道:“那你在這休息會,吃點東西,我儘量早點回來陪你,好不好?”

此時已到了大約正午。

屋裡的眾人有片刻失神。

難道這位元武皇帝竟如此寵愛他的皇後麼?新婚第一日,在她麵前他就不呼“孤”字,反而猶如普通百姓家的夫妻一般。

????輕微地點了點頭:

“臣妾明白。”

晏?E宗皺了皺眉,回首囑咐了她一句:“以後不必再提此二字,皇後當對皇太後稱兒臣,對下稱本宮,對吾稱我。”

……

又說了幾句吉祥話後,幾位王妃誥命和司儀女官們也逐次告退了。

室內隻留下????和他的侍女們。

萃霜和銀蕊、銀彤侍奉著????摘下了快壓死她的鳳冠。????覺得這時自己的呼吸才順暢起來。

她們又為她脫下沉沉的?t衣,讓她鬆快鬆快。

今天這裡就不會有人再來煩她了,所以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卸去自己的妝容。

忙完這一切後,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

萃霜給她端來一碗燕窩粥果腹,????累了大半天,此時反而出奇地精神煥發,雖說累,可是一點也不餓,更不想休息淺眠一會兒。

她喝了小半碗粥,起身從冰鑒裡取了些果子切開,放到已經釀好的清酒裡浸泡著,而後以冰糖和山泉水放入小鍋中烹煮片刻,晾涼後再放入冰鑒中冰著。

這東西夏日裡吃起來最是清爽可口。

她打算明天去拜見母親的時候給她帶一些。

而後她又做了些清甜的糕點。

等忙完這些吃食上的東西後,????抬眼看了眼窗外,竟然已到了日暮時分。

晏?E宗也在這時候推門而入,含笑對上她有些茫然懵懂的眼神。

……

嘿嘿,今天是我的生日!

感謝“山海”同學的打賞!

085:婚儀02(2300+字)

侍女手腳輕巧地關上了房門。

黃昏時刻,關上門後的屋子裡瞬間暗淡了許多,她們又很快點起了數盞手腕粗描著金粉的喜燭置在燭台上。

????掩去身上的不適感,攏了攏身上接近於血紅色的輕薄寢衣,開口問他:“你要喝點醒酒湯嗎?”

她寢衣的這個顏色略有些深重老成,但穿在????身上,反而映照著她的肌膚分外雪白纖凝,幾乎在燭火下散發著瑩瑩的光澤,誘人去采摘和撫摸。

不愧是他心愛的美人,就是集天地日月之精華而長成的,他心中十分得意。

侍女們垂首立在一側,隻等著主子們有了吩咐就去取用東西來。

他搖了搖頭:“退席的時候我就喝過了。”

其實他清醒得很,毫無醉意。

“你呢?在這坐了半天,可有餓了?要不要讓人傳膳來?”

????見手邊一盞蠟燭的燭火跳爍地太熱烈,拿了把剪子去將它的燭芯剪的細了些,這樣方能留它燃燒得長久些。

“我也吃過了,不餓的。”

“這樣啊――”

晏?E宗摘下頭上的十二旒冠冕,隨手遞給身邊的萃霜,在一步步向????走近的過程中一邊解開了自己的衣帶。

他牽起她的手時,玄色織錦的腰帶也被他扔在地上。

“那我們進內室去說說話,好不好?”

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呢?

侍女嬤嬤們都識相地退到了外室去。

他目光熾熱地盯著她的臉看。

那件玄色的十二章袞冕服也被他隨意丟在了地毯上。

????心裡有些異樣的感覺。這種規製的帝王十二章袞冕服她父親在世的時候極為珍視愛重,每每穿著了它去行祭祀天地祖宗?事時都格外的小心愛護。連出行都要拉起兩重步障,生怕風捲起的塵土落在了衣裳上?�

更不用提這種隨手亂扔的事情。

畢竟這也代表了皇家、帝王的身份和威嚴。

她一言不發地彎腰撿起他的大袍,用手指將它的褶皺處一一撫平,輕輕拍了拍上麵可能沾到的灰塵,又小心理順了衣服的紋路後將它掛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在她撿衣服又掛衣服的時間裡,晏?E宗早將身上的外袍中衣靴子等等都脫得一乾二淨了。

他有些愣愣地看著她柔情似水地撿起他隨手亂扔的衣服的樣子,這時候他當然想不到她是因為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纔有些看不慣他隨心所欲行事的風格、更不覺得她是嫌棄自己這樣亂扔衣服。

男人這時候都是很自信的。

他覺得她是已經十分熟練地進入到了他妻子的角色中,開始學習著做一個賢惠、一心一意愛著自己夫君的妻子。

不過他並不需要她的賢惠,她隻要一心一意愛著他就好了,她可以任性、自私、囂張、跋扈、擅專,這些能讓她隨心自由而快樂的事情都很好,隻要她愛他就好了。

????掛好了衣服剛想轉身,一個高大的身影就將她死死籠罩了起來。

他從她身後環抱住她,下巴蹭在她的左肩上和她低聲說話:

“你是皇後,以後這種事情交給侍女們去做就好了,嗯?我怕累著你……”

撥出的熱氣都噴灑在????的臉頰上。

她望著那麵以芳香的花椒子和其他珍貴的香料、香粉花末之類的東西混合所塗抹的牆壁,其上投射出一道纏綿如鴛鴦交頸的身影,而她被他牢牢掌控在懷中、不得掙脫。

????垂下眼睛:“你怎麼不說你下次不要亂扔就行了。”

“好――”

他答應地格外爽快,“我下次不這樣了。今天隻是著急而已……”

急色急得心慌。

他挺腰往前輕輕一頂,????的呼吸就頓住了半拍。

她當然察覺到他已然勃發昂揚的狀態。

都這個時候了,她居然還會害怕和緊張!

胸前的係扣被他急不可耐地拽掉許多,落到地毯上時卻並未發出什麼聲響。

一股溫暖芳馨中又帶著甜膩悱惻的暖香慢慢縈繞至????的鼻間。

她分明記得宮中按例是冇有這味香料的,她也根本不知道這味香的名字。

頭腦被迷得昏沉了片刻,????又恍惚想起,今天她還冇有讓乳母為她擠出那些飽脹的乳汁來……

今天上午的婚儀之後,華夫人和月桂完成了明麵上被派遣來教習新皇後宮中禮儀規矩的責任,隻得再回到皇太後的宮中繼續服侍皇太後,不能再陪在????身邊了。所以她又找不到人幫她擠奶。

晏?E宗派來的人,她不想跟她們說這些私密的事情,也不想她們觸碰她的隱私處。可她自己又不會,趁著侍女們被她指派出去那東西的時候自己強忍羞恥伸手按壓著胸脯擠了擠,除了讓自己更脹更痠痛之外根本擠不出一滴奶來,她也不知道是她哪裡做錯了,最終隻得作罷。

她又眨巴眨巴了眼睛,忽爾有了陣天旋地轉的感覺,原來自己被他弄到了那張大床上。

這張床今天坐帳時她便發現了它大的實在驚人。

幾乎足以放得下一般大小的兩張床加上以一張吃飯的桌子、一個浴盆和一個大梳妝檯。

一個大活人從這頭滾到那頭都得費點力氣。

床榻的四根柱子上都雕刻著龍鳳呈祥、相互依偎纏繞的圖案。

聽說元武皇帝很喜歡這幅圖,還命人按照這個圖案去做了皇後貼身的兜衣。

????知道這事後又無奈地扶額,不知道他會不會成為史書上頭一位連後妃們穿什麼小衣服都要插一手的皇帝。

????還冇從床上支撐起身體,就著這個半跪在被褥上的姿勢,他就來脫她的寢衣。

晏?E宗的手觸碰到她的胸脯時,敏銳地察覺到????似是有些痛苦地蹙了蹙眉,表情十分難耐的樣子。

一股濃鬱地連香膏都壓不住的奶香味也更加清晰地讓他聞見了。

他想到了什麼,無聲輕笑。

漲奶漲得這樣痛苦麼?

是他不好,讓她受累了。等會他就幫她疏解這痛楚,一定讓她舒服。

等她再被他翻過身來,赤條條的身上一根布條都不剩了。

????仰躺在床單上,絲緞一樣的漆黑青絲鋪散在上,銀紅的被單,墨色的發,和她雪白無暇的身軀交織在一起,給了晏?E宗極大的視覺上的衝擊。

他下意識地盯著她挺翹渾圓的雙乳看,嫣紅的乳尖似乎下一瞬就要有滿溢得快要盛不下的乳汁滴漏出來。

????的眼睛裡一片水色,有些迷茫地看著他的動作。

他冇敢告訴她,殿內熏的香有迷情之用。

可助男女情動,讓房事進行地更加順利。

當然了,對他的身體冇用。

可是轉念一想,他實在不必怕她生氣,本來這也不是他的主意,他翻了往年的舊例,帝後新婚夜所熏的這個香本來就是祖宗有定製的,不是他突發奇想加上來的規矩。

再說了,就算是民間官中的男女大婚,條件好些的講究人家也會用這個的。

他冇做錯什麼,頂多也隻是吩咐侍女們往裡頭多加了點香料、讓它燃燒揮發地更快些而已。

086:婚儀03(1900字)一更

頭頂的帳幔上繡著同樣的龍鳳交纏、和合棲息的圖案,????張著酸澀地眼睛望著這樣繁複華美的紋案,有些恍惚地感到一陣如同飄浮在雲端的翩翩然之感。

床上原先鋪了許多的東西,不僅有民間男女大婚時所用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等物,還有晏?E宗命人打的金銀元寶,數不清的寶石珍珠,如同不要錢般鋪了滿床。

不過方纔都被他一把扯下床單的時候給揮到了地上,珍珠一股腦地滾出去了許遠,靜靜停在了一個繡墩的凳角邊。

????將他從自己身上推坐了起來,跪在錦被上和他對坐,垂下腦袋不緊不慢地幫他解起了裡衣的盤扣。

帳內冇有燭台,也冇有用來照明的夜明珠,隻靠著外頭的幾盞蠟燭散發出昏黃如晚霞日暮時的幽光。

不過倒是彆有一番雅緻。

燈下看美人,才越看越覺攝人心魂。

可是今夜在他麵前她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女神,她是他的妻子,她會裸著身子跪坐在床上幫他解衣,等會更會順從地同他行房。

????幫他脫下了最後一件貼身的上衣,他輕輕挑起她的下巴,一副心疼不已的樣子問她:

“漲奶,很難受吧?”

他一臂環上????的腰肢,略帶薄繭的掌心摩挲著她薄薄的背。

“這藥就是有這點不好,日後恐怕還要經常累著你。”

大約男人骨子裡都下賤,從前????不願意的時候,他還非要一次次勉強她,明明看出她在強撐,還急色急得不得了;等到今夜????終於願意了,他反而忽地不再那樣著急,還不急不慢地生出了幾分要去逗弄她的心思。

說著,他還以手掌托著她的一隻嫩脹的乳輕掂了掂,惹得????蹙眉,快要哭出來。

她咬了咬唇低聲回答:“還好……”

不然她還能說什麼呢?說真的很難受?可是他又幫不了她。她決定忍過去,等到明天拜見過母親後,若是能抽出空來,就請她的乳母華夫人過來幫她擠奶……

如果明天不得閒,那她大概就會繼續忍下去。

“真的不打緊?要不要請照顧你的華夫人來幫你……”

“不――”

????打斷了他,“不要,今晚不要。我真的不礙事,冇有很漲。”

她的眼中水霧瀰漫,已帶了近乎於懇求的情愫在內。

既然她實在這般再叁推拒、也不準他碰她的乳兒的話,晏?E宗也無話可說了。

他心裡倒是有些玩味地冷笑:現在隻是被他知道她漲奶,她就這般容易害羞,等會這具身子被他玩到小嫩逼一邊噴水、奶子還往外噴乳汁的時候,她難道有本事找個地洞鑽進去不成?

既然嫁給了他,跟他在一起之後,這些事情她都要慢慢學會習慣的。

不習慣也得被逼著接受。

????順著他推自己的力道仰躺在床上,在心裡稍稍糾結了那麼幾呼吸的時間後還是乖順地向他張開了雙腿。

不知為何,她總是對這樣的姿勢有種異樣的心理,準確來說,是既有些排斥和羞恥,又在真的張開腿了之後,在心中最隱秘的角落裡會有一些見不得人的歡喜和期待的感覺。

她期待他接下來回對自己做的事情,期待他用手或是用唇舌來讓她快樂。

可是她不會說出來,更不會表現出一絲半點在麵上。

正如她所猜測的那樣,燭火靜靜地燃燒著,而他拍了拍她腰側的肌膚以示安慰、讓她不要那麼緊張之後就俯下了身去。

去用唇舌舔舐她的蜜地。

一般的前戲都不足以讓????再後來被插的時候徹底的放鬆,隻有用舔的方式讓她高潮了一次,等會睡她纔會更順暢。

在情香的作用下,????很容易便在他的挑逗中情動得厲害,水意氾濫潺潺。

可是今天又有些不一樣。

這種快樂中還帶著一絲痛楚。

她的身體越快樂,胸脯處漲奶就漲得越痛苦,似乎飽脹地下一瞬就要有液體噴出來。

????逐漸意識到了不對勁,她在這樣昏天黑地堆積的快感中有些艱難地出聲抗議,讓他快點停下來。她不想要了,如果這樣下去,她肯定、肯定會……

在他麵前出醜的。

可是察覺到????有了拒絕之意後,晏?E宗反而舔吃她那裡更加起勁了。

洶湧波濤的浪潮將她一下下拍打著她的身體,讓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直到某一刻終於到來時,????一下瞪大了眼睛,在聽到水流的聲音時甚至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身體做出的反應。

她的甬道深處在他賣力的挑逗下噴出了一股清瑩的水流,嘩啦啦地噴灑在他身上,弄濕了一片的被單,水跡很虧就洇濕了一灘布料,看起來格外的明顯。

但這還不是最讓她感到無地自容的,事實上她早就這樣在他麵前噴過不止一次,也直到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讓她無法接受的是,她居然會在他麵前噴奶。

她正年輕,處在一個女子最美好的年華裡,渾身滿滿的青春氣息,胸脯上兩隻乳兒的乳肉緊俏又富有彈性,所以儲存的奶水量稍大些,而且很容易漲奶溢位。

被他這樣挑逗到了情事的高潮處,而且她又有近一年的時間未再同男人交歡過,身體敏感得更甚處子時期,嫣紅挺翹如熟透了小櫻桃的兩隻乳尖居然就這樣顫顫地噴出了些奶水,甚至還激起了一道細細的水柱。

她的乳汁有幾滴甚至還噴濺到了他的臉上。

就算在情香的作用下,她的身子情動地比往常快了很多,也濃烈了很多,可至少這時候????的腦海裡還是保留著幾縷清醒的意識的。

見自己這樣雙腿大張著在他麵前被他用唇舌手指玩到噴了水、又挺著胸脯在他眼前噴出了乳汁,????艱難地抬起一隻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087:二更(2500+字)

087:

她仍處於極致的情潮中,原本白皙如凝脂美玉的身體上泛起了一層淺淺的粉紅和薄汗,手指死死揪著被角劇烈地喘息,細長地雙腿一下下在床上來回蹭著,還時不時發出一聲聲似是哭泣似是撒嬌的喘息聲。

長髮也被汗珠黏了好幾縷濕噠噠地沾在脖頸和鎖骨上,像是條剛被人撈上岸的人魚。

並且美麗的人魚少女肯定還在剛上岸之後就被人翻來覆去的?H弄過了。

他心想。

她這樣以手捂眼的動作倒是像隻鴕鳥一樣,隻要她看不見,就當作冇發生過麼?

晏?E宗笑了笑,用手指小心地抹去了自己臉上被噴到的乳汁,本想送到自己口中,忽地轉念一想,將手指送到了????的唇邊,還像是好心不已地哄她:

“寶貝,嚐嚐你自己的奶水甜不甜?倒是可憐你噴了這麼多奶,自己都還冇嘗過一口,嚐嚐吧,嗯?”

帳幔之內都氤氳著她乳汁的奶香味,甜膩地晃進人的心底裡去,讓人忍不住沉醉在裡頭不願出來。

他早說過,她這樣白白嫩嫩糯米般的胸乳,將來養得好了,若是產出乳汁來,必是香甜非常的。

????現在根本聽不得他提自己噴奶的事兒。

她胡亂搖著頭,哽咽地發不出什麼拒絕的聲音,最後隻能咬牙切齒地罵出毫無殺傷力的兩個字:

“壞人!”

惹得他一陣肆意大笑。

晏?E宗自己抿掉了那滴乳汁,然後將手指探入她仍在輕微收縮搐動的嬌嫩蜜穴裡,什麼下流話都能往外冒:

“上麵的小嘴不嘗,我給你下麵的小嘴嚐嚐好不好?算不算疼你?”

他的手指在她細細的腔內彎曲,????一顫一顫地抖個不停。

“怎麼樣,你下麵的小嘴,這小嫩逼說它甜不甜,告訴為夫可好?”

????有氣無力地抬腿踹了他一下,不痛不癢徒增情趣而已。

她已經足夠濕潤了,前戲也做到足夠。

可以接納他的進入。

晏?E宗扶著自己的分身,跪在她雙腿間抵入。

在異物入體的時候,她哽了一下,身子更加緊繃,纏他纏得很緊很緊。

晏?E宗拍了拍她的臀瓣讓她放鬆些。

這讓????想到了他那日在奉極殿用戒尺打她屁股的事情。

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臀,卻將他吞進了更深的位置。

她內裡緊緻溫暖潮濕地一如處子。

劇烈地如海水倒灌般的快感將他包裹起來,壓得他爽的快喘不過氣來。

晏?E宗抽身退出一寸,閉目調整呼吸。

很快他便適應了這濕潤的秘境,開始用自己的節奏抽插挺送起來,還能時不時冒出幾句葷話狎弄????。

“妹妹的小逼這麼緊,想來這些日子一個人寂寞的時候應該冇有偷偷拿假陽具插過自己吧?”

????一下瞪大了眼睛,憤恨不已:“我冇有嗚嗚……”

“冇有麼?那長夜漫漫,妹妹一個人寂寞了,這粉逼裡癢起來了又該怎麼消磨?想來還真是令人心疼,美人獨守空房,冇有男人滋潤,隻能自己偷偷拿那死物入進去……”

他越說越像煞有其事似的,????被他氣急了,眼眶通紅的像隻兔子,亮出爪子去撓他,在他胸口添了一道貓兒似的叁道抓痕。

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我身邊跟著你指派過來的嬤嬤女使們,我每晚做了什麼她們還不知道麼,難為你要這樣來羞辱我!”

那種私密的地方,連沐浴時候做必要的清洗時,她都是小心翼翼地不敢將手指伸進去太多。她又不像他這樣冇有羞恥心、這樣重欲,實際上她對情事根本冇有需求,也冇有過他所說的長夜寂寞的時刻。

可他居然、他居然說她……

????不知道的是,他是存心逗她生氣的。

因為她生氣的時候那兒會下意識地絞他絞得更緊。

爽得他頭皮發麻。

“好,好,是哥哥的錯,妹妹不生氣了,我知道妹妹冇有偷偷躲在被窩裡拿那東西插自己好不好?”

見好就收,他馬上換了個語氣來哄她。

????被他撞得腦袋不停向前頂,身子隨著他的動作在榻上搖曳著。

又插了她一會兒,他還給自己找了個消遣,俯身叼住了她的一隻奶兒,開始吮吸起了她的乳汁。

????這回不是生氣,是純粹的害羞了。

她想推開他:“五哥、五哥不要!那裡不可以吸、不可以吸啊――”

可是甜美的乳汁已經從她的乳尖處被送到了他的口中。

乳肉被人吮吸的觸感讓她很快就酥了身子,再也無力掙紮。

他赤紅著眼睛從她的胸脯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嬌氣什麼?奶子產了乳不就是給自己夫君吃的?還跟自己的夫君拿喬是不是?你的奶子,奶水,以後都要給我一個人吃!”

????最後眼神渙散地癱軟在床上任他百般施為。

她還是冇有拒絕,想到等會他會給自己灌精,他的精液可以讓她的身體汲取他提供給她的養分,讓她多年來積累的各種病症早日被調養好,雖然很累、很羞恥,可是????還是捨不得拒絕。

隻要他能給她灌精就好了。

隻是床榻之間的一點勞累,她還是受得起的,她倒也冇有那麼嬌貴。

彼時她這樣自信滿滿的想著。

……

是日,揚州廣陵府中。

江南各處離得較近的達官顯貴們齊聚在新任的江淮鹽運使陶霖知的宅邸中,賀他妹妹被冊立為皇後的大喜。

其中就包括一向和陶家子弟們關係親厚的潘常致。

夜,陶霖知在秦淮河畔的醉得樓中設宴款待他們。

酒過叁巡,包廂內酒意濃重,熏得人頭疼。歌舞絲竹之聲仍是不絕於耳。

新國舅爺賞臉在他們樓裡擺酒,那也算是瞧得起他們。醉得樓的主人亦驚喜非常,十分上心在意,特意把樓內最好的美人舞姬樂女們請出來招待這些人。

陶霖知頭腦昏昏脹脹,眼前所見之物都恍恍惚惚地出現了兩叁重倒影。

不知是誰一臉奉迎地對他討好的笑著道:“某聽聞國舅老爺身邊竟連個通房侍奉的姬妾都無,不知是否是國舅爺您還冇見識過咱們江南美人的妙處。今某請客,為您送上幾位身懷名器的揚州瘦馬,必叫您滿意。”

他看見一個滿身脂粉濃香之氣的女人纏上了他的身體。

這是個和聖懿帝姬一點都不一樣的女人,她的眉眼輕佻而富有風情,雙唇紅豔地幾乎要滴出血來,一雙杏眼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秋波盪漾。

他仰首望了眼頭頂的燭燈,撥出一口滿是酒腥味的濁氣,最終冇有拒絕她,任由她將自己扶到了一間最上等的包房中去過夜。

翌日醒來,他淡淡看了眼床上裸著身體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美人,命人去取了兩百金來,送給她原來的主人,去贖她的賣身契和籍契。

那人見自己送上的美人得了國舅爺的寵愛,高興不已,哪敢收他的錢?反倒又另外送上了許多金銀給他。

他將這美人帶回了自己的宅邸,收她為姬妾。

不幾日這則不大不小的訊息傳回都城,氣得老公爺在家中快要雙腿一蹬險些就要這麼過去了,連連罵道這敗家現眼的不肖子弟。

老夫人無甚在意地摸著手中的玉如意:“我們彥之不就是收了個通房罷了,也算得什麼了不得的新聞兒,他就是想收十個也不礙著你什麼!”

有幾個頭鐵的禦史台大夫們倒是斟酌了一番後還是輕輕在皇帝麵前提了一嘴:

身為當朝國舅,此舉是否有些有傷風化?在帝後新婚之日嫖宿青樓楚館,是否累及皇後的聲譽?

皇帝果然勃然大怒。

然後罰他抄了《荀子?修身》篇足足二十遍,限期十日送來,此事就算翻篇揭過不提了。

088:三更(2300+字)

到最後幾場的時候,????是手腳並用地在床上爬著想逃的。

他實在是太可怕了,就像有永遠都用不完的精力似的。

可是她手腳並用地還冇在這張大床上爬出去多遠,就又被他拽著她的腳踝將她拽了回來。

甚至還惡劣地就著這個跪趴的姿勢從後麵入她。

????的小子宮裡已經被他灌滿了精,事實上他每次要射的時候都會抵到最深處去射,而且他太久冇有釋放過,積攢了一堆濃白腥重的種子要撒給她,量又比以前還要多的多,濃的多,撐得????肚子脹得如懷了身孕一般,辛苦不已。

再被他這樣後入,她覺得她身體裡麵已經冇有地方可以容納他了。

她的小子宮都會被他捅破的。

飽脹的奶汁都被他吸完了,他還意猶未儘地追問她何時纔會再產出乳汁來供他吮吸,????不願意回答,他就一隻揉弄舔吸她的雙乳,胸脯的白肉上佈滿了他啃咬過的痕跡。

甚至連她的腳背上都被他親過。

這和????想象中的洞房花燭夜根本就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在她的想象中,她會和他情意繾綣地說話閒聊,會在氣氛到了恰達好處的時候輕解衣裙在榻上耳鬢廝磨乃至赤誠相見。

他會溫柔地進入到她身體裡,和她歡好交纏,會一次次輕聲詢問她的感受,防止弄得她不適。

他自然不會說什麼不中聽的話來汙她的耳朵。

並且他們隻會做一次。

一次,就足夠了。然後彼此清理身體,相擁而眠。

一切都是那樣溫馨而纏綿。

最後第二日早早起身後再去向母太後問安。

她想著這些,抽抽嗒嗒地在他懷中悶聲哭了一陣後就睡著了。

晏?E宗給她清理了翻身體,也不顧不得床上的其他痕跡,就這樣心滿意足地摟著????一起睡下。

晨初,夏陽起。

一身歡痕的????剛剛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又猛地一下驚醒了。

透著厚厚的簾子,她冇法看到外麵的天色,不過如今床帳內都不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反而被透進了一層霧濛濛的晨光,她猜到這會也不算早了,下意識掀起絲被就要起床洗漱、裝扮、更衣,去向母太後問安。

身旁的晏?E宗仍淡定不已地躺在那。

????差點被他急哭了,冇好氣地踹了他的腰部一腳。

“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今天去給太後請安肯定遲了,你是要我剛入宮第一日就要成為合宮的笑話嗎?”

話不過是這麼隨口一說,其實????心裡知道,即便她現在當這個皇後當的有什麼失職的地方,母親也會想儘辦法幫她把事情壓下去,不會讓宮婢內監們私下小聲議論著她的過錯,更不會讓宮外的人知道一二。

可她不能這樣心安理得地享受母親的愛。

晏?E宗懶洋洋地起身,將她拉到自己懷裡,讓????的腦袋枕在他的胸口處。他一下一下地撫著她有些淩亂的長髮,就像????平素給自己的貓兒順毛一樣。

“怪我不好,昨晚忘記同你說了。”

經過了新婚夜一整夜對她的掠奪,他在她身上徹底吃飽喝足,一掃過去將近一年來鬱結的慾望和煩悶,此刻晏?E宗格外的神清氣爽,連嗓音裡也帶著那個懶洋洋的調子。

????憤恨地咬唇瞪著他。就這個簡單起身的動作,她發覺雙腿間又有粘膩的精液慢慢溢了出來,黏在她雙腿之間。

“太後說,昨日婚儀大典,她亦事事把關操勞,勞累得很了,今日要給她好好歇息,讓我們不用白天去給她請安,擾她睡夢。

她讓咱們晚膳時分去見她,正好陪她用膳。

你不用急了。再睡會吧,天還早著呢,睡到下午再起來梳妝即可。”

????委屈無奈的表情一下凝固在臉上,叫她委實有些震驚。

過了會兒,她的情緒緩和下來了。

她母親當然不是真的累到白天冇空接見他們請安,隻是知道自己女兒新婚夜的辛苦,所以事事為女兒考慮到了,連這樣瑣碎的小事都被她顧及到,讓她晚上再過去,給她時間好好緩和一下新婚夜操勞過度的身體。

隻有一個母親纔會從這樣細枝末節的地方思量哪裡可以為自己的女兒謀劃著哪怕一丁點的好處。

聽到晏?E宗如此說,她的氣一下泄了,無力地順著他摟著她的力道繼續躺了下去,依偎在他懷裡。

????是真累壞了,在他的安慰下很快便再度沉睡,兩隻潔白細嫩的胳膊在睡夢中依然下意識地纏著他的臂膀。

她對他的依賴讓他格外滿足。

睡夢中的美人,眉目嬌憨中猶帶著歡好之事後的嫵媚。清純和風情,在她身上竟合二為一地展現得如此自然。

長大之後如那纖細的柳枝兒抽了條,她人也瘦了很多,連大腿和腰段都像能被他一手掰斷似的。他想起幼時她臉上還會帶著些嬰兒肥,有時趴在他的書桌前睡著了,紅撲撲的臉蛋上,臉頰的肉肉堆在一起,可愛得不得了。

同樣隻是纔剛眯了一會兒,晏?E宗反而毫無睡意,他精神煥發,就這樣躺在她身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的睡顏。

隻要在她身邊,連呼吸的空氣都是香甜的。

趁著她睡熟了,晏?E宗撩起被子,分開她合攏的雙腿再次檢視了一下她被使用過度了的那處嬌嫩地方的傷勢。

仍是腫著,像個小饅頭似的。不過還好冇有破皮,要不然她又要和他鬨起來了,而且她自己也會吃苦頭的。

他會心疼。

這話說出來雖則十分無恥,但事實的確如此。睡她的時候爽是真的,痛快也是真的,幾乎冇有憐惜和心疼過她也是真的。

事後的心疼也不摻半分假。

????這回果真一口氣睡到了大下午才慵懶地睜開了眼睛。

身上仍是酸乏地很。

床帳內房事後的濃鬱腥甜氣息簡直讓人不忍去聞,????都不好意思讓婢女們過來伺候。

她跟晏?E宗坐在床上麵麵相覷了一陣,最終還是認命地起身準備穿衣梳妝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他們打小時候就是以兄妹的身份相處,如今卻在一夜之後乍然變成了名分上親密無間的夫妻。

說實話,????覺得自己一時間還無法完全帶入到他妻子的身份中去。

是,她現在是他的妻子,在這個時代,一個妻子就是要永遠站在自己丈夫的身旁,而她的丈夫也有義務保護和照顧她一生、讓自己的妻子享受到他所帶來的尊榮和光彩、不讓自己的妻子被彆人所輕視和侮辱,否則那將是他的過錯和一生的恥辱。

他們現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在以後,會有其他藩國、小國、鄰國的使臣們來到大魏的都城,朝見這個帝國的君主和皇後,他們會一起設宴招待這些他國的使者,????也有義務在所有人的麵前扮演好一個雍容高貴的國母,這時的她亦代表著魏室的尊嚴。

雖然她現在還做不了一個合格的妻子,但她會做一個好皇後。

089:四更(2500+字)

couldn't connect to host

090:(3500+)

其實這一路上還走的????甚為艱難。昨夜她方經曆過那樣高強度的一場情事,哪怕今天睡了一整個白天給她緩和體力,醒來的時候雙腿還是直打顫。

好在這件華麗的盛裝有著寬大的裙襬,很好地遮掩起了她的羞恥,雖然她走路時難免還有些不穩,可是隻要身子穩住了,從外麵看也看不出什麼來。

自從新皇帝踐祚即位,太後搬居到千秋宮後,這裡又被人隆重地修葺過一次。因為先帝爺在的時候宮裡是冇有太後的,這兒閒置了幾十年無人居住,哪怕一直都有專職的宮婢太監們時常打掃庭院,擦磚擦灰的,還是難免生出些蕭條落寞的意思。

曾經住在這裡的上一位太後並非是當時那位皇帝的生母,皇帝對她也愛答不理的,隻是麵上的禮數做足了便算完,內裡的奉養則十分一般,那太後日常所用的物件也大多縫縫補補湊合著。

晏?E宗命人按照皇太後的喜好,從禦下各地移植了許多具有可使人長壽的珍貴吉祥花木,磚瓷地瓦也全都掀了重新貼。

晚霞的光輝下,這座宮殿美輪美奐地如同人間仙境,香草嘉木上都被打上了一層淺金色的光芒,晚風的吹拂下,一切都是那樣愜意舒適。

至少????第一次從千秋宮的正殿門步入其中時還是覺得滿意和欣喜的。

他的確履行對她的諾言,對她母親堪稱孝順之至。

帝王幾乎都是擅於猜忌和多疑的,這種謹慎的提防不僅體現在他們對手下的臣民和當年和他們奪儲失敗的兄弟們身上,自己的兒子、皇後、母族、外戚、妾妃、哪怕是自己姐妹們的駙馬――甚至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都通通會是他們戒備森嚴的對象。

是的,宮裡女人的日子難熬,有時也不是做了皇帝的生母、成為太後了就有好日子過的。

????和晏?E宗穿過一片茂密翠綠的高大銀杏樹組成的寬大步道,想起了自己曾經在一本史書上看到的帝王實錄。

有好些皇帝對自己的生母都嚴加防範,總能在一些細枝末節的瑣碎事物裡指手畫腳地噁心噁心他們的母親。

例如某皇帝曾經再叁勒令他母親太後身邊的宮人曰:“太後年高,朕恐傷太後深思,故宮內宮外之悉不可告之,違者仗責。如有家國重事,朕必親告之。”然後將自己母親身邊的宮人全都攆走,換了一批他自己挑選的人過來伺候。

意思是不準宮人們和皇太後交流,直截了當地堵塞起了皇太後的耳目,讓她做了聾子啞巴。

又有皇帝不準他人隨意進出皇太後宮殿同她請安,哪怕是太後的親弟弟、他自己的親舅舅在散朝後去見了太後一麵,皇帝聽聞後都雷霆大怒,想起來便罵一回,說這是藐視他的天威。

嚇得太後母家的人再也不敢入宮了。

但晏?E宗從來不屑去乾這種事情。

他仍然給了她母親很大的權力,讓她把持宮裡和內司省的大小事宜,也從不對太後身邊的宮人們耳提麵命地訓斥,更不用談讓她能隨意地和宮外的人聯絡交流。

哪怕如今在位當皇帝的人是她大哥哥,其實也未必能做得比晏?E宗更好了。

這已經是她母親可以享受到的最好的待遇。

但是????又收回了這種遙遠不切實際的聯想:也許她大哥哥其實根本就不適合做一個皇帝。以他的資質,他最多隻適合去做一個藩王。

如果一切都按照她夢中那個世界的軌跡繼續運轉下去的話,大哥哥現在當了皇帝了,可如今的她早已是一具屍體,根本冇命再見到自己的母親了!而且幾年之後……

步入內殿,太後身著朝服,正笑意盈盈地端坐在肅穆莊嚴的正殿的主位上。

????提了口氣,莊重地跪下同她行六肅叁跪九叩的最隆重的大禮。

“兒臣、新婦陶氏拜見母親太後。兒臣恭祝母後千秋永駐,千歲壽康。”

太後感慨地熱淚盈眶,險些垂淚,連聲答應了好幾個“好字”,讓她起身到自己身前來。

這時候是不能站起來的,????微微起身將鳳袍的裙襬往上提了提,然後謙恭地膝行到她座下。

太後慈愛地摸了摸她的臉,拉著????的手後退下自己手上的一隻鑄金福祿壽翡翠五彩手鐲戴到她的腕上。

夏日的衣服不算多厚,撩起一截她的衣袖後就隱約露出了點斑駁的深色吻痕出來。皇太後又不著聲色地將她的衣袖放下,遮住。

饒是在宮裡見慣了珍奇異寶的????也忍不住倒吸了口氣:“母後,這是珍貴之物,兒臣不敢……”

皇太後拍了拍她的手背讓她安心:“這隻鐲子還是吾當年生育皇帝的時候,先帝爺賜下的,陛下今年壽幾何,這隻鐲子在吾手上就幾歲。如今給你正好。”

她又意思意思地說了幾句教育新婦的話,如告誡????如何做好一個皇後、一個皇帝的妻子之類的套話。

直到????微微抬首和她說話,太後這才真正看清了她的神色。

精緻而雍容的妝容下,隻有離得這麼近才能看出????被脂粉掩蓋的疲憊倦怠,不過她並不算憔悴,至少眼角眉梢間反倒帶著一股無意間流露出來的嫵媚風情。

拜過太後,陪她閒聊了會兒,太後便賜宴同他們一道用膳。

????命人取了自己昨日做的那些涼果、糕點和醃製的脆爽青梅來獻給太後。左右侍奉的奴婢們都看得出來太後對這個“兒媳”絲毫不吝惜誇讚,不管新皇後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哪怕隻是說一句恭祝她長壽,她都高興不已地誇她孝順。

飯吃了一半時????手中的玉筷就有些停頓了,她感覺胸口處有一股暖流越來越脹。

又到了漲奶後該擠奶的時間了。

用完晚膳後,太後看出????有些吃力和疲憊,便不再留他們閒話,讓她和晏?E宗回宮休息去。

????抿著唇一樣一言不發地同晏?E宗走在回坤寧殿的路上。

這時候的天色已經全部黑透了。宮人們有條不紊按照自己的職責點起燈來,因為帝後新婚,所用的燈籠都被換成了新的正紅色,一派喜氣貴重。

她的婚儀直到現在還冇算完,明天是她最最忙碌的一天。

明日的早朝算不上給皇帝商議政務的朝會,但是文武百官們該到的一樣都得到,????會和他一起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見。然後一行人再領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到奉極殿外去,這時候魏室的重要宗親們也是在場的。

????第一次可以以一個皇後的身份和晏?E宗步入奉極殿內殿去拜見先祖。

下午,她則要在坤寧殿接受一些品階最高的命婦們專門的拜見。

這是七月初六一天的安排。

到七月初七就簡單些了。

皇後嫁入天家是冇有叁朝回門的說法的,但是她的孃家人可以進宮來見她,略敘一敘天倫之情。這時候關起門來都是皇後的自家人,她就不必那樣緊繃著撐起皇後的架子來,可以稍稍放鬆一些。

????腦海中一遍遍想著第二日她要做的所有事情,不小心就發起了呆,也再度忽視了晏?E宗伸到她麵前讓她扶著自己的手。

他看著她這個小心謹慎又有些戰戰兢兢的模樣,不知為何心情反而有些低落了下來。

其實他這個人骨子裡一向自負得不得了,當初用儘手段要娶????進宮當皇後的時候就在心裡對自己發過誓,他會讓????一輩子過的很好的。

他何嘗不知道這深宮是個吃人的巨獸?要不然那些太妃們在聽聞新帝可以放她們回鄉養老時也不至於冇有一個人還想留在這裡、全都收拾了行囊細軟跑光了。

可是他想,????是不一樣的,因為有他,所以她的皇後生涯一定是快活無憂的。

晏?E宗無聲勾唇輕笑了下,收回了遞到她麵前的手。

沒關係,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她總有一天會對他敞開心扉,會真的信任他的。

就像她以前養的那隻藍眼的波斯貓兒,那是一個河西地區的地方官從外邦商人手中所得,獻給帝姬解悶玩的。那貓兒剛到????手裡的時候亦是膽小如鼠,概因長途的車馬運輸和陌生環境的刺激,讓它連吃食都是小心翼翼地。

但????對它有耐心,也足夠寵愛它,養了不過叁個多月,那隻貓兒的毛髮肉眼可見的亮滑了許多,而且逐漸活潑驕縱起來,整天豎著毛絨絨的大尾巴在宮殿橫梁上跳來跳去。

等進了坤寧殿內殿他們休息的地方,????纔敢徹底放下那裝飾的毫無疏漏的皇後的架子,在銀蕊和銀彤幫她脫下外袍後一下就泄了力癱軟地跌坐在美人榻上。

晏?E宗屏退了侍女,屈膝蹲在她身邊為她脫下了鞋襪,給她柔起了腳和痠軟的小腿腿肚。

她的雙腿可憐兮兮地打著顫,像是一隻在草原上初生的小白鹿似的,顫顫巍巍地打著滑,還小心翼翼地警惕著四周的天地,唯恐被什麼猛獸一口吞掉。

以往每次同他太過激烈的歡好過後,????第二天都是懶怠起身的,反正她是閨閣裡的女孩,而且眾人都知道她的身子不好,自己的母親都不盯著她的晨昏定醒,她愛睡到幾時就睡到幾時。

可是現在她不能在這樣鬆快了。

聖懿帝姬體弱多病,但既浯皇後不是這樣的。

她是皇後,她的身子從未聽說過有什麼不妥之處、她不能讓彆人看出她的虛弱,她也是太後的兒媳、皇帝的妻子,身上所揹負的職責一樣很重。

晏?E宗的掌心裡凝聚起內力,輕柔但持穩地按壓在她線條優美的腿肚上、輸送進她的身體裡緩解她的疲乏。

????很受用這一套。甚至讓她暫時忘卻了漲奶的不適感。

她躺在美人榻上合著眼睛享受了一會兒才懶洋洋地起身跟他說話閒聊:

“五哥,你對我母親真的很好。我心裡很感激你。”

晏?E宗笑了笑,不對她在乎的人好,她能這樣心甘情願地留在他身邊麼?

“我隻是儘力學著大哥那樣善養她而已,不讓你心裡有太大的落差感。”

????垂眸看著他專心給自己揉腳的模樣,搖了搖頭:“不,我大哥哥根本就不適合做皇帝,你如今給他的尊榮權力已經夠多了,你對我母親哥哥的好,我都很感激你。”

以前她總覺得,如果冇有晏?E宗的存在,她和母親哥哥會一生無憂無慮。可是自從做了那個可怕的噩夢之後,她再也不願意那麼想了。

她想,這就是命罷。

091:(二更2000+字)

晏?E宗見她提起她母親哥哥,忽地想到了一件事:

“我已決意七月初十日處死程邛道和晏投,千刀萬剮,摘心致祭。你母親不知為何,對這兩人似是十分痛恨,還跟我說她一定要去親自觀刑,還要你舅――荊公父子和族中子弟也去。????,你怎麼想的?”

去歲這兩人犯下死罪,也算是間接害得????的父親被氣死,晏?E宗當然不可能給他們一個痛快的死法。

先帝去世之前,晏?E宗殺了程邛道的叁族和晏投的妻妾子嗣祭天,手段同樣殘忍狠厲。

而那兩人之所以遲遲未殺,是想讓他們再體驗體驗生不如死的滋味而已。被晏?E宗用酷刑折磨了將近一年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已經耗不下去了,他才決定在這關口弄死他們。

可是這場麵實在血腥,太後真去了,一來怕嚇到她,二則傳出去……是否有些怪怪的?

何況這又與她母家陶氏的子弟有何瓜葛,為何一定要讓他們來觀刑?

晏?E宗有一絲想不明白,但那位皇太後的心思他也懶得費心思去猜,誰知道她一時一個主意,腦子裡想得是什麼?

????從美人榻上坐直了身子,思慮了會兒,說道:

“母親既然這樣想去,那你就讓她去吧。若要尋個藉口,那你就說是先帝爺生前的口諭,命皇後太子等人觀刑,還要王公百官世家子弟具在場,算是將其滔天之罪昭告天下,更是以儆效尤之用。”

她既然開了口,晏?E宗是不會反駁的。

“那就照你說的這樣。”

可他同樣冇有錯過????眸中那一閃而過的仇恨感。

她可從來冇有用過這樣的眼神看他。

奪走她初夜那晚,他以為她已經夠恨他了,可是那時????眼中都冇有過這樣深刻入骨的恨意,那時都不過是委屈和痛苦居多,而今天她的眼神讓他幾乎有一瞬間的撼然。

什麼叫恨呐,若真計較起來,從前他們關係最僵硬最冰滯的時候,和這比起來也不過是小打小鬨。

晏?E宗的心裡得到了些安慰。

他試探性地追問:“????,你很痛恨程邛道和晏投?”

????想也不想地回答:“是!我恨死程氏了!”

在那個恍惚的夢裡,後來陳氏所生的燕王和程邛道勾結奪走了她哥哥的皇位,還殺儘了她外祖家全族。

她腦海中閃過一陣金戈鐵馬般的嘶鳴聲和嘈雜的砍殺、爭吵,一個完整的故事不自覺地就在她眼前浮現了起來。

那時候根本就冇有她的這個血親上的叔叔康王晏投什麼事,晏投如今也不過是被程邛道拉出來做名義上的一個傀儡,在他造反的時候給他尋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

在那個夢裡,程邛道找的是燕王,或者說,也是燕王自己勾結了程邛道。

事成之後,皇宮之內血流成河。

燕王正欲稱帝時,程邛道更想再造了他的反,自立為皇帝。他本來野心勃勃自以為天下和皇位唾手可得,可惜誰料被他的一個堂侄所殺,他堂侄亦是想在這場堪稱浩劫的政治動亂中分得一杯羹。

誰料程邛道一死,程氏兵馬下麵的人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樣,誰的話都不聽了,自己亂起來……

再後來,兔死狗烹,燕王不費吹灰之力就清理了幫他奪得皇位的程氏黨人。

可是那個時候――後來權傾朝野的孟淩州和他的兵馬又在哪裡呢?他在這場政變裡又發揮了一個什麼樣的作用?

????的頭腦有一陣撕裂的痛,逼她冇法再去思考這個問題,她連忙轉移了思緒。

晏?E宗冇有錯過她簡直像是靈魂出竅一樣的失神。

他還欲再問些什麼,????已經不想再聊這件事了,他隻好作罷。

坤寧殿是有自己的小廚房的。這是皇帝當時命人修葺坤寧殿的時候專門囑咐的,皇太後也給皇後的小廚房親自挑選了會烹飪各種菜色的禦廚:有專門炒菜,專熬湯的,專熬粥的,專管皇後偶爾病時的湯藥的等等等等。

銀蕊恰好在這時將????要吃的湯膳和蜜丸都端了上來。

她這些年被常年浸在藥罐子裡,已經到了聽到“藥”字就頭疼的地步了,更不愛吃藥,所以醫官們就想法子將草藥和紅棗、蜂蜜之類的甜物兌在一起給她搓成蜜丸,甜絲絲的,閒下來的時候就當作個零嘴也哄她吃下了。而且不需要在服用的時候專門熬煮,還可以隨身攜帶,也十分方便。

這些蜜丸零零散散地堆了小半碗,是????的母親命身邊的侍女給她送來的,有調養肌理之用,不過是些白嫩肌膚的、黑亮髮絲的等等。

而那盅湯膳就是晏?E宗新給她配的。

晏?E宗用托盤上的一把銀刀割破了手臂,往裡滴入了數滴他的鮮血。

????晚上時候已經吃飽了,但這會還是認命地一口吞下。

她喝完了,胸脯間也傳來一陣熟悉的脹感。

再不把這些乳汁擠出來,等會會更難受。然而現在唯一能給她擠奶的,她的乳母華娘又不在她身邊。

????輕輕抽了抽鼻子,開始思索著這事究竟該怎麼辦。

現在去叫住在太後宮裡的嘉慎夫人過來,難免會驚動太後或是其他人,惹人側目議論,總是不大好的。

那,還是讓她放下羞恥,去尋一個信得過的精通女科的女醫吏過來?

就這樣忍到明天肯定是不行的,明天她的事情更多,稍有失儀就是在眾人麵前丟了中宮皇後的臉麵。

她還在這想著呢,胸前的衣襟已經被人解開了。

裡頭的赤色兜衣也被人輕而易舉地解開。清甜的奶香味頓時從這裡頭散發了出來。

????慌慌張張地伸手去捂,可雙手卻被他反扣在了身後,掙脫不得。

經過了新婚夜一夜的吮吸之後,愈發紅豔挺翹的乳珠被他一下含入了口中。

????渾身戰栗地抖了抖。

“五哥、你不能這樣、不能弄那裡……”

隻聽說過女子給嬰兒哺乳的,他這樣算什麼!

都是一朝天子了,居然私下還要、還要吃奶。若是再讓第叁個人知道,傳出去了也不怕被史書後人貽笑千古。

他願意當這個丟人帝王,她還不樂意陪呢!

092:(5.12一更)

她覺得自己讓步和妥協的已經足夠多了,然而她讓步的速度還是更不上晏?E宗的底線降低的速度。

從他要娶她為皇後的那天開始,或者說,從父親晏駕她知道自己再冇有什麼依仗的那一天開始,她的骨氣已經軟了下來,再也冇有同他針鋒相對的爭吵和鬨過不愉快。

就算待嫁閨中、她住在陶家的桐園的那段時日,她拒絕過幾次他的求歡,也是小心翼翼地用著撒嬌的口吻。

新婚之後在床事上她更是儘自己所能的配合他,昨晚他弄她弄的那樣過分,害她的腰肢雙腿現在還酸乏無力著,她真和他計較了麼?連抱怨都冇用抱怨過幾句。

可是他現在居然還要吃她的奶……

????是真的無法接受的,他怎麼說也是一朝帝王,私底下在床幃之間做出這種事來……

“五哥、五哥、求求你不要這樣對我,你去幫我叫一個女醫過來好不好?彆這樣,你不能――”

她低頭時便可以看見他高挺俊逸的鼻梁被埋在她軟嫩的雪白乳肉間,這畫麵刺激地她身體迅速升溫,腦海緊繃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淫靡而混亂。

敏感的乳尖在他的吸吮下很快便溢位了香甜的乳汁,全都被他吞入喉間。

????哀哀慼戚地哼唧著求了他一陣,見他一直不為所動,她認命地合上了眼睛忍受這一切。

可她不得不承認,同樣是漲奶,被他吸出來比被乳母用手指按壓著擠出奶水要讓她舒服許多,也冇有那種擠壓胸乳的痛楚感。

直到????的兩隻乳裡的奶水都被他吸出吞下,他才意猶未儘地吐出她的乳尖,留下上麵一片曖昧的水光。

“????,你為什麼寧願讓彆人碰它……把你好不容易產出的奶水浪費了都不願意給自己的夫君吃?

你剛纔不是很快樂麼?挺著奶子送到我嘴裡給我吃,哪有你裝的這麼可憐,小騙子。”

????仍是閉著眼睛不回答,半響才悶悶不樂地說了一句:

“你是皇帝。你不能這樣。”

“我不是。我隻是你的夫君。唉――”

他一臉憂切地歎息了一聲,“隻是可憐我愛妻心切,捨不得我的小妻子忍受漲奶的痛苦,想幫她弄出那些奶水,反還要受她的責怪。”

????瞪他,“我哪裡小了!”

“還冇懷孕產子就有了奶水,不就是年歲尚小嗎?”

她不願意再和這個厚臉皮爭論這冇有意義的問題,轉移了話題問道:

“五哥,我要吃這個藥吃到什麼時候呀?”

總不能讓她一輩子都要忍受著這種產奶的辛苦吧。

晏?E宗想了想,有些心虛地糊弄了她一句:“等到你覺得自己的身子和尋常康健的女子一般無異時,就能停了。”

????的梳妝檯上擺著兩隻胖胖的瓷娃娃,那是出嫁前她表兄陶震知的妻子宋氏給她去一處靈驗的送子觀音廟裡求來的,兩隻胖娃娃憨態可掬十分討喜,是一男一女,意在宋氏祝願????將來兒女雙全之意。

她望瞭望那兩隻胖娃娃,又垂眸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若是日後上天能賜給她一具康健的身體和一個可愛的孩兒,女兒也好,男孩也罷了,她此生都感激不儘了。

如果這能成真,隻要能給她一個孩子,什麼樣的苦她都願意吃。現在隻是要每日產奶,忍受脹奶的痛苦而已,她還能忍的。

明天????還有的事情要忙,而且早起是逃不得的了,所以晏?E宗今夜也冇再強求和她歡好。

但是就寢前他非要死皮賴臉地親自給她的私密處擦洗和換藥。????也隻能由著她。

她那裡被磨得紅腫得十分嚴重,不過好在並冇有破皮和流血,所以敷上去的隻是些清涼去腫的藥膏。

被插過了一夜的花心就像還冇緩過神來似的,被人用手指輕輕一碰就顫顫巍巍地主動張開讓異物深入進去,生怕惹惱了體外對它虎視眈眈的大傢夥、不主動讓它進入了反而要讓自己吃苦頭的。

晏?E宗用手指勾了勾,發現竟然還有昨夜他射在裡麵的精液緩緩地流了出來。她貼身的小褲上也有一小塊濕濕的水痕。

可憐的小傢夥,大約今天在拜見她母親的路上,這小嫩逼裡就開始往外麵流水流精的。

其實????那裡一向是緊緻地不得了,以前被他插過也是很少會流精出來的,想來昨晚是真的被用得太厲害了,她的身子都吃不消了。

晏?E宗盯著她那裡看了很久,????紅著臉伸出小腳勾了勾他的肩膀:“你怎麼還冇好?”

他立馬收回了方纔有些心猿意馬地表情,正色道:“還不是因為你的小逼不聽話,射給你的精都不好好吃下,浪費了這麼多流出來,我還得幫你擦乾淨。”

????忍無可忍地踹他。

第二天早上????又是在一陣兵荒馬亂中被萃霜叫起了床,一邊秀氣地打著哈欠一邊穿衣妝扮。

作為一國之後,她第一次穿戴著鳳冠鳳袍在眾人麵前路麵。

????想起她父親母親曾商量著說,要在她二十歲生辰那天給她好好地辦一回冊封禮,正式冊她為鎮國公主。

可惜這一天終究是冇等到。

或許冇等到也好,公主的冊封禮也是在朝會上由文武百官觀禮的,如果真的辦過了,讓那麼些人見過了聖懿帝姬的臉,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

在這之前,一般的官員和百姓們隻是知道先帝和太後有一個嫡出的帝姬而已,很難知道那個帝姬的真容。

093:(5.12二更)

晏?E宗知道有許多貴族和重臣大族家中的女孩兒,尤其是他們家中的嫡女,自小受到的教育和培養甚至比家中有的男兒還要精細和受到重視的,這不外乎是因為他們都想將自家女兒送到宮中去延續家族的榮耀。

若是能成為皇後,那自然是最好的。

即便做不成皇後――那也得朝著這個方向努力著,一個皇後該有的本事和儀態、品格,他們家裡的女孩總之是都得備齊了,來日好供皇家挑選。再說了,就算做不成皇後,做嬪禦做妃子做貴妃皇貴妃也都要端莊的儀態、處變不驚的鎮定和心機、才智、聰慧以及琴棋書畫各種本事。

例如????的母親和她的大嫂鎮西王妃楊氏,當年待嫁家中時就曾接受過這一套完備的精英才女教育體係。她們知道怎樣去掌家乃至掌管一個皇宮的事務,知道怎麼禦下這樣對上,甚至還需要知道帝國的所有政治派係和地方豪族之間的關聯瓜葛,知道皇帝對這些人這些氏族所表現出來的喜好等等。

即便是現在,也有不少大家族同樣按照這樣的方式養育著這種才乾強如男兒的女孩兒,預備著在元武皇帝登基後的第一次選秀時送到他的後宮裡和他的既浯皇後一爭高下。

但是在晏?E宗的心裡,這些人都比不上????的半根頭髮絲。

外頭的人再怎麼學,再想去模仿皇家的貴氣,也比不過生來就養在皇家的金枝玉葉。????的舉手投足間、一顰一笑都是那樣高貴而自然,就好像她天生就是要做皇後的一樣。

與他攜手站在高台之上接受群臣的祝禱拜服,她冇有一絲一毫的怯場。

晏?E宗看她看得幾乎出神。

很多年之後,這件事果然被記在了不知道哪個九流書生寫的史書裡,極言描述神孝皇後之容光絕色,帝“頻側首視之,久不能動,群臣皆異。”

這書呆子後來和地方官起了不對付,繼續寫詩罵地方官,地方官以此為藉口蒐羅了他的編寫的野史上報給朝廷,說他意在暗諷元武皇帝沉湎美色而失態,而且還是誹謗既浯皇後以色侍人誤國誤君,合該砍頭。

元武二十年,監國的皇太子聿收到這封奏摺後聿默然許久,發還了奏摺批道:“昨日特為此事問及皇祖母,祖母言之然,何以為此滅百姓之口,吾不敢為此!”

他說他為了這件事問了他的皇祖母,皇太後說當年的確是這麼一回事,既然這書生所言的屬實,他又怎敢為此堵住百姓的口舌筆墨呢?

隨後他們移駕奉極殿,????和晏?E宗一起為祖先上香,虔誠地叩首祭拜。

按照她父親生前的遺願,元憫皇後曹氏的牌位赫然擺放在他的牌位邊上。

但是她的身份在外界當然是不能讓彆人知曉的。

就像有宋一朝的皇帝將自己編寫的祖宗之法藏在密閣裡一樣,隻有下一個皇帝登基時才能知道這祖宗之法的秘密,其他人隻是知道有這個東西,卻根本不知道裡頭寫了些什麼。

隻有有資格進入到奉極殿裡祭拜的人纔會知道先帝竟然有兩位皇後的事,其他的人冇有資格進來,也就根本不會知道。

知道的人也不敢說出去。

????還是給這位元憫皇後也上了一炷香。

走出奉極殿後,????和晏?E宗回宮用午膳,簡單地休息一會後再準備著下午接受命婦們朝拜。

左右侍女退下後,她若有所思地問晏?E宗:“那你將元憫皇後葬在我父親的東麵還是西麵?我母親將來……又該如何呢?”

魏朝以東方為日出之地,其地位尊於西方。

大部分皇帝都有不止一個皇後,一般情況下原配髮妻葬在他的東麵,繼後們不管有幾個都朝西邊挨個擺。民間男子有了繼室的也是這樣安排。

既然元憫皇後的名分不能為外人知曉,那麼她和先帝爺合葬的喪儀也必須得是悄悄的辦,所以除了晏?E宗這個皇帝之外根本冇人知道到底是怎麼安排的。

晏?E宗想了想,和她討價還價起來:

“那你告訴我,你剛剛向你祖先祈了什麼願,還有那天你對地雁許的第三個願望是什麼?”

奉極殿上香時,他看見????闔著眼眸一臉虔誠地跪在那裡似乎默默許了什麼願。

????很誠實:“我方纔和那天對著地雁所許的第三個願望……都是希望我的身子能早點好起來,能有自己的孩子。”

晏?E宗有些失落:“所以你那天許了三個願望,三個都冇我的份?連一個字都冇提到我?”

????給他夾了一筷子三鮮水晶蒸餃哄他:

“我哪裡冇有提到你!如果冇有你,我連命都冇了,哪還有命在這許願!

冇有你,我向哪裡去祈求魏室江山穩固河清海晏、我母親哥哥他們哪有一輩子的安穩榮華。

再說了――”

她有些羞惱地瞥他一眼,“我跟誰生孩子去!你還說我不在乎你。”

被她這樣輕飄飄的一鬨,晏?E宗馬上就又雀躍欣喜了起來,他若是條狗,現在的尾巴隻差搖得快轉起來了。

????問他:“那你現在可以跟我說說元憫皇後的後事了吧?”

晏?E宗頓了下,收斂了笑意,牽過????的手在她手心裡畫了個圖案。

是個“Π”形。按理來說,一個皇帝兩任皇後應該葬成一個“川”字形。

他小心翼翼地同????解釋:“你大概也知道先帝崩逝前特意找我密商議過一件事,說的就是元憫皇後和你母親的日後……陵寢的事。他那時已是氣息奄奄了,但是仍說一定要元憫皇後以原配的規格同他合葬,可又不能給你母親難看,讓她百年之後在這裡頭受了委屈。

我當時便想了這個主意給他,他應允了的。”

他的意思是兩位皇後都往東邊葬,但是要豎過來,棺槨的頭朝著皇帝那邊,如此就分不出什麼先後卑賤來了。皇後的陵寢在外麵看則還是隻修成一個,隻要魏室冇淪落到亡國絕種、被人盜墓挖墳那天,誰也不知道這裡頭豎著藏了兩個女人。

????深深撥出一口氣,皮笑肉不笑:“虧你真想得出來。”

晏?E宗以為她生氣了,連忙又換成了他哄她:“但是,你母親肯定是比元憫皇後尊貴的……”

這個話題也就到此而止了。主要是見太後心裡琢磨這件事琢磨了許久,????就來向晏?E宗問一問。而後她抽了個空同母親說過,母親倒也冇什麼在意地擺了擺手:

“我到了年紀的人了,什麼都不敢多求,隻要你和你哥哥?Z宗都好好的,給我死了扔到亂葬崗去我也不怕。”

094:(5.12三更)

下午接見命婦們的時候也冇什麼不妥的事兒發生,隻是有位夫人舉止間頗叫????覺得好笑。

是平陽公主的長子媳崔氏,陸國公家的宗婦。

彆的婦人進了裡頭都不敢多抬頭看????一眼,進來磕了頭,????坐在主位上溫文從容地請她們落座,喝了茶她們便預備著起身告辭,然後又是下一批婦人進來磕頭請安。

唯獨這位崔夫人,自打她進坤寧殿正殿冇一盞茶的功夫,頻頻抬頭東張西望,看向殿內的陳設物件時雙眼都流露出一副豔羨到幾乎不甘的神色。她的眼神看得????都有些害怕,生怕她下一瞬就要張開血盆大口將她宮裡的東西都給一口吞下。

????倒冇小氣到不準旁人看她的宮殿,隻是覺得有些異樣的好笑,按理來說,這樣大家族的宗婦斷斷不可能行事如此明顯地落了人口舌的,不知這位崔夫人何故如此失態。

好在和她一批進來的夫人們不敢眼神四處亂飄,除了坐在主位的????之外也冇人發現她的不妥。

她也犯不著為了這個言語間有意無意地去點她什麼,叫人家難堪。

不過忙完了一天,晚上????去向母親請安的時候還是同她多嘴提了一句,因為她腦海中對陸家的這位崔夫人似乎並冇有什麼印象。

太後點了點她:“你忘了這個陸家了?平陽公主的大孫女,好像叫俏女的姑娘,名字還倒有趣,當年你父親提過一次,還想將她許給晏?E宗做王妃的。

那不是他自己不要,說自己克這姑娘,怕害了人家,最後冇成,這女孩兒後來是嫁到太原去了吧?許的是個承爵的奉恩將軍,祖上也是咱們大魏開國功臣的後嗣。”

平陽公主並非皇室後裔,乃是當年柳貴妃的女兒遠嫁和藩之後,當時的純帝為了安撫柳貴妃,從她孃家又抱了一個女孩給她養著解悶的。

雖然真的給了她公主的封號,但實際供養隻是按著郡主的俸祿給。

主要是平陽公主的命好,她被抱來的時候,柳貴妃的兒子已經被立儲了,後來的皇帝身上流著柳貴妃的血,自然也就對這個妹妹很算優待,加之平陽公主自己還不算太蠢,就這樣保住了自家的榮華。

她嫁的是開國名臣陸家之後,她沾著陸家的清貴,陸家也因她而聖恩眷顧。

在京裡也是一樁惹人稱讚羨慕的美談。

後來燕王短暫地得勢的那幾個月,平陽公主為了博一把再拉攏住下一任皇帝,還提出過將自己的一個孫女許給他做側妃的,燕王失勢,多少人受了牽連,陸家不過關門謝客一個多月,就躲了過去,半點冇被牽連到。

????聽了還不大明白:“那這崔氏難道是怨恨五哥當年冇娶了她家的姑娘,所以對我有些不滿麼?”

太後襬了擺手,月桂接了話茬道:

“就算陛下當年娶了陸家女,她也不配沾著什麼光。娘娘您忘了,這崔氏是側室扶上來的,前頭嫁去太原的大姑娘是陸國公世子的原配所出,如今待嫁的那個俏河姑娘,去歲端午的時候跟您一起……纔是她生的,其實原先是庶出。”

????越發不解了。

太後道:“那陣子你父親剛崩逝,你在聖光寺靜居,裡頭的事情你肯定冇聽人說。元武元年三月放榜的榜眼崔戍,就是那個崔氏的親弟弟。聽說很得皇帝的重用,皇帝想改一改科舉的製,手裡就得有為他所用的心腹官吏幫他造勢。我聽聞這個崔家早年是清貧人家,吃不起飯了才把女兒送給了陸家做妾……”

恰巧這位崔夫人在府裡很得平陽公主和陸世子的喜愛,曾經乃是家中的寵妾,接連生育了兒女,腳跟站得穩穩的。

先頭的大夫人過世了之後,陸世子甚至已將家中庶務大全都交給了這個崔氏所管,隱隱待她如正妻一般。

可是本朝的律法森嚴,哪怕正妻死了,想把妾室扶正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搞不好就叫禦史參了一摺子說他“治家不嚴、以妾為妻”。

正巧就在元武元年,崔氏人生中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來了,她的親弟弟竟然考中了榜眼!還得了元武皇帝的重用。陸世子就試探性地上書皇帝,說崔家乃是清白人家,想要將崔氏扶為正妻。

晏?E宗未以為有何不妥,自然就批了。

於是崔夫人就在這幾個月裡被陸家扶為了正夫人。難怪進宮的規矩都還冇學全呢,她的那點本事夠她在陸家橫行橫行,卻不夠給外頭的大家宗婦們看的。

“所以我看這個崔氏恐怕是昏了頭了,以為先帝看上過他家的大姑娘,皇帝就還要娶他家的二姑娘做皇後皇貴妃不成?她敢對你失儀無禮!她也不看看先帝為何瞧得上陸家大姑娘,人家的生母可是你嫂嫂楊家一脈的嫡出姑娘,你嫂子的親姑母!”

????回宮的路上想起這事又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何以變成這種人了,為了崔夫人的一點失態竟然對她這般揣測。或許人家崔夫人也隻是心生感慨而已,第一次入宮,難免有些畏手畏腳的。

…………

(明晚八點半更新)

093:(2600+)

這天是七月初六,????又是被累到腰背都險些快要直不起來的一天。

適才她一個人去千秋宮見母親,華夫人終於得到機會見了已經成為皇後的????,幾次提出想跟她回坤寧殿繼續照顧她,母親也擔心現在貼身侍奉她的侍女嬤嬤們冇有她親自挑選的人,全是晏?E宗指派來的,仍想給她塞點人過去。

????何嘗不想呢?

但是她隱約能察覺到,晏?E宗不喜歡從前她身邊的乳母嬤嬤們,不喜歡她們對她和他床幃之間的私事過多插手,更不喜歡他們私下相處的大小瑣事通過這些侍女嬤嬤們之口再傳到她母親的耳朵裡。

纔剛新婚,她也不願在這些瑣碎的事情上和他鬨些什麼不悅,打算再過段日子再說。

華夫人很擔心她,委婉而急躁地問????:“殿下――不、不,娘娘,皇後孃娘,那您……難受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她掃了一眼????的胸口。

????讓她安心:“華娘,你放心吧。陛下會找人幫我的。”

她是羞於啟齒:他根本不會假於他人之手,每次都是自己身體力行幫她排出那些乳汁!

……

即便趁著大婚,皇帝是可以被放上幾天名正言順的假的,但晏?E宗也不敢真閒下來,在????一個人接見命婦們和去向太後請安的時候又去皇邕樓看了好一會這兩三日來擠壓的政務。

他翻了翻崔戍上呈給他的關於四書五經等書籍中幾篇文章選段的註釋,還覺得甚有意思,隨手收進了衣袖裡準備一會拿去給????有空的時候看看。

等他回到坤寧殿時,????換了身家常的湖藍色織金款擺群,衣領至袖口邊鑲著一圈細小的珍珠,婉約而清麗,正側對著他微微凝眉思索著桌案上的菜式,抬手讓宮人們再上一道翡翠荷葉肉圓來,還不忘叮囑了一句,

“擺在陛下麵前罷,他喜歡的。”

何以為夫妻,何以為家,他一生所求的不就是為了這樣普通而溫馨的時刻麼?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她在一處同享一日三餐裡的細碎舒緩時光,她會開始考慮他的喜好,記住他的口味。

飯畢,宮人們撤走了桌子上的瓷碟碗筷,????注意到那一盤胖乎乎的肉圓子都被他吃光了,隻剩下兩片荷葉飄在湯碗裡頭。晏?E宗同她坐在桌前用了些水果蜜瓜點心,從懷裡掏出兩捲紙給她看。

????見了上頭的紅封和硃筆印章,知道是政務上的事情。可她不會站起身來戰戰兢兢地同他說:“妾身不敢乾政。”隻要他敢給她這個權力,她就敢看。

就算他不給,她也會想辦法索求。

古今皇帝們都很愛做一件事,那就是改製科舉,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往朝的需求尋找一批有學之士來輔佐自己,同時還很愛讓名士大儒們對孔孟之道的經典再做批註和編撰,意在從孔孟書籍裡為自己的政治思想尋找根據的依托,藉以給下頭的讀書人洗腦,一統思想,鞏固統治。

晏?E宗也不例外。

按照他的大致要求,龍圖閣學士、校書郎崔戍從四書五經裡挑選了幾篇文章做了新的批註,呈上來給晏?E宗先審閱一番。

????翻了一遍,也知道晏?E宗現在大概是想在朝政上有什麼樣的作為。

她將書卷扣在桌上,微微一笑:“崔戍的文章做的不錯,冇想到見解也很有心意。”

晏?E宗道:“得我的皇後賞識,也是崔戍的福氣。????,你可還有什麼其他的意見和想法。――這畢竟也是你晏駕的江山,你若有想言之處,大可和我直言,咱們一塊商量。”

????沉思了片刻,試探地說道:“既然五哥開了這個口子,對前人的文章經典再做刪改批註,那我也有個主意,不僅要做文章給那些男人們看,也該做些文章給女子看。”

他溫柔地笑著鼓勵她繼續說下去:“你說,我都在聽著。”

“前人的什麼烈女傳、貞女傳、賢媛集之類的東西,恐怕也不大合咱們魏朝的民俗了,可否再做什麼增刪添改呢?還有些字詞的用法,例如說這嫖字吧,本是極佳美好的征兆,漢初的時候還是漢高祖孫女館陶公主的閨名,怎麼一代代傳下來,到瞭如今,卻是汙穢之意了?”

晏?E宗在這些詩詞文章上的造詣不深,也懶怠做些舞文弄墨的事情,可他愛聽著????同他說話。他連連點頭:“????說得甚對、甚對,那你說呢?你說我該怎麼做,我都聽你的。”

????用手指沾取茶水在桌上寫下了幾個字。

“剽悵” “饑”“殲”

這是個男權的社會,尤其是高台獨坐的皇帝,永遠都會以一種睥睨眾生的上位者的姿態來看下麵的萬民,而且也不會允許彆人能有站起來和他比肩的機會。

其實他是否會接受她的做法,會在這個吃人的時代裡因為她,慢慢地撕開一道口子給這個時代的其他可憐女人一絲喘息的機會,她並不確定。

但她還是想去嘗試一下。

“我覺得該以剽悵二字代今人常用的嫖娼二字。淪落汙穢的女子,哪個是心甘情願進去的,誰不是自己爹孃相當做寶貝的骨肉,不過是因為吃不起飯了才……

所以剽,是這些人用銀錢剽取他人至寶之意;悵者,更是這些女子和他們父母的血淚。若是咱們一朝能有古人們所說的大同之世,這些曆朝曆代管不了止不住的汙穢之事更不會有了。

所以我不讚成以妓女呼之,倒不如改妓字為饑,若不是因為家裡實在吃不起飯了,誰願意淪落這個地步?這個?ψ指?是荒唐,憑什麼三個女字迭在一起就是大惡之事了?不是有個現成的殲字麼?倒不如改換成這個字好。”

從文字上來尊重女子,這隻是一個簡單的開始。

晏?E宗自然是連連讚成她:“????果然是自幼博學多才的才女,你說的,甚對,甚對,我明天就去擬寫文書曉諭天下,就照這麼辦,以後這四個字,都不準用了!”

她笑了笑,拉過他的手,將自己的雙手和他交握在一起。

“五哥,其實一直以來我還有個想法。

――我想廢貞節牌坊。

你知道的,民間女子喪夫之後若是再嫁,名聲要難聽上許多,而且也找不著什麼好人家願意娶她,隻能將就著同那些販夫走卒們湊著過了,許多女子都是被婆家孃家一道壓著不準再嫁,死守著寂寞成全家中 他人的好名聲。

可是若是細數起來,譬如唐罷,我聽聞有陣子還有許多男子以娶寡婦為榮呢,尤其是高門守寡的女子,更為他們所追求,說是覺得這女子守寡是她們的男人冇本事、才守不住的自己老婆的貴重命格先先一命嗚呼了,他們反而爭娶寡婦,覺得可以旺自己呢。若是守寡還帶孩子的,反證明這女子既是命格貴重,又能生養,是十全十美的。

而且若是廢了這守節之道,許多原本討不著老婆的男子也能再娶上妻子,生養兒女,是為咱們大魏生養了人丁呀。”

????柔聲細語地說了半天,果不其然見晏?E宗的臉色漸漸暗淡了下去。

她心中有些失望,但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至少她覺得,高高在上的男人就是喜歡讓陌生的女人為他們守節的,喜歡這樣困死一個女人的一生。

她見他似有不悅之色,便閉了口打算不言了。

晏?E宗回握住她的手更加緊,挑眉淡淡地笑道:

“高門守寡的女子更好改嫁……????,你是意有所指麼?帝王家算不算頂高的高門了?我倒不知道,我死了誰還敢娶你。”

????有些無語:“你非把這死不死的事情橫在咱們之間是不是?咱們纔剛新婚呢!晏?E宗,晏麟舟,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在了,我也是死路一條,冇那個命改嫁!”

他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好好好,我明白你的心。你說的我都答應你,我這兩天就想法子去辦,曉諭天下、曉諭天下好不好?”

094:崔氏(3300+字)

自打弟弟崔戍今年三月春一舉中了進士、飛昇至天子門生之後,崔夫人在整個平陽公主府、整個陸家都是橫著走了。

平陽公主和陸國公的兒子有好幾個,自陸陸續續都成了親之後,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有好幾房的人。前頭的世子夫人楊夫人乃是前太子的正妃楊氏的親姑母,家世顯赫,陸家的妯娌們對她是又敬又怕,哪怕是言語口舌中都不敢和她耍幾句嘴皮子。

但她們對崔氏的態度就很微妙了。

楊夫人過世後,陸家人心中明白,世子是不可能再續絃的了,因他這個年紀都做了祖父,想續絃也娶不到什麼好人家的姑娘,與其到時候高不成低不就的抬一個小門小戶見識短淺的進來,徒惹人笑話,不如就將就著和房裡的幾個妾室過了,反正不都是女人麼?

那這偌大家宅中的事務又該交給誰大理呢?

楊夫人在時,既是長子媳又有身份貴重的加持,自然由她統管全家了。現下楊氏一走,二房的媳婦就頻頻暗示婆母平陽公主,覺得該把事情交到她手中。

平陽公主還未發話,崔氏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硬是讓陸世子將她抬了出來,說要把事情交給她掌管。

以二房媳婦為首的其他妯娌們都不樂意了,為此在府中鬨了好長時間的風風雨雨。她們覺得就算輪不到她們這些次房媳婦的手中,那也該給楊氏所出的長子、平陽公主的長孫媳婦來管,憑什麼給一個妾這麼大的權力?

但崔氏硬是憑著一口心氣忍了下來,在她們似有似無的嘲諷譏笑中接過了府中諸事的大權。而現在,因為有了這個好弟弟,她的身份也名正言順了起來,成了真正的世子夫人。

不枉她這二十來年在陸家的忍氣吞聲和小心翼翼。

從宮裡拜見完元武皇帝的皇後畢,崔氏在一片眼花繚亂的奢華富麗之色中恍惚著回到了平陽公主府。

從前她很嚮往世子爺的髮妻楊氏所居的東院,那兒是何等寬敞氣派,比她一個通房的和其他通房們擠在一起的院子要大氣了多少!

崔氏以為,如果有一天她能住進那樣的院子裡,那就是她一生可以努力的頂點了。

――平陽公主日常起居的內宅自然更加奢華,但是在陸家,那是隻有平陽公主才能享受的地方,等平陽公主一走,這種公主規製的綠琉璃瓦宅院都會被朝廷派人來封起來,以後陸家的人是不能居住的。彆說居住,連牆根的一捧塵土他們都摸不著。

所以這就不在崔氏的夢想範圍之內,她對自己有幾斤幾兩還是很清楚的。

現在崔氏搬進了楊夫人所居的東院後,她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認識還是太淺薄了。

今日她果真見識了宮裡的風光、見識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皇後的宮殿,她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氣派!

而且這位新皇後的夫君不是個半截身子快要入土的老皇帝,更不是一個已經妻妾成群的風流皇帝,她的夫君是正當壯年風神俊朗的年輕天子,她是他的原配髮妻,是他的第一個女人。

馬車停靠在平陽公主府門前,崔氏一麵有些恍惚地下馬車,一麵想起了這陸家就有一個女孩差點就代替這位新皇後成了元武皇帝的髮妻。

前頭那個楊氏所出的大姑娘俏女。

崔氏聽過妯娌們的議論,坊間好些人都說,其實元武皇帝不貪戀女色,本來就冇想娶這個既浯皇後,隻是因為皇太後喜歡她,而且皇太後偏心長子不喜歡當今皇帝,元武帝為了討自己的母親歡心才娶了太後的親侄女,讓她進宮替自己多孝順侍奉皇太後的。

一個呼之慾出的想法在她心口砰然炸開。

元武皇帝其實根本就冇有那麼喜歡既浯皇後,她隻是被皇帝娶來侍奉太後的,說明他很快就會選秀納妃、充實後宮。

楊氏的女兒俏女當年能險些和元武帝議親,她還是先帝親自點出來問元武帝要不要娶的正妃,說明連先帝都覺得他們陸家的門第是足夠匹配皇家的。

楊氏之女和她崔氏的女兒,不都是陸家的嫡女麼?有什麼差彆麼?

那是不是說明……她崔氏的女兒俏河本來也配和皇帝議親呢?

如果不是那個皇太後偏心、如果不是皇帝為了想辦法討好她、是不是陶荊公陶漆合之女根本就入不了宮?

她覺得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大夫人,公主讓您回府之後去壽寧堂同她說說話呢。”

門房的一個管事見崔氏的馬車到了,趕忙躬著身子上前回話。

崔氏皺了皺眉,斥道:“這還要你提醒?難道公主婆母不讓你來叮囑一聲,進宮這麼大的事兒,回來了我就不去給她請安了麼?冇事找事!我是那冇規矩的小門小戶出身的?”

崔氏連珠似的責問讓門房管事的頭深深低了下去:“小人多嘴,該打,該打!大夫人您彆跟我這賤骨頭計較……”

崔夫人扶了扶耳朵上的耳環,在丫鬟的攙扶下進了平陽公主所居的壽寧堂。

平陽公主的年紀已經很大了,哪怕保養地再好,到了年紀也是一臉的皺紋,臉上的褶子險些都快掛不住了。

見崔氏過來,平陽公主在她落座後問了幾句宮裡的事情,崔氏也一一答過,說自個在宮中表現全都一板一眼照著嬤嬤們教的規矩來的,絕冇有半點不妥之處。

平陽公主滿意地點了點頭,緩緩說道:“如今你是正兒八經的掌家主母,我今日喊你過來,也是為有兩件事同你商量。一是俏河的婚事,二是來年皇帝選秀時,咱們家送過去的當秀女的姑孃的人選。”

崔氏驚喜不已,連連頷首:“母親您說。兒媳在這聽著呢。”

其實晏?E宗從未說過他要選秀的事情,但是大家都猜測,一個新皇帝登基,最遲明年是肯定要大選妃的了,要是自家的姑娘運氣好,趕在正宮皇後麵前生下皇帝的長子長女根本不是問題。

“昨日皇帝身邊的親信苗勝虎苗將軍的母親,得苗將軍的請求來咱們陸家略坐了坐,話中意思是想問問咱們陸家是否有意和皇帝手下的大將徐世守結親,這徐世守呢,是靈璧軍將領,去歲平程邛道之亂時也是出了大力的,現下官運亨通著呢。

他是自己去求了皇帝,想讓皇帝給他賜婚一個簪纓清貴人家知書達理的女兒。可皇帝總不能亂點鴛鴦譜隨便指婚,反誤了人家的閨女,就暫且讓苗將軍的母親在婦人間多走動走動,替他留意著。

我是想著,這徐世守是個不錯的人選,而且他白手起家,家中上頭亦無婆母宗親壓著,咱們家的姑娘要是嫁過去了,就是當家作主自己關起門過小日子,誰的臉麵都不要看。”

崔氏道:“那母親是想應下同徐世守的婚事了?這倒不錯,若是再和徐家結親,咱們家和陛下那兒關係更密切了,也不怕陛下再為從前燕王的事惱了咱們陸家。

隻是不知母親想把二房三房他們的哪個姑娘嫁去靈璧?這二弟家的觀蘭,觀荇,三弟家的?h之琬之,都是正待嫁的年紀呢。”

平陽公主淡淡掃了她一眼:“聽你的意思,你是不想你的俏河去同徐世守議親了?”

崔氏的心思被點破,臉刷地一下又紅又白了。

說實話,她打心裡是瞧不起這個徐世守的,不過一粗俗武將耳!大字不識片書不讀的,渾身臭氣,又遠在靈璧,她的俏河自小嬌滴滴長大,如何能許給這種粗人!

她訕笑著和平陽公主解釋道:“母親自小厚愛俏河,兒媳是想著……俏河、俏河若是明年能送入宮中去做秀女,豈不是才全了母親這些年養育她的慈心……再說了,咱們家也確實需要個姑娘留著做秀女參加選秀的,若是姑娘們全都在這個節骨眼上許了人家,來日誰在宮裡成全咱們陸家的門楣呢?”

平陽公主並不反駁她,倨傲地抬起了下巴:“你說的是不錯,俏女俏河我自小對她寄予厚望,想讓她們去做皇家的媳婦、最不濟也得是宮妃。”

誰知道前頭楊氏生的那個女兒命不好,就是和元武帝相剋呢,才讓元武帝用這個理由隨意回絕了過去。這讓平陽公主覺得自己的臉都被狠狠打了。可她並不會因此而放棄,相反,她陸家還非要送一個女孩進宮做皇妃去,她要證明這些年來她的努力是冇錯的。

“對了,過陣子咱們家大姑爺也要從太原回京述職了,大姑娘要跟著他一塊兒回來的,到時候肯定要回府小住一陣子,你記得打點。”

“是,母親,媳婦知道的。說起來大姑娘自嫁去了太原,一去許多年冇回來了,我也怪想她的,俏河也惦記她呢。”

……

這天晚上,崔氏懷揣著對未來的無線憧憬睡著了。

在她的夢裡,她的女兒俏河被順利入選為宮妃,一入宮就是夫人,頭一年就生了皇子,被封為妃,接著又是生養不斷,一步步直到貴妃的位置。

而自己的弟弟也是一步步加官進爵不斷,和她的女兒相互提攜著籠絡了元武帝的心。

至於那個皇後?

她雖得了太後的喜歡,可是元武皇帝對她不過淡淡的而已……

此刻,崔氏夢中並不得寵的既浯皇後,此刻正和元武帝在坤寧殿的溫泉池裡沉湎於情事的深淵中。

坤寧殿的內室裡麵有一個晏?E宗命人秘密修建的溫泉池,內中修葺地奢華而輝煌,專供他和????在此沐浴享樂。

溫泉池裡常年浸泡著各色有專人調配的藥材,據說有驅除體寒調養氣血的作用,????就是自小體寒的身子,除了夏日之外,其他時候一天中手腳總是涼涼的,晏?E宗勸她冇事時可多來這裡泡泡溫泉,對她的身體好。

後來????才漸漸意識到晏?E宗修建這個溫泉池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冇日冇夜地拉著她和自己在這兒醉生夢死。

095:陸漪嫻X徐世守

過了涿州就要入京了。

這天是七月初六。

七月酷暑蒸騰,陸漪嫻神色懨懨地伏在馬車的桌案上歇息著,車馬在稍顯顛簸的官道上前行,車軲轆轉動的聲音吵得她頭昏腦脹。

自小就跟隨在她身邊照顧她的乳母邱姑心疼地搖著扇子給她扇風,但陸漪嫻白皙的額前還是沁出了一層汗珠。

邱姑拿帕子給她擦拭掉汗珠,“姑娘再忍忍罷,過了涿州就好了。過了涿州就好了,就快到家了。”

家?

陸漪嫻無聲冷笑,她哪還有什麼家?

自母親過世後,那個崔氏行事更加張狂,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氣派,甚至連她一母同出的嫡親哥哥都要受她許多閒氣。

現在更好了,崔氏被光明正大地扶了正,這個家裡就更冇有她的位置了。

父親受她一日日的枕頭風吹著,在心中對他們兄妹倆愈發可有可無起來。

自己嫁來太原三年,每年節慶和祖父母、父親甚至家中叔叔嬸母們的生辰,她都要從母親留給自己的嫁妝中掏錢置辦禮物送回孃家去。

可是她的父親卻從未遣人來看過她一回,也從未對她有半句關心之語,絲毫不在乎她在奉恩將軍府中過得如何,甚至還出言譴責她竟然忘記了繼母崔氏的生辰、未給她送禮表達孝心,是個不孝女。

如今自己的身子也快不成了……

車馬又行了半日,老天爺被昏沉的夜幕逐漸遮蓋了起來,那股子暑氣總算消停了些。

但陸漪嫻的身子仍是受不住。

她虛弱地抬手遣人去問一聲奉恩將軍、自己的丈夫晏載安,今夜是否要就近找個驛站暫做歇息。

不多時,婢女回報道,將軍說今夜星夜趕路不休息,預備著後日傍晚時分能趕在城門關上之前入皇都城呢。

她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陸漪嫻繼續趴在桌案上,迷迷糊糊地又睡了半宿,渾身冒出一層濕汗來,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不適。

籲――

外頭霎時傳來陣陣戰馬的低聲嘶鳴和由遠及近傳來的陣陣馬蹄聲。

接著就是稀稀疏疏的有人下馬、互相交談說話、寒暄的聲音。

這聲音吵醒了陸漪嫻,她第一反應是奉恩將軍府的車隊是否是在人煙稀少處遇上了山匪劫匪,可是轉念一想,如今已然快到了天子腳下,哪裡還會有這樣膽大的狂徒。

邱姑掀開了一半車簾,陸漪嫻向外頭張望了一眼,對麵鐵甲重兵、手持火炬的兵卒們掛著的旗幟上寫著偌大一個“徐”字,他們應該是一個姓徐的將軍部下。

前頭不知奉恩將軍晏載安和這位徐將軍說了些什麼,徐將軍勒馬行至陸漪嫻的馬車前,微微躬身行了個武將的拜見禮:

“靈璧守將徐世守見過奉恩將軍夫人。”

這人是否有些唐突?

陸漪嫻心中有絲異樣,但既然她衣冠整齊,就不得不見禮。

邱姑掀開馬車的門簾讓陸漪嫻下車。

本朝已婚婦人見外男,隻要不是私下拉拉扯扯,倒也冇有那麼多大防,故而陸漪嫻也冇有戴上什麼帷幕。

她定了定神看了眼麵前的武將。

和她那個連兵刃都冇握過幾次、隻是承蒙祖上蔭庇才襲得了一個“奉恩將軍”銜的無能丈夫不同,這位徐將軍是個實實在在刀山火海裡滾打摸爬出來的大將,他的麵容五官實在算不上精緻耐看,但生得一副濃眉大眼之相,勝在端正結實,左邊眉骨處有一道斜飛入額的傷疤,看上去是鈍器砍傷所致,還頗為可怖陰森。

他的身形高大壯碩,幾乎將陸漪嫻完完全全地遮蔽在他的陰影之下,牢牢籠罩住了她。

她又瞥了眼這位徐將軍伸出來同她見禮抱拳的那雙手,心下微微有些震驚,護腕袖甲之下的那雙粗糙的大掌,一根手指都比得上她兩三根手指的粗細了。

陸漪嫻甫一靠近他,便被一股陰鷙的肅殺之氣嚇得後退了半步。

不知是否是她的目光打擾到了這位徐將軍,他微微偏過頭去,將冇有傷疤的那半張臉露在陸漪嫻麵前。

但她看向他的時間實際上甚至都冇用一個呼吸的時間長,隻是如一個人的本能一般,對站在自己麵前的人做了一個下意識的打量而已。

陸漪嫻輕輕斂衽向他還了一禮。

“徐將軍公務辛苦。”

漆黑如墨的夜晚裡,靠在自己部下高高舉起的燃得熱烈的火炬,徐世守也看清了她的麵容。

一彆數年不見,她竟比當年憔悴了許多,毫無一個年輕婦人該有的青春之感,反而像是一株正開到熱烈就緩緩枯萎凋謝的牡丹。

她自然是極美的,五官麵容婉約而精緻,這是一種在女人眼裡完全冇有攻擊性的長相,垂眉順目的樣子像是一副精美的寫意畫,柔美而脆弱,彷彿隻可遠觀焉。

陸漪嫻今天穿了一身淺蘭苕色的素裙,挽發的頭麵也極為簡單素淨,說難聽些――饒是像徐世守這樣不懂女子妝奩的男人都一眼能看出來她身上冇什麼好東西。

再看她明明半夜行路卻仍不敢拆下妝發,隻是在馬車裡將就著和衣而眠,臉色都熬得憔悴不堪,心裡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憤怒。

像一隻美麗但卻纖細脆弱的蝴蝶的翅膀,彷彿隻要他一根小手指的力氣就能捏死她似的。

晏載安當真捨得如此待她!

但同陸漪嫻方纔打量他時一樣,他也隻是迅速地抬眼看了看她便強迫自己收回了視線。

“某深夜叨擾奉恩將軍和將軍夫人,還請您二位見諒。實有兩件公務,受陛下和皇太後孃娘所托,某才奉命前來。”

第一件事情就是盤查所有藩王子弟進京的車隊行裝,確保冇有可疑人員和違製的刀槍兵器等等。自四月元武皇帝下詔聘娶陶氏女為皇後,訊息很快就傳到了魏朝治下各地,地方冇有要職的功勳王室之後都要進宮再向皇帝皇後賀喜拜見,二則也是元武皇帝登基後第一次召見各地的宗親之後,是件重要的大事。

故而徐世守就暫時被元武皇帝調到皇都來,替皇帝把守都城城牆的西門廣乾門,所有從西門入京的人都要接受徐世守的盤查。

陸漪嫻看見自己的丈夫晏載安也滿臉喜色地走了過來。

徐世守接著說道,“皇太後孃娘聽聞奉恩將軍夫人車馬勞駕而來,心疼您勞累,特賜了更寬敞些的車轎一輛,讓您換乘。故特派某來迎將軍夫人上車轎。夫人入城之後即可入宮拜見皇太後,皇太後說甚是思念您。”

陸漪嫻頓時愣住了。

幼時她曾是聖懿帝姬的陪讀和玩伴,也是在宮中長大的,聖懿帝姬很喜歡她。而她素來被家中教導著做一個知書達理言辭穩重的淑女,大抵是見她行為端莊,連帶愛屋及烏的緣故,先帝在位的時候,太後對她還算寵愛,每逢她生辰都會親自賜下禮物來,平常一道了年節,太後和帝姬也都會賞賜些玩兒的東西給她。

也難怪先帝在時都聽說過陸家姑孃的毓秀莊重,曾經隨口向太後和當今皇帝提過一嘴,要讓她去做元武皇帝的正妃。

隻是當時還是南江王的元武皇帝以屬相相剋為由謝絕了,而且嫁入帝王家做兒媳王妃也並非陸漪嫻所願……

冇想到一彆數年,可憐聖懿帝姬都薨逝了,太後仍然還記得她。

她何德何能!

陸漪嫻再次斂衽下拜,眼眶中蓄滿了清淚:“臣婦謝過皇太後恩典,太後隆恩。”

徐世守向晏載安抱了抱拳:“某已排查過奉恩將軍所行車隊無異,既然太後賞賜車轎,又急著召將軍夫人入宮拜見太後,某就先攜尊夫人入城了。”

晏載安自然是連聲答應,喜不自勝了。

冇想到這個他一向看不上眼的病秧子正妻竟然還有這個本事讓太後惦記著她,還專程賜下了車轎來!

據他打聽所知,那些各地藩王功臣宗室子弟們攜女眷入城的,可冇有一個人享受過這樣的隆恩殊榮啊。

但晏載安想了想,對此一點都不感到奇怪。

他早已聽說,自太後和先帝唯一的女兒聖懿帝姬薨逝後,太後一直思念女兒導致鬱鬱寡歡。就連一向對女色之事甚為淡薄的元武皇帝,也為了哄太後高興,娶了那個長相十分肖似聖懿帝姬的太後親侄女為皇後。

而自己的正妻陸氏又是聖懿帝姬生前最好的玩伴之一,或許就是太後思念女兒了,纔想要見一見女兒以前的閨中好友呢。

那新皇後就是因為享受到了太後對女兒的慈愛,才被元武帝詔聘入宮選為皇後。

若是等陸氏進了宮,太後見了她,也對她生起幾分母親疼愛女兒的憐愛之情來,他還何愁沾不到聖眷呢?

晏載安越想越興奮,說實話,雖然他也姓晏,也是魏室宗親之後,可是他自小生在太原,其實至今連先帝和元武帝的麵都冇見過,而皇帝們也早就對他們這種宗親淡漠得冇有感情和聯絡了。

倒不妨這樣,他想辦法抓緊時間讓陸氏在這段時間裡早日懷上他的子嗣,給他生個大胖兒子出來,然後他就留陸氏和嫡長子在皇城裡作人質討皇帝信任;陸氏呢,可以時常帶孩子進宮給太後請安,加深和太後之間的感情,說不定皇帝一高興,就封了他的嫡長子一個什麼什麼爵位了,要不然像他們家的這種爵位,一代傳下去比一代低的,祖上雖是親王,再傳兩代下去也都成了庶民了!

而他則一個人樂得逍遙快活地回太原,每日風流快活去,也不用再看正妻陸氏那張死人似的病秧子臉了。

豈不是一箭三雕?

晏載安越想越高興,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很是可行。

彷彿大好前程已然在向他招手了。

他都可以想象到,自己的正妻得到了皇太後的青眼,入了皇都城之後,那些和他一樣的宗室子弟們會有多羨慕他。

另一旁的邱姑聽到這個訊息後也是興奮不已,可她的興奮裡全然是對陸漪嫻的高興。邱姑一麵跪在馬車上趕緊收拾了幾樣頭麵髮簪衣裳,一麵連連叩首,喃喃自語道:“太後孃娘千秋、太後孃娘隆恩啊,我家姑娘這下的日子要好過許多了、這下要好過了……”

如果他們姑娘能趁著好不容易回一趟京城的這段日子得了宮裡太後的聖眷,那再回了太原之後,奉恩將軍府裡的婆母、太婆婆和那些姑舅嬸孃妯娌之類的人可就都不敢再小瞧他們姑娘了。

深宅後院裡的女人,磋磨起人來的功夫往往都是細碎而難熬的,能一點一滴地熬死了你,熬到你身上再無一滴血肉變成一堆白骨。

邱姑知道,自家的姑娘也是臉皮薄的主,永遠都太心軟,冇有她們那樣淬毒陰惡的心思,如果不靠旁人給她立起來,她會生生被那些人給溫水煮青蛙似的害死的。

略收拾了些妝奩物件,陸漪嫻就帶著邱姑上了徐世守帶來的皇太後欽賜車轎。

這車轎裡果然是奢華又寬敞了許多,內裡是用上好的嘉木製作的車廂,一入內便感到一陣涼意襲來,還有淡淡的清香縈繞在鼻間,讓陸漪嫻渾身的疲憊之感頓時消散了許多。

徐世守守著她上了轎,她的襦裙裙襬在彎腰上車時不經意地拂過他腰間的堅硬甲冑,然後又像一陣微風般淡淡的離開。

他是握不住一陣風的尾巴的。

陸漪嫻上車後,徐世守又向她拱了拱手:“辛苦奉恩將軍夫人車馬勞頓,某這就帶您啟程了,如今咱們輕車上陣,您暫且熬到天亮,明日傍晚時咱們便能入城了。”

陸漪嫻撩開車簾向他道了聲辛苦:“有勞徐將軍了。”

那人說了聲不辛苦,而後便翻身上馬去,他所帶的親衛們立刻啟程出發,果然很快就將後頭晏載安的車隊甩在了後麵。

上了皇太後賜下的車架後,邱姑欣喜地一晚上都冇睡著。她翻了翻陸漪嫻的妝奩,給她搭配好入宮拜見皇太後時所佩戴的頭麵耳環和穿戴的衣裳。

“姑娘一定聽我的,就穿這一身了,多顯您嬌俏啊。就像當年在宮中給聖懿帝姬伴讀的時候,您就愛這麼打扮,若是太後孃娘見了您,能想起從前您和聖懿帝姬在一塊玩的時光……”

從前和聖懿帝姬在一起玩的時光。

一滴清淚自陸漪嫻的眼角滑落下來。

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日。那時候母親還在,母親的侄女、自己的表姐成了太子妃、自己又在大內得到當時皇後和聖懿帝姬的寵愛信任……

可是現在一切都冇有了。

她默默合上眼睛閉目養神。

這一路走得十分順暢,第二日是七月初七的中午時分,徐世守便帶著陸漪嫻入了皇都都城。

公務已然完成,徐世守心中雖然萬般不捨,可也冇有理由繼續叨擾下去,他得返程回到西廣乾門去繼續守他的城了。

臨走時,陸漪嫻忽然叫住了他,從衣袖裡掏出一個荷包遞了過去,斂衽行了個半禮,輕柔地對他微笑:

“這兩天叨擾,徐將軍辛苦。

這一點心意,就當我請您喝杯茶罷。還望您不棄。”

徐世守是不想要她的銀子的,他大抵也打聽到她的日子艱難,嫁妝還被她那婆母和丈夫給吞去了大半,如今都是靠著外祖楊家的接濟勉強維持而已。

可是這又算不得什麼出格的事情,她這樣做也是全了自己的禮數,徐世守更不想讓她難堪,最終接過了她的小荷包。

他的護腕袖甲似乎輕輕碰到了陸漪嫻白皙纖細的手指。

但也就那一下而已。

“叨擾不敢,將軍夫人客氣了。那……就此彆過。”

徐世守再次向她抱拳行了一禮。

溫軟的荷包上還沾著她的體溫和香氣,讓他渾身一下子緊繃了起來。

陸漪嫻直起身,

“就此彆過。”

如無意外,這也本該就是他們的人生。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孫女,簪纓世家千金,是博古通今的才學美人,本該匹配的就是公子王孫那樣的人物。

而他隻是個空有一身蠻力泥塘裡打滾出來的武夫而已。

096:溫泉池!!!

溫熱的泉水升騰出一片凝重的霧氣,????的淚珠似乎也自她眼眶中落下,然後墜入了這片水霧中。

她被迫趴伏在由玉磚製成的池壁上,雪白柔軟的腹部抵上了堅硬的玉磚,她一頭濃密的烏髮披散在身後,髮尾有些飄浮在水麵上,還有一片因水汽和汗珠黏在了晏?E宗的手臂和胸膛前。

????雙手有些脫力地撐在溫泉池的岸上,雙眼幾欲翻白地哭著求他:

“五哥,可不可以結束――結束了啊,你都弄好久了……”

騙子!

方纔他騙她,說得一臉真誠地讓她來泡一會溫泉、驅一驅體內經年積累的寒氣。可是若是兩人一起過來泡溫泉的話,????心裡大概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低頭輕聲問了他一句:

“五哥,那你呢?”

晏?E宗傲然地愈發挺直了腰背:“我當然是趁這個點再去皇邕樓看一會奏摺,處理些政務。方纔????吾妻說得極好,我要命龍圖閣學士博士們再將曆朝曆代那些女戒女德烈女傳的書都找出來,重新編一本咱們魏朝的女書,還得把舊朝裡頭那些迂腐、愚昧的東西就都刪減掉。

怎麼,????一臉為難,難道是怕我趁你赤身裸體的時候在泉池裡趁人之危輕薄你嗎?”

????的心思被說中了,有一點羞恥和慚愧,她居然這樣想他,是她小人了。

於是她毫不吝惜地讚美:“五哥真是當世的明君,????拜服不已。”

晏?E宗的腰背挺得更直了,活像他養在獸園獵場裡的那些大狼犬,在叼回了獵物得到主人的誇獎之後的神情。

“當然了,孤可是個明君。

好了,你快去泡一會吧。女醫吏們剛把給你泡澡的藥材放進去,現在正是藥性最管用的時候。”

她這回可是真信他了,進了內室之後,由侍女們伺候著脫去了她身上的衣裙,然後便赤足一步步踏入了這方奢華至極的溫泉池。

果真是極致的享受,泉水撩起的水花像小舌一般舔舐著????身子的每一寸,撫慰了她連日來的勞累和新婚夜情事後的酸乏。

那個人麵獸心的昏君就在這時候闖入了這方原本獨屬於????的內殿。

????正眯著眼睛昏昏沉沉地半趴在岸上歇息,險些快睡著了過去。

然而等她猛然驚醒的瞬間,體內已經被人填得慢慢的了。

????睜大了眼睛,正欲回眸,他卻騰出一隻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五哥……”

她淒淒地喚了他一聲。

“皇後孃娘,某不是您的五哥,更不是您的夫君。”

晏?E宗低啞地咬著她的耳朵道,

“我隻是個浪蕩的登徒子,趁著皇後孃娘脫光了身子寂寞的時候進來奸一奸您的小嫩穴而已……等皇帝陛下什麼時候回來了,我就得趕緊走了。”

他說的這樣認真,讓????都被嚇了一跳,小穴裡絞他絞得更緊了,甬道內層層迭迭地含著他粗碩的龍根。

“唔――不要!”

她迷亂地搖頭,越發掙紮著想回頭看一眼現在正插在自己身體裡的人是誰。

“皇後孃孃的身子當真是……妙不可言,不知道某奸得您可爽利了,娘娘若是得了趣,日後趁陛下不在時,我也能再來給您灌一灌精,說不定哪天您嬌貴的小子宮裡就有了某的子嗣了。”

“不……”

????還是拒絕,掙紮地越發厲害,手腳並用地推拒他,百般不配合。

晏?E宗抽身而出,然後又一鼓作氣地抵入最深處,幾乎就要破開她的小宮口。

“娘娘這麼風騷的身子,生來不就是給男人乾的麼?冇有男人的精灌進您的小逼,您這具身子的美麗還能維持幾日?”

“娘娘,是某今日乾得您舒服了,還是您的夫君能讓您暢快?”

“我方纔進來的時候,可是看見娘娘寂寞地小逼直噴水,還拿著這纖纖細指朝小逼裡塞著解渴呢,這不是怕您寂寞得狠了,萬一在接見命婦和給太後請安的時候都癢的流水了可就不好了,所以才提槍上陣弄您一回,替咱們的皇帝陛下分憂不是?”

……

這昏君滿嘴汙言穢語,什麼葷話都往外冒來羞辱????。????也是被他逼得極了,才一口咬住了遮住自己眼睛的右手手腕,還是下了狠勁去咬的,恨不得活生生撕下他一塊血肉來。

數十次這樣激烈的抽查之後,????的身子就這樣被他弄到了高潮。

她嘴裡咬著他手腕上的那塊肉也咬不住了,無力地吐了出來。

可他對她的羞辱還冇有結束。

“真冇想到,原來這樣高貴的皇後孃娘也這麼會噴水……

您可是一國之母,您的臣民們知道您私下會有這樣一番模樣?”

????不懂男人,更不懂男人們所熱衷的在床事中的情趣。

池水裡忽然添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晏?E宗就在這個時候將她翻了個身,在她委屈而埋怨的眼神裡俯身含住了她的乳尖,用力吮吸她的乳汁。

其實奶水被人吸出來真的要比被嬤嬤們用手幫她擠出來要舒服上許多,冇有那種壓迫的痛楚感。

然????還是恨他。

她無力地仰首,仍由他埋首在自己胸前,養得修長的淺玉色指甲在他背上劃開一道道貓抓似的痕跡。

她真的恨死他了!

吃完了她的奶水後,他恰好也在她的體內射了一次出來。

????哀嚎了一聲,被溫度高於她體溫的精液燙到有些難受。

“滾。你給我滾。”

晏?E宗的身子被她推開了些,她仍在同他鬨脾氣。

但這次晏?E宗同意地格外爽快。

從她體內利落地抽身,踏出泉池,披上了外袍後就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她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恨恨地轉過了頭去。隻是雙腿間卻夾得緊緊的,捨不得讓他射給自己的精液流出體外。情事後她十分倦怠,就仍趴在泉池裡歇息了會兒。

“皇後怎麼在這裡待了這麼久?”

????回首,卻見那個穿了一身端整皇帝常服的人踱步進了來,玄色帝王服製上的九爪神龍雖張著利爪尖牙,卻隻能安安分分地趴伏在這個君王的身上不得作亂半分。

元武帝的神色是那樣的正經威嚴。

好似剛纔和她胡鬨的事情根本就冇發生過一樣。

不過他的皇後冇有搭理他。

晏?E宗慢條斯理地脫去了常服外袍和裡衣,再次踏入了這方泉池。在????不情不願的目光中,他再度將她姣好的身段控在自己掌中,雙手撐開了她的雙腿。

指尖探入時卻勾出了一絲濁白的液體。

“孤今日還冇有跟你同房,你的小穴裡哪來的男人的精?誰乾的!

說,方纔是誰在這奸了你的身子,還敢把這臟東西灌到孤的皇後身子裡?

孤要宰了這個畜牲!”

????被他氣笑了。

“晏?E宗,有意思麼你?”

他俯首親了親她的唇瓣,“是那賊人勾引了你,還是你自己的小逼守不住清白,見了男人就止不住的流水讓野男人?H進來的?”

????忍無可忍,抬手給了他一巴掌,不算太重,對他來說隻是撓癢癢的夫妻之間的情調而已。

“晏麟舟,你這個昏君。”

“就算孤是昏君,孤的皇後也不能讓賊人給?H了,小逼裡也不能射進去野男人的臟東西。乖,皇後勿要再掙紮了,孤這就用龍精來給你的小嫩逼洗一洗野男人?H過的痕跡好不好?”

他還是喜歡方纔那個後入的姿勢,讓????背對著他趴在池壁上,自己一手托著她的臀從後麵抵入。

“嘶,真嫩……”

像一汪水嫩嫩的豆腐,被他搗成獨屬於他的形狀,可隨意玩弄。

熱泉之內胡鬨半夜之後,晏?E宗將癱軟成一灘春水的????抱了出去。

????的小肚子明顯地隆了起來,可憐兮兮的模樣,因為她的身段纖細,被灌入了精水稍微多了起來,就格外的明顯。

如同懷孕三月的小女人。

晏?E宗給她揉著小腹,本想再出言逗她幾句,可是想到????對自己難以有孕之事的敏感,終是冇再說什麼。

097:????的小金庫

不管昨夜經曆了怎樣的混亂和顛倒,新婚後的第三日,七月初七的早晨,????起床梳妝後還是那副高高在上、雍榮華貴的皇後的樣子。

她今日戴的是一頂金鑲寶珠點翠龍鳳冠

金冠通高二寸多厘米,口徑三寸半厘米,重近二兩。由粗金絲做成上小下大的讚尖式圓框,框架當心一隻金累絲鑲寶的大鳳,其下貼口沿一溜五隻金鑲寶小鳳在前,一溜金鑲寶細花在後,又以大小不等的金細花自第二行起依次推向上方,且節節收束,端處則以一族寶細花結成一朵而關頂。

這頂金冠的尺寸不算太大,而剛好可以扣於高髻之端。與冠同出的尚有一對金累絲鳳髻,口銜東海之珠,插在????的髮髻間熠熠生輝。

鳳冠的內麵刻著一行小字“晏然百年”,又有一行更小些的字刻著“金銀作局司寶司元武元年正月二十日內成造玖成色金貳兩外焊貳分”。

元武帝一早去聽了朝會,這陣子正在皇邕樓聽朝臣們議事。

皇後起身後先去千秋宮給太後請了安,而後回到自己宮中用了點早茶,隨後接見了自己母家的親眷。文賢郡王和郡王妃,也就是新皇後的祖父母,還有她的父母及嫡親的哥嫂。

一家子陪皇後說了會話,到了點,老公爺是個最謹慎克己的性子,起身同皇後告辭後就領著一家人回府了。

宮裡的賞賜頗豐,是按照舊例賞賜給新皇後家人禮物的兩倍還多,還新添了皇帝禦賜的諸物,還有皇帝欽賜給文賢郡王的朝珠一串,可謂是聖恩隆重之至矣。

陶家一家人走了之後,????閒著無事,可距離傳午膳的點還早著呢,她便命人去皇後的庫房中取了她的陪嫁單子和皇家賜給皇後的聘禮單子來看。

現在她也是個資產豐厚的小富婆了。

從前母親為自己準備了許多的陪嫁物什,從她剛出生起,有什麼好東西到了母親的手裡,她就開始一件件地為自己攢起來。後來聖懿帝姬這個身份不複存在了,帝姬的嫁妝就又都回到了太後的手中。這其中還包括先帝留給帝姬的許多東西。

魏朝不是個小氣的王朝,按魏室禮製來說的話,帝王及帝王子、兄弟們娶正妻,皇家是要給女家出一套完備的嫁妝再加一套完備的聘禮的。冇錯,不論女方家中塞多少私下的體己錢給自家女兒,皇家都要在除了應有的聘禮之外再給女家準備嫁妝。

也就是相當於要給雙倍的聘禮。

????入宮之前,為她準備聘禮和嫁妝的事情都是由皇太後一個人裁決的,元武帝隻能決定再多給多少,而絲毫不得刪減――當然了,他也捨不得刪減,恨不得給????的越多越好。

於是????現在手中的小金庫有好幾個來源。

第一就是禮製裡元配皇後入宮時應該得到的聘禮。其中琳琅滿目的包含了各種東西,金銀都是最俗的,玉器也不少,其中還有各種小物件,例如什麼酒器、桌椅、香包、鞋襪等等應有儘有。

第二則是皇家配給新皇後的嫁妝,也是從皇帝的內府庫裡出的。

第三是陶家給新皇後出的嫁妝妝奩,即便皇家說了配給嫁妝,但是他們這樣的大族也不可能讓女兒空著手入宮徒惹人笑話的,而且陶家的家底本就豐厚,給她配一套皇後的嫁妝也不至於傷了他們的皮肉。

第四是禮製裡規定的皇後每月可以得到的俸祿,也就是月錢。

晏?E宗即位之後把以前規定的皇後和太後的奉養都提高了數倍,按前例,皇後年例是一千兩白銀,每月還不足百兩,太後則是月銀五百兩。

現在????每年可以從官中得到五千兩銀,每月約四百一十六兩,而太後則是每月兩千五百兩銀。

但太後說自己每月隻留五百兩已然足夠,剩下每月兩千兩也都私下賞給????用來賞人或是添置什麼東西。

這前四樣雖然是獨屬於皇後的東西,可以由皇後隨意支配、拿去賞人,但是卻是記在官中的東西,是有專人登記入冊的。

可以把它類比成一個官員擺在明麵上的俸祿。雖然這是你的,你也可以隨便花,但是你有多少錢大家都盯著呢,你也不好太不明不白地給它花完了,要不然人家心裡總會有些議論的。

但後三樣是完全意義上的屬於????的私房錢,她可以拿在手中隨便花,彆人也不知道她手頭到底有多少錢。

第五樣收入是她舅父荊公從那些豪商大賈手中得來的孝敬錢。這也算不得剝削民脂民膏,因為荊公自認為自己從未拿權勢欺男霸女過,都是那些大商人求他辦事,硬要把錢塞給他的。例如求他拿點那些商人所販賣的瓜果花草胭脂水粉釵環之類的送進宮給宮裡的太後皇後她們用,藉以給自家的生意宣傳一番而已,好讓他們能出去吹吹牛,說自家的東西在禦前也被用過。

這算是筆钜款,而且都是真金白銀,拿著方便,花出去也方便,特彆適合給????用來在節慶的時候打賞宮人們。

孃家再親也比不過親女兒親,大抵聰明些的母親都知道如何抉擇。所以????入宮之前,太後就家書告之兄長荊公,讓他把這些年吞下去的銀子好好吐些出來,留給她女兒入宮之後用。

荊公也不敢有所隱瞞,例如這次????的冊皇後禮,他從各地商人那裡弄來的錢九成九都原封不動地塞進了????的小金庫裡。他自己隻留了個辛苦費和“手續錢”。

第六樣則是原本就屬於聖懿帝姬的那一部分妝奩,是太後攢下來和先帝預備的一部分。聖懿帝姬薨逝後,這些東西又回到了太後手中代為保管,太後又拿給了????。

第七樣,也是最令????感到意外的,是晏?E宗全權上交給她的那些“婚前財產”。

晏?E宗在登基之前乾的是頂辛苦的又風險最高的活――四處行軍打仗,但也是油水最豐厚的差事。這得首先聲明一番,剋扣將士們軍餉的事情他是八輩子都乾不出來的,而且膽敢剋扣軍餉的將領一經被他查處,都是不留情麵立即處死。

但他自有自己的生財之道。

第一是向死人要錢。

仗打到哪,他就挖到哪,前朝八代的王侯將相墳墓陵寢都讓他挖了個遍,什麼金銀器皿全都洗劫一空。他以前還挖到過一個西周天子的玉璽,拿來獻給先帝,說留著放在先帝的陵寢裡做陪葬之用。

先帝高興得不得了,但他心裡知道是自己兒子挖人家祖墳挖出來的,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佯怒曰:“此子不學無術,有傷天和!”

晏?E宗立馬請罪道,說這是打仗時候深挖溝壕,將士們挖出來的。

三軍將士都說,此物既在魏朝又現了世,說明當今天子是真正的神龍天子,否則過去秦漢隋唐宋五代諸朝的時候怎麼冇有天子能見到它呢?

先帝大悅不已。

打卡契的時候,卡契王陵也都被他洗劫一空,祖墳都刨得不剩了。

晏?E宗還缺德地喜歡把各朝各代、五湖四海、番邦蠻夷之國墓葬中挖出來的陪葬寶器――他實在賣不出去的那一部分,拿去給討先帝歡心,說是尋來萬邦千朝百代之寶物來添飾先帝陵寢。

也難怪????的君父當年被哄得如此喜歡這個嫡次子。

不過這些事就說遠了。

他第二個本事就是向活人要錢。

這就很容易理解了,一來是破敵國城的時候,敵國王室宗親豪商顯貴們也都讓他洗劫一遍,二則就是自己手底下派專人同外界通商賺取利益。

總之,那時候晏?E宗手裡的財物豐厚到讓????都不可思議的地步。

這些錢他花出去了很大一部分,用來養他最心愛的戰馬和鐵騎,還有冶煉兵器軍刀等等。擴大他的嫡係軍隊力量。

就這他還是剩下來了好多錢。

婚前,他將自己的私庫全都交到了????手中,說是給她用著玩或是賞人之用。

說實話,????屬實是冇想到晏?E宗對自己有這麼大方。

見她一臉震驚,晏?E宗不以為然地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男人掙的錢本來不就是給自己媳婦花的,你就安心拿著吧,也不多,就當給你打兩副頭麵戴戴的。”

這還不多,????暗暗腹誹。

她現在都快要富可敵國了。

古代大部分王朝的帝王是有國庫和私庫――也就是內府庫兩個庫房的。

帝王的大部分用度,例如給自己身上的花銷,還有他的太後、皇後、後妃嬪禦們的月奉銀兩,包括以後給自己閨女添嫁妝、給自個兒子娶媳婦等等的錢,還有日常賞賜自己的寵信的臣子等,都是從內府庫出的。

如果一個皇帝稍微愛惜點自己的名聲的話,輕易是不敢為了帝王後宅私事動用國庫錢兩的,因為一旦動用國庫的錢,六部的官吏尤其是戶部那邊都有權過問和上諫。

那能不能用呢?

能啊,皇帝當然能用,隻要他豁出去了,不愛惜自己在史書上的聲名,他就完全可以用,最不濟直接把六部的官員砍了個遍,然後再派聽自己話的太監宦官去任職,國庫想怎麼開就怎麼開,這些錢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但是當一個皇帝臉皮都不要到了這個地步的時候,基本上離亡國也就不遠了。

……

????覺得很心累。

她麵前擺了厚厚的一摞文書,全是她的一個人的小金庫資產,但她翻了半天也看不完這些東西到底有多少。

早上去見母親的時候,母親催促她趕緊把這些東西給理一理,馬上那些地方宗親們接連抵京,入宮拜見她這個新皇後,到時候少不了給她獻上禮物討她歡心的,她也得找東西賞人,而且找些什麼東西,見了不同品級的宗親女眷該賞些什麼東西,也都是有講究的。

午間用膳時,見????仍是一臉悶悶不樂的模樣,似乎仍是計較昨夜他的孟浪無恥,晏?E宗就提起今日是七夕佳節,又兼皇帝新婚之喜,整個七月份皇城的宵禁都是冇有的,百姓們可自由遊樂一整夜,問她晚上想不想和他微服出去逛夜市。

????自是想的。

她從未逛過皇城裡的夜市,隻是聽人說過外頭的熱鬨和繁華。

098:溫泉池!!!(2600+字)

溫熱的泉水升騰出一片凝重的霧氣,????的淚珠似乎也自她眼眶中落下,然後墜入了這片水霧中。

她被迫趴伏在由玉磚製成的池壁上,雪白柔軟的腹部抵上了堅硬的玉磚,她一頭濃密的烏髮披散在身後,髮尾有些飄浮在水麵上,還有一片因水汽和汗珠黏在了晏?E宗的手臂和胸膛前。

????雙手有些脫力地撐在溫泉池的岸上,雙眼幾欲翻白地哭著求他:

“五哥,可不可以結束――結束了啊,你都弄好久了……”

騙子!

方纔他騙她,說得一臉真誠地讓她來泡一會溫泉、驅一驅體內經年積累的寒氣。可是若是兩人一起過來泡溫泉的話,????心裡大概知道會發生些什麼,低頭輕聲問了他一句:

“五哥,那你呢?”

晏?E宗傲然地愈發挺直了腰背:“我當然是趁這個點再去皇邕樓看一會奏摺,處理些政務。方纔????吾妻說得極好,我要命龍圖閣學士博士們再將曆朝曆代那些女戒女德烈女傳的書都找出來,重新編一本咱們魏朝的女書,還得把舊朝裡頭那些迂腐、愚昧的東西就都刪減掉。

怎麼,????一臉為難,難道是怕我趁你赤身裸體的時候在泉池裡趁人之危輕薄你嗎?”

????的心思被說中了,有一點羞恥和慚愧,她居然這樣想他,是她小人了。

於是她毫不吝惜地讚美:“五哥真是當世的明君,????拜服不已。”

晏?E宗的腰背挺得更直了,活像他養在獸園獵場裡的那些大狼犬,在叼回了獵物得到主人的誇獎之後的神情。

“當然了,孤可是個明君。

好了,你快去泡一會吧。女醫吏們剛把給你泡澡的藥材放進去,現在正是藥性最管用的時候。”

她這回可是真信他了,進了內室之後,由侍女們伺候著脫去了她身上的衣裙,然後便赤足一步步踏入了這方奢華至極的溫泉池。

果真是極致的享受,泉水撩起的水花像小舌一般舔舐著????身子的每一寸,撫慰了她連日來的勞累和新婚夜情事後的酸乏。

那個人麵獸心的昏君就在這時候闖入了這方原本獨屬於????的內殿。

????正眯著眼睛昏昏沉沉地半趴在岸上歇息,險些快睡著了過去。

然而等她猛然驚醒的瞬間,體內已經被人填得慢慢的了。

????睜大了眼睛,正欲回眸,他卻騰出一隻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五哥……”

她淒淒地喚了他一聲。

“皇後孃娘,某不是您的五哥,更不是您的夫君。”

晏?E宗低啞地咬著她的耳朵道,

“我隻是個浪蕩的登徒子,趁著皇後孃娘脫光了身子寂寞的時候進來奸一奸您的小嫩穴而已……等皇帝陛下什麼時候回來了,我就得趕緊走了。”

他說的這樣認真,讓????都被嚇了一跳,小穴裡絞他絞得更緊了,甬道內層層迭迭地含著他粗碩的龍根。

“唔――不要!”

她迷亂地搖頭,越發掙紮著想回頭看一眼現在正插在自己身體裡的人是誰。

“皇後孃孃的身子當真是……妙不可言,不知道某奸得您可爽利了,娘娘若是得了趣,日後趁陛下不在時,我也能再來給您灌一灌精,說不定哪天您嬌貴的小子宮裡就有了某的子嗣了。”

“不……”

????還是拒絕,掙紮地越發厲害,手腳並用地推拒他,百般不配合。

晏?E宗抽身而出,然後又一鼓作氣地抵入最深處,幾乎就要破開她的小宮口。

“娘娘這麼風騷的身子,生來不就是給男人乾的麼?冇有男人的精灌進您的小逼,您這具身子的美麗還能維持幾日?”

“娘娘,是某今日乾得您舒服了,還是您的夫君能讓您暢快?”

“我方纔進來的時候,可是看見娘娘寂寞地小逼直噴水,還拿著這纖纖細指朝小逼裡塞著解渴呢,這不是怕您寂寞得狠了,萬一在接見命婦和給太後請安的時候都癢的流水了可就不好了,所以才提槍上陣弄您一回,替咱們的皇帝陛下分憂不是?”

……

這昏君滿嘴汙言穢語,什麼葷話都往外冒來羞辱????。????也是被他逼得極了,才一口咬住了遮住自己眼睛的右手手腕,還是下了狠勁去咬的,恨不得活生生撕下他一塊血肉來。

數十次這樣激烈的抽查之後,????的身子就這樣被他弄到了高潮。

她嘴裡咬著他手腕上的那塊肉也咬不住了,無力地吐了出來。

可他對她的羞辱還冇有結束。

“真冇想到,原來這樣高貴的皇後孃娘也這麼會噴水……

您可是一國之母,您的臣民們知道您私下會有這樣一番模樣?”

????不懂男人,更不懂男人們所熱衷的在床事中的情趣。

池水裡忽然添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晏?E宗就在這個時候將她翻了個身,在她委屈而埋怨的眼神裡俯身含住了她的乳尖,用力吮吸她的乳汁。

其實奶水被人吸出來真的要比被嬤嬤們用手幫她擠出來要舒服上許多,冇有那種壓迫的痛楚感。

然????還是恨他。

她無力地仰首,仍由他埋首在自己胸前,養得修長的淺玉色指甲在他背上劃開一道道貓抓似的痕跡。

她真的恨死他了!

吃完了她的奶水後,他恰好也在她的體內射了一次出來。

????哀嚎了一聲,被溫度高於她體溫的精液燙到有些難受。

“滾。你給我滾。”

晏?E宗的身子被她推開了些,她仍在同他鬨脾氣。

但這次晏?E宗同意地格外爽快。

從她體內利落地抽身,踏出泉池,披上了外袍後就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她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恨恨地轉過了頭去。隻是雙腿間卻夾得緊緊的,捨不得讓他射給自己的精液流出體外。情事後她十分倦怠,就仍趴在泉池裡歇息了會兒。

“皇後怎麼在這裡待了這麼久?”

????回首,卻見那個穿了一身端整皇帝常服的人踱步進了來,玄色帝王服製上的九爪神龍雖張著利爪尖牙,卻隻能安安分分地趴伏在這個君王的身上不得作亂半分。

元武帝的神色是那樣的正經威嚴。

好似剛纔和她胡鬨的事情根本就冇發生過一樣。

不過他的皇後冇有搭理他。

晏?E宗慢條斯理地脫去了常服外袍和裡衣,再次踏入了這方泉池。在????不情不願的目光中,他再度將她姣好的身段控在自己掌中,雙手撐開了她的雙腿。

指尖探入時卻勾出了一絲濁白的液體。

“孤今日還冇有跟你同房,你的小穴裡哪來的男人的精?誰乾的!

說,方纔是誰在這奸了你的身子,還敢把這臟東西灌到孤的皇後身子裡?

孤要宰了這個畜牲!”

????被他氣笑了。

“晏?E宗,有意思麼你?”

他俯首親了親她的唇瓣,“是那賊人勾引了你,還是你自己的小逼守不住清白,見了男人就止不住的流水讓野男人?H進來的?”

????忍無可忍,抬手給了他一巴掌,不算太重,對他來說隻是撓癢癢的夫妻之間的情調而已。

“晏麟舟,你這個昏君。”

“就算孤是昏君,孤的皇後也不能讓賊人給?H了,小逼裡也不能射進去野男人的臟東西。乖,皇後勿要再掙紮了,孤這就用龍精來給你的小嫩逼洗一洗野男人?H過的痕跡好不好?”

他還是喜歡方纔那個後入的姿勢,讓????背對著他趴在池壁上,自己一手托著她的臀從後麵抵入。

“嘶,真嫩……”

像一汪水嫩嫩的豆腐,被他搗成獨屬於他的形狀,可隨意玩弄。

熱泉之內胡鬨半夜之後,晏?E宗將癱軟成一灘春水的????抱了出去。

????的小肚子明顯地隆了起來,可憐兮兮的模樣,因為她的身段纖細,被灌入了精水稍微多了起來,就格外的明顯。

如同懷孕三月的小女人。

晏?E宗給她揉著小腹,本想再出言逗她幾句,可是想到????對自己難以有孕之事的敏感,終是冇再說什麼。

099:????的小金庫

不管昨夜經曆了怎樣的混亂和顛倒,新婚後的第三日,七月初七的早晨,????起床梳妝後還是那副高高在上、雍榮華貴的皇後的樣子。

她今日戴的是一頂金鑲寶珠點翠龍鳳冠

金冠通高二寸多厘米,口徑三寸半厘米,重近二兩。由粗金絲做成上小下大的讚尖式圓框,框架當心一隻金累絲鑲寶的大鳳,其下貼口沿一溜五隻金鑲寶小鳳在前,一溜金鑲寶細花在後,又以大小不等的金細花自第二行起依次推向上方,且節節收束,端處則以一族寶細花結成一朵而關頂。

這頂金冠的尺寸不算太大,而剛好可以扣於高髻之端。與冠同出的尚有一對金累絲鳳髻,口銜東海之珠,插在????的髮髻間熠熠生輝。

鳳冠的內麵刻著一行小字“晏然百年”,又有一行更小些的字刻著“金銀作局司寶司元武元年正月二十日內成造玖成色金貳兩外焊貳分”。

元武帝一早去聽了朝會,這陣子正在皇邕樓聽朝臣們議事。

皇後起身後先去千秋宮給太後請了安,而後回到自己宮中用了點早茶,隨後接見了自己母家的親眷。文賢郡王和郡王妃,也就是新皇後的祖父母,還有她的父母及嫡親的哥嫂。

一家子陪皇後說了會話,到了點,老公爺是個最謹慎克己的性子,起身同皇後告辭後就領著一家人回府了。

宮裡的賞賜頗豐,是按照舊例賞賜給新皇後家人禮物的兩倍還多,還新添了皇帝禦賜的諸物,還有皇帝欽賜給文賢郡王的朝珠一串,可謂是聖恩隆重之至矣。

陶家一家人走了之後,????閒著無事,可距離傳午膳的點還早著呢,她便命人去皇後的庫房中取了她的陪嫁單子和皇家賜給皇後的聘禮單子來看。

現在她也是個資產豐厚的小富婆了。

從前母親為自己準備了許多的陪嫁物什,從她剛出生起,有什麼好東西到了母親的手裡,她就開始一件件地為自己攢起來。後來聖懿帝姬這個身份不複存在了,帝姬的嫁妝就又都回到了太後的手中。這其中還包括先帝留給帝姬的許多東西。

魏朝不是個小氣的王朝,按魏室禮製來說的話,帝王及帝王子、兄弟們娶正妻,皇家是要給女家出一套完備的嫁妝再加一套完備的聘禮的。冇錯,不論女方家中塞多少私下的體己錢給自家女兒,皇家都要在除了應有的聘禮之外再給女家準備嫁妝。

也就是相當於要給雙倍的聘禮。

????入宮之前,為她準備聘禮和嫁妝的事情都是由皇太後一個人裁決的,元武帝隻能決定再多給多少,而絲毫不得刪減――當然了,他也捨不得刪減,恨不得給????的越多越好。

於是????現在手中的小金庫有好幾個來源。

第一就是禮製裡元配皇後入宮時應該得到的聘禮。其中琳琅滿目的包含了各種東西,金銀都是最俗的,玉器也不少,其中還有各種小物件,例如什麼酒器、桌椅、香包、鞋襪等等應有儘有。

第二則是皇家配給新皇後的嫁妝,也是從皇帝的內府庫裡出的。

第三是陶家給新皇後出的嫁妝妝奩,即便皇家說了配給嫁妝,但是他們這樣的大族也不可能讓女兒空著手入宮徒惹人笑話的,而且陶家的家底本就豐厚,給她配一套皇後的嫁妝也不至於傷了他們的皮肉。

第四是禮製裡規定的皇後每月可以得到的俸祿,也就是月錢。

晏?E宗即位之後把以前規定的皇後和太後的奉養都提高了數倍,按前例,皇後年例是一千兩白銀,每月還不足百兩,太後則是月銀五百兩。

現在????每年可以從官中得到五千兩銀,每月約四百一十六兩,而太後則是每月兩千五百兩銀。

但太後說自己每月隻留五百兩已然足夠,剩下每月兩千兩也都私下賞給????用來賞人或是添置什麼東西。

這前四樣雖然是獨屬於皇後的東西,可以由皇後隨意支配、拿去賞人,但是卻是記在官中的東西,是有專人登記入冊的。

可以把它類比成一個官員擺在明麵上的俸祿。雖然這是你的,你也可以隨便花,但是你有多少錢大家都盯著呢,你也不好太不明不白地給它花完了,要不然人家心裡總會有些議論的。

但後三樣是完全意義上的屬於????的私房錢,她可以拿在手中隨便花,彆人也不知道她手頭到底有多少錢。

第五樣收入是她舅父荊公從那些豪商大賈手中得來的孝敬錢。這也算不得剝削民脂民膏,因為荊公自認為自己從未拿權勢欺男霸女過,都是那些大商人求他辦事,硬要把錢塞給他的。例如求他拿點那些商人所販賣的瓜果花草胭脂水粉釵環之類的送進宮給宮裡的太後皇後她們用,藉以給自家的生意宣傳一番而已,好讓他們能出去吹吹牛,說自家的東西在禦前也被用過。

這算是筆钜款,而且都是真金白銀,拿著方便,花出去也方便,特彆適合給????用來在節慶的時候打賞宮人們。

孃家再親也比不過親女兒親,大抵聰明些的母親都知道如何抉擇。所以????入宮之前,太後就家書告之兄長荊公,讓他把這些年吞下去的銀子好好吐些出來,留給她女兒入宮之後用。

荊公也不敢有所隱瞞,例如這次????的冊皇後禮,他從各地商人那裡弄來的錢九成九都原封不動地塞進了????的小金庫裡。他自己隻留了個辛苦費和“手續錢”。

第六樣則是原本就屬於聖懿帝姬的那一部分妝奩,是太後攢下來和先帝預備的一部分。聖懿帝姬薨逝後,這些東西又回到了太後手中代為保管,太後又拿給了????。

第七樣,也是最令????感到意外的,是晏?E宗全權上交給她的那些“婚前財產”。

晏?E宗在登基之前乾的是頂辛苦的又風險最高的活――四處行軍打仗,但也是油水最豐厚的差事。這得首先聲明一番,剋扣將士們軍餉的事情他是八輩子都乾不出來的,而且膽敢剋扣軍餉的將領一經被他查處,都是不留情麵立即處死。

但他自有自己的生財之道。

第一是向死人要錢。

仗打到哪,他就挖到哪,前朝八代的王侯將相墳墓陵寢都讓他挖了個遍,什麼金銀器皿全都洗劫一空。他以前還挖到過一個西周天子的玉璽,拿來獻給先帝,說留著放在先帝的陵寢裡做陪葬之用。

先帝高興得不得了,但他心裡知道是自己兒子挖人家祖墳挖出來的,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佯怒曰:“此子不學無術,有傷天和!”

晏?E宗立馬請罪道,說這是打仗時候深挖溝壕,將士們挖出來的。

三軍將士都說,此物既在魏朝又現了世,說明當今天子是真正的神龍天子,否則過去秦漢隋唐宋五代諸朝的時候怎麼冇有天子能見到它呢?

先帝大悅不已。

打卡契的時候,卡契王陵也都被他洗劫一空,祖墳都刨得不剩了。

晏?E宗還缺德地喜歡把各朝各代、五湖四海、番邦蠻夷之國墓葬中挖出來的陪葬寶器――他實在賣不出去的那一部分,拿去給討先帝歡心,說是尋來萬邦千朝百代之寶物來添飾先帝陵寢。

也難怪????的君父當年被哄得如此喜歡這個嫡次子。

不過這些事就說遠了。

他第二個本事就是向活人要錢。

這就很容易理解了,一來是破敵國城的時候,敵國王室宗親豪商顯貴們也都讓他洗劫一遍,二則就是自己手底下派專人同外界通商賺取利益。

總之,那時候晏?E宗手裡的財物豐厚到讓????都不可思議的地步。

這些錢他花出去了很大一部分,用來養他最心愛的戰馬和鐵騎,還有冶煉兵器軍刀等等。擴大他的嫡係軍隊力量。

就這他還是剩下來了好多錢。

婚前,他將自己的私庫全都交到了????手中,說是給她用著玩或是賞人之用。

說實話,????屬實是冇想到晏?E宗對自己有這麼大方。

見她一臉震驚,晏?E宗不以為然地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男人掙的錢本來不就是給自己媳婦花的,你就安心拿著吧,也不多,就當給你打兩副頭麵戴戴的。”

這還不多,????暗暗腹誹。

她現在都快要富可敵國了。

古代大部分王朝的帝王是有國庫和私庫――也就是內府庫兩個庫房的。

帝王的大部分用度,例如給自己身上的花銷,還有他的太後、皇後、後妃嬪禦們的月奉銀兩,包括以後給自己閨女添嫁妝、給自個兒子娶媳婦等等的錢,還有日常賞賜自己的寵信的臣子等,都是從內府庫出的。

如果一個皇帝稍微愛惜點自己的名聲的話,輕易是不敢為了帝王後宅私事動用國庫錢兩的,因為一旦動用國庫的錢,六部的官吏尤其是戶部那邊都有權過問和上諫。

那能不能用呢?

能啊,皇帝當然能用,隻要他豁出去了,不愛惜自己在史書上的聲名,他就完全可以用,最不濟直接把六部的官員砍了個遍,然後再派聽自己話的太監宦官去任職,國庫想怎麼開就怎麼開,這些錢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但是當一個皇帝臉皮都不要到了這個地步的時候,基本上離亡國也就不遠了。

……

????覺得很心累。

她麵前擺了厚厚的一摞文書,全是她的一個人的小金庫資產,但她翻了半天也看不完這些東西到底有多少。

早上去見母親的時候,母親催促她趕緊把這些東西給理一理,馬上那些地方宗親們接連抵京,入宮拜見她這個新皇後,到時候少不了給她獻上禮物討她歡心的,她也得找東西賞人,而且找些什麼東西,見了不同品級的宗親女眷該賞些什麼東西,也都是有講究的。

午間用膳時,見????仍是一臉悶悶不樂的模樣,似乎仍是計較昨夜他的孟浪無恥,晏?E宗就提起今日是七夕佳節,又兼皇帝新婚之喜,整個七月份皇城的宵禁都是冇有的,百姓們可自由遊樂一整夜,問她晚上想不想和他微服出去逛夜市。

????自是想的。

她從未逛過皇城裡的夜市,隻是聽人說過外頭的熱鬨和繁華。

100:犯諱

七月初七的午後,陸漪嫻先回了趟自己的母家平陽公主府,給祖父母、父親和繼母崔氏等人請安問禮。

得知皇太後親自派驕攆去接她回京,平陽公主對這個本來她已然不抱什麼期望的長孫女又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一家子在一塊寒暄了許久,可陸漪嫻的心卻漸漸沉了下去。

她自知自己如今的憔悴和神傷,可祖父母絲毫不過問半句她這些年來在太原過得怎麼樣,反而隻是對皇太後恩賞之事高興不已,一再拉著她的手說,不幾日若是皇太後召見她入宮拜見,一定要帶上她的妹妹俏河去,在太後麵前好生讓她看看自家妹妹的樣子,以為來日妹妹入宮之事提前做好準備。

他們好像一點也看不見她的落魄,看不見她這些年在婚姻裡的失意。

可是陸漪嫻終究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虛弱地微笑著應下了他們的請求。

崔氏心下恨得牙癢癢,但轉念一想,如今這個嫡長女已然出嫁,這輩子也就這麼一回事了,再厲害也高不到她的俏河的頭上去,便皮笑肉不笑地裝出一副慈母的模樣對她噓寒問暖,末了也是圖窮匕見,不忘了露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漪嫻呀,等會若是皇太後宮裡的人傳見,你可一定得和宮裡來的姑姑、公公們說說好話,問問他們能不能把你妹妹也給捎上,這本來也冇什麼,不過是去走動走動一回而已。按禮,你和你妹妹都得叫太後孃娘一聲舅母呢。”

雖然是個毫無血親的表表表舅母。

陸漪嫻瞥了眼崔氏滿頭的珠翠,淡淡點了點頭應下。

“我知道了。”

“對了漪嫻,聽說奉皇太後之令護送你進京的就是那個徐世守徐將軍?你可見著他的人了?可見了他模樣秉性生的如何?

不瞞你說,他是陛下手下的愛將,至今未娶,陛下有意給他說段姻緣,介紹個大族的千金為婦呢,咱們家待嫁的女孩兒也不少――”

陸家一家人正說著話,忽地平陽公主的聲音就被人給打斷了。

前頭門房的管事來報說:“宮裡的樓姑姑來了――說是太後宣咱們大姑娘進宮呢!”

樓女儀樓姑姑,便是太後身邊的月桂。

她和雲芝平時是貼身伺候太後的人,輕易太後是不會派她們出來接哪個命婦女眷進宮陪她說話的,都是太監做的事。

平陽公主一聽是這位樓女儀,臉上笑意更勝:“太後果真還疼咱們家的姑娘!可是給漪嫻的臉麵了。”

按理來說,陸漪嫻現在嫁給晏氏宗親子弟,也算得上是宗室女眷了。

可是一般地方上的宗室女眷入宮拜見帝後太後,都冇有當天便能入宮的,好說歹說也要先遞上名帖,然後四處打點,再得找著太後皇後她們有空的時候,少說也得要上數日。

陸世子和崔氏連忙命人先好生招待樓女儀和宮裡來的太監宮女們喝茶吃了點心,又少不得給她塞上一個鼓鼓囊囊裝了銀錠的荷包托她日後若是得了機會,能在太後麵前說幾句她們陸家的好話雲雲。

陸漪嫻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這偌大一個平陽公主府陸宅,早就連一間可以容得自己更衣的小院都冇有了。

最後她是在妹妹陸俏河的院子裡更衣梳妝了一番。她不經意間瞧見,陸俏河閨閣之中所使用的各色物件皆為上品,哪怕她當年貴為家中嫡長女都不曾使用過這些的好東西。

可見祖父母和父親他們對她的偏愛了。

例如說那件邢窯所出的茶盞吧,昔年她未出閣前喜歡的不得了,撒嬌求了母親,想讓她托人去外地來給自己置辦一套這樣的茶具。母親疼愛她,自是應允了,可父親不知怎麼從崔氏口中得知了此事,頗為惱怒,連連責罵她說:

“汝小小年紀,怎可如此自私?你就記得你自個要用好東西,可曾給你祖父母也買來一套上等的茶具孝敬他們?可曾記得你父親有冇有這樣的東西?還有你妹妹她們,她們有冇有用上過你才能用的奢侈之物?”

後來還是外祖楊家給她買來了這樣的好東西。可是冇多久,在俏河到她屋裡玩的時候也被她不小心給全都打碎了。

而這樣她當年好不容易纔能得到的好東西,在陸俏河的閨房裡卻隨處可見。

說實話,如今瞧見了俏河的受寵,其實她不嫉妒,也不會因此生氣。

惟有心下一陣空蕩蕩的痠痛和羨慕感。

陸漪嫻收拾好了出來時,娉娉嫋嫋的俏河也笑吟吟地出來了。比起她嫡姐陸漪嫻的素淨清雅,陸俏河明媚豔麗的滿頭釵環活像個皇帝宮妃似的貴氣。

樓女儀板正著臉站在那兒,好似望都冇有望見她一般。

崔氏見狀,趕忙偷偷拿了一支分量足足的金簪塞到月桂的袖子裡,低眉順眼地說道:“我家小女多年未見她姐姐,今日也想著隨她姐姐一道入宮去陪太後說說話呢,姑姑您就通融通融,給我們陸家一個方便罷。”

月桂掂了掂手中的金簪,想起那裡宮裡的皇後孃娘和太後說起這個崔氏對她的不敬之舉,心中泛起一陣嘲諷的冷笑。

她思索了會兒,收下了這枚金簪,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

“這便是看平陽公主和世子夫人您的麵子了,我可不瞞您說,每日入宮進宮之人過幾重門的搜身都是要好好記下來存檔被查的。

這樣的事兒,若不是世子夫人同我交好,哪怕是在宮裡太後皇後的母家陶家,我也不敢隨意多帶人進宮呢。”

崔夫人見目的達成,一麵賠笑一麵忍痛摘下自己腕上的一隻玉鐲,又遞到了樓女儀的手中。

“這真是多謝樓姑姑您了,您受累、您受累。”

她想起去年端午,聖懿帝姬和自家女兒俏河合奏彈琴之事,皇太後還專程賞賜了禮物到陸家來,可見皇太後心中還是喜歡他們俏河的。

這隻金簪加上玉鐲,都趕的上月桂在宮中一年半的月錢之多了。

她暗暗諷刺道:個不要臉的小婦爬上來的,還真敢惦記著讓自己閨女當皇妃呢,我今日就叫你笑著進去哭著回來,讓你把今兒的七夕當成頭七過!

誰敢肖想當皇妃,就是和她從小看到大的皇後孃娘過不去,誰敢給她的皇後孃娘氣受,她就要人死!

????一直心盼著等天黑了出宮玩去,可這會兒是正午後,太陽還毒辣著呢,街上肯定也冇什麼人,她隻得繼續等下去。

適才晏?E宗的眼線來報,說是從太原來的那位奉恩將軍夫人陸氏已經被徐世守送到陸家了,????就以她母後的名義讓人接陸漪嫻進宮來,想見見她。

晏?E宗就又去了皇邕樓處理政務。

大半個時辰後,陸漪嫻和她妹妹終於進宮了。

她們在千秋宮的懿寧殿裡見到了當今太後和剛入宮的皇後。

陸漪嫻有一瞬間的愣住,因為這位皇後簡直太過肖似她從小玩到大的玩伴聖懿帝姬君??。

太後孃娘端坐在主位上,而既浯皇後坐在她下手處,婆媳二人看起來關係甚是親密。

見到新皇後的容貌後,不止陸漪嫻愣住,陸俏河也呆住了。

但她們二人很快鎮定下來,恭恭敬敬地跪下向太後皇後行禮。

這也冇什麼奇怪的,本來就是因為她足夠像聖懿帝姬,皇太後纔會喜歡她,也就是因為皇太後喜歡她,元武帝才立她做皇後的。

陸漪嫻和陸俏河心中都這麼想著,若是她們今日見到的皇後根本就冇那麼像聖懿帝姬,那才奇怪呢,不是麼?

陸俏河等不及長姐說話,就迫不及待地先開口說起了自己今天追隨著堂姐一塊進宮的緣由。

????倒不覺得有什麼,皇太後瞥了眼陸俏河的盛裝打扮,又早聽月桂告知的她在平陽公主府所見之事,對她頗為厭惡起來。

但她麵上並不顯分毫。

“陸家兩位姑娘請起罷,芝姑姑,賜座。”

既浯皇後的嗓音清麗而不柔媚,悅耳得如同天仙一般。她穿了身明黃色的皇後常服,規製簡直像極了皇帝所著的龍袍,可見元武帝對她的寵愛。

陸漪嫻和陸俏河規規矩矩地落了座,太後又命人搬了個繡墩到她麵前來,讓陸漪嫻坐得離她更近些。

“可見我是人老了,俏俏稍離得我遠了些,我都快瞧不清你的樣子了。”

俏俏是陸漪嫻的乳名。

待她再坐下後,皇太後牽著她的手讓她抬起頭來給她仔細瞧了瞧。????的心突突地跳了下,扶著皇太後的袖子道:“母後,陸姑娘怎得這般清瘦了?”

其實今天皇太後並不怎麼想見客,隻為了給女兒以前這個玩伴的麵子,才召見她來的。陸漪嫻所坐的轎子更不是她想起來賜下去的,也是????藉著她母親的名義賞下去的榮耀而已。

見????提醒她說陸漪嫻的麵色不好,皇太後是怎樣的人精啊,立馬一臉慈祥地問起陸漪嫻來:

“俏俏,你一去太原多年,怎麼這般消瘦憔悴起來了?可是身上不適,還是舟車勞頓之故?不打緊吧?舅母等會宣個宮裡的太醫給你看看可好?

你呀,也是我看著長大的,打小兒起你和我的聖懿在一塊長大,我可記得你是個娉娉婷婷頂漂亮的大姑娘,怎麼一下這樣了……可心疼壞我了。”

見皇太後的連聲關心,陸漪嫻一下便想起了她亡故的母親。

若是她的母親還在,一定也會這樣關心她的。

她逼著自己忍下了眼眶中呼之慾出的淚珠,笑著向皇太後解釋道:

“漪嫻多謝太後舅母的關愛了。舅母勿要為漪嫻憂心,漪嫻不打緊的,大抵是這一路從太原趕來,車馬走得急了,顛簸之故吧。

但是回京給太後和皇後請安纔是大事,漪嫻也不覺辛苦。”

太後將信將疑地哦了聲,又問:

“可不是你夫君待你不好罷?還是你家中的婆母妯娌們不好相與?我的兒,可是在太原那無親無故的地方誰給了你委屈受?你隻管告訴我,我必要給你去討個說法來!”

陸漪嫻誠惶誠恐地跪了下去:“太後!太後厚愛漪嫻,漪嫻感激不已。隻是漪嫻確實是車馬勞累之故,家中夫君婆母妯娌待漪嫻都是極好的。”

太後虛扶了她一把,讓她趕緊起來,“你既這麼說了,那我且信罷。我隱約記得你家婆母也是讀書人家出身的,想來不是那小門小戶的潑辣不講理之人。再說了,你的品性是我打小看大的,再冇有一點問題,誰家娶了你做媳婦不得謝天謝地了,恐怕你婆母和你夫君確實冇有苛待了你。”

這話是說給外人聽的,不管陸漪嫻的丈夫婆婆對她如何,總之以後也該再夾起尾巴一些,不敢輕視了她。

????在這時似笑非笑地開了口:“若是家中真有人敢欺負了你,隻管來告訴本宮和太後,本宮和太後必要給你做主的。”

她注意到坐在一邊的陸俏河,聽到連太後和皇後都關心著她長姐陸漪嫻在婆家的處境,她的臉上卻冇有絲毫的關懷和在意,反倒有些按耐不住的不耐煩。

太後和皇後接連關心了一番陸漪嫻,賜下許多禮物給她,陸俏河的眼睛都嫉妒地微微泛紅了起來。

難不成她今日費了這樣的心思打扮,就是來這陪著陸漪嫻給她當陪襯的嗎!

皇太後獨坐高台,底下人的小心思自然瞞不過她的眼睛。

她心思轉了一圈兒,讓陸漪嫻坐回了陸俏河的身旁,狀似無意地開口同她們閒聊了起來。

“俏俏啊,你在太原多年,那兒的風物景緻比起咱們這可如何?”

陸漪嫻答了幾句。

皇太後轉首麵向????,拍了拍????的手背。

“我可記得範文正公寫過一首什麼詞來著的?裡頭寫了塞外的風光,叫……叫……什麼?裡頭似乎有一句塞下秋來風景異、什麼長煙落日孤城閉的。是、是――?”

????垂下腦袋做沉思狀,似乎一時答不上來的樣子。

太後又一臉不解的看了看陸漪嫻,陸漪嫻也垂下了頭去,好像冇聽說過一般。

陸俏河心中竊喜不已,嗬嗬,冇想到當今皇後和她這個長姐都不過是個草包而已。

她忍住心中的狂喜,俯身向太後回話道:

“是漁家傲―麟州秋思!回太後話,小女記得這首詞,不過範文正公寫的並不是太原風光,而是陝北神木縣……”

大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太後身旁的月桂和雲芝,內監寶榮等人都惶恐不已地跪了下來。

????也從座位上起身,而後屈膝跪在太後腳邊。

陸漪嫻見狀,心中大叫不好,亦是跪倒在地。

隻留陸俏河一個人還竊喜不已地坐在那兒,下一瞬她臉上的笑意不在,瞬間白了臉。

她顫顫巍巍地從椅子山站了起來,幾乎是雙腿虛軟地跪了下來,連聲音都不是自己的了。

“太後……”

大內監寶榮跪在地上斥她:

“放肆!陸氏女豈可公然頂撞陛下名諱!慎言!”

是了,麟州音同麟舟,可麟舟是當今陛下的字啊。

她一時無意,為了爭在人前表現自己的才學出眾,竟然犯了皇帝的名諱。

嚴重論起來,這可是能殺頭的罪啊。

陸俏河一下子奔潰了。

難道她的大好人生就要這樣被毀於一旦了嗎?

季裳儀也嗬斥她道:

“陸氏女哪裡學來的規矩!方纔太後是同皇後孃娘說的話,你豈可公然插嘴,還出言不遜冒犯了陛下尊名!”

她這話的意思是告訴陸俏河,這可不是太後孃娘挖坑害她,人家太後本來就冇指望讓她回答的,是讓皇後孃娘回答。皇後孃娘貴為皇帝正妻,若是喚出了皇帝名諱的同音字,那也算不著什麼,基本上魏朝曆代皇帝都不會在乎這個的。

可是誰讓陸俏河搶答了呢?顯著你比人家皇後還厲害是不是?

……

陸漪嫻領著被嚇得脫了人樣的陸俏河出宮去了,????卻有些不忍了起來。

她望瞭望自己的母親:“母後,這對陸家姑娘來說是否過於殘忍了呀……”

禦前犯了這樣的錯,稍微講究些的人家,恐怕是不會再想聘她為家中宗婦的。

更不用提日後她還想入宮的事情。

皇太後恨鐵不成鋼地用精緻華麗的護甲戳了戳女兒的腦門:

“你看你這個不中用的樣子!跟那個陸漪嫻是一副德行,這也不敢那也捨不得的,活該被人欺負死!

宮裡麵從來都是你死我活。

我隻問你:倘若她冇存了那要和你爭風的意思,她會敢來搶答我的話麼?她若本就一心老老實實的,壓根不會上我的當進這個坑!

如今她自己栽進來了,那就是活該!你母親給你除去了一個日後可能礙著你眼的草包,你還不忍了起來?”

臉皮薄,心太軟。一個女孩兒,不怕她成了個潑婦,隻怕她是個菩薩。

太賢惠太善良的女孩,是冇有好下場的。

難怪據人打聽來報,太後才得知陸漪嫻在太原竟然被人欺負成了那個樣子。

太後心裡擔心著,如果冇有自己護在這個女兒身邊,她早晚也要在這深宮裡被底下的嬪妃們生吞活剝了。

一旁的華夫人跟著太後一樣洋洋得意,教導????說:

“皇後孃娘可瞧見了咱們太後的手段,這就是兵不血刃,殺人不眨眼!娘娘就該跟著太後多學些這樣的手段纔是正經事!”

101:處置

皇太後驚訝又憤憤地伸出一隻手指指著台下的陸俏河,一手拍了拍自己太後寶座的扶手。

“陸氏女失儀放肆!我還當你和你長姐漪嫻一樣是受了規矩好好教養長大的,你倒好……

你母親崔氏是怎麼教子的,就冇有一點學著前頭楊氏夫人教導你長姐的模樣教導你宮裡的規矩嗎!”

這可是大不敬之罪。

她說出這話是特意將陸漪嫻和楊氏摘了出去,更是告訴外頭的人:陸家是有不守規矩的姑娘,但她大兒媳楊氏的姑母楊夫人教導女兒卻是冇有疏漏的,要怪隻怪上梁不正下梁歪,冇有好母親就教不出好女兒來。

陸漪嫻臉色慘敗地跪在地上為這位妹妹求情:

“太後、太後息怒。臣婦管教妹妹不嚴,臣婦知錯,還請太後責罰。”

太後似是十分無奈地歎了口氣,吩咐了寶榮:“吾亦真是造孽,安享天福的年紀還要受這個罪和氣。你去把這事告訴陛下,問問陛下該如何處置犯諱之人。”

寶榮領命過去了。

陸俏河的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她不停地磕著頭:

“太後恕罪、太後恕罪!皇後孃娘恕罪!太後孃娘,臣女不是有心的、臣女也是無意才犯陛下名諱的啊太後!求您就饒了臣女這一次吧!舅母、舅母我求求您……”

她哭了半盞茶的功夫,雲芝終於忍不住開口喝她一句:

“陸家姑娘!您已犯諱僭越,可不能再堂下失儀哭嚎,擾了太後清淨,罪加一等的。”

陸俏河這方慘白著臉哆嗦著住了口。

皇邕樓裡,晏?E宗正跟著幾位學士博士們商討編撰魏朝女書之事。

晏?E宗按照????給他的叮囑吩咐了下去,要求魏朝官方編撰的列女傳中,一定要以“列”字代替“烈”字。

他們要求天下女子效仿的女中英雌,絕對不是什麼遇事隻會被人逼著尋死覓活丟了性命後所封的“貞潔烈女”。

崔戍立馬上言說,可將列女傳改為英雌傳,百姓方一聽就懂了。

晏?E宗議曰:“可。”

按照????的說法,可入選英雌傳的女子,方在以下幾個方麵各有一所長即可。

其一是學識過人,有所長處或是有所著書。這就不拘著是學習孔孟之道儒家文章方麵的成就了,如在天文地理藥學農學乃至紡織製瓷冶鍊金屬等領域有所長的,皆可被記載下來。

其二是英雌一詞字麵意義上的理解,那就是女子要英勇,最好可以是英勇善戰。如果地方可以上報那些能擅於打獵的豪爽女子,其事蹟也可以得到記載。

晏?E宗給出的理由是:“國有戰亂,男子外征,倘或再有動亂,民間市井流氓騷擾,則地方女子也要能保家衛國方為上上之輩。否則儘留弱不禁風之女子在家,豈非仍由強盜掠奪?”

其三,刪去了過往所有烈女傳賢媛集裡麵光靠死了男人之後給男人守喪才被人稱道的女子。魏朝從此不提倡女子為男子守喪以求貞潔自保之事。

這才議到這呢,晏?E宗身邊的心腹來報,說是太後宮裡的內監寶榮奉太後令有事來尋。

晏?E宗讓他進來,在偏殿見了寶榮。

寶榮言簡意賅地回了話:“今日太後與皇後孃娘在懿寧殿召見太原奉恩將軍夫人陸氏,陸氏之妹亦入宮隨行,可言語間犯了陛下您的名諱,還衝撞了皇後孃娘。太後孃娘正在氣頭上,問陛下該如何處置此事?”

晏?E宗有些好奇地哦了聲,“她還衝撞了皇後孃娘?”

寶榮答是,遂將當時情形一一告之。

“太後和皇後都不喜歡她,是麼?”

晏?E宗一語道出真相。寶榮思索了下,答曰:“奴纔不敢揣摩太後皇後的心意,但、但大抵是這樣的。”

他摩挲著腰間懸著的裝著他和????結髮繩結的荷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崔氏教女無方,令陸時弘自行處置。陸國公世子陸時弘罰俸一年。陸氏女大不敬之罪,念其年幼無知,由其兄弟代過,陸氏女同母兄弟、兄弟之子皆不得入科考,終身不聘為官。”

寶榮領了命回話去了。

晏?E宗回到皇邕樓的議事堂,將此事知會各學士、博士。

崔戍的臉霎時間一片慘白,但他卻不敢表現出來。

有一博士議曰:“陛下,陸氏女一人之過,卻牽連其同母兄弟及兄弟之子,是否太過?”

同為龍圖閣學士的楊思率馬上反擊道:

“太過?依臣下之見,陛下分明是仁慈太過纔對!此大不敬之罪,便是誅連父母都不為過的!陛下明君仁愛,反倒有人不識抬舉!”

他博學多才,隨即列舉了前朝八代的那些皇帝是如何處決那些犯了自己名諱的人的。

有人祖孫七人皆被斬首。

還有人被廷仗致死。

屢屢皆是。

相反,元武帝都冇讓人打他們一下,冇有一下仗責,冇殺一個人,隻是罰了俸祿、禁了科考為官的權利而已。

楊思率,是鎮西王王妃楊氏的堂弟,也是陸漪嫻之母楊氏的侄兒之一。

都出自於楊家大族的嫡支血脈。

有人問及皇帝為何處罰的是陸氏女的同母兄弟而非所有的同父兄弟,晏?E宗答道:

“願效法秦漢之前。則孤昔年當為陶太子,孤之胞妹,今為陶長公主,方為一脈。”

秦漢,尤其是漢時,還是帶了十分明顯的母係氏族習俗的,例如說對皇帝諸子女的稱呼都是按其母親來進行劃分。例如竇太後之女館陶公主又稱竇太主,漢武帝之子劉據因為是衛子夫所生,又稱衛太子,衛子夫之女稱衛長公主,鉤弋夫人之子劉弗陵叫做鉤弋子。而劉據之孫,因為其母為史氏,稱為史皇孫。

元武帝的回答是,他認為兄弟姐妹中同屬於一個母親所出的方纔為至親中的至親,並且以陶太子自居,說自己亡故了妹妹聖懿帝姬如果還在的話,現在應當被稱為陶長公主。

……

當寶榮帶著元武帝的回答回到懿寧殿時,陸漪嫻的神色明顯輕鬆了些,但陸俏河的神智卻崩潰了。

因為極度的恐懼和不甘,她在大殿之上失了禁,質地精美的衣裙下滲出了一灘黃色的液體。

太後嫌惡的用帕子捂了捂鼻,對陸漪嫻道:“好孩子,這不乾你的事,你且領著她回去罷,我也甚乏累了。”

陸漪嫻回到平陽公主府時,陸俏河所為之事早已被宮裡的太監來人告知過了。

乾這事的也是寶榮。

他還藉機敲詐了陸家一番,從他們手中摳了足足五百兩銀子,末了還一臉居功自傲地對陸國公世子陸時弘說:

“若非我稟告陛下時,特意將您家姑孃的大不敬之罪往輕裡了說,陛下恐怕還要更怒呢!不過念在鎮西王王妃娘娘是您家大姑娘和大公子的表姐的份上,陛下和太後感念前頭楊夫人教子有方,故還讓我來好生安撫您家的大公子,冇讓他受了這事的牽連,可算給您保全了一個嫡子的前程。”

“要不然――”

寶榮煞有其事的壓低了聲音湊到了陸時弘的耳朵邊上,“陸世子爺,您,國公爺,還有您的兄弟兒子們的腦袋,可都能保不住的。這還是您投胎的造化,遇見了這當世的仁君!”

陸時弘雙腿一軟就跪倒在了地上。

“臣、叩謝陛下恩德!叩謝太後恩德!”

陸漪嫻回府後冇理會這一大家子的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尋了間院子就自個梳洗了住下。

第二日她聽聞府中動向,她的父親陸時弘給皇帝上書請罪,並且聲明自己已經將崔氏廢為妾室。

祖父祖母也接連上書請罪。

家中庶務、掌家大權被交到了自己同母哥哥的妻子、自己嫂嫂的手中。

人最嚮往什麼,也就最容易被什麼所打倒。

102:芙蓉巷

千盼萬盼,????總算盼到了日暮時分。

這是她新婚後和自己夫君所過的第一個七夕節,更是她人生中頭一回在宮外逛夜市、過七夕。

晏?E宗早早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情,命人知會了太後一聲就帶著????微服出宮了。太後少不得來嘮叨幾句:“不乾不淨的東西少吃,宮裡又不是冇有。你是金貴的人,離外頭的醃?H人遠些,冇得讓他們衝撞了你。”雲雲。

????換上了一件淡紫葡萄色的薄裙,卸去了滿頭的珠玉簪環,隻用一支素銀簪挽起了發,再略用幾個清麗的珠花做了點綴,如同民間普通新嫁作人婦的年輕女子妝扮。

可她看起來並不像個人婦,反倒一路雀躍地像個小女孩似的蹦蹦跳跳地牽著他的手走在芙蓉巷的街道上。

路過一家賣麵具的小販攤子,????給自己買了隻銀製的遮住半麵的狐狸麵具,宮外的小東西製得竟然也十分精巧,小小的狐狸麵具覆在年輕的小女郎麵上,顯得她十足的靈動嬌俏,結繩處還掛著兩串流蘇鈴鐺,隨著????的走動間泠泠作響,其聲清脆。

她又給晏?E宗挑了個暗銀色的狼首麵具讓他戴著。

七夕時節,也有不少人家管得子女不大嚴厲,會有適齡有意結親或是訂婚了的年輕男女出來遊玩的,便戴著半麵麵具出行,一路上????看見的人裡麵,凡是年輕人中,十之四五都戴了各色各樣的麵具。

外頭的新鮮吃食也不少,好多都是????從前冇見過的。湯包、糖糕、糖畫、鮮湯、麪點等等應有儘有。更不用提那些招牌迎風招展的各大酒樓飯莊了。

晏?E宗手裡托著一柄新鮮乾淨的大荷葉,上麵擺滿了????買來的琳琅滿目小吃,她手裡執著一枚竹簽,一邊逛著一邊偶爾回頭從他手中的荷葉盤子裡串上一個蝦餃或是一枚藕粉糖糕吃吃,腮幫子一直鼓鼓的就冇停下來過。

可憐的小女孩,被宮裡的規矩管束了這麼些年,猶如籠中之鳥,從未望見過外頭的世界是何等模樣。

他心想。

也有不少人來賣些時新拓下來的花紋花樣,都是坊間頗具些美名的民間畫家所作。????挑了兩個西王母像,一個南極老人像,一麵扯了扯晏?E宗的袖子讓他給小販付錢一麵自言自語地說道:

“下月就是我母親生辰,我就借這些新穎的花樣給她繡個抹額做賀禮,還真漂亮呢。”

今世之人皆以西王母為長壽之美意,《太平經》曰:“樂乎樂乎長安市,使人壽若西王母。”

這就是????對自己母親最美好的祝願。她實在是怕極了母親會像自己夢中的那個故事裡一樣早早離她而去。

然她抬頭看見晏?E宗的寬闊健碩的背時,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對著小販添了一句:

“現下還有什麼圖樣是男子流行用的,你給我選幾個罷,我要給我家夫君也做點針線玩意呢。”

小販見來了個闊綽的主兒,高興地不得了,又給她推薦起一副“劉海戲蟾”的圖樣,說是現下的男子愛用的花樣,正合他們是年輕夫妻,丈夫又是家中的頂梁柱,更要用這有鎮宅辟邪作用的式樣。

????哦了聲,也預備買下。但晏?E宗的眉卻緊鎖了起來。

她是宮中四書五經鴻經正典養出來的嬌嬌女,自然不知道劉海戲蟾是什麼故事,但晏?E宗卻是知道的。

這是個道家的典故,傳說一名為劉海的少年時上山打柴,看見路旁一隻三足蟾蜍受傷,便趕快上前為之包紮傷口,蟾變成了美麗的姑娘,並與劉海成婚生子,妻子能口吐金錢和元寶,故民間有吸財鎮宅辟邪之說。

而這隻金蟾,實際上可是人家南海龍王的女兒巧姑。是他高攀了龍王之女。

劉海也是八仙過海的人物之一。

這是其中一個說法,還有一個說法是這般的:傳說常德城內絲瓜井裡有金蟾,經常在夜裡從井口吐出一道白光,直衝雲霄,有道之人乘此白光可升入仙。

住在井旁的青年劉海,家貧如洗,為人厚道,侍母至孝;他經常到附近的山裡砍柴,賣柴買米,與母親相依為命。

一天,山林中有隻狐狸修煉成精,幻化成美麗俊俏的姑娘胡秀英,攔住劉海的歸路,要求與之成親。

婚後,胡秀英欲濟劉海登天,口吐一粒白珠,給劉海做餌子,垂釣於絲瓜井中。那金蟾咬釣而起,劉海乘勢騎上蟾背,縱身一躍,羽化登仙而去。後人為紀念劉海行孝得道,在絲瓜井旁修建蟾泉寺,供有劉海神像。

但晏?E宗一想到這幅圖若是用在他身上,分明是將????比作……比作那金蟾?!還是隻狐狸?!

他就嫌噁心。

也不知是什麼窮酸書生編出來的故事,還真奇了,這普天之下,玉帝王母的女兒也好,東海龍王的女兒也罷,不配天上的龍子鳳孫,一個個都要到地上來嫁給這些窮酸男人,一個牛郎織女是這般,一個劉海戲蟾也是這般。

難道這些人家女孩兒的父母都不管麼?

他要是東海龍王,早把這個窮劈柴的給砍死了,能讓閨女嫁給他?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晏?E宗不讓????買這個,????隻好挑了兩個普通的祥雲團雲紋的花樣給他。

路上晏?E宗與????解釋起來,忽地想起一樁好笑的事說給????聽。

“你哥哥在河西從那些外邦商人閒談交流,偶然問起他們家鄉民間可有什麼孩子們愛聽的故事,你猜那些黃髮碧眼的外邦人怎麼說的?”

晏?E宗笑道,“他們那兒倒和我們這裡反過來。咱們這的窮書生就愛謠傳些天上神仙妃子、地上王侯之女要死要活嫁給窮書生的事兒。

那些外邦人的民間神話裡,有女巫這一類人,據他們說,他們那裡的女巫神通廣大,不知其首尾由來,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同萬物生靈交流閒談。

這些巫女平素喜歡幫助機緣巧合和她們結識的普通姑娘,讓這些姑娘一下變得美若天仙了,嫁給他們的皇帝太子做正妃。

我看這才合理。一般說來,凡是窮書生想娶富小姐的,富小姐的爹孃也不是死人,哪能同意?但若是公子王孫要娶貧家女的,他自個要是色迷熏心了,誰也攔不住,還真能叫他娶回來。”

????也不經失笑。

“那些外邦人的父母給孩子將這些故事做什麼呢?”

“自然是告訴他們閨女,找男人要一心瞄準了公子王孫,彆被窮男人騙走了。”

晏?E宗又說起另一件事,“????,你知道麼,而且那些外邦國還有個新奇的事。他們的儲君隻能由皇後所生的子女擔任,有些皇帝喜歡養外室,但是不論外室生了幾個,都不能承襲王位;若是中宮皇後生的,要是冇有兒子,女兒也能做女國王,可以娶個男國王回來。

皇帝就算想立外室子為儲,滿朝大臣都不會同意的。”

????驚訝:“那皇後要是無所出怎麼辦?這些皇帝會同意自己絕嗣麼?”

“無所出,就從他的親戚裡找。要是冇有兄弟之子,那皇帝姐妹的孩子也能繼承王位;要是嫡親兄弟姐妹都冇有,就從表親裡找;實在連表親都死絕了,遠房院房再遠房的親戚都能即位。”

晏?E宗目光深邃地看著????:“其實我覺得這甚好。想把這規矩引到咱們這來。”

????的笑容有些飄渺不可捉摸:

“以後再說罷。”

103:七夕之夜

這大約也是男人和女人思量事物的不同之處。

其實晏?E宗藉著這個話頭和????說起子嗣和儲君的事,是想寬慰她彆給自己那麼大的心理負擔,孩子麼,有又如何,無又如何?他本不是特彆在意的。

更何況說起來,張??佑上給他的密摺中說道,鎮西王一路車馬勞累耗到了河西去,竟然歪打正著讓他甩去了一身的肥肉,現下整個人看起來格外的神清氣爽,氣色也好多了。有個黃頭髮藍眼睛的外邦行醫因緣得他恩惠,給他開了一副什麼什麼藥的,竟然說治好了他的男子不育之症,想來現在王妃楊氏也陪在他身邊,要不了多久可能就要有好訊息了。

如果她哥哥能有子息,那她大可不必再受生育的苦楚,去她哥哥那兒過繼一個孩子做他們的嗣子即可。就算她哥哥也無所出,不是還有趙郡王麼?哪怕趙郡王也冇有兒息,她親叔叔壽王家裡也一堆兒孫呢。

魏室何愁絕嗣之事?

是,以前冇和????成婚時,他是有那麼幾此藉著孩子的事兒跟????說過些不三不四的話,之如“你敢不嫁給我、不跟我生養子嗣,你晏家的江山怎麼辦”的話,但他那時說這話的目的也不是逼????給他生孩子啊,他隻是想讓她就範,老老實實地放棄了嫁給什麼狗屁駙馬的念頭,乖乖地和他在一起而已。和他在一起,做他的妻子就可以了。

莫不是真的嚇到了她、讓她心中一直惦記著這些話?

他心裡想著,要是她哥哥那快點有了好訊息就好了,趕緊把她哥哥的孩子抱來養著,????就冇有這些心事了。

????的心思在肚子裡轉了一圈兒,情緒低落了些,但也冇再說什麼。他好端端地和自己說起這話,又究竟是在暗示些什麼呢?她可不會相信,晏?E宗是真的不在意子嗣、願意像那些外邦國君一樣,正妻無所出就傳位給侄兒外甥的。

不急,不急,她才新婚剛剛三天而已啊。

女醫吏們都勸她暫時放寬心來,心肺裡總是鬱結著心事,對身子也是百害而無一利。

更何況她還這樣年輕呢,慌什麼。

晏?E宗見方纔想拿來哄她的話弄巧成拙了,反而未讓????高興,連忙換了個話題和她說起了些彆的。

“咱們中原地方人習慣避尊者諱,那些番邦人可不在乎。他們還反其道而行之,時興給孩子取尊者長者的名字以示敬意,所以一本史書翻下來常常看的人頭疼,同一個名字這也出現那也瞧見的,得好半晌你才反應過來:

哦,原來這說的一個是太爺,一個是重孫子。可不是一個人呐。”

其實晏?E宗平素雖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覺得他偶爾有興致說起閒話來的時候來很是很有逗人發笑的天賦的。

見????笑了,晏?E宗說得越發起勁起來,

“比方如今我叫晏?E宗,到孫子輩時,按照外邦人習慣,也能給他取名叫晏?E宗,再隔了一輩,到了玄孫時,還能叫晏?E宗……你說這麼些晏?E宗,史書後人該如何分辨呢?

那些外邦人不在乎給他們國君起諢號的事,都是用各種綽號區分這麼些晏?E宗們。

如我,好些人說我殘暴善戰,那我在外邦史書上大概要被叫做暴戾者晏?E宗;到了孫子輩,假設他是個宋真宗似的沉迷求仙問道之術的皇帝,那就叫成仙者晏?E宗;若玄孫是個貪財好色的昏君,大抵被百姓們叫成金元寶晏?E宗。

再多少代的孫子,倘若是個仁君,他就叫活菩薩晏?E宗。”

????一下笑得彎下了腰去,小肚子一抽一抽的,加之她方纔吃了不少的東西,這會胃部都被擠壓地十分難受。

她斷斷續續地吐出破碎的字詞哀求他:

“五哥,我求你、求你彆說了……我的肚子都笑痛了……”

晏?E宗將她扶起來,用絲帕擦了擦她光潔如玉的額前笑出來的那些汗珠:“怎麼,暴戾者晏?E宗給你講的這個笑話還好玩麼?”

“好玩、好玩,我求你彆說了――”

她大約很久很久冇有這樣開懷大笑過了,肆意地像個聽了場說書就高興不已的小姑娘。

長長的一道芙蓉巷街,天黑的時候????還冇逛下來一半。

天黑後,有迎花神扮花仙的活動,還有許多民間戲班子的歌舞雜耍,人全都擠到了最寬敞熱鬨的那條百雀街上去了。

????方纔笑得肚皮都酸酸的,有些不想走路,跟在暗處的侍從立刻牽來了一匹通體雪白、性情溫順的小母馬。

晏?E宗想讓????騎馬過去,他則像隨從仆人一般為她牽馬。

但????膽怯:“可是我從來都冇騎過馬……”

他向她解釋這匹小矮馬就是飼養著留給貴族女子專用的,它的身材不高,兼之脾氣穩定善良,很易被馴服,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而且,“有我護在夫人身邊,為夫人牽馬,夫人不必害怕。”

????深吸了一口氣,總算鼓起勇氣在他的攙扶下上了馬。

這隻小馬果真溫順又善良,從它濕漉漉的大眼睛裡就能看出它是多麼的和順。????撫了撫它的鬃毛,起先還有些緊張的情緒很快就放鬆了下來。

這實在是一件十分新奇難忘的體驗,她坐在馬上望著人潮如織,四處燈火通明,百姓遊樂安寧,欣賞民間風俗百戲。

她也能像那些身體康健的女子一樣,騎馬遊玩。

微微低頭時,就能看見那個一步不離跟在自己身邊為自己牽馬的男人。

????拍了下他的肩,在晏?E宗回首時朝他嘴裡塞了塊剛買的荷葉糖,眼睛彎彎如月牙。

“夫君,賞你塊糖吃呀,甜不甜?”

“甜。”

……

看完了最精彩的那場迎花神表演,晏?E宗帶????進了一家酒樓的包房內。

這是個視野極佳的臨窗位置,足夠望見整條街道的場景,有俯視眾生之感。而最精彩的煙火燈花表演還冇開始呢。

????聽說,原來每年這時候,好些訂了親的人家裡,有很多其實並非純粹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有不少是青梅竹馬的男女互相愛慕而喜結良緣的,所以男方家中會自己出錢在這一夜置辦煙火燃放給女孩家裡人看,其中燃得高的,女孩兒在自家閨閣的院子中都能看見呢。這也是祈願上神所見,祝夫妻百年好合。

也不止全是未婚男女出資添的煙火錢,也有剛新婚的年輕夫妻出來湊熱鬨放的。

她咬了咬紅豔靡麗的唇,同晏?E宗撒嬌:“那你有記得給我放煙花嗎?”

“為人夫,豈敢忘。”

“等會的第一支射月之箭,就是我放給你看的煙花。”

得到了他的保證,????安心了,吃飽喝足後她便不再搭理她,趴在窗邊認真地望著下麵的雜戲表演,晏?E宗忽地吹滅了房內的燈盞,在一片昏暗襲來時,他壓上了????的身子,將她抵在視窗邊。

“夫人,七夕之夜良辰吉時,您猜此刻天上的牛郎織女在鵲橋下做些什麼呢?”

????真的太瞭解他了。他同她說話時,隻要聲音一暗沉下來,????就知道他想做些什麼了。

她扭了扭身子推拒了一番:

“你彆在這個時候跟我發瘋。你想要……回宮、回宮我可以給你――啊!”

………………

正在學世界古代史的我 BE LIKE

104:夜明珠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索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四麵八方、天地之間燈火彙合,一片輝煌盛景;由於四處都可通行,所以城門的鐵鎖也打開了。人潮洶湧,馬蹄下塵土飛揚;月光灑遍每個角落,人們在何處都能看到明月當頭。

這是一首唐人寫正月上元夜的詩,不過用在今夜也是很適宜的。

元武帝是一個冇有受到絲毫爭議而順位繼承皇位的君主,不論是從他的出身還是他即位之前的功績來說,在大行皇帝晏駕之後,他都是一個無可置疑的嗣位皇帝。

所以自元武以來,朝中諸事甚為平穩,冇有發生過什麼大的動盪或是人心惶惶的事情,更冇有什麼“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說法,先帝在時的老臣們依然可以各儘其職,各謀其事。

民間也自然跟著安穩了起來,而且元武帝踐祚之後幾次三番放鬆了許多對民間百姓的限製,一再放寬了坊市之間的宵禁、允許百姓們遊樂等等。

他還有意打破一些原先固化的階層限製。

例如就在今天早上,他還頒佈了一道曉諭全國的聖旨,自元武元年起,庶民之父母、有曾經為官家百藝匠師的、甚至是被人認為下九流的那些賣身求活的女子所生的,都可以像普通耕讀之家的子弟一樣參加科舉乃至入仕。

要知道在這之前,那些被官家登記在冊的鐵匠木匠們的孩子,長大之後就隻能子承父業繼續乾鐵匠木匠,受儘勞累而不得轉行解脫,還有許多捕快、衙役、仵作、戲子、佃農、奴仆之子也是不能科考入仕的,更不用提那些風塵女子若是生下孩兒,更是要被人譏笑一生,在各種白眼和歧視中度過一輩子的。

更有些離譜的朝代,還規定了“冷籍不得入試”的法令,所謂“冷籍”,也就是說一個家族中往前三代冇有人做過官、冇有人獲得過秀才或者舉人的身份的家族。

但從今日起,元武皇帝頂著巨大的壓力和一些迂腐老臣們反對的聲音廢止了這項流傳了數個朝代的法令。

當然了――他們想要為自己的子孫贏得可以參加科考的權利,也還是得上交一筆固定的銀錢稅款。這既是為國庫充收,也是在上品貴族和下品寒門的衝突之間設立了一個緩衝地帶。

民間百姓爭相傳告,整個國家在隱隱散發出一種如一顆成熟的石榴子般破裂開的蓬勃朝氣。

從統治者和上層貴族官宦之家的角度來說,其實這些可憐的、已經處於社會底層的百姓們即便獲得了可以參加科舉的資格,在一段時間之內仍然是無法撼動上層大族的利益的。官宦王公之家的子弟,自小錦衣玉食,讀個書識個字有的是儒師們奴婢們捧著追著去教會他們。而下品之家的孩子們,卻連一卷書都不一定買得起。

但是元武皇帝給了他們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他們可以在想象中安慰自己,隻要自己足夠努力,隻要自己辛苦勞作,攢下足夠多的錢兩,也許就能送自己的兒孫去讀書識字,也許自己的後人就可以做官了……

元武皇帝固然是撼動了一些上層貴族的利益,然而哪怕這些貴族有那個膽量聯合起來去動搖元武帝的統治,下層民眾們卻是一呼百應支援這位皇帝的。

得民心者,才得天下啊。

更何況不少人心中雖有怨言,卻根本冇有膽子和實力呢。

????是讚同和支援他的。

她本來正欣慰不已地趴在窗台上看著下麵的百姓遊樂風光,還思索著是否要請宮廷畫師將這些景緻描繪下來、以盛世風致告慰魏室先祖。

下一瞬忽然有一具沉重的身軀壓倒在了????身上,甚至他的手掌已經目標明確地瞄準了她素裙之下的小褲。

????慌慌張張地想反抗,可他的指尖已然觸碰到了她雙腿之間最柔嫩的地方。

新婚以來的數次交歡和精液的澆灌,這具差點枯萎凋謝的身體又被他賦予了無限的風情和嫵媚,現下正是在她欲重新張開自己的花瓣展現動人美麗的時候。

她會慢慢好起來的。

????並不再厭惡他的觸碰和索歡,事實上現在隻要他有需求她都會儘力去配合。但顯然現在並不是時候。

她皺了皺眉:這男人怎麼這麼喜歡到處發情?毫無廉恥之心。

高樓之下的百姓們一臉喜氣的沿街遊玩,喧鬨之聲穿梭於一個個擺滿了琳琅滿目貨品的攤位間;高樓之上,他們的國母、身為一國之後的????正被人強迫著趴伏在窗沿邊,無力阻止身後那人的大掌越來越過分地揉捏玩弄她的腿心私密處。

以前他們行房的時候,多數都是在床上,即便有那麼幾次他玩的出格,那也冇有過讓????就這樣站著承受他的。

懷裡的嬌嬌不甘心被這樣褻玩,扭動著纖細玲瓏的身段想要拒絕他。

晏?E宗一手扣著她的雙手,一手解下自己的腰帶,在她雙手上打了個活結,係綁在窗沿的一塊橫木上。

這個姿勢不經讓????想到了她的初夜。她的臉色白了白,身子僵僵地頓住了。

不過這次他做的比上次溫柔了許多,也冇有硌痛她的手腕。

????低聲抽泣著同他討價還價:“咱們回宮再做成不成……回宮、我想回宮、你是天子是皇帝,你怎麼能在外麵做這種事情!”

有辱斯文。

可他偏偏就喜歡她這個可憐兮兮哭著求饒的調子,像是天上的高貴仙姬,被他從九重天之上拽到了自己身邊,供他玩弄求歡,交媾無度。

“夫人,您說鵲橋上的那對神仙眷侶,此刻是否在做著和咱們一樣的事情?仙姬的小嫩穴裡,可是和您一樣濕透了等著男人插進來?”

在他手指伸進那閉合卻溫熱的靡豔嫩唇攪動後不久,????便酥透了身子,芯子裡濕噠噠地淌出了甜蜜的汁水來了。

她雙腿都有些發軟發顫,要不是晏?E宗扶著她,她早就雙膝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搖頭,一滴淚從略開了一道縫隙的窗邊飛了下去。

又被晏?E宗適時地接住了,握在手心中。“孤的皇後當真是個水多的浪貨,怎麼,這就等不及要向天下萬民施捨雨露恩澤了?若非孤攔著你,你這滴淚想滴到哪個野男人的臉上,想讓他來救你麼?”

“嗚――”破碎的喘息聲被堵在了她細細的喉管裡。

他又加入了一根手指,朝內再挺送了一寸,手指翻攪間便讓????潰不成軍,柔軟嬌嫩的穴肉在他指尖被他指腹粗糲的薄繭逗得瑟瑟縮縮,躲無可躲。

“你彆這樣玩我好不好……”

她的聲音太低,低到晏?E宗光明正大地裝作冇聽見了。

水聲粘膩,淫靡浪蕩。

見????一次次耍賴想朝地上跪,他撩起她的裙襬堆在她腰間,手下使了三分的力氣打在她的蜜臀上。

“給我站好了,受著。”

在撩撥得????險些到了欲生欲死之時,給予她無限快樂與羞恥的手指卻乍然抽離了。????睜開了迷濛了一片水汽的美目,唇瓣囁嚅著想要說些什麼,一副悵然若失的神情。

“要不要我插進來,嗯?”

“要、要,要五哥插進來嗚嗚。”

快插進來吧,隻要幾下,就可以讓她達到最快樂的巔峰。她現在什麼羞恥啊難為情啊都顧不上了,隻想被人插,插得滿滿噹噹的,最好一下捅進她的小子宮口去,隻要能讓她快樂就行……

然,很快????慾求不滿的表情又凝固住了。

因為她腿心花瓣處的嬌肉可以很明顯地察覺到,抵在花穴入口處的並不是男人的肉棒,而是一個圓圓的、光滑的――大珠子。

一顆大夜明珠!

因情慾而潮紅的美人麵又在未知的恐懼作用下泛起了一陣白。

????慌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不要五哥、我不要它、求求你我不要它進來……”

105:夜明珠(02)

大部分情況下,在床榻之間晏?E宗提出種種過分的要求時,她的拒絕也是可以分為兩種類型的。

有時她蹙著精緻的眉,欲拒還迎地推他幾下表示不配合,但並非真的無法接受,例如晏?E宗讓她像隻母貓兒似的跪趴在床上、主動撅起嫩白挺翹的臀瓣給他從後頭插進去,????雖則起初拒絕了,可若是被他強硬要求之下妥協,她也不至於要死要活,事後還同他發脾氣。

但另一種情形則是如現在這般,她被嚇到泣不成聲地慌亂拒絕,隻因他所要做的事情實在是令她無法接受,如果他真的強逼著她做下去,她在情事中也是滿滿的緊張和僵硬,弄到了手男人也得不了什麼趣。

比如說,新婚夜那晚的後半場,晏?E宗就不知從哪裡取來了這顆夜明珠,心血來潮地要????張大雙腿,他要將這枚珠子塞入她的嫩穴裡,要藉著夜明珠的盈盈柔柔的幽光欣賞她穴內被撐開的美景和她的甬道內的媚肉。

就算當時????被他做到快昏了過去,也被一下子嚇得清醒了不少,趕忙和攏起雙腿,意誌極為堅定地回絕了他。

晏?E宗大約也是不想在新婚夜和她鬨了什麼不愉快,最後隻得悻悻地將那枚夜明珠放在了床角一邊。

????當時渾身癱軟地伏在枕上,恨恨地用足背一撥,把它推落床下,然後它咕嚕咕嚕滾出去了不知多遠。

她怕。也更加不能接受讓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入到她最嬌嫩的身體深處去。

起先嬤嬤們教習過她人倫之事時,她就覺得壓抑和彆扭,一個乾乾淨淨的女孩兒,乍然不能接受再有了夫君之後就要讓男人的那根東西那般羞恥地進入到她身體裡,可他後來不僅在他們冇有成婚之前就同她交合過數次,還將自己的唇舌手指也探進去過……

她一忍再忍,現在他還想把那死物也弄進她穴裡供他賞玩自己的身子,她就這般好讓人輕賤麼!

而且,那東西如果進去了拿不出來怎麼辦?

這是她最害怕的一點。

雙手被縛,她躲無可躲,可還是努力將身子朝牆壁上貼去來躲避他捏著夜明珠的那隻作亂之手。

晏?E宗還在循循善誘地哄著她:

“????,乖一點好不好?不會有什麼事的,你就把它含進去一會就成了。乖,含一含,給我看看是什麼樣子好不好?就這一回,你若不喜,我下次就不弄了。”

其實他早就讓宮裡的玉石匠師們在夜明珠的一端鑿了個小小的口子,穿進了一根細細的紅繩,就算入得深了也不怕取不出來,用繩子輕輕一拽就好了。

萃瀾捧著這枚夜明珠去傳旨時,接到旨意的玉石匠師們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再追問道:“敢問萃瀾姑姑,陛下當真是這般吩咐的嗎?果真讓小人在這等珍貴罕見的夜明珠上鑿孔穿繩?小人等心中甚惶恐呢,生怕聽錯旨意毀了這宮裡的至寶。”

一般來說,給夜明珠鑿孔的事兒是幾乎不曾聽說的,因為這樣的大珠子,一則有了些微的損傷都是暴殄天物,二來就算鑿了孔,你要把它掛起來又能掛到哪裡去呢?

戴在身上,怎麼都嫌累贅和喧賓奪主。

所以它基本上就是擺在貴人們的室內當作陳設擺件的。

萃瀾也略感到一些驚訝,但她還是肯定地答覆了:“是,我不曾矯傳聖旨,陛下清清楚楚如是吩咐的,且限你們早日完工之後送來。諸位匠師們,還請快些動手把。”

……

“不好,不好,晏?E宗我不答應,你不能用那東西弄進來……”

????哭得眼淚都飛濺到窗沿上。

那圓潤如玉的夜明珠卻已然冇入了一個頭去。

晏?E宗一手握著夜明珠朝裡推送,一手扣著她的下巴讓她往窗外望去。

“看那兒,等會今夜的煙火燈花表演就要開始了。今年七夕之夜整個皇都城的第一束煙火,是我放給你看的,嬌嬌。”

他話音剛落時,隻聽一聲“咻”的巨響,東街處忽地竄起了一枚直入雲霄的煙火,在飛到天際時猛然綻放開,煙花星子如瀑布般一層層燃放,一枚煙花竟然足足開了三層,甚至在其最絢爛的一刻奪走了明月的皎皎光輝。

分彆是魏紫姚黃和正紅之色,形狀是一朵巨大的牡丹花。

滿城震撼。

他們都知道這是剛剛新婚的元武帝放給他的皇後所看的煙火,以為這對新婚帝後正在坤寧殿或是神龍殿的宮苑之內觀賞,說是攜手站在皇宮城樓之上。

可誰能想到,既浯皇後就在離他們不遠的臨街酒樓和他們一同欣賞這枚蔚為壯觀的一幕。

也就在????被這枚煙花吸引住了目光的一刻,晏?E宗狠了狠心,將那顆夜明珠整顆塞入了她飽滿柔美的花心中去。

因為蜜汁水意的濕潤,這枚珠子很快就順著甬道往更深處去。

以往他的肉根插入時,其上布著可怖暴起的青筋,頂端的頭部還有一道冠溝,根本算不得光滑平整,和她內裡層層迭迭吸吮著冇入其中的異物的媚肉交纏在一塊兒,是一種滋味;可是如今換了一件同樣撐得她甬道張開卻光滑如玉的明珠進出時,卻又是另一種滋味了。

????無力地仰起脖頸,受到劇烈刺激而從她眼眶中滴落的淚珠又砸到了晏?E宗的額上。

他單膝跪地,俯首湊近了她美不勝收的雙腿間,欣賞著夜明珠的瑩瑩幽光在她體內的盛景。

粉白的軟肉被這顆明珠擠壓地張開,也在略顯昏暗的室內照清了她雙腿之間的風光,供他的目光肆意在其上遊移欣賞,????淒淒地一聲聲喚他,希望能讓他清醒一些,可他恍若充耳不聞一般。

真像是蚌肉含珠的景緻。

晏?E宗欣賞夠了,總算想起????隱忍的委屈。他起身含住????的耳珠低聲哄她:“不哭不哭了,是我不好,這就給你取出來好不好,嬌嬌?”

????哽咽:“取不出來的……我取不出來了……”

方纔她一直在嘗試著絞緊了自己的穴裡的軟肉將這枚珠子排出體外,可是她絕望地發現,自己越用力絞它,它反而進得越深了。

現下她根本不敢在多動一下,深怕她入到更深處。

晏?E宗笑了笑,惡劣地逗弄她:“取不出來――那該怎麼辦呢,嬌嬌?那你且忍一忍,含著它回宮,我去給你找女醫吏來想法子取出它?”

也隻有這個法子了。

????哭著點頭:“回宮、回宮,我要把它取出來、取出來。”

“那孤的皇後,豈不是要對著那些人張開著大腿,讓那些女醫們伸手摳你的小粉穴?不是叫那些人汙了你麼?而且讓外人知道了,那些人心中會怎麼想皇後呢?她們必會覺得,皇後孃娘是個騷浪的小淫婦,為了向皇帝邀寵,主動將這死物塞進了自己的小逼裡給皇帝看的……”

被他這樣一番描述,????幾乎在眼前看見了自己張大雙腿仍由女醫們在她腿間一番搗鼓,幫她取出珠子的模樣了。

她羞恥極了,下體卻又泌處了水液來,被這珠子牢牢地堵在了體內,脹得她有些難捱。

見????已經被他逼到了絕地,他這才改了口,手指攥住夜明珠那端的紅繩,將它緩緩向她體外抽離。

“????,我嚇你的????,不會取不出來的,不哭了?明珠上我讓人鑿了孔穿著繩子的,我這就幫你取出來……”

夜明珠光滑的珠壁刮過層層迭迭突起的媚肉,終於被他拽到了她的穴口處。????小幅度地扭著臀瓣,想把它快點推出體外。

那東西終於被他抽離她身體時,頓時有一大灘晶亮清透的水液嘩啦啦地湧出了來,順著????的白皙腿根往下淌著,亦有些沾到了晏?E宗的衣袍和地板上。

她被他玩到了這副模樣,不像是個帝姬,更不像是個位至坤極的皇後――像是個在討男人歡心的臠妾美姬。

晏?E宗有時也覺得自己夠陰暗變態的,何故最愛美人這般情態?

是在心底最見不得人的的角落中不得不承認,或許他確實受夠了她從前那副高高在上不可觸及的倨傲,在得知他並非自己血親兄長之後,她便對他冷漠而疏離,在察覺到曾經的他小心翼翼地奉送到她麵前的情意時、宛如觸及到了什麼醃?H汙穢之物一般推拒逃離……

現在他想報複回來,想將她拽下神壇卻又不捨她真的從雲端跌落汙泥之中。

她可是帝姬啊,他又不可能真的傷及她的。既想讓她在眾人麵前繼續維持著她原先的尊榮,又想讓她對著自己一個人低頭,所以他才這般折騰她。

讓她做自己的皇後,卻又讓她這樣可憐又無助地雌伏在自己身下求饒。

106:七夕之夜

在今夜的最後一朵煙花綻放於天際之時,晏?E宗也終於在????體內射出了最後一次。

????的雙手被他從窗台上解放了出來,又接著跟他滾到了屋內設置的美人榻上。

這個姿勢,她仰躺在榻上,正好也可以透過窗子看到屋外天際的煙火盛典。

????渾身水淋淋的,猶如剛從溫泉熱湯中撈出來的一般,整個人軟綿綿地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晏?E宗咬破了自己的手臂,放在她唇邊讓她在情事後一邊接受著精水的灌溉一邊吞食他的血液。????絲毫不跟他客氣,擺出惡狠狠地架勢、用貝殼般的白淨牙齒咬著他的臂膀吞吃他鮮血。

休息完畢,他又隨意擦了擦傷口,一絲不苟地單膝跪在地上為????穿起錦襪繡鞋來。????心中這纔好受了些,略覺得平衡了。

除去前麵他用夜明珠褻玩她的那次不說,總之……這個七夕之夜,還算是纏綿歡愉的。

美人被他?H得再無了力氣行走,晏?E宗給她戴上帷幕遮麵,自己抱著她下了酒樓,同她上馬車回了宮。????倦極,在他懷中又昏睡了過去,隻是睡著時還牢牢抓著他的手:

“夫君,咱們一定要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百年好合,”他的心在激烈的歡愉之事後格外的清澈鎮定,回握住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字字堅定。

……

七月初七皇邕樓議事後下值,楊思率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心情舒暢。

他淡漠而譏諷地瞥了眼失魂落魄幾乎摔倒的崔戍,神清氣爽地收拾了議事所用的書卷案章,在覈查官吏每日上值下值的畫卯處勾了名,步履輕快地出宮而去。

楊家也是個如陶家一般的大家族,一大家子嫡支血脈的人皆不曾分家,依舊是住在一塊的。

????的嫂嫂鎮西王妃楊氏是大房的女兒,王妃之父共有同母兄弟三人,同母姐妹二人。

陸漪嫻的母親是楊家的二姑娘。而楊思率是二房長子。他與王妃是堂姐弟,而與陸漪嫻是表姐弟。

剛到了家,楊思率趕到祖父祖母所居的堂院,又命人將自己的父母親、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嬸孃全都請來,說有要事相告。

一家子心中正納罕是出了什麼大事,楊思率趕不及換下衣裳,牛飲似的喝了一大碗水,得意不已地將陸時弘之女犯皇帝諱、大不敬之罪告知了家中長輩。

“崔戍當場就嚇得臉色發白不能言語,還有人想勸誡今上可否從輕處罰的,被孫兒我狠狠駁了回去!今上也並未聽從他們的。今上還說、他隻罰了陸時弘之女同母所出的……”

但楊家人並冇有楊思率想象中的幸災樂禍,反而大變了神色。楊思率的祖父斥責他道:

“荒唐!荒唐!思率啊思率,你做事怎麼一點都不思率三分呢!那是你姑母的婆家、將來你的親表哥、我的外孫要承爵的陸家,這陸家雖自己做事不體麵、以妾為妻傷風敗俗,可是他們家如今被陛下申斥、丟儘顏麵,你表哥日後的日子能好過嗎!”

這就是古人所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事了。

這些年自己的女兒在陸家的日子不大好過,以至於早早病痛纏身過了世,可陸家的嫡長孫好歹還是他們楊家的血脈,楊家為了顧及女兒外孫和外孫女的顏麵,多年中明裡暗裡地也給陸家收拾了不少爛攤子。

怕的就是陸家出了什麼破事,牽連到自己的一對外孫。

楊思率被祖父罵了一頓,急得連連搖頭,為自己分辯道:

“祖父!您就不聽我講講,陛下是如何處置陸家的!他說崔氏教女無方,讓陸世子自行了斷,狠就狠在他還罰了與陸俏河同母所出的、崔氏的兒子們、孫子們都不準科考為官授予官職,並未牽連到表哥和表姐,而且太後和皇後對俏俏表姐好得不得了,雖則陸俏河犯上,可該給咱們俏俏表姐的恩賞一樣都不少。我聽那些內監說,那些禮物可是從皇後孃孃的嫁妝單子裡取出來贈賞給表姐的。

這可是皇後孃娘入宮後頭一位賞賜的誥命夫人!頭一份!”

一大家子長輩的臉色這纔好看了些。

楊思率的叔母,楊家三夫人說:“是了是了,我也聽說了,俏俏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剛從太原回來,太後聽說了就急忙賞賜車轎迎她入城,陛下還派遣自己的心腹徐世守徐將軍一路護送他、剛到都城裡就派人接她入宮說話。這可不是隆恩眷顧麼!

不論怎麼說,俏俏的母親,也是太後親兒媳的姑母,咱們兩家是姻親,太後不會不知道這個的。”

楊思率繼續說道:“而且、祖父、祖母,您可知道陛下再處置完陸氏女之後還說了些什麼嗎?他說,自秦漢以來,子女都是跟著母親分的,衛子夫所生子女曰衛太子曰衛長公主,趙氏所生子曰鉤弋子,他說咱們姑母楊夫人教子教女都冇有過錯,有過錯的是崔氏管教兒女無德,所以才隻罰崔氏的子孫不得入朝為官。”

這時他祖父祖母的神情都放鬆了下來,一再追問曰:“當真麼?當真冇有牽連到我那可憐的外孫外孫女?”

楊思率拍著胸口保證:“千真萬確!”

這時鎮西王妃的母親、楊家大夫人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王妃前月和我來了書信,她亦問及她陸家表弟之事。如今鎮西王擁河西之地,河西諸郡官吏調派皆可由他掌管,若是她這陸家表弟實在不堪忍受繼母崔氏刁難窩屈之苦,她便向王爺開口,替他在河西要個官兒做做,調派出京也不是不可。”

“繼母?哼,我猜今日之後,陸世子必然是要廢了她了,還真能讓她繼續頂著這個世子夫人的名頭下去?陸世子是沾了咱們楊家、咱們家王妃的光,才保住了他自個的人頭,不幾日咱們再給他家施施壓,讓他們一家子滾回蜀都老家去,儘早把爵位讓傳給我表哥纔是正事!”

107:許觀音(4200+)(陸家的劇情)

二十來年的時間裡,崔氏的勢力早就一點一滴的滲入到了整個陸家。她花費了無數手段收買忠心於自己的奴仆,又想儘辦法拉攏人心,討好陸家上自平陽公主夫婦、下到一個小小的門房管事所有人,其間臥薪嚐膽、韜光養晦之辛苦,並非三言兩語之間就可以說清的。

像是一顆經脈錯結盤旋的大樹,隻有當將它連根拔起之時,你才能發現它的經終於紮出去了多深,多讓人震撼。

想當年崔氏被人送到陸家做通房侍女,是因為楊夫人接連生產之後氣血兩虧,再也無力侍奉陸世子床榻之事了,平陽公主才找人四處打聽,納了個家世清白、又生得模樣好些的女子進來伺候自己的兒子。

初進平陽公主府時,崔氏身上唯一一件勉強算夠看的衣衫還是陸家賞下的,那時的她手裡連一枚銅板都冇有;可當今夜陸家長孫夫人許氏帶人抄檢崔氏院落時,搜查出來的金銀、絹布、玉器、地契房產商鋪林林總總簡直讓人咂舌――竟全都是她這些年來的積攢。

從一個小小的通房,一步步走向正妻之位,甚至就在幾天前她還代表了整個陸家去向元武帝的元配皇後行朝拜之禮。而那時的她身上甚至都冇有誥命。

這天晚上,整個平陽公主府都亂成了一團。

陸時弘被嚇到半死,坐都冇法坐了,隻能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向皇帝寫下認罪書,並且聲明自己已將品行失德的崔氏複廢為奴婢,一再強調自己的正妻隻有出生楊家的楊夫人一人,崔氏以後都要在楊氏的靈堂前為她抄經唸佛侍奉她。

平陽公主夫婦也被嚇到險些暈了過去,夫婦二人渾身發顫地商議著對策和該如何向皇帝請罪一事。平陽公主羞憤欲死,一張皺皺巴巴的老臉上更加顯得衰老可怖――他們陸家如今也算成了全都城的笑料了,是元武皇帝登基之後受了處置犯了事的頭一個公侯勳貴之家!

剩下的平陽公主的幾個兒子兒媳都分外感到憤懣委屈,因為崔氏之女大不敬之罪,他們身為陸家的一家子,肯定也是要受到牽連的了。

這種世家大族,也許不能保證一榮俱榮,但是所有人的性命牽連在一起,一損俱損是肯定的了。

二夫人在自己房裡哭得死去活來:

“咱們的世子大哥好生造孽!早前我就說了,這個崔氏心懷鬼胎,必不是什麼品行端正之人,再者他以妾為妻,到哪都是要叫人笑死的事情,可他非是不聽咱們的……

如今崔氏之女一人作孽,連帶咱們整個陸家受辱。

下月我孃家爹的壽辰,我是不好意思回府了,要不然這麼大的事,得讓我孃家姐妹笑話死我。

――你說我怎麼就嫁了你這個窩囊廢、承爵的事兒輪不到你頭上就算了,他閨女犯得事,咱們卻得一塊擔著!”

三夫人一樣氣紅了眼睛,倒是一向精明的四房夫人默不吭聲地退出了這間屋子,同自己夫君陸四公子商議道:“?G,夫君,你可瞧見了咱們陸家現下的唯一一樁指望了:就是咱們同楊家的姻親!

前頭鎮西王被先帝爺廢了時,公主婆母非跟著嚇得半死,說先帝爺惱了鎮西王,肯定也會厭惡了他的太子妃楊家,所以對前頭的大嫂子楊夫人不好……可是我看現在能救咱們的,也還是這個楊家。

你快快備下幾份厚禮,送給你大侄兒夫妻倆一份、送給楊家一份、再托人捎去河西給王妃一份,求王妃看在她姑母的麵子上,想辦法替咱兒子、她姑母婆家的侄兒在河西謀個一官半職的,他這輩子就還算有救了。

要不然以後都城中官場上你想打點打點給他謀個差事,那些拜高踩低的貨、誰還敢搭理咱們陸家、咱們平陽公主府?”

陸四公子憨憨的撓了撓後腦勺:“這真可行?楊家不會笑話咱們……”

四夫人恨恨地掐他一把:“笑話就笑話去唄、你現在知道怕笑話了,那大哥偏寵崔氏的時候你不說、扶崔氏做正妻的時候你不說、不怕笑話!

說起來,大哥寵愛崔氏的時候,我可幫著前頭楊夫人說了崔氏不少壞話、勸大哥彆做得太過!那漪嫻嫁去太原時,添妝我也出了不少,我對他們母子三人可不薄,哼。王妃要是心疼她姑母,憑什麼不記著我的人情。”

……

陸漪嫻的同母哥哥陸僖哲之妻許氏,是已故楊夫人的姨侄女,許氏的母親曾經是楊家大姑娘。

世族之家的姻親,本就是這樣環環相繞,你中有我的,誰和誰論起來都是親戚。

許觀音乍聞這些變故,一下子就像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多年來忍氣吞聲積蓄的無限委屈和不滿在這一天乍然全部迸發。

她忍了太多太多年了,也總算到了要爆發的這一天。

許多未出嫁的姑娘,在嫁人之前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會受到婆母的刁難。就像她的小姑子漪嫻,在嫁去太原後被她的婆母何等挑剔和為難,冇日冇夜地拉她到自己的房中“站規矩”,一站就是大半天。

可她並冇有受過這樣的苦。她的婆母也是她的姨母,對她百般嗬護疼愛,讓她很是感激。

然許觀音冇想到的卻是,她冇受過親婆婆的罪,在婆家卻冇少受這個“繼婆母”的委屈!

憑什麼!憑什麼!

她身為陸家長孫夫人,卻要受自己公爹房裡的一個妾室的閒氣多年。

她恨呐。

在聽前頭的人來報了宮中發生之事後,許觀音心中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拍案而起,對自己的乳母等人嗬道:“譚媽媽、範媽媽、費媽媽!你們帶幾個能打能扛的粗使婆子和咱們許家或是楊家的家生小廝來,咱們――抄家去!”

幾個婆子都粗聲粗氣地應了是,一行人帶著好幾大卷的麻繩,這就先直衝了崔氏所在的院落而去。

最能打的範媽媽剛進崔氏的東院,抬手先給了看門的小廝一人一個大嘴巴子,朝他們臉上各吐了口口水,將他們踹到在地,後頭的許觀音的陪嫁管事――譚媽媽之子馬德全順手就將他們綁了起來,扔在一邊。

這一路範媽媽是走到哪打到哪,打得崔氏院子裡的一眾丫鬟婆子們人仰馬翻,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人就已經被綁了起來。

崔氏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正心慌意亂地坐在榻上,想著一會該怎麼和自己的弟弟崔戍商量、想法子在皇帝麵前再為自己女兒求求情,忽聞外頭一陣兵荒馬亂似的喧鬨之聲,她正欲起身檢視,自己的院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

而後範媽媽一鼓作氣地把滿臉憂愁、體格風騷的崔氏直接拖下了床來,左右各打了兩個嘴巴子,直打的崔氏的臉頓時腫了起來,牙都掉了兩顆,噴出一嘴鮮血來。

崔氏的心腹婆子正要嗬斥她們:“好個長孫夫人!您這是哪裡學來的規矩,這是學人抄家麼!怎敢如此對待您的婆母――”

“我呸!”

譚媽媽對著她臉上就是口唾沫,抄起桌上的茶盞就朝她鬨門上砸去。

許觀音微微眯起一雙含情的桃花眼,目露凶色,對手下的婆子小廝們道:

“崔氏、賤婦!教女無方,以下犯上觸怒天顏、敗壞我陸家家門。

自今日起,我許觀音做主,查抄了她的院子,罰冇她所有妝奩私房,崔氏院中的走狗奴才們,先給我捆了,扔到柴房裡去餓兩天再說!”

“是!”

許觀音手下的人渾身乾勁,緊鑼密鼓地抄冇了崔氏多年以來的私房銀兩,毫不避諱地就朝許觀音自己的院子中搬了過去。

還有那些掌家主母所用的對牌、門牌、賬本等物,許觀音也命人一併拿去自己那裡了。

“從今以後,這個陸家,由我和你們哲大少爺做主。以後誰還敢做什麼事、出哪個門,不先來我的院子裡稟報一聲由我定奪的,一概同崔氏走狗一般論處,嚴重者活活打死算完!”

這話,許觀音不僅是說給這些奴才們聽的,更是說給整個陸家的人聽。

崔氏的幾個兒子乍聞驚天噩耗,急急忙忙趕來母親院中時,卻見自己的母親被人當作什麼犯人一般捆在地上,兩邊臉兒腫得老高,一下勃然大怒,指著許觀音的鼻子罵道:

“許氏!你欺人太甚!你安敢這樣對你婆母你失心瘋了不成!待我將你告到官中去,信不信我讓我大哥休了你!”

許觀音冷笑連連,是,她是失心瘋了!她已經被這深宅後院給逼瘋了!

她冷喝道:“馬德全,你給我過來。瞧見這幾個敗家現眼的不肖子弟冇有?今我長嫂為母,我就是他們家裡的長輩。既然正房婆母早逝,這小賤婦爬床生養的賤種子不識好歹,我就該替我婆母楊夫人儘儘心,好生管教他們。

――給我一樣綁了他們扔到祠堂裡去,等我忙完了,和哲大少爺一起掄家法好好教導他們一番。”

這一趟許觀音收穫頗豐。

待抄檢完了崔氏院子後,偌大的庭院隻餘一片蕭瑟空蕩,連牆角種的一片月季花都讓許觀音命人給拔了。

她又依葫蘆畫瓢地將陸俏河和崔氏所生幾個兒子的院子一併抄家了一番,所有東西――值錢的搬到自己屋裡,不值錢的賞給婆子小廝們用,總之是連一根布絲都不留給他們。

效忠於崔氏的那些奴才們,她也全都綁了扔到柴房裡去。

陸俏河自宮裡回來後,心神俱碎,被嚇得昏癱在了床上,竟絲毫不知家中變故。

聽到下人來報的時候,陸時弘無力地連連頓首在地,青白了一張臉,可也管不住這個一下瘋魔了的兒媳了:

“隨她去罷!隨她去罷!往後,這個陸家不就是他們兩口子的麼……”

……

“你倒是條忠心的狗。”

許觀音坐在主位上,淡笑著看著方纔綁來的這個給陸時弘報信的小廝。

“給我拔了他的舌頭,扔到世子爺院子裡去。告訴他是我許觀音乾的。

你們還要告訴他,有本事就把我今日的行徑拿到官中去說道去,告訴外頭的人我的厲害,最好讓哲大少爺休了我、休了我這個楊家的外孫女,看他們敢不敢!”

平陽公主夫婦就更無力去說她什麼了。

……

比之嫂嫂許觀音如洪水決堤般的沖天憤恨,陸漪嫻此刻卻格外的沉靜,依然是那樣淡淡的神色。

聽到外頭一片吵吵鬨鬨打打殺殺的喧嘩聲音,陸漪嫻輕聲問了句是出了什麼事了。她心中惶恐,想著大抵不是陛下反悔了原先的處罰,又派人來將陸家抄了家罷?

邱姑出去打聽了一番,臉上的笑容既像是自嘲又像是欣慰,總之格外彆扭。

“哲大奶奶、長孫夫人,正派人抄檢崔氏院子呢,還捆了好些人,說不聽話的都要攆到她自己的陪嫁莊子裡去做苦力活。”

陸漪嫻笑了下,“哦。”

半響,她又說:

“到底也是陸家對不起她,這些年白讓她受了這麼多委屈。如今她心裡有氣,正趁著崔氏倒了台,要宣泄出來,也是自然的。”

適才宮裡的內監們將太後和皇後孃娘所賜的禮物送到陸家來,陸漪嫻命人給了他們賞錢,正要好生送他們走,見宮裡來了人,平陽公主已然慌張到顧及不了自己的儀態,拽著宮裡來的管事姑姑的袖子連連問她們話,隻一個勁地求他們回宮後能在太後和皇後麵前為陸家求情幾句等等。

管事姑姑板正地端著一張臉,言語間帶著淡淡的嘲諷:“平陽公主嚴重了,太後哪裡就惱了你們陸家,不是對你家大孫女、奉恩將軍夫人正青眼不已麼,否則怎麼特派奴婢們將賞賜之物送來?”

說罷就福了福身子離去了。

平陽公主愣愣地思索著她這話,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直衝陸漪嫻休息的院子中去了。

她蒼老的身體一把撲到陸漪嫻身上,拽著漪嫻的領口道:

“漪嫻、漪嫻啊,咱們陸家怎麼就出了這檔子冇臉麵的事啊。過幾日你再遞了名帖進宮一趟成不成?去、去和太後皇後她們好生說說話,探探她們的口風,幫咱們陸家求求情好不好?你能的,你一定能的,你看太後、皇後她們多喜歡你啊――”

邱姑在一邊冷冷道:“公主,宮裡哪就冇眼瞧見咱們陸家了?哪就需得咱們大姑娘去低聲下氣求情了?陛下說得清清楚楚,他惱的是崔氏教子無方,對咱們楊家的楊夫人教子教女還是讚賞有加的。陛下也冇奪了咱們家的爵,也冇說不準咱們哲大少爺做官了,哲大少爺以後的路還長著呢,您不差有前程的孫子呀。”

108:瓷瓷蘭公主

翌日,????又早早起了身規規矩矩地去給太後請安。雖昨夜因他的夜明珠之事????心中還有些委屈,但總的來說,那還是一樁甚是甜美和樂的夜遊趣事。

尤其是他給自己所放的那些煙火,驚羨滿城。

故,????嘰嘰喳喳地和母親說起昨日他們出宮遊玩的等等情形時,還是十分甜蜜的,眉眼間都帶著剛剛新婚女子的一點嬌羞和嫵媚風情。

太後看著女兒,心裡微歎了口氣,終是冇說什麼潑????冷水的話。

等既浯皇後走了,坐在一旁陪侍的華夫人總算忍不住說道:

“太後、太後為何不儘早告誡皇後孃娘,明明這宮裡,最不可靠的就是君恩和榮寵。

應該早日讓皇後孃娘拋棄了這什麼民間小兒女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癡心,倘若娘娘被他哄騙一番,反倒自個剃頭挑子一頭熱的惦記起了什麼夫妻情長,在這深宮裡,一往情深是會害死人的啊!”

太後道:“我何嘗不知道這些。隻是念在????才同他新婚,難免不會像民間女子一般一門心思記掛著她的夫郎,他們新婚恩愛,且恩愛去罷。

到底這樣一心一意的日子又能有多長呢?早不得半年八個月的,皇帝肯定要選秀納妃,到時候眼見一堆鶯鶯燕燕在皇帝身邊飛,她自個就清醒了。如今我何苦去給她潑冷水……唉!”

華夫人恨恨地,“可不是,這男人呢,新得了手的時候總是有一陣子丟不開的,等身邊女人多了,他還記得你是誰麼?女人這輩子靠男人是靠不住的,隻有子嗣兒女才能立身。隻有子嗣兒女纔是靠得住的,旁的全是虛的全是虛的!

太後,依臣婦看,您也知道娘孃的身子一直不大好……恐怕想趕在大選後宮之前誕下長子長女是不能的了,太後要不要趕早兒選上幾個可為咱們用的人安排在陛下身邊服侍,若是這些人裡誰有了幸,皇子皇女們生下來就抱給皇後孃娘養,玉碟裡就記在咱們娘娘名下,也不是不成啊。”

新婚之前,她們是希望????同晏?E宗夫妻和美的。但她們指望的是晏?E宗一門心思單戀著????的時間最好越長越好,不是讓????真對他動了心呀。

宮裡的女人,當她對一個皇帝隻想著索求情愛而非權勢的時候,離心死或是身死也就不遠了。

太後直起了身子:“你說的何嘗不是我心裡所想。對了,我聽起人說,大約下月中秋的時候,喇子墨國的使者儀隊就要來了,還帶著他們什麼瓷瓷蘭公主?連嫁妝都備足了來的,就冇指望讓公主回去過。嗬,不知作了什麼上好的打算來的。 ”

……

????收到了在她成為皇後以來的第一份由地方官員孝敬上來的禮物。

這份禮物還甚是貴重,送得也算合她的心意。

是一張由靈璧守將徐世守獻上來的熊皮大氅,又專門請了江南最負盛名的繡娘加工過的,在領口繡上了一圈暗金色的鳳凰牡丹花紋。

她更冇有想到的是,替徐世守送來這件禮物的竟然是她的乳母嘉慎夫人華氏。

華娘掰著手指盤算著徐世守跟她的親戚關係:

“娘娘,您可記得我……我那早年病死了的男人,不是海寧人氏麼?我上頭的公婆也是一兒一女,女兒呢,便是我那大姑奶奶了,本是嫁在海寧當地的,後來隨著大姑爺做官調去了青海那兒,她也跟著去了。

誰料他二人可憐,在青海染上了什麼牲畜的瘟病,竟也亡故了,兩口子過世的時候還冇留下子息了。但是我婆家那大姑爺自個是個家境殷實的,他父母就做主給他從族裡抱來一個親戚生了卻養活不起的孩子做他嗣子,算是給他留了個後。

呐,好巧不巧,不就是那徐世守?

冇想他竟也是個有本事的,一步步能有今天的氣侯,來日封侯得爵,恐怕也是使得的。”

????大差不離聽懂了,徐世守竟然是華孃的大姑子家的嗣子,按親戚輩分數起來該叫她一聲舅母的。

她忽然想起了一樁事情:“華娘,我隱約記得先帝文壽十七還是十六年時,你家裡有個親戚來瞧你的,不會就是那個徐世守吧?”

華娘努了努嘴,嗯了聲道:“可不就是他?那年我那大姑子家中當家的公爹也身故了去,隻留一下一個老婦人主家,一下家道中落了。

他家聽說我在宮裡做了皇帝唯一嫡女聖懿帝姬的乳母,帝後禦前也說得上話的,便使了法子求到我這來,求我想法子給這孩子安排個前程,說什麼不拘大富大貴,隻要不做太監,讓他能混口飯吃就是了。

我想起我大姑奶奶大姑爺在時候,對我也還算不錯,就應承下來了。

後來不是……”

後來徐世守就被安排做了五殿下晏?E宗身邊的一個陪他讀書騎射的伴兒――當然了,他倆人湊在一起,是讀不出什麼書來的,也就是一塊打獵掏熊窩子還有些本事。

再後來,五殿下南江王分了府邸彆居,被皇帝委派到各地去做事,徐世守一直陪在他身邊,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華夫人撫著大氅的領子,對他的評價倒很不錯:“這樣好的熊皮大氅甚難得呀,娘娘冬天披著它,外出時候也不怕寒氣侵體了。”

????道:“我原以為他是個粗俗的武將,冇想到他也是個極會做人的。你知道他將這大氅送來的時候、附帶的書文中還說什麼了麼?

說,這是他靈璧諸位守將共同花費了數日,在一片密林裡圍獵所得,非他一人之力可以獵得的。

隻因要求得這樣一張完整的熊皮,就需得一擊斃命,將那樣淬了毒的一支利箭,由精通騎射的弓箭手一把射入黑熊的眼睛中去,才既能得了寶物,又不至於損壞了上好的熊皮。”

她抿了口茶,“這話說得可真是有意思。我就回了他一句,讚賞他靈璧守將們的驍勇善戰。他這下也該滿意了,靈璧將士們成了得皇後稱讚的頭一支將卒們。底下的士卒們,對他也心懷感激。以前這樣的熊皮,還都得喇子墨國或是卡契那邊進貢的纔有呢。”

說起喇子墨國,華夫人想起了什麼,試探地問了????一句:“娘娘,您知道那個喇子墨國的瓷瓷蘭公主要來咱們大魏了嗎?”

????捧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有些不確定地重複了一遍:“喇子墨國?瓷瓷蘭公主?”

哦,她倒是想起了這個魏朝的邦國。在卡契被滅國之前,魏朝和喇子墨國並非相鄰之邦,卡契部落與喇子墨部落本是同一支血脈的兩個分支,但大約也是因為這樣,彼此之間年年戰亂不斷,因為語言和習俗的相同,常年相互掠奪。

晏?E宗打卡契之前,似乎是和這個喇子墨國的國主私下有過什麼約定,最後一場仗,是在魏朝軍隊和喇子墨國的兩相夾擊之下,阿日郎司力實在腹背受敵,最終國破城亡。

所以現在卡契不在了,喇子墨國就是他們的鄰國了。而且同樣在去歲即位的這個喇子墨國國君,是個正當壯年、春秋鼎盛的國君,今年三十九歲,是急欲有所作為的。以後和他們魏室胳膊挨著大腿的,隻怕同樣是好戲不斷紛爭不休。

????當然還不知道這些。幾個月以來她都一心為著這場帝後大婚的婚儀準備著,毫無閒暇之心探聽外界訊息,而且這種事情也不是一般人就能打聽到的,隻有朝廷裡專門負責和這起子外邦之國打交道的官員們才能知道一二。

而晏?E宗更是冇有和????提起過這事。

翌日????又和太後說起此事。

太後嫌惡地皺了皺眉:“這還是你大哥哥給我的書信裡提到的。喇子墨國來的那個使者叫其木雄恩,是喇子墨國王的親弟弟,瓷瓷蘭公主是喇子墨國王和王後的女兒,今年正二十歲。

這個其木雄恩臨行之前,喇子墨國主拉著他的衣袖一再告誡他說:什麼時候等我有了外孫,什麼時候你再回國!你瞧瞧、你瞧瞧,這像人話嗎?好似他喇子墨國的公主冇男人要似的。也不嫌丟死人!”

????瞭然地點了點頭。

但晏?E宗冇主動和她說過,她更加不會主動去問他。

……

元武元年七月初九,大部分地方上要上京朝見新帝和太後皇後的宗室後嗣都已經入了皇都城了。

因為七月初十是皇帝下令處死程邛道、晏投的日子,宗親們都爭相觀刑,以示對皇帝的忠誠之心、不敢效仿此二人的謀逆叛亂之舉。

既然該來的宗室子弟們都入了城,徐世守也就暫時從廣乾門的守城將士一職退了下來,入宮向皇帝述職覆命。

但皇帝為示對自己心腹愛將的重視,並未直接在召見一般大臣的皇邕樓裡宣見他,而是同他在神龍殿的東閣書房裡促膝長談了一番。

述完公務後,晏?E宗姿態閒適地靠在主座椅背上,隨手把玩著酒壺的壺蓋,扣了扣幾案:

“仲澄,人,你也見到了,現在合該知足了罷?”

仲澄是徐世守的字。

徐世守頓了頓,不覺攥緊了拳頭,好不容易纔咬牙切齒地憋出一句話來:

“末將不知足!她過得不好她一點也不好、晏載安那個畜牲這些年不知給了她多少苦頭吃!他怎麼敢!”

109:徐世守X蘭之猗猗(01)

“不甘心?”

年輕的帝王對著自己的部將淡淡地哂笑了下,語氣隨意,

“不甘心――又如何?

爾又能奈之何?”

徐世守的滿腔憤懣在君王這樣漫不經心的隨口一問中好似被潑了一大桶冰川之巔的刺骨寒水,讓他的心劇烈地抽痛著卻尋不到絲毫可以發泄的地方。

是啊,他不甘心又有什麼用呢?他又能拿她的丈夫怎麼辦呢?

誰會在意他的不甘?陸漪嫻會在意麼?

――她連認識都未必認識他!或許再見麵的時候,她都未必能叫得出他的名字來。他從未在她心裡留下過半分影子。

晏載安會在乎?

那就更笑話了。他是魏室開國皇帝的同母親弟弟榮王之嫡支後嗣,生來就享受著人上之人的尊貴和榮華,哪怕隻是個文不成武不就的半吊子,也能隨隨便便地承襲爵位,食國民之俸祿,甚至可以那樣輕而易舉地娶到他心目中的女神。

還絲毫不去珍惜她。他揮霍了陸漪嫻的姣好青春年華,然後隨隨便便地將她扔在自己的後院中讓她受傷、枯萎乃至凋零。

他根本不會再乎彆的男人對他的羨慕、嫉妒和憤恨。

幾日前,皇帝原本準備派宮裡的內侍帶著皇太後賜下的車轎去接奉恩將軍夫人的,但是內侍人到了廣乾門就被徐世守給攔下了。而後他以鷹隼飛了書信給皇帝,說希望皇帝能把這差事給他去做,因為他真的太想見她一麵了。

這個人,珍藏在他心裡實在太多太多年了。

隻要能見她一麵,他就知足了。

否則等她再隨晏載安回了太原,他今生亦未知是否還有那個命數正大光明地去見她一回,同她說上半句話。

可是見到人之後,心底潛伏著的饕餮卻並冇有被餵飽,反而越發貪得無厭了起來,希望可以索求更多。

再想到那晚他見到陸漪嫻時,她弱如蒲柳的纖薄身軀和蒼白無神的臉色、髮鬢間素淨到連一根金簪都冇有的挽發頭麵……

一口鮮血猛地湧上他喉頭,他以手握拳抵在唇邊纔不至於讓那口血吐了出來,以至於犯了禦前失儀之罪。

晏?E宗抬腿不輕不重地踹了他一腳:“冇出息的東西!”

這就能把他氣成這個死樣。

他抬了抬手示意徐世守湊過來。

……

元武帝冊封去歲在剿滅程邛道亂黨之戰中立下卓越功勳的三大地方將帥侯爵。

封靈璧守將徐世守為威寧侯,又在京中為他們賜下宅邸,派工匠精心修繕,氣派非凡。

出宮之前,威寧侯徐世守又去拜謝了他的舅母嘉慎夫人華氏。

“若無舅母當年為仲澄的思慮安排之恩,仲澄何以有今日!”

華夫人慈愛地笑了笑:“說起來,你這孩子從前也吃了太多的苦……唉,不過眼下總算都熬出頭了。

其實舅母心裡明白,若論你能有今日封侯承爵,那也是你自己有本事。舅母能為你做的也並不多。

這下子總算前程是有了,趕緊再尋個好人家的姑娘娶回去,好好待人家,生養了兒女,你祖父母、父母的在天之靈,也就安心了。”

徐世守應了聲,心思卻飄得很遠很遠了。

他不敢說自己吃的苦夠多,因為普天之下比他更苦的人也大有人在,但是若和那些出生於公伯貴胄之家的王公子弟們相比,他這一路走來確實算不得是一帆風順。

幼年時喪父喪母,常年與行乞流民相伴,生就了一身粗鄙糙肉。

大約九、十歲時,他隨著那幫乞丐流民們流落到了海寧一帶。聽聞海寧有個地方大鄉紳家裡死了兒子兒媳,正在大辦喪事,為了討一口飯吃,他到人家門前去陪著大鄉紳老夫婦兩個嚎啕大哭起來。

正是他的哭泣引起了那對老夫婦的注意力,或許是想到自己的兒子兒媳死的太早,可憐膝下都冇有子息,老夫婦兩個問起他的名字來,還冇有名字的他說隻記得家中父親姓徐。

那對老夫婦大喜,覺得他也算是徐氏家族之人,仔細論起來也算得上是親戚後嗣,又見他早已冇了父母冇有親人,若是收養起來也不怕等他長大了之後養不熟、以至於將這徐家家業再流到外人手中。

故收養他為孫兒,將他當作自己兒子的嗣子。給他取名世守。

他以為到這,就已經算是他一輩子的造化了。

可惜好日子還冇過上幾天,那鄉紳大老爺生了重病故去,死前因為治病,到處求醫問藥,花儘了家財。又因為死後給他大治喪事,家底皆被掏之一空了。

但徐世守那時心痛的並不是祖父花光了家財之事,他是個有良心的人,他知道他雖然是他們名下的孫兒,但是祖父祖母的錢他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並不是說一定要留給他的。

他真正心痛的是疼愛過他的祖父母、在他還冇有能力報答他們的時候、一個個相繼又離開了他。

是的,在祖父過世半年之後,祖母也漸漸日薄西山,到了再也起不來身的地步了。

他那時十三歲。也算是個少年兒郎了。

……

進京之前,徐世守已經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祖母一再拉著他的衣領子強調:

“到宮裡見了你舅母,一定要對她恭恭敬敬的,討她歡心,知道嗎?

你舅母可了不得了,人家是帝姬娘孃的奶媽子,宮裡的人都要叫她一聲華夫人的。而且她伺候的這個帝姬還是皇後孃娘生的、陛下的唯一一個女兒,恐怕比那些嬪妃們生的兒子還要尊貴一些的。

你想啊,你舅母是帝姬的奶媽,她的奶喂大了帝姬,不就相當於帝姬的半個娘了麼?

你舅母每天伺候著帝姬娘娘,幾乎日日都能瞧見陛下和皇後孃娘,跟這些頂頂尊貴的主子們都說得上話的。隻要你討她高興了,她隨便給你安排去哪、當個侍衛啊什麼的,你這輩子就有口飯吃了……”

尚且年少的他含淚點了點頭。因為自小被祖母教導著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兒,他強忍著冇有留下這些無用的淚水。

給祖母操辦完這個簡單的喪事後,徐家多年來勉強辛苦積攢的這點家業也冇有了。就這,他們還欠了親戚許多銀錢。

徐世守略識得幾個字,一筆一劃地寫下一張張欠條交給親戚們,一字一句堅定地向他們承諾:“各位長輩大人,待世守以後有了本事,一定連本帶利將這些銀錢一一還給你們的。”

家中親戚們渾不在意地笑了笑:“你這小兒倒是有骨氣。不過你放心,這點錢還累不死我們。給親戚出錢治喪還要人家的小兒打欠條,我們還怕被人戳脊梁骨笑話呢。”

因為家中祖父母相繼病故,他是一個人揣著一百枚銅板跟隨一位行商的船家船隊進的京。那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一個人去那樣遠的地方。

船隊走了六十天,他一天隻花一枚銅板買一塊饅頭飽腹。

掰成三塊,一頓吃一塊足以。

除此之外,他日日都要幫著那些船工船家們一起搬運貨物、給他們擦地倒水,力求用自己的能乾和實眼色讓他們容得下自己。畢竟他上這條船的時候船家是冇要他的錢的。

船隻終於到了都城的盤龍港,在幫船家裝卸完貨物之後,他一個人茫然地下了船,麵如土色地遊蕩在繁華而人來人往的京城大道上。

憑藉舅母給他的書信,他很快便被人領進了宮。舅母讓他在皇後椒房殿後麵的一溜宮女太監他們所居的偏殿前頭先等著。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雄偉奪目的宮殿建築群。和高高的宮樓城牆相比,他簡直渺小的不值一提。

身上的衣物舊到破了好些的洞,因為是炎夏,許久不曾好好洗過澡的他身上幾乎都起了酸味。

不過他並冇有立刻見到他的舅母,因為聖懿帝姬身邊一個叫白稻米的小太監跟他說:

“我們殿下這陣子的身子好多了,竟然兩個兩個月冇犯過什麼病,陛下和皇後孃娘說是華夫人伺候得好,才賞了華夫人兩個月的月俸,華夫人禦前磕頭謝恩去了。”

宮裡可真是奢華富麗啊,伺候主子們的太監宮女穿的衣裳都比宮外的人要好上許多倍。

那是文壽十七年。

暑夏。六月十九日。

徐世守就這樣惶恐卻安靜地站在屋簷下等著他舅母華氏過來。

他是羞愧尷尬的,因為他來求舅母給他安排一個好去處,可是他連一份像樣的禮物都冇有為舅母準備。

活像是窮瘋了來打秋風的。

暑熱難消,可他的心境卻格外安寧。

忽地,一顆大梧桐樹上飛來了一隻春鳥展翅狀的紙鳶。緊接著這間偏院裡就湧進來了一群錦衣華服的少男少女。

為首的一個少年男不住地歎息:“哎呀!這可是聖懿帝姬親手畫的紙鳶麵,是哪個不長眼的、把帝姬的紙鳶掛到樹上去了!”

他們一邊尋人用竹竿來敲,一邊使喚著手邊的小太監爬樹去夠紙鳶。

但是這顆梧桐樹實在太過高大,小太監們根本就不敢去爬,一個勁地磕頭求饒。

不隻是誰用長長的竹竿敲向了徐世守的後背:“你,哪來的叫花子,穿這麼身丟死人的衣裳?去,上去把紙鳶弄下來,要不然爺打死你!”

那時的他隻是他們取笑的工具而已。說是賤命一條,也確實夠賤的,犯不著那些世家公子們將他放在眼裡。就算當時直接把他拖出去打死了,恐怕也冇人會在乎吧?

徐世守冇說話,默默地走了過去,爬上了樹,將那隻紙鳶帶了下來。

可是跳下樹時,因為多日不曾吃過飽飯,頭暈眼花的他卻一個不小心栽倒在了樹下的一片蘭花草上。

免不了壓死了一株蘭花。

錦衣少年們和那群小太監們頓時臉色大變,異口同聲地嗬斥他道:“你是想找死是不是?這可是我們帝姬殿下才種下的蘭花,一株千金呢!”

這群錦衣華服的少年們倒確實冇有故意誆他,殿下栽在這裡的那些蘭花,都是極為昂貴珍稀的品種,每一株都價值千金。外頭的人不知道它們的尊貴,也享受不了觀賞這些花草的福氣。

這也是方纔他們自己不敢爬上樹去摘紙鳶,反而一個勁的去使喚彆人的原因。彆看他們也不大的年紀,其實宮裡的人,心眼都少不了,萬萬是不可能把一點點的禍水朝自己身上引的。

徐世守似乎從那些人的眼睛裡麵看見了自己當時模樣的倒影,直到今天他仍然不忍細想當時的情景,但也知道那必然是一張十分惶恐落寞難看的臉。

有人粗聲粗氣地說,殿下的身子纔好呢,暫且彆把這些事情告訴她,免得她心疼難過,又受了氣,要是再不好了,誰擔待得起?

眾人嘰嘰喳喳地連連說是。

又有人議論起來說該先怎麼處罰他,大概就是說先將他捆了,關到後頭太監們住的房屋偏院裡去,關上個幾天再說,不準給一口水一口飯吃。到時候尋個帝姬殿下高興的日子,再緩緩的將這蘭花死了的事情告訴她,到時候再由她自個兒琢磨該怎麼處置。

徐世守的心一下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自己犯了事,弄壞了人家的東西,並且就他這條賤命,十條加起來也不夠賠的。

他更愧疚於自己剛進宮就給自己的舅母添了大麻煩,不知道等舅母回來知道他犯了錯會不會受到宮裡那些貴人主子們的牽連,遭到他們的訓斥。

有個小太監跑去找了一捆粗繩來就要綁他,徐世守也冇有絲毫的反抗,就那樣僵硬的、呆呆的任由人家把他給捆起來,朝偏殿無人的地方拖過去。

他那時甚至根本都不知道這些人要將自己帶到哪裡去。

可是都無所謂了。

徐世守心想,如果這就是他的命的話,那他認了。這麼想起來,他這輩子倒還不算太虧,從一個小小的乞丐一路流竄到海寧,被人收養,有了自己的祖父祖母,再到後來能在宮裡走上這麼一遭,見到帝國的宮殿城樓,最後如果被人打死在這個彙集天下珍寶萬千富麗堂皇的地方,也不算不好吧?

然而也就是在他最絕望的時候,那個人給了他最大的希望。

110:徐世守X蘭之猗猗(02)5.24二更

“陸僖輝,你在做什麼!”

一個少女隱隱含怒的聲音忽然在不遠處響起,繼而他聽到了她朝他們這邊走來的腳步聲和裙裾輕微擺動的聲音。

聽到長姐的聲音,方纔還耀武揚威如大公雞的錦衣少年一下子就像那株被徐世守壓死的蘭花一樣蔫吧了,心虛地垂下了頭。

“把人給放了。我說的。”

少女瞥了被綁著的徐世守一眼,淡淡地開了口同那幾個小內監們吩咐道。

幾個內監十分為難:“陸姑娘,這、他放了,那過陣子殿下要是問起這蘭花的事,奴才們也擔待不起啊。”

言下之意就是要是放走了徐世守的話,帝姬若是怪罪,那就冇有替罪羔羊了,他們心裡是不願意的。

少女道:

“這株蘭花前些日子殿下也送了我一株,明日我就把它帶過來栽種,補上死了的這株。並且我會親自告知殿下,你們不必擔憂。――放人吧。”

幾個內監聞言一驚:那可是聖懿帝姬送給陸家姑孃的生辰禮,陸姑娘竟然當真願意拿出來替這個叫花子模樣的人賠上?

徐世守這時才晃了晃有些昏脹的頭顱,抬眼看清了站在自己數步開外之外的那個貴族少女。

那少女穿了身淺紫色的華裙,裙上還綴著許多珍珠和寶石,就連她的繡鞋鞋麵上都鑲嵌著碧色的玉珠作為裝飾,烏黑濃密的髮髻間是以看似輕巧實際昂貴珍惜的珠釵作為點綴裝飾,既合她年少女子的身份,又分外清麗雅緻。

她大約十二三歲,正值豆蔻年華,身段和容顏都生得極好,身子已然抽了條,肌骨瑩潤,氣若幽蘭,纖柔地如那蘭花一般,精緻的眉眼正初初長開,眼波流轉間已頗具傾國傾城之色。

不過這樣驚豔的姝色卻叫人生不出半點輕待的意思,少女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間已然如成年女子般穩重自持,徐世守注意到,方纔她走動時,連衣裙的裙襬都冇有掀起過太大的幅度。

大抵是從小養在金玉絲帛中的貴族千金,周身籠罩著一層亦如蘭花般聖潔典雅的氣質,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和她親近,彷佛隻是被她看了一眼,都是那樣的舒適一般。

?B?Z如曄,雯華若錦。

形容她,已然是再適合不過了。

不過以他當時的腦子,字都不識得幾個,哪裡知道這樣的詞語。

然這樣重重迭迭的奢華富麗堆迭在她的身上,她給徐世守留下的最深刻的感受卻是最素淡的安靜。靜得亦如一株蘭花,本不該被塵世所打攪她的安寧。

徐世守呆愣愣地直直看了她許久,不過那個貴族少女的視線卻並冇有過多的落在他身上,她大約隻是那樣無關緊要地打量了他一眼便從容地收回了視線,轉而看向那個被她叫做“陸僖輝”的少男。

“陸僖輝,你以為我剛纔冇看見你做了些什麼事嗎?你竟然這般無法無天,趁我在那邊和殿下說話、就偷了殿下的紙鳶出來在旁人麵前賣弄炫耀又把殿下的紙鳶飛到了樹上去還拿不下來;故意使喚人家幫你爬樹拿紙鳶、你就不告訴他這樹下種著殿下的蘭花,故意害人是不是?現在還想把人家綁到偏殿去、你是想殺人滅口當這事冇發生過是麼?”

她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也冇有一絲一毫的失態,言語間條理清楚,端起了一個十分適宜的大族長姐的架子來管教自己的弟弟。

被她這樣一說,陸僖輝的頭埋得更深了。

他今天能進宮,也是因為自己嫡母的侄女當上了太子妃,沾著嫡母孃家的光而已。如果不是自己求了嫡姐許久,嫡姐根本不會帶他進宮來。

現在他犯了錯被這嫡姐抓到,自然害怕得不得了,怕她回家向父親告狀,更怕自己的姨娘崔氏冇法求情,那他就少不了挨一頓家法伺候了。

陸漪嫻冷冷道:“還在這丟人現眼,你跟我過來――”

想起了那個被她庶弟害得差點冇命的倒黴人,她向前走了兩步,裙裾穩穩地停在他麵前,不過視線就冇有半分落在他身上:

“今天的事,確是我弟弟的錯,還請你見諒一二。

――邱姑,你去和樓姑姑或是季姑姑她們說一聲,帶他下去換身乾淨的衣裳,吃頓飯吧。”

……

她就是這樣在一個午後突然出現在他那貧瘠而無趣的世界裡,像是一束撕裂了層層迭迭烏雲、隻照在他一人心口的皎潔白月光。離去時也像是晚霞光輝漸漸隱入夜幕那般,無聲無息,無法挽留。

徐世守收回了自己有些飄遠的思緒,拱手又向自己的舅母華夫人行了一禮:

“那仲澄就出宮了。待威寧侯宅修葺好後,願舅母不棄,仲澄接您到身邊來安養可好?”

華夫人笑著擺了擺手:“你的心意舅母知道,不過舅母在這宮裡也算待了半輩子,如今再伺候伺候太後也不錯,就不去你那打攪你了。你呀,關起門來將來和你媳婦安安心心過兩口子的日子就成了。

去吧。”

晏載安到了都城,自有他下榻的一間宅院。既然夫君到了,陸漪嫻也就不能再母家一個人繼續住下去,略收拾了物件就乘馬車去了晏載安所住的秋水衚衕裡的那間院子。

這間院子不算太大,但他們二人在此住上月餘時間還是使得的,也不顯得太擁擠。

此番進都,晏載安後院裡那些妖裡妖調、身段風騷的女人他倒是一個都冇帶來,徒惹得一院佳人咬碎銀牙,暗恨這回又讓那正妻陸氏逮到了和將軍夫妻獨處的時間了,隻怕讓陸氏再度有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對此,一個自晏載安初通人事起就陪在他身邊多年的由通房抬上來的妾室向氏倒是十分淡定,安慰眾姬妾道:“我看大抵是不能的了。那年我親眼看著她五個月大的肚子落了胎小產,已然傷透了女子的根本,這幾年時間下來都冇養好,哪是那麼容易,說再懷上就懷上的事兒。”

眾姬妾也就略略心安了。其實奉恩將軍宅院裡的孩子們不少,男孩兒已有十一二個,女孩兒也七八個了,子嗣興旺得不行。隻可惜嫡妻陸氏多年來一直無所出,家裡老夫人少不得日日拿這個作話頭擠兌她,三天兩頭喊了陸氏到她房中站規距,花樣百出地折騰她。

陸家受了皇帝申斥之事,晏載安是聽說的。起先他亦有些擔憂自己是否會受了這嶽家陸家的牽連,但見自己的嫡妻和親大舅子都毫髮無傷,而且嫡妻陸氏在宮中依然備受皇太後寵愛,他複又歡欣雀躍了起來。

於是這日用晚膳時,晏載安對陸漪嫻的言語間少不得又溫存軟和了起來。

飯畢,夫妻二人洗漱了後即就寢。

晏載安雖睡慣了自個後院中那些身姿妖嬈技巧豐富嫻熟的妾室通房們,但這會子她們都不在自己身邊,惟有拿正妻來發泄一二。

可陸漪嫻長久不曾同他歡好過的的身子始終僵硬而緊張,怎麼也放鬆不下來。久病積疾的身子早已氣血兩空,其實她冇有告訴他的是,很多時候她連說話和呼吸都感到力不從心了。而且他亦未能多施捨給她哪怕是一點點的溫柔和安撫。

好半晌,見他愈發不耐煩了起來,陸漪嫻終於低著頭輕聲說了句:“夫郎,我身子還未好,恐怕是不能了。”

不能承歡。

晏載安有些失望,這一路車馬勞頓,他好長時間都未好好發泄一番了,正遇上自己的嫡妻受了大內恩眷,他亦想趁著這個時候同她儘快養育嫡子,她卻仍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難免有些倒他胃口。

他煩躁地撇了撇嘴,又按捺下不滿之情拍了拍陸漪嫻的肩膀安慰了她幾句:“既未好,那就罷了。你好生歇息著,養好身子纔是正事。”

婢女伺候著他穿好衣袍,晏載安抬起她的臉來看了看,亦覺得甚是寡淡,分明提不起他的興致來,遂也將她丟到一邊去,在自己心腹狗腿子師凱洪的慫恿陪伴下逛去了都城中最富盛名的一家銷魂窟中去了。

漪嫻自榻上艱難地直起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雖對這段婚姻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可難免仍是心中傷懷,落下兩行清淚來,襯得她的病容愈發可憐清冷了起來。

原來她病成這般模樣,在他心中都不值得一夜的陪伴。隻是因為無法供他泄慾,他便這般毫不留戀的離去,不知又是去哪兒嫖宿去了。

師凱洪作為小廝兒跟著奉恩將軍多年,自是曉得他家爺是個流連美色、最好美人的主,所以早早就將皇都中好玩的、值得男人瀟灑的地兒都給摸了個遍,直待這時候向他家爺邀功呢。

果不其然,晏載安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道:“好,爺有賞!”

師凱洪又諂媚地說道:“爺,有個咱們太原那兒的商賈,名叫汪枕水汪枕禾兄弟倆的,聽聞爺來了京中,特來求見爺呢,說是備下了不少的心意,隻等給爺過目,您要不要見見他二人?”

晏載安還是很享受這種被底下有求於他的人捧著的感覺,遂大手一揮道:“見!”

……

秋水衚衕的深暗之處,徐世守整個人沉默地似乎要與這濃如黑墨的夜色徹底融合在一起。他死死盯著晏載安逍遙快活而去的那個囂張的背影,手中握著的寶劍幾乎就要出鞘飲血,恨不得就在這時將他斬於自己劍下。

畜牲。

他怎麼敢這樣對他捧在心尖上的女神。

――

彆急彆急,馬上就是????。

111:神武雄略,一代英主

明日就是七月初十,晏?E宗下令處死程邛道晏投二人之日。

事實上,叛黨裡麵除了他們兩人之外,其他能被殺的人都早就被殺光了。

不知怎的,這幾日太後的心裡總是又想到了她所做過的那個令她恐懼至極的噩夢。於是這天下午,她又去西北六所的苦刑司裡親眼看著人掌摑了先帝廢妃陳氏和陳氏的兒媳單氏一遍,才稍稍疏解了心中的滔天恨意。

是,哪怕那隻是一個夢,可她仍然恨到牙關發顫。

太後端坐在椅上看著,寶榮兩隻胳膊掄起來就冇停下過,直打到他自個渾身都冇了勁,太後這才命他收了手。

“今日就先到這罷。過兩日吾再來好好教訓此賤婦二人。”

苦刑司的這間牢房裡除了陳氏婆媳二人後隻剩下太後和她的心腹雲芝時,太後冷笑著開了口:

“我當年也真是眼瞎,竟然把你這樣的禍患留了下來,還好我兒麟舟及時察覺,將你那孽子和叛黨全都剿滅了,否則還真要釀出大禍來。”

陳氏被灌啞了嗓子,如今已不能言語,但她的眼中卻迸發著驚人的恨意和不甘。

“你不甘心是不是?是啊,當今皇帝非我親生,更非皇室血脈,可他就是當了皇帝,還親手替我殺了你的孽子。怎麼樣,當日你兒子人頭落地的慘狀,你應當還冇忘記吧?”

陳氏、單氏二人的喉間發出“荷荷”的似人又似鬼的詭異聲響,尤其是陳氏,聽到太後提起她兒子的死狀,她眼中陡然落下一滴血淚來。

這是痛苦到了極致了。

夢中似真似幻的場景與陳氏雙眼中濃濃的怨恨之情交雜在一起,太後的腦海被忽地重重刺痛了一下。

她撲上前揪住了陳氏的肩膀,咬牙瞪著她:“你知道心疼你自己的兒子,我就不心疼我的兒女嗎!”

太後的聲音低了下來,喃喃自語道:“不、不、這根本不是夢,那就是真的,那一切分明就是真的……”

她生出了一種幾近於幡然悔悟般的懊悔感,回到了自己的千秋宮後,太後屏退眾人,隻留雲芝月桂二人同她說話。

她雙手緊張地交握在一起,問自己最最心腹、知道她所有事情的兩個婢女:“如果當年我冇將他抱回來,現在會怎麼樣?”

這個他指的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雲芝輕聲說道:“太後是覺得,如果咱們那時候對外如實說,小五皇子剛出生就冇能活下來的話……現在,現在登基即位的就是咱們大殿下了。”

“不!你不必這般安慰我。你說,如果冇有他,或許現在即位的是我的親生兒子,可是你們說,那現在????會在哪裡?她還會在我身邊嗎?!”

兩個婢女都沉默了。

如果冇有元武帝當年親自打的那一仗,現在聖懿帝姬人就遠在千裡之外的卡契王宮,永生永世回不得故鄉見不到親孃了。

越想越亂、越想越亂,太後痛苦地以手捂麵。

晚間,既浯皇後又規規矩矩地來千秋宮向自己名義上的婆母問安了。

太後緊緊盯著自己的女兒,忽地冒出了一句話來:“????,你知道慈聖皇後是誰嗎?你知道誠仁皇帝是怎麼死的嗎?”

????的瞳孔一下放大了,神情恍惚起來。

誠仁皇帝,似乎在她去歲七月時做的那個迷迷糊糊的夢境中,是孟淩州給她那死在燕王亂刀之下的大哥哥?Z宗的諡號。

諡曰誠仁。

慈聖,則是議政王孟淩州後來上給她母親的諡號。這一點她記得更加清楚。

母女二人默然相望。

直到良久之後,????聲線顫抖卻故作鎮定地問母親:

“娘,您,也做了那個夢,是嗎?”

太後一把摟住她,竟哭嚎了起來:

“我可憐的女兒!我原來還不知道,原來我活到這個歲數還能日日瞧見你,是多少世修來的氣運!”

????囁嚅著唇告訴母親:“娘,其實,那您知道我、我後來從阿日郎司力的手下活了過來麼?”

……

從千秋宮回來後,晏?E宗就察覺到了????情緒的不對勁。

她變得有些呆呆的,神智恍惚,和她說話她要過半晌才愣愣地回答一句。這個樣子和她去年這個時候、一下子病得接連五六天都昏睡不醒時十分相似。

晏?E宗起先懷疑她是不是做了什麼噩夢,可是轉念一想,自新婚以來,他們二人日日同床共枕,他從未察覺到她有睡得不安穩的時候。

而太後疼愛女兒跟疼自己的眼睛珠子似的,總不至於是在千秋宮受了太後的什麼刺激。

那到底是哪裡出了什麼問題?

問她,她又不願意說,晏?E宗心裡也暗暗著急起來。

????眼眶紅紅地看著晏?E宗,向他張開了雙手求抱。晏?E宗求之不得,趕忙將她抱到自己腿上坐著,讓她趴在自己懷中小聲抽泣,可憐地跟一隻兔子似的。

晏?E宗早就習慣以一個上位者的姿態掌控一切,所以他也更加厭惡這種有什麼他所不知道的事情、脫離他掌控的感覺,尤其是當這件事情還關係到????的時候。

他雖然並冇有限製過太後各方麵的自由,但他也不是傻子,太後的千秋宮裡捨不得有幾個他的眼線在。無他,當然了安插這些人在????母親的宮裡,也不過是他偶爾想知道一下她的母親心裡又在想什麼、盤算什麼事情而已。

他知道這兩天太後和????的乳母華夫人唱的那出大戲,聽到眼線來報的時候,心裡也稍稍惱怒過:

怎麼她們天天儘是教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都哪跟哪呀。

儘教著她如何如何防備自己的夫君、而對他付出的一片癡情和真心卻視若無睹,毫不在意。

太後和華夫人她們這麼想也就算了,但免不得晏?E宗自己心裡還是比較緊張,他知道????對她們毫不設防,唯恐她們一日的給????洗腦下去後,????這個傻姑娘真信了她們的話,不去想著做他的妻子,反而絞儘腦汁去學著做一個皇帝的宮妃,把心思都用在和他虛與委蛇上麵。

“????,好好的,咱們纔剛新婚你就哭了?嬌嬌,可是我哪裡對你不好嗎?你告訴我,我改,成不成?”

被他這樣低聲下氣的哄了兩句,????的情緒越發敏感了起來,摟著他的脖子輕聲喚道:“淩州。”

或許人有時候就是這樣,越是在被人哄的時候越想撒嬌,甚至本來不怎麼想哭的,也更相落淚了。

晏?E宗以為她叫自己的字,應了聲:“嬌嬌,我在。”

“淩州。”

“我在。”

……

像是來了勁似的,????一次次嬌聲喚他,他也永遠都那樣有耐心地迴應著。

方纔他向她問出的那個問題,????終究是冇有回答了。她一直在壓抑地小聲抽泣著,終於等她哭夠了,她忽地開始解起了晏?E宗的龍袍盤扣,指尖甚至還在微微發顫。

????跨坐在他的腿上,藉著這個姿勢仔細打量著自己麵前的男人。他的膚色和????比起來自然是要深不止一個度的,但其實他的眉眼生得很好看,也算得上是劍眉星目,容顏舒朗,五官端正。尤其是那一雙眼睛,不是那種書生氣含情脈脈的桃花眼,也不大完全相似形狀狹長的丹鳳眼,眼仁幽深的如同一口無底的古井,玄色之深亦如黑曜石一般,他若真的端起神思來打量起人來的時候、必會麵前之人感到一陣無地自容,似乎什麼樣的陰謀陽謀在他麵前都無處遁形似的。

雖不大符合當下審美中對男子要求的溫潤如玉,謙謙君子的要求,而且他身上也冇什麼書卷氣,書香氣之類的東西,但也冇有人能說他醜,甚至是說他容貌平平的。

倒也確實擔得上有好些人說他的“神武雄略,一代英主”的評價。

這樣的人即便當初冇有“生”在帝王家,但若放在外麵,不論是在太平盛世還是亂世之時,也都大有可能會是稱霸一方的梟雄豪傑。

????想起晏?E宗找來的那幫子給她父親編撰身後帝王實錄的文臣學士們,他們正在編寫的東西她亦仔仔細細地翻看過數回,實錄的一開頭就提到了文壽皇帝膝下的子息。

即便生長在帝王家,似乎錦衣玉食、山珍海味都不缺,但是父親的那些兒子們夭折率也是過半的。他長大成人的皇子隻有幾個:鎮西王?Z宗,逆賊晏枉,出家為僧清修的六皇子、現今法號元治,以及九殿下趙郡王。

――再算上晏?E宗。

史官文人們斟酌了筆墨介紹了一番先帝的兒女,對於鎮西王的評價他們比較為難,若說他好吧,那豈不是指責先帝無端廢儲?如果說他不好吧,那豈不是得罪了當今太後?所以就以“身形寬廣,喜好文士”四個字一筆帶過了――意思是說他又肥又胖,但是喜歡和那些文人雅士們交流,不管怎麼說文學修養還是在線的;

對於燕王他們倒是可以大書特書,將他貶得一無是處等等;至於六皇子,也很好寫,便是潛心佛家;九皇子則是孝順之類的詞語。然????的六哥和九弟,都被史官們記上了一兩句美姿容,仙風道骨之類的話。

不知是不是那些文人又犯了什麼喜歡“憐惜紅顏薄命,歎美人之早夭兮”的毛病,反倒對於跟在先帝後麵薨逝了的聖懿帝姬的筆墨花費最多,極言描寫她的姝色驚為天人,將她從頭到腳誇了個遍,說她孝順、最得君心,而且文采非凡,精通詩賦、博覽群書雲雲。

看得????都十分不好意思了,自愧根本不如。

不過她倒是發現了一件事。

????揪著晏?E宗的領口,眨巴著水潤潤的眼睛說道:

“五哥,你說你長得也不醜呀,為什麼寫你的那些正史野史裡頭,我還冇看見過一個人說你長得好看的?”

晏?E宗悠悠地歎了口氣:“這我哪能知道?興許是他們看我不爽,心裡不服氣吧?冇把我寫成個嘴歪鼻子斜的醜鬼,我已感激不儘了。”

………………

112:(H)「Рo1⒏red」

大殿內的侍女宮人們早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肅穆奢華的寶殿內室,????就這樣隨意地騎坐在淩駕於萬人之上的元武皇帝的身上,同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手指一邊將他外袍和中衣的釦子一個個解了開來。

聽晏?E宗這樣故作悵然地歎息,????也不由得失笑,不知怎麼說起了那個阿日郎司力和他的王弟阿史那伏。

“五哥七夕那天出宮遊玩,我不是買了好些他們編的話本子野史閒書之類的東西來解悶麼?

我翻了本有人寫的卡契亡國之戰的故事,寫得可真精彩。隻是那阿日郎司力和他弟弟阿史那伏,明明身高還不過五尺半,滿臉的麻痘,一張臉坑坑窪窪得像是叫篩子搗過似的,被他們那樣一寫,竟說得如曹操呂布再世一般。

怎麼,本宮的皇兄南江王哪裡比他們差了,本宮的皇兄身有六尺又半,比他們還高一個頭呢!那些文客他們竟然不著半點筆墨寫我皇兄是何等驍勇雄略……”

????是無心玩笑之話,可是聽者有意,晏?E宗的眸色卻幽深地沉了下去。

西北的風沙不養人,故而阿日郎司力兄弟二人的臉麵都不大好看,不僅比不上中原人所推崇的男子麵若冠玉般如沐春風,而且還又黃又黑,皮膚粗糙,阿氏兄弟二人都是滿麵麻痘。

不過這些事情,從未見過他們的????是如何知曉的?就算她曾見過阿氏兄弟的畫像,這種麵相在畫像上麵也是看不出來的。

更何況一直以來????養在深宮之中,她的每日的衣食起居晏?E宗都瞭然於心,她何時見過阿氏兄弟二人的畫像了?是,那年卡契來求親的時候是送來過他們國君的畫像,可那畫像不用猜也知道是被本國畫師美化過了的。而且????從頭到尾都厭惡他厭惡得不得了,從未提出過要看他的畫像。

再者,她又是如何得知阿日郎司力兄弟二人皆身高不過五尺半的?

晏?E宗又聯想到了去年七月的時候,她做了一場駭人的噩夢,醒來之後撲在他懷裡哭著告訴他,她說她夢見自己嫁給了阿日郎司力,說得那樣清楚真切,彷佛曾經切切實實發生過的事情一般。

他的氣息微沉,不過在????麵前掩飾得很好,未讓她發覺。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妖冶輕佻地笑了下三言兩句將這個話題帶過,手掌托著????蜜桃似的雙乳掂了掂:

“我怎麼覺得……咱們新婚不過幾日,你這對奶子就被我帶大了一圈?產的奶水也多了些。要是以後每日都給我玩一玩,恐怕還要再長大一些。”

奶子大冇大了她不知道,但????清楚的是,委身於晏?E宗之後,自己的臉皮倒著實厚了許多。

譬如現在,聽到他這樣滿嘴裡冇個正經的,????也隻是含羞帶怯地瞥他一眼,然後緩緩解下了自己的衣衫。

裙衫自她身軀上剝落,如剝了殼的荔枝一般在他麵前袒露出白嫩嫩散發著香氣的柔軟、飽滿果肉。????輕咬貝齒解下了嫣色兜衣的繫帶,扔在旁邊的地毯上時未發出半點聲響,而後在他暗含著笑意和鼓勵的目光中,她雙手托起了自己一隻渾圓挺巧的乳,親自送到了他嘴邊供他吮吸狎弄。

她脖頸間佩戴的是一條婉約但珍貴的紅珊瑚珠項鍊,紅豔欲滴的珊瑚珠與她白若勝雪的肌膚相稱格外相得益彰。

她身上也隻剩下了這一條紅珊瑚珠項鍊勉強算作“蔽體”。

年輕的君王埋首在他皇後的乳肉間用力吸著她的乳汁,吃得她渾身輕顫嬌吟不止,而他的手指卻早就挑向了他皇後的雙腿之間,捏住了她腿心處的一塊軟肉慢慢磨弄。

????害怕地有些想逃,可是這個姿勢下,她整個人像是被禁錮在了他身上,幾乎張開到極致的身體也無處可躲,隻能乖順地露著柔嫩的腿心給他的手指褻玩。????身下的粘膩水聲響起時,讓她自己幾乎都不忍去聽。

等兩隻奶子裡的乳汁被他吃完後,????瞳孔有些渙散地在他手指下也得到了一次巔峰。

晏?E宗將他手指上沾滿的甜美愛液輕佻地塗抹在????被他吃得紅腫的乳尖上:

“我隻用了手指,????。你怎麼這麼會噴呢?先帝和太後當年聘請舉國有才能的博學大儒教導你,他們想冇想過自己金尊玉貴的帝姬有一天會隻被男人的手指玩到噴水,嗯?告訴我?”

即便被????解下了衣袍的釦子,可他身上至少還是衣冠完整的,哪像????,赤身裸體地在他身上被他強迫高潮。

????嗚嗚咽咽地不肯回答他。晏?E宗就著這個姿勢,連衣裳都未脫,隻是解下了大袍之下的褲帶,掏出那根早已火熱堅硬的性器。他雙手控著????的腰肢,把她輕盈的身子略抬起來了一點,而後手下突然鬆了力氣,????的身子猛地墜了下來,整根將他吞入了體內。

“呃――”

喉間溢位破碎不成句的呻吟,????的大腦都空白了一瞬。

她好像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似的,可是身體已經被異物填滿了。

甚至那根東西還幾乎戳到了她脆弱的子宮口,叫囂著想要進去。

不管?H了她多少次,晏?E宗覺得自己就算等到死了的那一天都不可能在她身上感到膩味。相反,從她身上索取的越多,他倒越覺得不夠一樣。

人,他娶回來了,暫且不論她現在心中對自己究竟有幾分真心,可最終仍是自己得到了她丈夫的名分。

他可以在床上給她肆意灌精,以各種他想要的姿勢同她交媾歡好。不論他做什麼她都隻能乖巧地承受。

????的指尖在空氣中胡亂地摸索了一圈,最終隻能抓住了他的領口作為支撐。這個位置看似是個由女子主導的女上位,實則????的渾身都冇有半點著力點,全都是晏?E宗自己在挺腰抽送而已,她的身體隻能隨著他的動作不斷在慾海中搖曳起伏。

雖則????今年已有了二十年華,可是因為自幼體弱多病,她的身子發育得也比同齡的女子要慢上很多。即便這對雙乳在晏?E宗的“催熟”之下開始飽脹而產奶,但她身體深處最柔嫩的腔道處其實還並未完全發育好。

還未全部長成的脆弱青澀之地,現下卻被他一次次毫不留情地破開衝刺著。

其實????某次跟他小聲地提了一回這件事情作為抗議,希望他以後能做得更輕一點。但晏?E宗捏著她的臉頰冷笑:“嬌嬌,你莫非是在同我說玩笑話罷?你的小逼還冇長好――”

他的另一隻手摳了摳????雙腿間的濕噠噠的水漬,“冇長好就能淌這麼多水,要是等你身子發育完全了,我豈不是得效法上古禹帝,日日給你治一治這水兒?”

????的眼眶霎時如兔子一般的紅了,可是也無言以對,隻能默默承受他的言語羞辱。

他那物生得粗碩異於常人,整根冇在????體內時便能讓她欲生欲死,其上突起的根根青筋,在她體內亦讓她感受的格外清晰。

內殿充斥著男女交合的淫靡水聲、撞擊聲以及一片化不開的甜膩氣息。

到了最後,????垂頭喪氣地歪靠在他肩膀上,啞著嗓子求饒。

待濃精射入她體內後,他好似對她就失去了價值,????再也不肯對他假以辭色,晏?E宗隻能咬破自己的手指以血肉哄她。

…………

?┱h+影??:ρ○①⑧.red「Рo1⒏red」

113:枕水枕禾(無????的劇情章)

晏載安今晚去快活的這間銷魂窟名叫“千鴻一窟”,亦稱千鴻閣。

時下很受那些公子王孫或是兜裡稍微有點錢的豪商巨賈們的追捧,裡頭不論是吃喝玩樂還是孌童歌舞美姬一應俱全,應有儘有,隻管讓來者樂不思蜀,逍遙忘憂。

汪氏兄弟二人一臉謙恭地擁著晏載安入了間上等的包廂,裡頭早有歌舞伶人和上好的酒菜備下了。

晏載安入內後自朝主位上做了,故意端著架子並不開口理會汪氏二人,說了個歌舞詞牌名。伶人們答會唱,遂咿咿呀呀地甩了水袖,開了嗓子唱起來。

一曲一舞畢,晏載安興味甚濃,也不問人家是否是賣身子的,就欲拉著這些伶人行事。

那些伶人就在皇都之內,什麼樣的王公大官冇有見過,怎肯這般輕易俯就?更何況今夜她們也是受了上頭主子的指點的……

一番拉扯後,終不得逞的晏載安惱羞成怒地一腳踹在一個舞姬的胸口。

“跟爺裝什麼烈女呢,千人騎萬人壓的東西!”

舞姬以水袖掩麵,低聲啜泣起來。

汪枕水賠著笑向晏載安拱了拱手:“大將軍,您彆跟這些玩意兒在意。這些貨色麼,身子早就臟了,拿來聽個曲兒看看歌舞還是使得的,怎麼能叫她們近身伺候您呢?您若不棄,這千紅樓今月十五本該叫出來‘聽嫣’的新尤物施施,咱們把她叫出來伺候您可成?”

晏載安有些好奇地沉吟道:“聽嫣?”

汪枕禾趕忙解釋道:“就是拍紅的意思。拍紅――就是拍下閣裡姑孃的初紅之夜。

您大抵還不知大,這千鴻閣每月初一、十五時都會請出一位新的姑娘出來接客。姑孃的初紅夜麼,自然是由台下出價者中的價高者得。整個千鴻閣啊,每年也就出那麼二十四位絕色姑娘,滿皇都的達官顯貴們,每逢聽嫣會,那可是許多人大打出手各顯神通的時候啊。

這位滿施施滿姑娘,可是千鴻閣裡悉心栽培了數年的絕色尤物,小人可聽千鴻閣裡的主事媽媽們說,滿姑孃的聽嫣會,至少要拍出萬兩白銀的。

正是聽聞大將軍不日要進京來,小人兄弟二人怕您身邊冇有周到的消遣給您解悶,所以使了這個數兒,把滿姑娘足足包下來一個月,專心讓她伺候您一個人。滿姑娘可是連自己的聽嫣會都冇有,小人直接越過了,把她包下的,她可是個乾乾淨淨的處子。還請您笑納呢!”

說著,汪枕禾比劃出了一個十五的手勢。

十五萬兩,包下一個頭牌的一個月來給他玩。

晏載安的虛榮心一下子被滿足了,臉上也有了些光彩。他掃了一旁的歌舞伶人們一眼:“還不快滾!”

汪氏兄弟二人這便識相地拱手告辭了:“天色不早,大將軍明日還要進宮,那小人等且先告辭,隻傳滿姑娘過來服侍您了。”

臨走前,汪枕水又從袖子裡掏出一遝一萬兩麵額的銀票,恭恭敬敬地放在晏載安手邊的茶桌上。

“大將軍此番回京,四處應承是少不了的,這都是小人等的一點心意,還請您不嫌棄,隻當為您儘一點心意了。”

晏載安心情大悅,大手一揮:“知道了!下去罷!”

“是、是。”

滿施施推門而入,娉娉嫋嫋故作風騷之態緩緩向他走來,她穿的大膽而暴露,外衫是一件薄到透明的紗衣,紗衣上綴著華美的細小寶石,紗衣之下是一件嫣紅色的抹胸裹住她那酥顫顫的美乳,細細的雪白腰肢儘數露在男人麵前。

隻一眼,晏載安便淪陷了。

在太原時他做那個當地土皇帝地頭蛇時早就習慣了這樣的風流快活之夜,一月三十日中,他至少有十五日是在各色青樓楚館之中逍遙的,早就忘記了自己的嫡妻陸氏在這樣的漫漫深夜中會是怎樣度過的。

今夜也不例外。

不過看樣子,他們太原的美人還是比不過皇都的美人更懂得如何取悅男人啊。

他心想。

……

從千鴻閣中出來後,汪氏兄弟二人上了自家的馬車。

直到馬車的車簾落下,外頭的人再也看不見他們的神色時,兄弟二人纔敢放下自己臉上的偽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蝕骨的恨意。

兩人一言不發地回了家中。

白栗子備上了醒酒的湯藥在家中等候夫君歸來。

汪枕水沉默地關上院門,仰首將一大碗湯水全數灌下了肚子,然後恨恨地將那瓷碗砸在了地上泄憤。

瓷碗頓時四分五裂。

白栗子從他身後環抱住他:“?i郎,都過去了。你彆這樣,總是把自己困在噩夢裡麵。婆母、婆母和姐姐她在天之靈若是知道,也不會安心的。我相信,她們若還在,她們一定會希望你能安安心心地過好自己的日子。”

汪枕水再也不能自已,涕泗橫流。

是,他本名王?i。他不姓汪,更不叫枕水。

汪枕水回握住白栗子的手:“這樣臥薪嚐膽似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我不會忍一輩子有仇不報的,那他孃的是畜牲!晏載安的死期,就、要、到、了!”

……

十幾年前,山西太原有一戶人家,姓王。家中有一姐兩弟,父母恩愛,日子和和樂樂,美滿無限。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就在有一日,王家大姐王霜兒進城購置繡線時,無意讓出來閒耍的奉國將軍之子晏載安遇見,見她模樣生得格外有股子農家女兒的能乾水靈,就要討了她回去伺候自己。

王霜兒不願意,晏載安就命人強拖了她回府去,當夜,十三歲的他就拿王霜兒開了葷通習人事,居高臨下地甩給王霜兒的家人五十兩銀子當作他們的“賣閨女”錢。

奉國將軍府的管事小廝還趾高氣揚道:“您家也合該知足了罷!五十兩銀子,夠你們吃上兩三年了!就這樣的黃毛丫頭,我們去什麼勾欄院裡想買的,不過五六兩銀就能買到一個。何況入了咱們奉國將軍府伺候大公子,更是你們農戶之家幾世修來的福氣!我們奉國將軍府,可是太祖皇帝嫡親弟弟榮王的嫡支後嗣,血統尊貴著呢……”

王霜兒之父氣到當場暈倒,進城去告了官府欲要理論一番。可是得知訊息的官府直接將他打死在了牢獄裡。

王霜兒之母亦隨後到奉國將軍府祈求接回女兒,誰料她的婦人風致又被奉國將軍本人看中,欲與她風流一夜,王霜兒之母不從,奉國將軍遂告知她、她丈夫已被人打死的事情。霜兒之母含恨吐血而亡。

得知父母皆為自己之事接連過世,王霜兒在悲痛之下懸梁自儘。

事後的奉國將軍府上下冇有一個人將這家人放在過心上,都是拿草蓆捲了屍體扔到城外就算完。

太原官場中的一位良心官吏見此十分不忍,欲上書朝廷為平民王霜兒一家鳴冤。可是他的奏摺還冇出太原就被人給攔下了。

這也給王家剩下的兄弟二人帶來了殺身之禍。

在奉國將軍府的人殺人滅口之前,王家兄弟二人慌忙乘船而逃,途中船隻沉冇,兄弟倆用麻繩將彼此的手臂綁在一起隨水流在河中沉浮漂流。

這也是他們命大,竟然最終漂到了岸邊冇有被淹死。

上岸後,他們被一戶人家收留,結識了白栗子。

王?i自此更名汪枕水,以示不忘半生家破人亡顛沛流離之災,為弟弟更名汪枕禾。

枕水而逃,不忘血海深仇;枕禾而思故土,不忘父母養育。

白栗子之弟在宮中伺候帝姬,本地的地方官員也都敬他家幾分。幾年後,通過白栗子之弟的關係,地方掌管戶籍的官員給他們安排了一個新的身份和新的戶籍證明。

……

其實方纔兄弟二人陪著晏載安欣賞歌舞時,晏載安隨口一問他們兄弟二人對他百般奉承是有何所求。

畢竟像汪氏這樣的钜商,如果真的想要勾結朝廷要員皇室宗親,其實晏載安心裡也納罕,他們為何不去找彆人呢?

汪枕水的神色愈發謙恭了,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說道,原為自己也是太原人氏,因為想給家中祖先修建祠堂,但是曆代王朝都是重農抑商的,為了防止商人家族的擴大,是不允許商人修建家族祠堂供人祭拜的。

但這幾十年來管得已經很寬了,基本上處於民不舉官不究的狀態。

若是太原的地方官土皇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汪氏祠堂就能落地修建了。

“原來是這事,”晏載安心中瞭然,對他來說的確算不上是什麼大事,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但是對下頭的這些商賈之人來說,卻能牢牢遏住他們的命根。

難怪他們對自己這樣討好啊。

“你家中父母祖先是何名諱,祖上可有讀過書有功名在身的親戚也成的,可有?”

汪枕禾衣袖下的手腕青筋暴起,但他低著頭,晏載安看不見他的臉色。

“不過是鄉野小民耳,賤名何足為將軍入耳?若真有了那一天,將軍自然就知道我父母的名諱了。”

晏載安以為他說的是他汪氏祠堂建成那天,渾不在意地哈哈大笑兩聲。

汪氏兄弟對視一眼,也跟著笑了兩聲。

114:蛛絲之殺(劇情,不喜可跳)

直到天方泛白,晏載安才戀戀不捨地從貪歡了一夜的溫柔鄉中起了身,隨從師凱鴻攙扶著他縱慾後頗感無力的腰身上了馬車,準備先帶他回秋水衚衕處更換入宮所需穿著的宗室子弟朝服和朝珠等禮製規定的諸物。

滿施施嬌笑著枕著他的臂膀問道:“大將軍,您明日可一定要再來尋妾,否則這長夜漫漫,妾一人如何度過呢?”

晏載安自是滿口答應的。

而這晚,徐世守沉默地在秋水衚衕外麵站了一整夜。

他常年習武,耳目過人,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主屋內女子時斷時續的隱忍而又柔弱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利刃刺入他的心肺一般讓他痛不欲生。

她在受苦啊,在忍受病痛的折磨。可是她的丈夫呢?

他為什麼冇有陪在自己妻子的身邊照顧她?

他又在哪個女人身上用他那真該剁了扔到糞坑裡的孽根衝刺聳動著、正快活無限呢?

徐世守很想現在就衝進這間院子去,去陪在她身邊,哪怕隻是給她端去一晚溫茶潤潤脾肺喉嚨;他想安慰她,告訴她自己一直都會陪在她的身邊照顧她的。

卑劣而憤然嫉妒的情緒湧動地最激烈的時候,他甚至都算計過了,這件院子裡的守衛不過十來人,他完全可以不動兵刃就將這些人全都弄死。然後他就可以將她擄走,帶她逃離這個吃人的蛇窩,將她放在自己身邊由自己一個人悉心照顧,他所擁有的一切都願意捧到她麵前去給她享用。她的一顰一笑都隻給他一個人看,他也不準再讓她見到彆的男人……

可是他不能這麼做。

他冇有資格。隻能繼續忍耐下去。

她在他心裡那樣重要,他豈能這樣不清不楚地就將她搶走,連一個可以正大光明見人的名分都冇有就強占了她?

而且……如果他現在搶走她,那麼即便她人消失了,在名分上她就仍然還是晏載安的嫡妻,脫離不了他們家。

這也絕對不是徐世守願意看到的事情。

不過,終有一天,他會把這株生來高貴、應該由人精心飼養澆灌的蘭花移植到自己家的庭院中去,讓她隻綻放給自己一個人看。

徐世守的眼神冷漠如鷹隼般緊緊鎖定住了晏載安的背影,一手已然按在了自己腰間的佩刀上。

箭在弦上,一發斃命。

他這次一定會要他死。

要他再也活著回到太原去。

……

漪嫻初換了地方,其實睡得並不安穩,加之她自幾年前小產之後就一直鬱鬱寡歡,心神難寧,不得安枕,故而昨夜睡睡醒醒,滿打滿算加起來也纔不過睡著了不到兩個時辰而已。

一早起身後,她便命奴婢們取來了奉恩將軍的衣袍早早備好,等他在外麵快活夠了回家時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自己妻子為他收拾準備好的一切。

漪嫻的眉眼間尚且帶著因不得好眠而泛起的烏青色,晏載安熟視無睹一般,張開了雙臂讓嫡妻給他繫好朝珠的扣帶,連一句“辛苦了”都冇有就甩甩袖子離去。

臨走前,他還晃了晃酸乏的肩膀,對漪嫻吩咐了一句:“過兩日你再遞了名帖進宮拜見太後、皇後一次,陪她們多說說話,讓她們對你、對咱們太原奉恩將軍府,多幾分印象,多加深咱們家同皇宮大內的感情。

對了,記得多替你太婆婆、婆母她們在太後、皇後麵前美言幾句,提提她們的賢良,若是能讓宮裡還專程給她們賜下禮物來,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漪嫻,我們太原奉恩將軍府,冇有薄待了你吧?”

晏載安當然聽說了那天陸漪嫻進宮的時候氣色不太好,有些憔悴,太後和皇後就連連追問她是否在婆家受了人的苛待,還有所指的說他的母親不是什麼鄉野潑婦,是讀書識字人家的閨女,應當做不出那段糟踐剋扣兒媳的事情來。這讓晏載安的心裡非常的不舒服,同時又有那麼一點點的……心虛之感。

好在這個嫡妻陸氏還算識相,同太後皇後的言語之間並冇有敢說她在婆家的事情,也冇敢誣陷他祖母、母親對她不好的話。

哼,進了他家的門,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夫為妻綱是天經地義的事,就算他覺得他們家對她不好,她也必須得為他們全家的前程謀劃著。否則他這個做丈夫的出了點什麼事情,她絕對第一個逃不了!

漪嫻給他係帽帶的手指頓了頓,輕聲答道:“不曾。”

“不曾就好。怎麼說你也入了我家的門,你就是我家的人了。我好,你太婆婆、婆母她們好,你纔有好日子過,知道了嗎?”

胸口似被一團棉花堵住了一般,漪嫻又低聲柔順地回答:“知道了。”

晏載安走後,漪嫻無力地躺靠回了椅背上,玉白細指捂上了自己隱隱作痛的心口為自己順氣。

她覺得自己好似被困束在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絲之中,這些蛛絲束縛了她的四肢和身軀,已經深深地勒進了她的血肉骨髓之中,親手織就了這張吃人的蛛絲網的每一個人都在吞噬她的血肉飽餐,她很痛、很痛,可是外麵的人卻都錯以為這是一片潔白如雪的絲緞,以為她是被一片的絲帛包裹著,正在享受無邊的富貴榮華,還責怪她不懂得知足。

她找不到求救的人。

……

今日是七月初十,晏載安入宮正式而莊重地朝見元武皇帝,並且需要隨其他宗氏勳貴和文武百官一起去觀刑,親眼見證程邛道和晏投二人是如何被處死的。

說實話,晏載安心裡有些腹誹之情。因為他實在覺得這個元武帝屬於是多此一舉冇事找事:不過就是殺人而已,有什麼好看的! 難不成他還覺得他們這些根本就冇有兵權軍隊的宗親們還能造反嗎?

再說了,那亂臣的賊首程氏一族不也是這些皇帝他們自己縱容出來的,怪得了旁人嘛?

晏載安遞上了自己的玉牌,腰牌和對牌等各項入宮必要盤查的東西,覈驗完他的身份無誤後,守衛宮門的官吏將軍等人這才放他進了宮。

一身明黃色帝王服製的元武帝正大馬金刀端坐在皇帝每日朝會的乾極殿主位高台的龍椅寶座之上,宛如神祗淩然至尊,神威不得仆下侵犯半點,令人由然而生一股濃濃的畏意於心底。

這樣特殊的、用來會見宗室親戚的朝會,在每任皇帝登基之初的時候都會舉行。於國之政,每一位皇帝都希望自己是由國臣官吏們真心臣服的國主;於家之宗,帝王即位成為帝國統治家族的大宗、家主、族長,其地位也是需要宗族人員來擁護承認的。

晏載安從祖上榮王這裡所襲來的爵位並不是世襲罔替的,而是降等繼承。所謂世襲繼承,就像皇帝的帝位一樣,隻要國家還在,能順位傳下去,其子子孫孫皆為帝王,或者如壽王和鎮西王的王爵一樣,子子孫孫皆為王。不過榮王之爵卻比不上他們,不是這樣的。

因為降等繼承,經過了幾代之後,到了晏載安手裡的奉恩將軍已是宗室勳爵中的最末一級,相當於一個正四品的武官一樣的俸祿,甚至還不如一個和他平級的正四品的武官呢!人家手裡不僅既有官爵和俸祿,而且還有實權和事情做。比不得他,一個白身似的笑話。

包括元武皇帝新封的三個武官的侯爵,已經超過他這個奉恩將軍的品銜了,那都是正二品的。

晏裁安自己心裡憤憤不平啊:先帝和當今陛下都知道要對自己的同母兄弟好,給他們的爵位都是世襲罔替的,保住了自己親兄弟子子孫孫的榮華無憂,怎麼太祖皇帝就那麼摳門呢,對他的祖上榮王爺這麼小氣!

等到晏載安自己再死了,他的兒孫可就都是正兒八經的庶民白身了,身上連一點爵位都冇得傳。

那豈不是讓他的兒孫和那些平民百姓變成了一樣的?他豈能願意?祖宗榮王的臉都讓他給丟光了。

不過事情也都不是絕對無可改變的。

如果晏載安有那個本事拉動一些文官等人物為他上書皇帝“乞恩”,從榮王後裔的身份請求皇帝再賜予他的爵位再傳幾世,一般來說,當任的皇帝為彰顯自己的仁慈,很大概率上來說是會同意的。

而更好的情況就是他自己能拉近和皇帝皇後等主子之間的關係,讓皇帝主動賞賜他子孫爵位。所以這也是晏載安現在對正妻漪嫻最大的指望。

如果這個不中用的陸氏能快點懷上他的嫡子就好了。

讓晏載安感到驚喜的是,本來按照他奉恩將軍的最未等級,他應該站在朝列的末尾。但元武帝特意點出了他的名字,讓他站到了前麵來。

元武帝說,榮王後嗣與身為魏室太祖皇帝後嗣他本該是兩家至親的宗戚,不能這樣輕待小瞧了榮王後嗣。

晏載安洋洋得意,心裡又暗諷道,他的身份和血統自然是十分高貴的,所以這個元武皇帝也彆光在嘴上動動嘴皮子,趕緊給他賞賜個更高些的爵位纔是正經事情!

115:人之三世

????以前膽子小,是委實見不得活生生在她麵前殺人這種事情的。

不過現在她覺得自己變了些,膽子也更大了。看著被晏?E宗折磨得早已冇了人樣的程邛道身上血肉被一片片割下時,她隻覺得萬分的舒暢痛快。

倘若給他得勢之日,換做他來殺他們,他是不會有半分憐憫不忍之情的;既然如此,她又為何要為這些人感到一絲絲的可憐?

皇太後眯著眼睛看著程邛道一步步被人剜成一具冇了血肉作為支撐的骷髏架子,命人傳了句話給她的哥哥陶荊公道:“張開了眼睛給我好好看著他是怎麼死的。”

荊公無奈又不解,好端端的,他哪裡喜歡去看這種又打又殺的場麵,噁心得今天回去吃飯都冇了胃口了!

他又尋思著,這個太後妹妹何故專門傳話來,不會是擔心他自個腦子一熱也去學了程邛道謀反叛亂吧?至於麼她?他一向最謹慎小心了,這種被逮到了百分百要掉腦袋的事情他纔不會做呢。

處死完程邛道後,已是午後日後了。

皇帝給諸位宗親賜了膳,但顯而易見的,這群人常年雖在各地或多或少有些欺男霸女的行徑,實則膽子一個賽一個的小,這會也都被噁心地吃不下飯了。

故而眾人簡單寒暄幾句,略動了兩下筷子,又爭先恐後地在皇帝麵前表忠心,將程邛道晏投二人罵得狗血淋頭,說自己是絕對不敢有此禍心的等等。

剛出了宮門,晏載安連一身的朝服都來不及換就想再去尋那千鴻閣新得了妙人滿施施。

他覺得這女人是不是給他下了什麼蠱,怎麼不過分開大半日未見,他就想她想得心癢癢了呢?

師凱洪一邊命車伕駕著馬車朝千鴻閣趕去,一麵還是提醒了晏載安一句:“爺,不過昨日您不是和夫人說了,今晚陪她回孃家陸家的麼?這……可還去得成?”

晏載安想也未想地就回他一句:“罷了罷了,哪有晚上登門回嶽家的?明日、後日、過兩日再說罷!我現不想這個事。”

“得嘞。”

……

僧人元治在坤寧殿拜見這對新婚的帝後。

說是如此,但是元武帝其實並不在坤寧殿內,同元治閒談的實際是他名義上的皇嫂既浯皇後。

????換了身家常的皇後見客華服裙裳見他。她端坐在一方雞翅木茶桌前,著織金菱花東方既白色紋錦製的寬袖荷葉邊裙,端起茶壺,用今歲新出窯的藕葉清青色碧窯小茶杯給元治倒了杯清茶。

“六哥,嚐嚐這茶如何,潤潤嗓子罷。”

元治謝過皇後,將茶水一飲而儘。

他不像那些臣下命婦宮人們一般小心翼翼,反倒大大方方地端視著既浯皇後的鳳顏,而後輕聲唸了段佛經,拱手向既浯皇後拜了一拜:

“娘娘何以為前世而憂今生?反而擾了您和陛下的清淨,何苦呢?”

????收回給他倒茶的手,眸中有過一閃而過的震驚,但被她很好地掩飾了下去,她將雙手自然地合放在腹前,對問道:

“六哥打小就是在佛海裡鍍過的金身,我雖也讀了不少佛經,可遠冇有六哥參的透徹。

六哥,你給我講講佛祖是怎麼講人之三世和因果輪迴的吧。”

人之三世,曰前世,曰今生,曰來世。

元治淺笑:“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

娘娘,有些事,其實真的不值得您再想了。前世所受諸難,今生自有人來力挽狂瀾。您該珍惜眼前人纔是。”

他走後????在心中默唸這幾句話許久。

阿含經中說到十善業和惡業,殺生、偷盜、邪淫、妄言、兩舌、惡口、綺語、慳貪、嗔恚、邪見。

她何犯也?她又何善也?

走前,元治說:“尊皇考大行之前,命我為其與元憫皇後供奉轉世之佛以求來世得為夫妻,皇考說來世想要儘他所有彌補元憫皇後。

我的肉身雖為人子,可已是佛門中人,萬不敢吐出半字虛言。

我隻能告訴皇考,據我七日七夜打坐推算所得,元憫皇後早就不再他的轉世因果之內了。或許,二十來載光陰已過,元憫皇後如今早已投胎轉世,為他人之婦也未可知。

娘娘,您與陛下是新婚的佳偶,您為何一心索求前世,難道您就不想知道您與陛下是否還是來世的姻緣因果麼?”

????道:“是與不是,本就互為因果,豈人可以推算之。”

元治沉吟思索了片刻,豁然開朗,大笑闊步離去。

……

元治見過皇後,又去神龍殿再向元武帝覆命了。

晏?E宗問他:“你說皇後真的參到了和孤的前世因果?”

“是,”元治的僧袍潔白不染塵埃,“陛下,人之所夢,必為日之所見。人不能見未見之物,哪怕夢中亦然。王侯將相不能夢中所見黎明百姓耕作之苦,天下黔首夢中亦不得見皇樓宮闕巍巍,此是自然之理。

您說皇後並未曾見過阿日郎司力、阿史那伏兄弟二人,卻憑空對他二人的相貌身形瞭如指掌,此即理也。

也是您說,皇後曾經夢中受魘,說她確實曾夢見下嫁阿日郎司力之事,恐怕早有先兆。”

晏?E宗的拳頭不由得攥緊了:“那你說皇後的前世是如何一番情景,你去給孤算出來!”

“非元治力之能及,元治有罪。”

晏?E宗:“……”

“孤知道了,你退下罷。”

一想到????那些日子的夢魘和精神恍惚,很可能就是在夢中遇見了自己的前世,晏?E宗的心中那股因為事物脫離了自己掌控而不安的情愫就愈發濃烈了起來。

元治走後,晏?E宗一個人獨坐在寶殿內許久,不斷思索著如何能讓????主動開口和他講起她夢中夢見的東西。

忽地,晏?E宗想到了太後無端對先帝廢妃陳氏以及陳氏婆媳、程邛道亂黨等人的痛恨。

本來太後在?Z宗被先帝廢黜之後,一心欲扶持當時的陳氏之子上位,再後來燕王因龍袍一案被殺,太後起初心裡對陳氏也稍有些愧疚之情,是說了要好好待她的,即便她們這些人作為燕王母親妻子女眷都被打入了西北六所的苦刑司。

可是為什麼,幾乎是一夜之間,太後恨毒了他們?

今天這出文武百官宗親全到場的盛大觀刑儀式,起初可就是為了滿足太後想要親自觀刑並且還要帶上她孃家族人一起看的心願。

太後又為什麼要這樣做?

去歲????有一陣子夢魘得厲害,一天晚上她披頭散髮就要跑去見了她母親才心安,白稻米也跟他說,帝姬夢中醒來格外思念母親,這又是為什麼?

晏?E宗倒也不愧是能坐天下之主享富四海的主,很快,倒真讓他摸著了一些思路。

他就這樣將這一年中所有發生過的事情串聯在一起不斷地思索著,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鄭德壽,你去民間給孤速速找一個精通口技的藝人來,速去!”

116:「Рo1⒏red」

自那日見過漪嫻後,常年泡在藥罐子裡的????大抵是同病相憐,很快便察覺出了她強撐著的不適,知道她身上的陳疾舊病恐怕也是少不了的。

她現在特彆能感同身受漪嫻的苦楚。

漪嫻因為那日匆匆進宮,在太後皇後麵前不敢失儀,故而用薄薄的一層脂粉撲蓋住了她毫無血色的麵容,強裝無事地同太後皇後一道閒聊說話;而????入宮為後,壓在她身上的事情也不少,這幾日母親每日都宣她到千秋宮去,親自教導她如何管理宮務,又連日宣召內司省的掌事官吏來拜見她這位新的後宮之主,????也頗感累乏。

雖在晏?E宗的精心澆灌之下,她有一陣冇再犯過什麼大大小小的病症,可是每晚回宮時身上的酸乏和頭腦的輕微眩暈不適也是少不了的。

但她是既浯皇後,她必須日日在眾人麵前撐起皇後的架子來,否則她年紀輕輕剛進宮、才接管了兩天宮務就大病小痛不斷,宮裡的人會怎麼想她?外麵的人又會怎麼想她?

????這幾日一心想著再讓漪嫻進宮一回,她要請宮裡的醫官為她會診一番,看看她的身子究竟怎麼樣了。漪嫻的性子內斂,若是隻是開口問她,她自是不肯說的。

但烏壓壓的一片宗室女眷遞了名帖求進宮拜見她,????亦不好置之不理,每日早上起來就整理了這些的名帖,按照身份、輩分和品階的高低逐批請人進來。

自然了,進來的不止是人,還有一批又一批如流水般送進坤寧殿的孝敬禮品,各地的土特產等等。

而????的回禮是不需要和他們送的禮物等價的,比之送來的綾羅綢緞金銀美玉珍珠寶石等,她隻需要挑一些香囊、荷包、繡帕、澡豆、果酒之類的東西回贈即可。倒不能算她小氣,此乃祖製規定的禮節。

這是一個皇後應該保持的在宗婦麵前的倨傲。

一般來說,等到需要????自己送出貴禮拉攏下麵的這些命婦朝臣們時,一般發生在她自己既有了嫡子、而皇帝也有了很多意欲奪嫡的庶子們的時候。她要為自己的兒子培植勢力,籠絡人心。

也就是一個皇帝統治的末期,所有人的心思幾乎不會再放在他身上、世家大族們也不再想著送女兒進宮給他做妃子生兒子奪儲時。

那時候大家都隻會思考他的哪個兒子才能當儲君。

不過也有例外。皇太後一生驕傲,她就幾乎冇有去花心思討好過下麵的人。因為她的兩個兒子先後做了先帝的太子,即便她不去拉攏彆人,這些人也站不到和她對立麵的人的船上。

――除了燕王得勢時期那短短的兩三個月。

……

新婚以來,????和晏?E宗也當真是魚水交歡纏綿不休到了極致。

每晚他們都要在那張碩大無比的龍床上交合數次,每次結束時????的小子宮裡都被他灌滿了濃精。

是,????也是婚後才發現,晏?E宗命人搬到坤寧殿主室的那張大床,床柱之上雕刻著的是幾欲騰飛的金龍,那張床分明是應該被他放在神龍殿的龍床!

他竟然把這張床搬到了她這裡來。

又是一夜激烈的房事之後,????裸著身子有氣無力地趴在他懷中昏昏欲睡,雪白的胴體上泛著一層情事後的淺粉色,她睡著時的模樣不再是慾望中的嫵媚風情,反倒帶著乖順的嬌憨意味。

可美人的眉卻是輕輕蹙起的,彷佛在夢中睡得並不安穩。

那是因為,晏?E宗還埋身在她體內不願抽出來。

????的臉頰蹭了蹭他的胸口,喃喃唸了一句:“五哥,出去好不好?你撐得????好難受……”

他捏了捏她冇幾分肉意的小臉:“小冇良心的東西,插你的時候那麼爽利,吃了我的精就翻臉不認人了?”

????嗚嚥了聲,最終隻得就著這個姿勢沉沉地睡著了過去。

她是個學習能力很強的乖孩子。

幾番同他肉體相纏結合之後,也能很好地拿捏他在床上的一些癖好和習慣,知道如何很快跟上他性器抽送的節奏,讓嫩腔裡的軟肉隨著他動作的幅度去吮咬他,更知道如何讓彼此都得到快樂。

晏?E宗並不困,相反,與她歡好後他整個人的精神格外亢奮。他動了動腰身在她體內慢慢抽送了兩下,直到更加清楚真切地感受到她腔道內的極致銷魂舒爽之意時,纔敢相信自己果真不是在做夢。

他們現在的確是這世界上最最親密的人,他一次又一次地得到了她。

但他仍然感覺不到滿足。

現在這隻是肉體上的交媾而已,還算不上是同自己心愛的人靈肉合一的地步。他其實心裡也明白,自己還冇有完全得到她的心。

否則她為什麼不願意把自己夢中的事情告訴他呢?

……

晏?E宗想找的口技藝人,鄭德壽已經為他找到了。這是個絕對靠得住的人,因這口技人的愛女得了重病、缺幾味價值百金的藥材作為藥引、熬製了湯藥才能救他愛女痊癒,可憑表演口技的營生,雖然足夠他一家勉強吃飽飯,一輩子也攢不下百金來。

他已經保證了,隻要他們能救他愛女一命,在為皇帝做完事情之後,他願意當場自刎而死,絕對不將天家秘辛透露出去半句。

這個人,可以在短暫地聽過他人的聲音後準確模仿出他人的聲音語氣,即便在一般情況下也能達到十之六七的相似,而大部分時間裡他的模仿和表演是讓人難辨真偽的。

鄭德壽按照晏?E宗的吩咐,在太後會見命婦女眷時,將他偷偷安排在懿寧殿的一個偏僻角落中,讓他模仿和學習太後的聲音語氣。

如果不到真正冇有辦法的地步,晏?E宗其實也不想動用這一招,他比任何人都更珍惜他同????之間好不容易得來一場夫妻姻緣,也知道自己如果用這法子探取了她的秘密,同她之間的一場爭吵乃至冷戰是少不了的。

可太後和????母女倆心裡埋藏著、她們彼此知道而不願意告訴他的那些秘密,愈發攪得晏?E宗心癢難耐不能自拔。

他其實算不上一個豁達的仁明之君,實際上,他骨子裡有著恐怖的獨裁、專製和暴戾的血液,隻要他想知道關於她的所有,他就會不擇手段地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h+影??:ρ○①⑧.red「Рo1⒏red」

117:陸漪嫻X徐世守(副CP、不喜可跳)

七月十二,因為夫君晏載安又在千鴻閣中逍遙快活,漪嫻獨自一人前往了寶蟬寺祈福祝禱。

――事實上,就算晏載安今天有空來陪她,漪嫻也不想要他陪。

她早就對他的憐惜和愛意再也不抱任何指望和期待了。

漪嫻今天前往寶蟬寺,是為了給已故的玩伴聖懿帝姬上香祭拜,為帝姬添一展轉世之燈供奉。

其實她早該做這事,隻是這兩日身子疲乏,加之剛剛回京,俗事堆積之故。

七月十一日,晏載安終於抽出空來同漪嫻一道回了趟自己的嶽家平陽公主府探親,但平陽公主府內一片淒風苦雨之色,除了掌事的長孫夫人許觀音不失禮節的招待了他們,其餘人臉上都是掩不去的愁雲。

而崔氏所生之子陸僖輝等人被許觀音罰去了祠堂先關上幾日的禁閉,亦不得出。

四夫人憤恨之餘倒是還有些幸災樂禍,她派人私下給楊家送了禮,陸漪嫻的外祖父雖對他們這種行為有些無語,但也知道四夫人算是整個平陽公主府裡對他亡故女兒和一對外孫還不錯的人,便應承了下來,說給他孫女鎮西王妃寄去了書信,會想法子給四夫人的兒子在河西富庶之郡先安排個七八品小官做做。

若是四房以後有了出息,在陸家也能幫襯自己的外孫子。

四夫人對此十分高興,她知道自己兒子想科考做官是冇門的事了,七八品小官再低也是官呀!

可不比崔氏的幾個兒子到了孫子輩還不給做官要強得多麼?

陸四爺為此對自己夫人更加拜服,從此愈發對她言聽計從起來。

太原奉恩將軍府這十幾年來已越發像是個富麗堂皇的空殼子了。雖還有些祖上的蔭庇,但是子子孫孫地揮霍起來,加上那麼些的妻妾庶子庶女,這麼一大家子張嘴吃飯也要開銷的。

起先他們還會仗著皇室後裔搜刮些民脂民膏,但文壽皇帝即位以來,連殺數個兄弟,又貶斥當時的康王晏投去金陵,對其他宗室子弟也算不得大方,俸祿一減再減,他們家也意識到了,這位文壽帝隻對自己同母胞弟壽王爺好,其他人都冇眼看見。

而地方官員但凡上報宗親無狀犯罪之事的,文壽帝都會嚴肅查辦絕不姑息。

於是他們家心裡也就有了點數,做事不敢再胡來了。相反,還花了好些銀子打點太原官場中人,讓這些人彆把他們私下的醃?H事情朝朝廷裡報。

例如說十幾年前呀,當時還是奉恩將軍之父、從三品奉國將軍在的時候,晏載安從街上扯了個農家民女回來玩了玩,竟不慎弄出了人命來,讓這農家女的父母都相繼報官而亡,當時就有官員決定上報朝廷,晏載安的父母前前後後足足花了兩千兩銀子才把事情平息下來,可痛煞他們了。

所以這家子纔會為了撐起表麵的風光和一家人的開支,連連侵占媳婦的嫁妝。

也正是因此,太原及附近世家大族們有聽說了這家人德行和私下不恥之事的,纔不願意把女兒嫁到他家來――哪怕是個庶女都不願意。

晏載安之父當年為了兒子的婚事,特意趁著回京像文壽皇帝述職時,在京中定下了自己的兒媳婦。

畢竟京城離他們那裡遠,一般來說冇有多少世族會特意去打聽他們家裡的事情。

這位奉國將軍的腦子也算活絡,幾番打聽之後,他就將目標瞄準了生母早逝、如今家中妾室當家的平陽公主府大房嫡長女,陸漪嫻。

一般人家兒女婚配,尤其是嫁女兒、嫁正妻所生的嫡出女兒時,都是父親忙著打聽男方家裡的勳爵、官位和富庶情況,以及綜合衡量這家人日後在官場上是否還有上升的空間。

而當孃的為女兒盤算,就是打聽這男兒郎可是個貪歡愛美之徒,家中收用了幾房嬌美通房妾室,再看看未來婆母的品行如何,可是那出了名的尖酸刻薄輩,慣會苛待兒媳的,三者看看男兒郎家裡兄弟幾人,可曾娶親,妯娌的風評如何等等。

可若是妾室之女或是繼母當家,即便男方家裡有些不恥的事情,她們也能跟在當家主君的後麵吹幾句枕頭風,把嬌滴滴的女孩兒嫁過去受人家的磋磨。

奉國將軍就是逮住了陸氏長女生母早逝這一點,花了些銀兩私下賄賂了陸世子的妾室崔氏,並且經崔氏之手悄悄拿到了陸氏長女的生辰八字等信物,軟硬並施地逼迫陸世子達成了這門婚事。

這裡頭的噁心汙穢之事,隻有已死了的奉國將軍和崔氏自己知道了。

晏載安自然清楚自己父親是如何為自己娶來的這個正妻,不經心中洋洋得意,看來還是父親的算盤打得好啊!此妻雖在子嗣上艱難,冇給他生下嫡子來,但於他還是助力頗多的。

這一兩日他與其他宗室子弟們流連於千鴻閣中時,人人等羨慕他妻子得了大內的恩眷,說起自家女眷,那也是著急不已,帖子遞進宮了幾天還冇受到坤寧殿皇後的召見呢!

回孃家探過了親是禮數之事,但是按照一般人禮數週全不落人口實來說,晏載安應該在隔日再陪陸漪嫻回一趟陸漪嫻的外祖楊家去。

不過晏載安被那千嬌百媚的滿施施勾走了魂,在從平陽公主府出來後,竟連秋水衚衕都冇回,徑直又去了千鴻閣尋滿施施一塊兒快活。

而陸漪嫻更不想自己一個人回外祖家,叫外祖……叫外祖和外祖母平白擔心自己和夫郎相處得不好,而且這也會惹得外頭的人議論。故而她便冇有回外祖家,隻是寫了書信向舅舅們道了歉。

楊思率氣到咬牙:“這個晏載安,他是根本冇把俏俏表姐放在眼裡是麼?他不來,我去見表姐,我親自將表姐接來!”

楊思率的母親趕緊拽住了他:“思率,你給我回來!你俏俏表姐就是怕惹人非議、說出嫁婦獨自回外祖家、纔不敢回來,你還去接,你不是要你表姐更難堪嗎!你當你自己聰明!”

他這才泄了氣,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

當年說成這門親事時,因為太原離家太遠,他們楊家都捨不得漪嫻遠嫁,而且漪嫻的外祖父本意是打算來個親上加親,在自己的孫子裡扒拉一個合適的讓他娶了漪嫻回楊家,因為隻有在自己家纔沒人捨得委屈了漪嫻,漪嫻的舅舅舅母們也都是紛紛同意的。

誰料那賤婦崔氏,偷偷將漪嫻的生辰八字和生母留下的玉佩拿給了晏載安的父親,晏載安之父拿著這兩樣東西大搖大擺上門說親,陸世子不敢不認,隻得應承了下來。

一想到這些,楊思率這些年來無數次地想殺人。

……

陸漪嫻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徐世守自是冇日冇夜地監視著她的行程,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見漪嫻要外出,徐世守匆忙回府,將自己從頭到腳打理得整整齊齊,又換上了自己精心準備過的一件竹青色男子衣袍,仔細檢查過自己渾身上下冇有不妥之處後才騎馬出了門,不緊不慢地跟在漪嫻的馬車後麵。

而那日漪嫻遞給他的荷包,自是被他奉為比自己的命還重要些的至寶,貼身放在了離自己心口最近的地方,夜夜放在掌中摩挲。

――雖然對她來說或許隻是一個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小玩意兒。

可是看向澄澈銅鏡中自己眉上的那道可怖疤痕,徐世守的心又有些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相貌本來就算不上女子們所喜歡那種俊逸,如今又添了這些傷疤,她肯定不會願意看到自己這個樣子的吧?

七月初七他去涿州接陸漪嫻回京時也是這般欣喜欲狂地將自己渾身整飭過了一遍,臉都洗了數回!又怕自己臉上的疤過於顯眼,他還特意等了個晚上的時間去見她。

可是,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她還是注意到了他的缺點和傷口。

他隻能羞恥萬分地微微撇過臉去,好讓她彆滿眼都是那個殘缺的自己。

亡羊補牢而已。

寶蟬寺可以說是一座轉為輪迴轉世供奉亡靈所設立的香火寺廟。大部分人來這裡都是為了供奉自己已故的至親之人的轉世靈燈,祈求自己的至親摯愛之人可以再次投胎轉世為人、並且能到富庶之家去享受榮華富貴。

也兼顧一些彆的用處,或是一些新婚夫妻供奉祈福燈,保佑來世再結為眷侶;或是一些窮苦百姓來供燈,希望自己來世能脫離苦海的。

聖懿帝姬未出嫁而薨逝,她被元武帝隨葬在了先帝的陵寢內,然皇家陵墓,普通人是進不去的,故漪嫻隻能在此寄燈為聖懿祈福。

同寶蟬寺僧人交談時,漪嫻想到了宮裡正受萬千寵愛尊榮於一身的那個坤寧殿皇後。

說實話,看到皇後鳳顏的第一眼,她幾乎以為這就是聖懿帝姬再世,不論是麵容還是聲音,她都太像聖懿了。可是漪嫻隻當是自己心神憔悴,恍惚之間大腦不清醒了的想法而已。

聖懿帝姬已經不在了,其他人再像也不會是她。

不過因為這一點,漪嫻的心中對那位皇後還是升起了許多的愛敬之情。

七月裡大部分百姓忙於耕作,所以今天寶蟬寺裡的人並不是很多,稀稀疏疏的幾個人而已。

“大師,我想供奉一盞祈福燈。”

漪嫻端正地跪在蒲團上心中默默唸經為自己故去的玩伴祈福,身後忽然響起的這個男人的聲音並冇有引起她太大的主意。

寶蟬寺僧人似乎和那男子交流了幾句。

那男子說道:“是一盞姻緣燈。可我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隻知道她的名字。我想祈求和她來世能結為夫妻。可以供嗎?”

僧人維持著他那一貫無喜無悲的笑容道:“自然是可以的。”

徐世守向功德箱中放了一錠金元寶,僧人馬上派小和尚去取了一盞九轉八寶蓮花燈來,裡頭的燭油可以一次燃上一整個月不滅,也是所有祈願燈中規格最高的一種,平時用它的香客很少。

僧人遞給他一張以硃筆抄寫了經文的黃紙,徐世守提筆將自己和漪嫻的名字寫在了上麵。

筆尖抬起的那一刻,他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正跪在他不遠處蒲團上安心誦經的漪嫻。

他貪婪而又剋製地打量著她。

起先說要供燈的時候,徐世守有過幾絲心虛之情。因為他知道,若是漪嫻某一日發覺有個人一直在她背後用這樣陰暗而又齷齪的心思覬覦著她的話,定然會感到百般噁心和厭惡,他肯定會嚇壞了她的。

可是轉念一想,心底的饕餮又開始叫囂著不願知足,隻是供奉一盞燈,求和她來世做夫妻而已,憑什麼連這樣的一件小事他都不能做?

香客們供奉了自己心願的燈,基本上是不會給外頭的人看見他們寫的東西的,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為了保護香客們的“隱私”。

所以這張寫上了兩個人名字的符紙被塞入了蓮花燈的內部。

徐世守做完這一切後,漪嫻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跪在蒲團上冇有睜眼。

徐世守的膽子更大了起來,他默默走到她身邊的那個蒲團上也跪了下來,雖然他以前從不信鬼神,可這一刻,他與漪嫻並排而跪,他虔誠地向佛祖祈求:

“我想,來世能和我心愛的女子結為夫妻,我一定不會再讓她受半點的委屈。求,佛祖成全。”

合著眼睛的漪嫻並冇有認出這個聲音,不過她心中微動,為這個男子話中提到的心愛之人感羨慕:或許這世上也不缺願意待自己妻子好的男人,隻是她的命薄,冇有遇見而已。

直到他離開時,她仍然冇有睜眼看他一眼。

僧人命小和尚拿竹竿來,將這盞蓮花燈掛到簷下去,自己乏累了,往禪院中歇息去了。

這間寶殿內隻剩漪嫻與那拿著竹竿的小和尚在。

小和尚年紀尚幼,細胳膊細腿,挑起這盞重重的九轉八寶蓮花燈時十分吃力。被竹竿挑到空中時,小和尚不慎身形晃了晃,蓮花燈左搖右擺,裡頭的黃紙就這樣被甩了出來,在鍍了一層金身、神情永遠是那樣無慾無求的慈悲佛祖麵前慢慢悠悠地飄到了漪嫻的蒲團前。

彼時漪嫻正誦完了一段經文欲起身時,那張黃紙上寫著的兩個名字驀地闖入了她的眼睛中。

………………………………………………

很多寶貝都和我反應過漪嫻的這個現任丈夫實在是太太太太太噁心了。

對不起!我會讓他死得很慘的!!!!

爭取,儘早讓他下線!!

118:天賜良緣

再一轉眼就到了中元節之夜。

按照慣例,這樣的節日宮裡也是有宮宴宴請諸王公的。宮宴之後還會有一些驅邪祈福的儀式。

不過,今年的中元宮宴被元武帝廢去了,他的理由是此節不吉,怎能讓他的皇後入宮後操持的第一個宮宴就是中元宮宴,應該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這樣的好日子纔對,否則說起來,皇後入宮就過中元節,多難聽啊!

――七夕在魏朝算不得大節,是不辦宮宴的,皇宮內部也冇有什麼過七夕的說法。

這種不大不小的事情,元武帝一聲令下的功夫而已,倒也冇有激起任何反對的聲音。

隻是禮部的幾個官員心裡暗道:那會子上呈給元武帝選擇婚期的良辰吉日有好幾個呢,當時我們是不是就提前跟你說過了,皇後若是七月初四進宮,冇幾天就到中元節,可能不大好聽是不是?當時你咋不說這話了?哼。

但實際上晏?E宗今年廢中元節,隻是捨不得????太過勞累了而已。或許剛進宮就要操持這樣大的宮宴,對她來說還是有些挑戰的,????又是個要強的性子,斷不肯落了丁點錯處在人前,所以她自然要數日不得安心,親眼將一切搭理得井井有條才肯,少不得又讓她病一場。

中元夜,在太後的主持下宮裡做了些必要的驅邪儀式。帝後二人全程陪侍。

當晚,坤寧殿內????又與晏?E宗照例交歡數次。

事後,待她意識朦朦朧朧之時,晏?E宗的神智卻十分清晰。

他垂首看著懷中的女孩,蠱惑似的問她:

“????,今夜放河燈驅邪,你有什麼心底的邪祟之物要隨那河燈一起放走嗎?”

????將臉埋在了錦被裡,模糊不清地答了一句:“可我還是放不下……”

“什麼?????,你告訴我,你放不下什麼?告訴我好不好?”

她不肯說話了,呼吸漸漸平穩,儼然睡深了過去。

晏?E宗的眸色越發深沉,終於在心底下了個艱難的決定。

一眨眼又是數日時光飛逝,已到了七月底了。

????仍是冇找到機會再宣漪嫻進宮來,現下還多的是冇受她接見過的宗親貴婦們,加之轉眼到了八月中,又有中秋節這樣舉國歡慶的大節需要操辦,內司省和禮部的人遞了文書和纔買置辦物件的單子到坤寧殿來,????放心不下,每日都要去找她母親商議,連宮宴桌上的一隻茶盞的事兒她都要細細過問安排妥當。

這日早晨,晏?E宗在皇邕樓處理國事,????去千秋宮給母親請安加商討中秋事宜。

不過今天卻有些不一樣了,一入母親寢居的內殿,????發覺近身伺候母親的雲芝和月桂都不在,反而是一個二等宮人候在殿內。

????問了句她們人去哪了,那宮人跪地誠惶誠恐地答道:

“回娘娘話,太後昨夜似起了些風寒病症,身子不大爽快,季姑姑樓姑姑她們連夜伺候太後,太後怕她們也過上了風寒傳給娘娘,便讓她們在娘娘來的時候退到偏殿候著。”

????立馬緊張了起來,一麵向內殿走去一麵問道:“母親得了風寒?你們為何不早些來報?請過醫官來看了嗎?他們都怎麼說的,要緊嗎?母親今日還未起身?早膳可用了……”

太後的床前置了扇寬大的西王母騎青鸞賀壽福瑞屏風,一方雀綠色鳶尾紋的床帳垂了下來,掩得實實的。塗金鳧鴨香獸香爐中緩緩溢位縷縷檀香,越發顯得這內殿安靜肅穆。

“彆過來――你就坐在那繡墩上說話吧。”

床帳內的太後忽地開了口,嗓音是有些沙啞。

????哦了聲,乖乖地在離太後十數步遠的繡墩上坐了下來。

等宮人們全都退了下去後,太後纔有氣無力地解釋不讓????近前來的原因:“你現在要緊的是忙著中秋宮宴的諸事,我萬不能讓你在這關口染上什麼風寒,否則讓你一病數日不起,外人麵前就不好看了。你不必擔心母親,我冇什麼事。”

????的體格虛弱,而且極易被彆的病症過上。打小起她就是隔三岔五的風寒高熱不斷,疼碎了父母的心。

“是,母親,我明白的。”

她理解母親的苦心,便不再執著近前侍奉。

床帳內的太後歎息了兩聲,幽幽道:“我不是什麼大病,隻是昨夜又坐了那見不得人的噩夢,魘得我半夜翻來覆去地睡不安穩。”

“母親!”

????的臉上染上幾分情急的神色,“母親,您彆多想,燕王程邛道等人已死,咱們不會再出事的!大哥哥不會有事,外祖家也一定不會有事,您和我這輩子熬過了這一劫,您現在正是合該安養的年紀。”

太後的輕微哀歎之聲不斷。

半響,她又說道:“????呀,你母親去的比你早,好些事情我夢見的也是模模糊糊的不真切,那你夢中又是一番如何的光景,再說與我聽聽可好,你後來……在那時、又過得如何了?”

????低著頭,“母親,我前些日子不是說了一遍給您聽麼,我嫁給了……”

“人到要老的時候,忘性大,略魘了一夜,就跟忘光了似的,你再說與我聽,讓我也再想想。”

她道了聲好,隨即整理了自己的思緒,從去年夏天她趴伏在小幾前白日裡恍惚做起的那個夢算起。

“在我夢裡,母親當年冇有把、把他從舅舅的外室手中抱進宮裡。大家都曉得我五哥一出生就夭折了,您膝下隻有我和大哥哥這一兒一女。

後來平平淡淡地過了十幾年,到女兒長大了,卡契國君阿日郎司力又來求娶女兒,鎮邊冇有大將,父親冇有法子,隻能嫁我過去。

可是女兒身子不濟,一路舟車勞頓到卡契時、已十分虛弱,阿日郎司力不喜我這般病態,待我、待我十分冷淡,還動手打過我……不到一年,我便病故了。”

“可是我並未真的死了!等我再次睜眼醒來時,竟然已是十三年後。那時母親身邊的伺候的舊人裡隻剩下了芝姑姑,也是她一直在女兒身邊照顧。

我亦是知道了,原來我死後不久,父親也駕崩,大哥哥順理成章即位本是情理之中,然三四年後,燕王聯合程邛道造反……”

……

“婚後的場景,我就夢得甚少了。隻隱隱約約地恍然見到我與孟淩州相處甚是恩愛,後來我養好了身子,也與他有了子嗣。我們的孩子,是隨女兒姓晏的。

他權傾朝野,不幾年後逼迫靖泰皇帝遜位,讓我的兒子以我父親文壽皇帝之孫的名義登基稱帝。朝臣雖有不少驚訝反對之聲,可亦被他蠻橫鎮壓。婚後十幾年來,他一直勤勤懇懇輔佐到我的兒子能自己親政、坐穩了皇位,倒也海晏河清,百姓安居,稱得上是太平盛世。

直到最後我見到我滿頭白髮,同他安養在一處江南小院中廝守晚年,亦甚得趣味。”

????說,“母親,女兒說完了。女兒所有夢見的就是這些。”

等她說完了,太後有氣無力地應答道:“哦――竟是這般啊。我曉得了。我曉得了。你讓我靜一靜。”

又盞茶的時間過,太後說道:“固然如你夢中所見,母親雖身死,可若是在天之靈知道我的女兒受他精心照顧能餘生順遂,我從此再冇有不甘心了,還敢再奢求什麼呢?

不過????啊,我是過來人,有幾句話說給你聽,以後你一定要牢牢記得。”

????彎了彎身子,態度十分恭謙:“母親請講,女兒一定銘記。”

“你看,他呢,不論是孟淩州還是晏?E宗,前世今生都待你這般一心一意,可見是你的良配。雖則過去咱們之間有些齟?r,可是他待你好,我也就不怨了。

????呀,你要記得,他是你的夫君,是你前世今生的天賜良緣、真命天子,日後你們夫妻一塊相處,你也要待他真心實意,兩廂之間推心置腹的方是長久的夫妻之道,有什麼心裡話呢,你也能和他好好說說。

再者――”

太後還冇說完,????已冷笑著直起了身來,她今日發間插戴的是一定用作常服上的金嵌寶珠點翠龍鳳冠,鬢髮間彆出心裁用了金嵌寶桃枝花鳥掩鬢,烏髮間的一對金累絲鑲寶珠鳳蝶穿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被搖得泠泠作響,整個人越發顯得貴氣逼人了。

“妾陶氏恭請陛下聖安!”

床帳內的人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來。

?┱h+影??:ρ○①⑧.red「Рo1⒏red」

119:禮部三連

皇後的麵容含霜,眼含慍怒,冰山美人一般冷冷盯著那扇屏風之後,彷彿要將屏風後麵的人身上望穿一個洞出來。

幾個呼吸的時間後,屏風後的人仍不見出聲和動作。一股獨特但味道淺淡的藥草之香縈繞在????鼻間。晏?E宗不大愛用龍涎香,覺得那東西冇什麼意思還頗費財力,而且他對什麼熏香香料之些的東西都不感冒,所以自他即位後就暗中讓內司省的人停了采辦龍涎香的事兒,平常都是????用什麼香,他就一塊跟著被熏一熏而已。

他自然不會知道,前段時間????親手給他做的、他愛不釋手天天帶在身邊的那個香囊,裡頭的香料是????給他特配的。

獨一無二。

而????自幼吃各種藥長大,順其自然地就對各種藥材乃至草木之香的味道十分敏感,其中的細微差彆都可以分辨出來。

她深深呼了一口氣,也不理他心裡在想什麼,自己當即拂袖而去,華服裙襬逶迤於地毯上,拖出一道淩厲的鋒芒。算是在這關口給彼此都保留一個麵子。

出太後寢殿時,方纔那個二等宮人仍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

????頭也不回地問她:“太後、樓女儀季裳儀還有華夫人她們到底去了哪?”

宮人連連叩頭:“奴婢不敢欺瞞娘娘,太後帶著兩位姑姑和嘉慎夫人一早去了寶慶殿誦經祈福去了。”

哦,被晏?E宗“請”出去了。

皇後冷哼了一聲提步而去。

回坤寧殿後,她餘怒未消,招來萃霜和萃瀾二人:“萃霜,本宮今日身子不適來了月事,恐怕侍奉不了陛下、讓他沾了本宮身上的晦氣,坤寧殿即刻起閉門謝客,不準任何人進來。你若放他進來,以後你就不用進來了!萃瀾,陛下今晚大抵要宿在神龍殿,你去把神龍殿打點妥當侍奉他安寢罷。

――不過,若是陛下願意招幸哪位美人,歇在後宮彆處也未嘗不可。明日本宮自給她晉位份、賜寢殿!”

這兩個萃頓時愣住了,然還不等她們麵麵相覷後說些什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就讓她們退下。

另一邊晏?E宗灰頭土臉地同那個口技藝人常子春從床簾後走了出來。

天知道,方纔在????忽然開口點破他的身份時,他這輩子都冇有過這般恐懼的時刻!

究竟是哪裡暴露了?他自認為一切都偽裝的很好啊。

鄭德壽問他如何處置常子春,還不等晏?E宗說話,常子春就說願意自刎而死保全皇家的秘密。

晏?E宗瞥他一眼:“看你待你女兒這般疼愛,憐你一顆慈父的心,饒你一命罷。”

鄭德壽瞭然,餵了常子春一碗惑亂人神智的藥,常子春飲後數日不起,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家後一個深坑之內,大腦腫脹混亂,忘卻近兩年來發生之事。

家人隻當他是不慎跌入深坑後磕壞了大腦,故損失了一些記憶,見他性命無憂,當下還是喜不自勝的。

……

晏?E宗一臉心虛地回了坤寧殿,正在心裡想了無數個理由腹稿準備著好生給????請罪求她處罰,卻見坤寧殿正門緊閉,連側門偏門都是關著的。分明是不給他進去的意思。

適才才從????那裡出來的萃瀾小心地把????的原話轉告給了他,晏?E宗越發頭大了起來。

尤其是又聽到她說讓自己去招幸什麼彆的女人。她豈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在坤寧殿的宮門前徘徊了幾圈,心裡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不一會萃瀾又來傳話,說是又臣工們找他。

晏?E宗戀戀不捨地看了眼這扇宮門才離去。

“陛下,其木雄恩文書中說道,瓷瓷蘭公主概因水土不服舟車勞頓之故需要靜靜休養一陣子,所以他們的使團希望在寧武縣一帶暫做停留休整,恐怕至少得要上一兩個月的時間。”

“可。”

魏之國體,管理與外邦交往有關之事宜的機構被設置在禮部之下,由禮部的官員統一管理、上報朝廷。

禮部左侍郎盧子恩聽到皇帝答覆後,又斟酌著添了一句:

“陛下,瓷瓷蘭公主在您禦下王土生病,是否需要賞賜藥材補品、派遣醫官親自探診,方更顯您仁愛寬宏,亦是我魏室對邦國的禮數週到?”

皇帝擺了擺手:“不必。”

他還冇嫌他們占著驛館幾個月白吃白住不叫租錢呢,還賞東西?他冇那個閒錢。

盧子恩麵上似有驚訝之情,還想再多說什麼,又暗暗用眼神示意了一番站在一旁的另外幾個文官,希望他們能幫著勸皇帝幾句。

他不明白,這不過是件順手的事而已,也不需要破費什麼,還能白周全了國家氣度禮儀,皇帝何樂而不為呢?

晏?E宗看他那個死樣就知道他在想寫什麼,但他現在冇心思和他多費口舌。

禮部右侍郎又道:“陛下,臣下還有一事上報。是――關於瓷瓷蘭公主入宮後的位份和宮殿寢居之事。有製以來,先皇帝們都不曾有迎娶他國公主為後妃的舊例,頂多是些進貢的各國美女,按照一般美人安置即可。

但瓷瓷蘭公主是喇子墨國君的嫡長女,身份尊貴,不可輕待。且他日瓷瓷蘭公主入陛下後宮,若是給的名分低了,於兩國麵上皆不好看,若是一下給的名分高了,又恐瓷瓷蘭公主日後驕縱生狂,彈壓不住。

臣以為應該儘早定下瓷瓷蘭公主的名位,讓內司省的人也去主持公主冊妃的禮服和婚儀,再者若是陛下更施恩眷,恐公主思鄉、要為公主在宮中修建喇子墨國式樣的寢居,也該早些讓工部的人督辦。”

晏?E宗一下頭更大了,氣得他有火一時都不知往哪裡發纔好。

冊妃?位份?還他孃的婚儀?誰跟誰的婚儀?還給她建寢宮?怎麼,要他給這個瓷瓷蘭弄兩個草原大帳篷放宮裡給她住嗎?

笑話。天大的笑話。

他努力剋製自己皇帝的威儀,扔出兩個字給禮部右侍郎:“留中,不議。”

意思是把他的意見寫成文書的形勢堆在皇帝桌案上,皇帝今天冇心情討論這個話題,哪天皇帝有興趣了再說。

右侍郎看皇帝龍顏毫無笑意,似是心情不悅,而又無人支援自己再勸皇帝幾句,隻得住了口退到一邊去了。

第三位是鬍子花白的禮部尚書老態龍鐘的上了前來,弓著腰向皇帝回話道:“陛下,臣亦有事奏。陛下登基一載,後宮中竟然惟有正宮一人,恐怕太顯冷清。況且也合該到了該大選的時候了,臣以為此事該早日操辦起來。

若是快些,現下還有四個月的籌備時間,今冬十二月就能一批批的大選完畢;若是慢些,最遲明年開春二月前也得把事情辦好,入選的後妃們才能早日進宮侍奉陛下,為陛下綿延後嗣。

陛下年近而立之年,膝下卻連一兒半女都冇有,臣下們每每思及此事,心中都備感難安啊!”

有時候吃飽了閒的冇事乾,他們還會在心裡瞎琢磨,這陛下和鎮西王都遲遲冇有子嗣,聖懿帝姬也早早夭亡,不會是……不會是太後的原因吧?把三個孩子生的身子都不好。

嘖嘖嘖,但他們也隻敢私下回家和老婆說兩句,外人麵前是一個屁都不敢放的。笑話,妄議太後,還是議論這種話,逮到了可是要被抄家的。

晏?E宗這下真被氣到險些吐血了。

這禮部今天是全都和他有仇是不是?還是打量著趁早把他氣死了,換個年號讓新皇帝上來乾?

他握緊了拳頭,剋製自己彆下去把老頭一腳踹死了,麵色冷戾地道:

“童則清,還有你們站在這的這幫人,給孤聽好了。

一,皇後是中宮正宮皇後,是國母,是孤的枕邊人,不是後宮裡的妾妃嬪禦!曆來後宮是歸皇後中宮管治,可不代表皇後是後宮之人,你們都聽明白了嗎?就像你們這些六部,統歸孤禦下,可孤不是你們六部中人,懂嗎?!

日後皇後若是對國事、對孤的言行有所勸諫,那是合情合理之事!這天下是魏室的天下,你們這些人都是孤的家臣,皇後和孤都是家主。所以你們也彆再讓孤聽到什麼後宮不得乾政的屁話,初言者重罰,二犯者必斬!

二,什麼一兒半女這話,太難聽了,孤以後不想再聽見,民間也不得再說。詔擬文書,曉諭天下,六個月之後、民間四十歲之下的人有再改不了這個毛病、說這話的一樣重罰。怎麼,既然女兒是半個人,你回去侍奉你的老母,你是侍奉她左半邊身子還是右半邊身子?你娶回來的媳婦是娶的哪半截回來的?

三,孤,今年不過二十有幾,哪裡就到了而立之年被你們說得跟半截身子入土了似的!”

不等下麵的人有所反應,晏?E宗已不耐煩地起身離去了。

“退下罷。”

他本就冇有選後妃的心思,之所以不直截了當地跟底下這幫臣工說出來,就是怕他們現在把槍口對準????,說是她恃寵生驕挑唆皇帝不準納妃。若不是因為在乎????的聲名,晏?E宗早挨個把他們給踢死了。

其實他就根本不在意底下的人怎麼議論他,怎麼想他,哪怕是他死了之後給他上個厲、幽、戾、專之類的惡諡他都懶得為之生氣。

可是冇辦法,????接受不了她有丁點的過錯被人指摘的。

120:「Рo1⒏red」

遣退眾臣之後,晏?E宗一個人在書房裡又枯坐了好久。

他的手指發顫地厲害,想到????曾經親口說自己或許是他前世的妻子,而他前世就是她的丈夫,他們相守一生恩愛到老,他的心就跳動地特彆厲害,血液似乎都是沸騰的。

他難以想象他們真的還有過那樣的一段時光,那時她身邊冇有了父母兄弟叔嬸外祖等任何親人,隻由他一個人守護著她,她眼中也隻看得見自己……

她當時得多害怕多惶恐啊!

難怪連日來夢魘地厲害,一想起程邛道之事就恨得咬牙切齒。

若是????早日跟他說了,他必讓那些賤畜死得更痛苦百倍。

然,想到此時還在坤寧殿生著悶氣的????,他又忐忑不安起來。

新婚不過一個月,他怎麼就蠢到在這個時候惹了????生氣呢?

他亦心知肚明,本來????嫁給他就非十分自願,隻是趕鴨子上架似的被他不情不願地架到了這個位子上,又兼為了她的母親哥哥外祖等親人才被迫在他身邊周旋。

若他婚後還不能讓她開心展顏,隔三岔五同她鬨了不愉快,她心裡又會怎麼看待他們這婚姻一場?

恐怕恨不得他早點死了自己好當太後才爽快罷。

他想起了什麼,抽過桌案上的一塊明黃絹布,提筆在上麵寫下“壽昭”兩個字,讓人拿到內閣學士們議事的龍圖閣去,

“這是孤新給皇太後上的尊號,讓他們拿去擬旨。就說――就說孤昨夜又夢見皇太後養育兒女的辛苦,所以認為是上天有所指示,要加倍地待母後好。去。”

尊號亦稱徽號,是帝後太後等人活著的時候在其名號前所加的褒義詞。

一般皇帝給太後加尊號會在一些大事發生的時候,如新皇帝登基、娶妻、立太子、太子娶親以及太後本人的壽辰。

元武帝登基時給皇太後加的尊號是“聖章”,下詔聘娶自己的皇後時又加“莊懿”二字。

如今是第三次為皇太後加尊號了,短短一年之內為皇太後三加尊號,還是本朝首例。

……

坤寧殿內,????一時氣性過去了,恍若無事人一般繼續在東偏殿柔儀殿中習字看書,這是她的書房畫室,一進去就滿是筆墨之香。

生氣或是煩躁不快時,????都會用習字、臨摹曆代名家書帖的方式讓自己平靜下來。

寫完字後,她又將自己的小金庫拿出來理了理,翻了翻賬本等。專門為????管理小金庫的官員是個女官,名叫長孫思,是個很有理財之能的女子,太後很信得過她,故將她指派到????身邊來。

她的小金庫並不是一成不變坐吃山空的,實際上????在外麵有好幾個當鋪、銀莊和其他的鋪子,可以將銀子放進去吃利息,每月的收入也十分可觀。

長孫思藉著女官的身份和太後皇後的寵信,是可以隨意出入宮門的,故而她對外麵的一些新鮮事情瞭解得也不少,擅長打聽那些世家大族裡的各種狗血八卦,例如誰家的小妾趕在正妻前頭生下了長子,誰家的不著調公爹竟然把兒媳婦房裡的嬌美丫鬟都討去睡了等等。

每每她打聽了這些來,都要和太後皇後說上好半天同她們解悶。

長孫思坐在????書桌前的幾案上,斟酌著說了句:

“娘娘,您知道那位太原奉恩將軍晏載安大人,昨日在千鴻閣打了人麼?聽說鬨得還是好生難聽的……還牽連到您母家。”

聽到還和陶家有關,????從書案上抬起了頭來,眸中隱著一抹幽幽的厭惡之意:“晏載安?他又發了什麼瘋病?怎麼個一回事?”

長孫思道:“是您前頭那位庶長姐的夫婿龐誠光。您大抵不知道,自您庶長姐生下一子後亡故,這龐誠光自稱不捨愛妻,再也未娶,所以多年來也一直以姑爺的身份和您家來往密切。”

????似有聽說,舅舅的庶長女難產而死,但龐誠光這些年除了她生的這個兒子外也再冇有彆的子嗣,陶家對這個外孫還是十分照顧的。龐誠光自己資質平平但好在官場上無功無過,舅父一家也屢屢提攜,讓他一路從一個八品小官做到如今的正四品,怎麼也算箇中級官員了。

但實際上男人這種東西,哪有乾淨的?

龐誠光隻是嘴上說著捨不得愛妻不願再娶也不願納妾,不過是做樣子給陶家人看、捨不得這門姻親的扶持罷了,實際上私底下流連煙柳之地尋歡作樂就冇斷過!

舅舅做了人的外祖父,心腸難免軟三分,覺著好歹這個龐誠光說到做到,冇再娶個繼室進來苛待了他的外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不知道了。

自????被詔聘立為皇後,這個龐誠光就打著當今陛下連襟的名號冇少作威作福,但他又鬼精明,雖然行事出格,但從未叫人抓到過錯處來。

長孫思委婉地和????說了些龐誠光在外頭的做派,又道:

“聽聞千鴻閣又出了一位有名的頭牌,名叫滿施施,奉恩將軍幾乎日日到千鴻閣中同她尋歡,行事張狂,早就鬨得滿城皆知。而那龐大人,也是個好爭風的人物。

可不是昨日他們官場上幾個男人一塊到千鴻閣吃酒,似乎是遇見了那個滿施施。滿施施陪著奉恩將軍吃酒,奉恩將軍不慎將杯盞摔到了龐大人的身上,得罪了龐大人。誰知龐大人見了那滿施施就喜歡,邊上一個狗腿子就說替龐大人出兩千兩買那美人一夜,算是奉恩將軍給龐大人賠禮道歉了……奉恩將軍不樂意,兩廂吃醉了酒,吵著吵著便打起來了。”

????嫌惡地皺了皺眉,撥出一口氣來:“下作種子,外麵的騷豬都比他們體麵幾分!”

“然後呢?”

長孫思說,“打得整個千鴻閣的一層樓都是碗碟俱碎,桌椅橫倒,還傷及了不少旁人。亦不知是誰開了那個嘴,說要去報官,可那個點,京兆府的人早就下值了,哪有官府可報?

太原那位將軍口中直說,我是榮王嫡支後裔,我是宗室子弟,我內人得大內恩眷雲雲,說要進宮告陛下來。

龐大人這邊的人就說,我是陛下連襟、我丈人是太後親兄等語,說也要進宮報陛下。”

????冷笑,“陛下是天下之主一國之君,日理萬機裁決的是軍國大事,不是他們青樓裡的老鴇。”

長孫思不敢接這話,“最後這兩人誰也冇敢進宮來,不過恐怕不兩日的劄子裡,肯定有禦史台的人要奏報的,不知屆時陛下又是如何定奪呢。

龐大人酒醒之後似乎親自跑去了荊公宅上,哭號著讓荊公找文官們替他說話呢。”

????捏了捏眉心暫且不去想這些騷豬的破事,忽地睜開了眼睛,難得的露出了些許狡黠如狐狸般的神情對長孫思道:“本宮要尋一樣物件,你去替本宮悄悄地買來,記住,悄悄地,彆讓旁人知道,最好傍晚之前就為本宮送進來。”

長孫思斂了神色:“娘娘請說,臣即刻去辦。”

“你過來,”

皇後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本宮要一個……”

?┱h+影??:ρ○①⑧.red「Рo1⒏red」

121:鳳鸞春恩

長孫思的辦事效率果然很高,在皇後午休之後就把那幾樣精巧的小東西給送了過來。

她麵上似有猶豫,但仍是仔仔細細地跟年輕的皇後說清楚了這些東西的使用方法。

要是……要是皇後用這玩意把陛下的龍體給損傷了,陛下天威之下追究起來,她是肯定逃不了一死的。

“娘娘,您、您興致上來了玩雖玩矣,可千萬記得節製,萬萬不可真的傷及了陛下,否則可是真的無可挽回了……”

????饒有興味地把玩著那個小巧的圓環,隨口嗯了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長孫思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地似乎還想叮囑兩句,最終還是什麼也冇有說。

罷了罷了,新婚帝後的房中事也不是她可以多嘴置喙的,想來皇後孃娘心中應該也有分寸的吧。

長孫思又道:“適才路過前頭的龍圖閣館,聽見幾句裡頭文官們在議事,說是陛下又給太後孃娘加徽號了呢。又給加了壽昭兩個字做太後的尊號。言官們議論說,這還是本朝頭一次一年之內三次為母太後敬加尊號的事兒,滿口交相稱讚咱們陛下的仁孝。”

????冷笑:他現在就學會了去討好她母親來跟她求和麼?

“那太後高興嗎?”

“臣看太後自是十分高興的,必情也好了不少。”

????似乎是極輕地歎息了一聲:“太後高興就好。”

她隻想讓母親心情愉悅。

下午,萃瀾奉晏?E宗之命給????送來了一壺酒水,還說是陛下親自微服出宮去芙蓉巷裡給她買來的。

????淡淡地讓她擱在小幾上,也未和她多說一句話就讓她退下了。

她掀開那酒壺的小銀蓋子聞了聞,不由得失笑。

是一壺薄酒,叫錯認水,酒水清冽如冰泉一般。

錯認,認錯。

????倒是收下了他的這酒,旁的就一句話都冇說了。

萃瀾剛回來複命,晏?E宗就急不可耐地問她:“皇後當真什麼都冇說嗎?”

萃瀾的頭低了下去:“是,陛下,娘娘什麼都冇說。”

他有些頹廢地靠回了椅背上。

怎麼辦呢?????還是不理他。

????已經發覺了,這一天下來某人真的是動作不斷。

傍晚時分她去陪太後一塊用晚膳,飯畢,她陪著太後在宮中的帝園園林中散步消食,走著走著就聽見了一陣格外――淒婉哀怨的笛聲,竟然還是首閨怨曲。

這種手段,大多用在後宮環肥燕瘦們爭寵的時候用來吸引皇帝的注意力的。

可是現在宮裡隻有皇後一人,是哪來的舞女伶人不檢點,竟然敢在外頭吹笛子?

太後皺了皺眉正要派人去將那騷蹄子揪過來訓斥一番,月桂方纔去假山後麵看了一眼,回來時一臉難為情地道:“太後,是陛……”

????咳了咳,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今年南曲館選來的伶人們都還不錯嘛,萃霜,你去賞他二兩銀子,讓他回自己的教習嬤嬤那兒去,好好吹、好好唱!本宮耳朵裡容不得這種靡靡之音。”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格外重。

說罷,她又挽著太後的手臂,笑得一臉甜美:“母後興許聽岔了,說不準也不是什麼伶人在吹奏,恐怕是哪來的發了情的公貓在吊嗓子呢。不必理會,扔兩塊石頭打跑了就是了。”

晏?E宗:“……”

這還真的是新婚以來他們第一次分房而睡。????倒不覺得有什麼,晚間端坐在妝台前,洗了臉卸去了頭上的珠釵,換了身寢衣便欲睡下歇息了。

但晏?E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他心肝肺都火急火燎地難受。

終於,他又想到了一個主意,決定最後在????麵前再為自己爭取一番。

以前一個人睡時,????習慣在睡前翻兩卷書,然後在心裡盤算著那些晦澀難懂的字句,想著想著也就睡著了。

然自新婚以來,每夜她都是在極儘癲狂的歡好中無力地沉睡過去的,也就幾乎快忘記了自己的這個習慣。

今夜一人獨眠,????就又找出了一卷書來看。

翻過六七頁後,她正懶懶打了個哈欠準備睡下,侍女銀蕊過來,小心地觀察著她的神色回稟道:

“娘娘,是鳳鸞春恩車來了。眼下就停在坤寧殿外頭呢。”

????手下的動作霎時頓住了,纖細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書卷,生生將那書的書封按出一個深深的指印來。

她覺得在那一刻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整個人的大腦都是被放空的,甚至還花了她片刻的精力來思考鳳鸞春恩車是什麼東西。

她鮮少有過這樣失態的時候。

耳畔似有一陣狂風呼嘯之聲穿堂而過。

他們纔剛成婚,新婚燕爾,隻因她拒絕了他一夜,他這麼快就……

不過很快,????就將自己麵孔上出現的那絲裂縫很好的遮掩了過去,維持了一個讓人無可挑剔的皇後的儀態。

“哦,是哪宮的姑娘?”

也真是幸運,在皇帝和皇後新婚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就被皇帝格外寵幸,還是皇帝自皇後之後的第一個女人。

????強迫自己不要對此感到奇怪,這天下不缺美貌的女人,世上更不缺好色的男人。

男人都是這個德行。

銀蕊說:“這車轎來得突然,奴婢也不知道是去接了誰來。”

但????並冇有太過執著於這個問題。

她懶懶地思索了下:“想來她明日是要給本宮請安的,你們去庫房裡按照舊例取些東西來給本宮做賞賜之用。至於位份和寢宮,就由陛下定奪……”

銀蕊搖了搖頭:“娘娘,那鳳鸞春恩車不是去神龍殿的,就停在坤寧殿外頭。抬轎的內監們說要見娘娘……”

“見本宮?”

她很輕地扯唇篾笑了一下,“見本宮做什麼?給她抬到神龍殿去見陛下就是了。”

還有句更刻薄的話她還冇說,難道陛下今晚就要廢後,將這坤寧殿的婚床讓出來給他睡彆人?

萃霜也在這時進了內殿向她請話:“娘娘,禦前被派去抬轎的那些人說,陛下申令今夜要讓鳳鸞春恩車金坤寧殿呢,您看――?”

????嘩地一下掀開了壓在身上的一床錦被下了床,將手中的書卷擱在了拔步床內的一個小桌案上。

“替本宮穿衣。”

狗男人。

她恨到心口驀地一陣抽痛,他竟然敢真的讓自己做皇後還不到一個月就要受此屈辱!

被從自己的宮殿裡趕出去讓彆的女人進來住,魏室開國以來她還是頭一位。

簡單地梳妝畢,????剋製著自己鐵青的臉色一步步端莊平靜地走出了內殿。

“讓鸞車進來罷。”

她要去找她的母親去!

銀蕊替????掌著一方六角琉璃宮燈,????走出內殿後一眼就看見了那頂在後宮中無數女子心神嚮往、象征著帝王榮寵地位的車轎。

她麵不改色地從它旁邊拂袖而去,負責迎送鸞車的鄭德壽卻搶先跪在了????麵前攔住了????的動作。

“皇後孃娘,娘娘!這鸞車裡的人,是陛下讓奴才送來給娘娘解悶的。娘娘若是不快,拿著人解悶就是了。打罵都隨您心意。”

????被氣笑了。

她冷笑了下,一把掀開了這車轎的車簾。

下一瞬她又又一次愣住了。

倒真是個妖孽似的人物。

“你給我滾出來,滾進去,彆在宮人們麵前丟人!”

那個進去,指得是她的寢殿。

122:副CP(不喜可跳)

這天是七月十五中元節。

漪嫻一個人在秋水衚衕的小院裡用了晚食。不必多說,晏載安此刻肯定又在那風流處快活逍遙去了。

這些天他幾乎就冇回過這個院。但漪嫻也早就習慣了這種有名無實的夫妻生活了。

見她悶悶不樂的,乳母邱姑也勸她或可趁著今夜出去走走,順道去放盞荷花鯉魚轉世燈給自己的亡母以作紀念。

幾個侍奉的年輕女婢也是一臉的嚮往,自來皇都後,她們也很想出去看看這個盛大輝煌的京師,漪嫻遂應允了。

自那日從寶蟬寺回來,邱姑等人就發覺漪嫻時常一個人愣愣地坐在一個地方,一坐就是一個下午,眼神空洞洞的讓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邱姑為此也越發擔心起她的身子來。

冇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家姑孃的身子已經被掏空了,血氣虧空心氣不振,如今不過是在熬日子罷了,長此下去,恐怕再有二三年就到了油儘燈枯的時候了。

實際上她也冇少想法子請醫師們來給自家姑娘瞧一瞧身子,也給姑娘在寺廟裡供俸了不少祈人康健的寶燈。

然,每每請來的那些醫官們都說漪嫻的身子不是什麼大病絕症,隻要靜下心來細細精緻地養著,日日以燕窩、人蔘等物和昂貴藥材餵養滋補著,假以時日也定會有康健起來的那一日。

可當時晏載安的母親、漪嫻的那個婆母劉氏又是怎麼說的?

“喲,可見我家祖墳冒了青煙了!這般千嬌萬貴的,誰知娶回來的不是個伺候婆母丈夫、生兒育女的媳婦兒,竟是個動不得她的太子妃、皇後主子嘞!”

劉夫人對這般怨毒隻為了一樁事:他們家中是實在冇錢了!

就是燕窩這樣的東西,如今在他們家裡日日也隻有最尊貴、輩分最大的太夫人,晏載安的祖母纔可以用得,劉夫人自已也饞得不行,可即便是霸占了自己幾個兒媳婦的嫁妝,也隻夠讓她一月裡吃上二三回罷了。

――而太夫人吃的那些燕窩,甚至都是些次品、不值錢的碎燕,上頭的浮毛都冇挑乾淨呢。不過是太夫人自己人老眼花了,牙齒都快掉光了,看不見嚼不出來罷了!

以前他們這些地頭蛇還會去奏討霸占一些當地農戶的田畝地充作己用,可這些年來也大大不敢了。於是家業日益凋零,還要維持著外人麵前的富庶架子,也很艱難。

不過這些就說遠了,更是他們自己活該。

漪嫻換了身很顯素淨的衣裳,帶著兩個女婢和邱姑就出了門。兩個年輕婢子仍脫不了玩心,漪嫻素來待下十分寬厚鬆散,就說準她們自己去彆的地方轉一轉,不必拘在她身邊伺候了。

到了皇都內最繁華的一條內城河邊,漪嫻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潮如織,俯身將一盞獻給母親的河燈放入了河中。

“母親,女兒在您生前冇能好好向您儘孝……”

她站在河岸邊看著那盞河燈越飄越遠,心中默唸了許多想與母親說的話。

今晚夜色濃如墨,雖是十五的日子,可是天上的明月並不十分清亮,與平時相比反而顯得有些慘淡,隻有零星的幾顆星子倒有些許亮意。

想起母親的逝世,又聯想到了自己在這段婚姻中的不得誌和鬱鬱寡歡,她亦不由得長長歎息一聲。

如今,又還能怎麼辦呢?她覺得自己這一生註定是要和晏載安那個爛人捆綁在一些過一輩子了。

他冇法休妻,她亦無法同他和離。

其實在這些吃人的時代裡,男子與女子的婚姻是十分穩固的,這種穩固不是感情上的,而是形式上的。

後世的人會以為這個時代的男子必然是十分暢快自由,隻要對自己的妻子不滿就可以隨意休棄她們――例如漪嫻現在冇有生養下子女來,晏載安就可以用無所出為由直接將她休棄回陸家去。

但實際上也不儘然。

隻要女子冇有那種實在令人髮指的且人儘皆知的過錯,晏載安可以冷落她,可以對她不好,甚在私底下虐待她,但他就是休不了她。

――他的妾室們已經給他生下了不少的孩子,這些孩子們名義上的母親就隻有一個,那就是他的正妻陸氏,所以漪嫻雖無嫡子,可是又算不得真正的無所出。

男女婚姻大多都是門當戶對,所以倘若晏載安有一天腦子抽風了想要休妻,他就會臨來自多方麵的各種壓力。

首先是百姓時人的不屑,覺得他無故休妻是罔顧夫妻恩情,是無情無義之人;

其次是禦史台那些言官們的聞風而奏,說他治家不嚴等;

第三是來自陸家宗族的阻礙,平陽公主等人的報複,陸家人他們可以忽略漪嫻在婆家過得不好,可以對她摳門,但是是絕對不能容忍自己家的姑娘被夫家休棄的,因為這是在打他們整個陸家的臉,會使他們陸家所有人麵上難堪,所以他們一定會據理力爭下去,漪嫻的外祖楊家也不會坐視不理;

第四是太原晏載安他們這一支分支宗族的阻撓,因為休妻對他們族中男子的聲譽也會有損,會讓外麵的人都覺得他們太原晏家這一支的男子都有對媳婦不好的習慣、婆母都會苛待媳婦等等,就不會願意將自家愛重的女兒嫁到他們家來的。這就嚴重損及了族中其他男子的利益,他們也一定會來插上一手。

但這種時代既然賦予了男子這項特權,就足以說明還是有人會使用這項權力的。

大抵發生在兩種情況下,一是男尊女卑,意是男家的威勢遠遠高於女家,他們根本不在乎旁人的阻攔或者是自己的名聲會受到何種影響――例如有些皇帝廢後時。

而即便是皇帝廢後,廢成功了在曆朝曆代也是頗受人非議的,可想而知要想解除一段婚姻究竟有多艱難。

二就是男家真的是不要臉皮的無賴,撒潑打滾就是要休妻。

同理,漪嫻若是提出和離,更是會受到數倍高於晏載安提出休妻時遭受到的各種壓力。女子素來是被整個社會所壓製的,來自各方的各種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唐時倒是有那麼一段時間準許了女子和離的自由,然這種曇花一現的自由也是很快消散的。

所以也無怪乎漪嫻此刻的心中如一盆死灰般了無生氣,再也看不出自己的人生還有何種生的希望了。

隔著數十步之遠,徐世守站在漪嫻身後默默地注視著她孤寂的背影。

陸漪嫻明白自己很難從這牢籠中被釋放出來,徐世守更清楚她如今的處境。

可是他想,隻要他努力了,事情還是會有一線轉機的罷。

……

陸漪嫻在河岸邊蹲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的雙腿都快失去知覺的時候她才轉身準備回去。

此時河麵上隻剩零星幾個還未飄遠的河燈,人也幾乎都走光了。

或許是因為真的站的太久了,突然起身的那一瞬間,漪嫻頓時感到了一陣因為氣血兩虧而帶來的頭昏腦脹,讓她瘦弱纖細的身體幾乎搖搖欲墜,就快站不穩了。

可是邱姑……難免人有三急,方纔去尋了個這附近人家的後廁小解,又恰好就是在這個時候冇陪在漪嫻的身邊。

漪嫻伸出去想要尋找身邊人作為支撐的這隻手冇有著力點,又好似是有一陣帶著夜晚寒氣和細微沙土的風吹來,迷了她的眼睛,下一瞬竟然就這樣跌到了河裡去。

此時已經是夏末了,日頭不在那毒辣,所以夜晚的河水水溫本就比夏天的時候要涼下許多來。

加之這內城河是同護城河相連通的,河裡的水不知是什麼原因竟然十分寒冷刺骨,有好事者說是因為每每改朝換代攻城的時候,許多戰死的將士們的屍骨都丟在了這護城河裡麵,鬼煞之氣格外濃重。

所以漪嫻在跌入水中的那一刹那就感受到了冰冷刺骨的寒意,似乎就要藉由著這些河水滲透到她的骨髓血肉中去。她的身體本就十分畏寒,普通燒開又涼了的水的溫度對她來說就有些難以忍受了,更何況是現在,簡直能要了她半條命。

更讓她絕望的是,她根本就不會水。邱姑也不會水。

再者,內城河是人工開挖出來的,河道內的坡度又高又深,不像那些由自然形成的河流,怎麼說從河岸邊跌進去了也還有一段寬寬淺淺的過渡河灘,淹死人的機率就被大大減小了一些。

漪嫻剛剛在裡頭掙紮了一下,發覺自己的身體就被帶離河岸更遠了。

她想要喊叫邱姑,可是河水似乎鋪天蓋地般朝她捲去,讓她在這吃人的深淵裡發不出半點聲響了。

倘若她被淹死在這河裡,若是屍體沉了底,恐怕都很難被人發現吧?

是母親來接她走了嗎?

見掙紮無果,漪嫻幾乎有些放棄了求生的慾望,反而恍恍惚惚地想到了這些念頭。

不過,漪嫻的絕望並冇有持續太長的時間。

同在水中,她似乎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身影跳入了水中,如水中蛟龍一般向她撲來。

她混沌而冰冷的心中生起了些許異樣的念頭。

很快,在她如浮萍一般無根無依的身子就快完全冇入到水中時,一雙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腰肢,將她托舉了起來。

終於再次接觸到了空氣的滋味,漪嫻奮力地張大嘴呼吸起來。

她畏寒,今天穿得稍多了兩件,此刻濕透了的衣裳全都掛在她的身上,非但冇有多給她帶來一些暖意,反而成了她的累贅,裹得她又冷又喘不過氣來。

即便月色慘淡,黑夜濃墨,可是那個人的出現卻彷彿一束穿透烏雲的月光,讓漪嫻不由得去依靠他,因為他是自己此刻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將漪嫻帶出了水麵,將她牢牢護在自己懷中,還為她撥開了遮在她臉上的碎髮。

“彆怕,彆怕,我會帶你上岸的。”

徐世守低頭看了眼麵色慘白如紙的漪嫻,低聲安慰了她一句。

隻是這一句話,漪嫻緊張不安的情緒頓時穩定了下來。

很快,他們就回到了岸邊。

邱姑在漪嫻落水之後不久就回來了,見漪嫻落水,她在岸上心都要碎了。好在有個男人跳進了河中救了她家姑娘,她才安定了下來。

她焦急地望著徐世守將濕透了的漪嫻帶回了岸上,漪嫻的唇瓣哆嗦著、像是一灘濕軟的春泥冇了骨頭似的被他送回了岸上。

邱姑脫下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漪嫻身上,心疼地將她摟在了懷中。

但漪嫻的意識昏昏沉沉之間卻死死抓著徐世守的袖口不願放開。

僵持了片刻,徐世守從邱姑的手中接過了受到巨大刺激後已經昏過去的漪嫻,將她打橫抱起。

“我送她回家。”

這個點了,路上冇有馬車可借用,漪嫻又昏了過去,憑邱姑一個人是冇法把她弄回去的。

邱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徐世守將自己的身上的一枚可以憑藉此印進宮的金腰牌給她過了目,邱姑頓時安了心,心下大震。

看來這個救了她家姑孃的男子,竟然還是個朝廷命官?

恐怕品階比她姑孃的夫君晏載安還要高些,他們家都冇有這樣的腰牌。

既然對方位高權重,想來叫得上姓名,倒也是一個可以信任之人。

邱姑安了心,跟在他後麵一路小跑,又同他說了她家主子現住何出。

可是這個男人彷彿對她們很是瞭解一般,根本就不需要指路的樣子,在走了兩刻鐘後直接拐進了秋水衚衕裡。

直走到了漪嫻和晏載安現下所居的這間院子的外麵,他才暗自壓下心中的牽掛和戀戀不捨,將懷中的漪嫻給放了下來,交到邱姑的手中,由邱姑攙扶漪嫻回去。

邱姑是漪嫻的乳母,萬事隻為漪嫻著想,所以她自然不會在乎彆的男人抱了漪嫻這事兒;可是若是讓晏載安家中的那些其他奴仆們看見了,指不定要生出許多其他的說法來。

接過漪嫻後,邱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謝徐將軍出手相救我家夫人,來日定到將軍宅上親自道謝,不知將軍可就是威寧侯徐侯爺?”

徐世守道:“不必了。此事就當冇有發生過即可。我和夫人雖一顆清清白白的心,可難保外人傳出去了不會亂議論夫人的清譽。”

邱姑更加感激他,麵上仍是十分訝然的神色:“這怎麼使得?將軍畢竟對我家夫人有救命之恩……”

麵前的男人拱了拱手就轉身離去,走前他還不忘叮囑一句:“姑姑記得早些替您家夫人請醫使熬藥驅寒。”

轉身離去後,他自嘲地笑了笑,徐世守,你的心,可不清白啊。

……

回到自己的宅邸時,徐世守才發覺自己的袖子上勾住了一枚女子的銀製珍珠耳環。

不消多說,肯定是漪嫻的東西,是方纔自己抱她的時候不小心勾到他身上的。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這枚耳環,因為看它並非什麼珍貴之物,本想貪心地將其留作自己的私藏,可是待他仔細觀察這枚耳環時,發覺耳環銀珠的內側刻了一行小小的字,應該是專門的珠寶鋪子在製作首飾時刻上的印記。

那上頭刻著的時間竟然是文壽初年,二十多年前。

他猛然想明白了,恐怕這東西是漪嫻母親生前的遺物,對漪嫻意義非凡的,他豈可私吞?

123:腸衣

晏?E宗今晚穿了身妖冶如火的紅色廣袖大袍,全身就那一件袍子,繫了根寬鬆到根本就冇有存在感的腰帶,胸口還風騷地露出半邊胸膛來。

在????的印象裡這還是他第一次穿這樣鮮豔的衣服。

套在他身上頗有種“男為悅己者容”的意思。

即便是帝後大婚之日,他穿的衣服也不是大紅色的,按照禮製是玄色的十二章袞冕服,不過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加上了一抹紅色,突出是帝王娶妻之用而已。

????也是在掀開簾子看到是他在裡麵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他是借了這個由頭光明正大地進了她的宮殿。

虧她的心腸那般柔細,百轉千回地在心裡盤算了那麼多。

她豁然感到一陣雲開月明般的心境澄清和暢快,原來並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些事情。

想來他也不敢,她有些傲嬌地洋洋自得。

但麵上????還是裝作生氣的樣子:“你還不趕緊滾進去,這算什麼事!”

彆讓宮人們在心裡笑話死了。

晏?E宗好似十分委屈一般,下了車轎老老實實地跟在她的後麵進了寢宮內殿。

????雖讓他進來了,可仍是不搭理她,由侍女們服侍著她褪下了衣物換上寢衣準備就寢。

晏?E宗揮了揮手屏退那些女婢,默不吭聲地蹲在了????麵前為她脫下鞋襪擱在一邊。

而他的皇後愜意地靠在椅背上享受著這位天子的侍奉,心安理得。

“彆生我的氣了,好不好?????,你想怎麼懲罰我都行,彆和我生氣好嗎?”

他輕聲問她。

????慵懶地抬起嫩白的腳尖蹭了蹭他的下頜,還是那副傲嬌的樣子哼了一聲。

“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騙你、不該詐你、我――????,彆不理我,咱們成婚以來就冇有分房睡過。你怎麼忍心把我一個人堵在外麵。”

晏?E宗用臉頰一側蹭著她的足,低聲下氣地同她求和道歉。

過了許久,????纔好似終於被他說動了一番,歎息一聲後從椅子上起來朝床帳裡走去。

“過來吧。”

這是總算原諒他的意思了?

晏?E宗心下一喜,老老實實地跟在她身後進了內室上了床。

????仰躺在床上懶懶分開了雙腿:“你彆高興,我還冇原諒你呢。你要自己想法子討我歡心求我原諒。”

他立馬會意了,替????解下了寢衣的衣衫,褪去了她的小褲,跪伏在她雙腿之間用唇舌舔吃起了她那處羞恥私密的地方討好她。

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精液灌溉之後,????肉眼可見的被他養得越發嬌媚動人了起來,烏黑如雲的長髮愈發有了些黑亮如錦緞的光澤感,更不用提她整個人精緻的麵容上所表現出來的嫵媚風情。

她沐浴時偶爾端詳著自己的肌膚,都覺得似乎在同他頻繁交歡之後格外細膩瑩潤了似的。

這些是外人都可以看得出來的東西。而私底下,????也察覺到了自己身體發生的變化。同樣是在忙完了很多事情之後感覺到累,可是她的閾值很明顯的被提高了,現下甚至可以連著坐一下午,看上兩三個時辰的書都不會覺得心氣衰竭或是腰痠腿痛的。

和她以前相比,分明是換了個人一般。

她也開始有意識地放縱自己的沉淪,在床榻上和他主動行歡享樂。

被弄了近一個月後,????的私處越發敏感了起來,本來容易被挑撥得情動的身子,現在更是稍微舔一舔弄一弄就要止不住地流水的。

細指攥著身下的被單享受著身下君王服侍自己的快感,????微微垂目時就可以看見拱在自己腿間的那顆頭顱。她心思一動,不可避免地又咬緊了幾分,幾乎吮吸住了他探入內裡的舌頭不讓他出來。

在????身上練習了這麼多次,晏?E宗現在做這些事情的技巧亦愈發嫻熟了起來。

他將雙唇印在????兩瓣柔軟的肉唇上廝磨著,小心地收起了自己的牙齒冇有在這個時候磕到她如含羞草一般尚受不得太大刺激的嫩肉,靈巧有力的長舌伸進了她的甬道裡,一邊翻攪著她穴裡的褶皺和壁肉,一邊在抽離的時候卷出她分泌的汁液送到自己口中細細品嚐。

????被他伺候地舒服了,雙腿不自覺地夾緊了他的頭,捨不得他的離開。

等到用舌頭弄她弄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她花心裡的那顆小珍珠也俏生生地挺立了起來,嬌羞地向外麵探出了一個頭,像是養在柔軟蚌肉中的稀世明珠,明明知道自己一現世就要遭到世人的哄搶,可是還是耐不住性子想要探出頭來看看外麵的世界。

果不其然,它剛挺立起來,晏?E宗就用自己的舌尖裹住了它輕含重吮,激得????頓時又小噴出了一股汁水來。

他離她這麼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那樣清澈甜美的水液是怎麼從她身體裡流出來的,可以看見再排出那股水液的時候她的花唇和細小的肉洞又是怎樣蠕動收縮的。

身下的慾望更加暴漲,堅硬滾燙地脹得他到了有些發痛的地步。

可他不敢在這個時候就停止,????還冇有高潮,還冇有噴過一次水,如果這個時候他就猴急地直接把肉棒掏出來插到她的身體裡去,那????還是會生氣的,而且他之前做的那些就都白費了。

晏?E宗耐下心來專心地繼續服侍她,他的唇舌還周到地在她花唇的四周打轉吮吸,吃得她整個下體都是濕漉漉的。

他眯了眯眼睛看向????那粉粉的後穴,心中忽地又起了個主意。

其實女孩兒的那地方也是可以插的,據說也彆有一番滋味。隻是不知道????肯不肯罷了。若是????肯,日後倒能減去不少他要花費的哄她開口同意的精力。

那朵小小的粉色菊花,一直以來安安靜靜地看著主人前麵的花心被大肉棒插得死去活來、好幾次險些支援不住,難道它就冇想過讓自己也被插一回麼?

晏?E宗一指輕輕按了上去,感受著她嬌嫩的褶皺,眼神晦暗不明。

她的初夜,當時他處在暴怒之中,冇能好好珍惜她,給他們以後的情事都留下了一個不好的開端。

如果可以,他倒願意為她再開一次苞、當作他們的初夜,他一定會對她很溫柔很溫柔,讓她也得到滿滿的快感的。

????的後菊被人觸摸到,她不適地扭了扭身子作為抗議,聲音嬌媚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五哥、五哥,你……”

你弄那裡做什麼?

他旋即收回了心思,繼續為她舔弄私處,吃得格外大聲,帳內水聲響得令人羞恥。

????最近總算被他調教得願意在床上叫床了,哼哼唧唧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來:“那裡、嗚嗚那裡再、再重一點好不好五哥……”

隻要再重一點點,就能給她極樂的巔峰。

很快,也如她如願,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快樂。

她閉眸喘息,晏?E宗也虛伏在她身上也平複著自己激烈的呼吸。

良久,他親了親她的眼睛,理所當然地求歡:“????,我們做一次好不好?”

該讓他也插進去爽一回了。

????睜開眼睛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想做?”

晏?E宗赤紅著眼睛點了點頭,“我想、????,不插進去我釋不出來,????求求你幫幫我好不好?”

????推著他從床上坐了起來,從枕頭下摸出了個東西扔到他身上:

“戴著。”

晏?E宗垂眸一看,赫然是一截羊腸衣。

腸衣,就是用來裹在男子的性器上以防精液在情動的時候射入到女子體內讓其受孕的東西。同時,這種東西是很緊很有彈性,會在男子情盛的時候越發裹得他的性器更緊,增加情趣之用的。

但,會用到這種東西的,一般是一些富庶浪蕩女子圈養的麵首所用。

一般男子會覺得這是用來羞辱人的。

他手指顫抖著撿起那截腸衣,聲音沙啞到不可思議:“你――你讓我戴這個?”

????尚帶著情慾中的潮紅,麵容一下冷了下來:“不願意,不願意你就滾下我的床下去,我還不稀罕呢!”

晏?E宗:“……”

他屈服了。

“我戴。????,你彆趕我走,我戴好不好。”

124:鎖環

其實現在戴已經有些晚了。

這東西最好在男子性器還未勃起或者剛硬了一半的時候正正好好地套進去,過一會兒就會隨著他脹起勃發的程度越高,越發癡纏地裹緊束縛了他。

但晏?E宗現在已經是一個完全勃起的狀態,所以想要把這麼粗壯的一根性器塞進去便有些困難。

他一邊戴,一邊有些委屈地抬頭看了????兩眼。

然????並不打算施捨給他一絲半點的憐憫。

“彆看了,我是不可能的可憐你的。你要戴不上就算了,天底下總有能戴上的男人。”

嗬,他在床上花樣百出地玩她的時候,她跟他求情就管用了嗎?

哪怕當時偶然順從了一次她的心意稍稍收斂了,過後還是要連本帶利地從她身上討要回來。

就像那次她說她不想要那顆夜明珠塞進小穴裡,過後他找了個機會還是要塞。

甚至都無關滿足他的慾望,隻是想玩她而已。

何況他現在是代罪之身,????更加不可能寬容他了。

然聞????此言,晏?E宗的眉卻一下皺了起來。

“這話不許再說了。你明知道我會生氣的。”

什麼叫天底下總有能戴上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小心眼,一聽見這種話就生氣麼。

????冷冷道:“那你做哪些事情的時候就不知道我會生氣咯?”

……

他咬了咬牙,用了約莫有一盞茶的功夫纔將自己胯下的那根巨物塞進了這東西的裡麵。

????低頭望了一眼,薄薄的一層腸衣之下包裹著尺寸駭人的男子性器,像是一頭巨龍被人用鐵鏈束縛住了。

那腸衣好似都要被撐破似的。

才戴好,他就急不可耐地將????推到在床上,隨手扯來一個枕頭墊到????臀下就欲入她。

????皮笑肉不笑地格開了他的手:“我有說準你插進來嗎?”

晏?E宗好似被人冰天雪地裡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如遭雷擊。

“你什麼意思?玩我是吧?”

頓了頓,他壓著慾望艱難地問她。

“不許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仍是那個懶洋洋的調子,“我不玩你,你可以自己玩自己啊。

――我要看你自己把它弄出來。就算你給我賠罪了。”

晏?E宗聽懂了,她要看他自瀆,自己擼出來。

他伸手捏了捏????臉上的軟肉:“嬌嬌,你這都是從哪裡學來的壞習慣?”

????一臉無辜:“就是從宮外買來的那些話本子啊,裡麵教的東西可詳細了。”

簡直給她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以後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

他話還未說完,隻見????又從枕頭下麵摸出了一個小東西,而後她主動握住了他直立的肉棒,從頂端將那枚有著彈力的圓環戴了上去,頓時箍得他更加硬痛了起來。

圓環上還穿著兩條用來拉緊的長長的線,而線的另一端控在????的手中。

這無異於是把他的命根子交到了她手裡。

????拽了拽手裡的線,“好了,開始吧。你要是不珍惜這個機會,那現在就可以結束,我挺困的,要睡了。”

行。

大丈夫能伸能屈屈屈屈屈屈屈屈。

他仍是擺弄著????張開了雙腿,露著嫩紅的芯子給他看。

“不看著你的穴我冇感覺。”

不知為何,看著他的動作時????自己的臉也慢慢脹紅了起來。

他以手握著那根碩大的東西來回擼動,頂端溢位的液體都被封閉在了腸衣中,擼動地越發艱難了起來。

“嬌嬌,你知道麼……從你及笄之後,每次我在外麵想你了,都是想著你的樣子自己弄出來的。那時候我就一次又一次地想著,如果有一天你落到我手上被我?H,我該怎麼弄你才儘興……”

即便冇插進????的體內,他仍改不了滿嘴葷話的習慣。????側過了頭去不看他。

片刻後,她忽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因她感覺到自己下體傳來一陣濕意,原來是自己又因為這淫靡混亂的一幕又泌出了些水來。

晏?E宗自然也看見了,他愈發得寸進尺地將頂端的首部抵在了那誘人幽穀的入口處磨蹭著,似乎下一瞬就要闖進去一般。

然,好在他自己也不至於到了那般冇眼色的地步,最終隻敢在穴口蹭了蹭,終是不敢再進一步。

這樣看得到吃不到的滋味自是十分煎熬的,他不斷用手指撥弄自己的分身,卻怎麼也達不到釋放的巔峰。

挫敗,煩躁,掙紮的情緒將他牢牢籠罩住,他額前滴落豆大的汗珠,砸在????雪白的肚皮上。

而????仍是那樣好整以暇地欣賞著他的無措和不甘。

直到又過了很久之後,晏?E宗頹廢地猛烈擼動了自己幾下,最後整個人一下壓倒在????身上,伏在她耳邊苦苦哀求:

“????,你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我出不來……”

????看了看他那不像是裝出來的痛苦感,幽幽地歎息了一身,再次推他坐起來,然後自己以手將它捧在掌心。

即便她隻是用了手,晏?E宗的眼睛也頓時明亮了起來。

他喟然長歎,感受著????用手為他侍弄性器的滋味。

又數十下後,他終於能到了暢快釋放的頂點,揉了揉????的發頂就要在她掌心中射出來時,????卻突然拉緊了那根圓環的繩子。

像伸縮帶一般將他箍住了,決堤的洪水找不到一個可以釋放的地方。

“我冇讓你射,你就不準射出來,聽到了冇有?你要是敢不聽我的話,以後就不準上我的床。”

不準他上床是晏?E宗最害怕的事情,她果真知道該怎麼拿捏他。

他還是求:“????,彆這樣好不好?你知道我現在已經吃不消了,讓我出來好不好?嬌嬌,我的心肝……”

“你喊老天爺喊老子娘都冇用。彆求了!你現在倒不如跟我老實交代清楚了今天早上乾的好事,交代清楚了我就準你射。”

得,兜兜轉轉,原來她還冇忘這事。

晏?E宗俯首看著攥著那兩根繩子的小女人,其實……如果他想推開她、想反抗的話,即便????現在用的是鐵鏈將他綁起來,他也一樣能掙脫。

隻是他捨不得而已。

汗珠自他身上墜落,他頹然閉目,從自己心裡開始起疑的那一天開始,一樁樁一件件都同????交代了個清清楚楚。

包括他又是如何策劃了今天上午的這場好戲。

用極快的語速講完這一切後,他已經實在到了崩潰的邊緣。

可????仍是玩得開心,還湊近了用手指彈了彈那傢夥。

這一下刺激也給了晏?E宗最後一擊,性器忽地撐頗了那層脆弱的腸衣,積蘊已久的磅礴濁精霎時迸發出來,一股股射在了????的臉上、唇邊,還有許多直接射進了她濕濡軟糯的小口中。

????還來不及哭或是後知後覺地用手擦拭一下,晏?E宗扣著她的下巴就逼她全都吞了下去。

她一下崩潰了:“你敢這樣對我!”

……

事畢,皇帝命侍女們端了臉盆和手巾過了,仔細替皇後擦拭了她臉上的精液和滿身的歡痕。

侍女們正欲退下時,慾望消解之後分外神清氣爽的皇帝在收拾????睡前看得那捲書時,卻眼尖地發現了書捲上的一枚指印。

????對待書卷向來溫柔小心,想來不至於是她故意損毀的。

可是這枚指印又是在什麼時候弄上去的呢?

侍女銀蕊見皇帝盯著這卷書看了很長很長時間,悄聲對皇帝道:“今夜奴婢向娘娘稟告鳳鸞春恩車來時,娘娘也是愣了些許時間,而後麵上極為不快的樣子。”

晏?E宗擺了擺手讓她退下,心裡不斷唸叨著她方纔所說的話。

而後豁然開朗,當下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上床後緊緊摟住渾身虛軟早已沉睡的????,心裡憐愛萬分,恨不得永生永世都要同她同床共枕纔好。

125:晏載安死(01)

落水之後的這一下病得漪嫻委實不輕,一連兩三日都睜不開眼睛來。

她整個人渾渾噩噩地發起了高熱,身上不停向外冒著虛汗,每日的飯食都是邱姑給她硬灌下去的。

漪嫻身上冇什麼再多的銀錢了,邱姑萬般無奈之下隻好再回陸家向當家的長孫夫人許觀音求救。

許觀音和這個表妹兼小姑子陸漪嫻的關係其實是不錯的,漪嫻在太原那幾年她也頗想照顧她,隻奈何自己鞭長莫及,又不能當家做主,上頭還有個崔氏壓著,終是無法接濟。

如今自己掌了當家之權,對這個表妹還是十分大方的。她親隨邱姑去秋水衚衕裡看了漪嫻的病情,又從陸家的庫房裡蒐羅了好些珍貴的補品給她養病,再將從崔氏手中搜刮來的錢財暗中拿了不少給她。

漪嫻那時仍是未醒。

許觀音還承諾到:“這也正好是我想和俏俏商議的事,崔氏手中的那些田莊鋪麵,等俏俏醒來有了精氣神,我再私下裡偷偷的轉贈不少到她名下,以後再回太原,也好有個長久的生計了。”

邱姑自是感激不儘,實在冇想到許觀音做嫂嫂的能有如此大方。

許觀音擺了擺手,歎息一聲,“同為女子,自然知道女子的艱難。這事你也悄悄的,彆聲張出去,要是讓旁人知道漪嫻手中有了銀錢,還不知要怎樣惦記呢。”

……

這件事總算是過去了。

神龍殿坤寧殿的宮人們心中都暗暗鬆了一口氣。他們比任何人都更害怕看到帝後爭吵冷戰的事情。好在新婚夫妻,終究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冇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翌日????起床時,晏?E宗也正好剛散了朝會回來。

她慢悠悠地坐在桌前用著早膳,晏?E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著她。

????覷他一眼:“你說吧。”

他接過????剛咬了一口放下的一塊糯米糕:“????,你舅舅家那個女婿龐誠光,我不能太給他臉,得狠狠斥責他一番,恐怕要落你舅舅的麵子了。”

她聽罷哦了一聲,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是為了前兩天他和漪嫻的夫婿晏載安在千鴻閣大打出手的事麼?”

晏?E宗答是,“現下言官們、還有禦史台正諫大夫們全都上劄子大言此事,說這兩人品行不端做事不體麵,還出言不遜,要我重罰以正風氣。龐誠光找你舅舅給他求情呢。”

????放下手中的筷子正視他:“我們陶家不需要這般騷豬爛泥似的姻親,也不需要這樣的人添了還是損了我們的臉麵,你要處置儘管處置,不必看我的麵子,我還不想看他呢。”

晏?E宗稍稍放了點心,“我想貶他的官,罰俸,再者禦前申斥一番。你覺得成麼?”

“把他貶出京去,再織羅些彆的名頭,貶到嶺南去!還有他家的那些兄弟親戚,仗著陶家的姻親、陛下的連襟、皇後的姐夫的名號,乾了些什麼好事,當我不知道呢!能攆走就全攆走去,我看了心煩,長此以往必釀大禍。”

他倒是冇想到????能有這般心氣,原本晏?E宗心裡還有些忐忑,就算????從前和那個龐家毫無照麵,可是如今怎麼也是皇後的姐夫家,罰得太狠了也是給她不好看。

可是人家????壓根就不在乎這些。

他點了點頭,????又問:“那晏載安你又打算如何處置?”

晏?E宗心虛地看了眼她的神色後說道:“我現下還不打算處置。”

????在心中斟酌了一番這幾個字,忽地輕笑了出來:“捧殺?那你打算捧到什麼時候?”

“從他來的那天算起,最多兩個月。”

她隻問了一件事:“會牽連到漪嫻嗎?”

晏?E宗的眼神十分耐人尋味:“不會。”

????既放了心,也就冇有再追問下去。

如今惹坊間百姓們群議紛紛的皇親國戚鬥毆案終於落下了帷幕。

皇帝狠狠責罰了當今皇後的親姐夫龐誠光,將他貶到了嶺南去做一個七品小縣令,龐誠光的兄弟們也都被羅列罪名一一貶謫,舉家都被趕到了外地窮鄉僻壤去。

眾人都感到十分驚訝,因為據說這位神似皇帝胞妹的皇後是十分得寵的,自新婚以來便是夜夜專房之寵,惹得合宮側目。

可是冇想到皇帝竟然一點都不給她姐夫的麵子。

嘖嘖。

想來也不是那麼受寵嘛。

這些話傳到宮裡來時,晏?E宗本欲聲明一番清理些這種流言,可是思來想去,覺得這種言論流傳一番也冇什麼不好的。

或許讓旁人覺得他冇那麼寵愛皇後,對????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日後可以讓她稍微洗脫些“狐媚惑君”的汙名。

例如最近這些時日當他一次次駁斥那些遞上來要請大選後宮的劄子時,群臣們隻在皇帝自己身上找原因了。更有好些人偷摸著尋晏?E宗以前的舊部打聽道,皇帝龍潛時候是不是受了什麼女人的刺激,譬如說被他的哪個寵姬美妾給刺殺過、背叛過、綠過,導致他如此排斥選妃。

而更讓人感到驚訝的,是皇帝對他這位“遠房”堂兄晏載安的寬容。

在知道他與當朝官員大打出手時,皇帝竟然隻是意思意思地說了兩句,問他為什麼不先來告訴他,他必會為他做主的雲雲。

又說,兄友弟恭乃是自古聖賢治家之道,若是太祖皇帝在天之靈能看見這一切,自然也會希望他們能像當年的太祖和榮王一般兄弟情深友愛。

這就將晏載安的身份抬到了一個極高的高度了。

晏?E宗作為太祖一支的後嗣,而晏載安作為榮王一支的後嗣代表人,都是不容人輕視的。

他還對那些稍有異議的臣工們說:“孤堂兄回京述職、朝覲,是孤的兄弟,而爾等是孤之家臣,家臣冇有招待好客人,豈不是主人家的過錯嗎?”

於是這事也就平息了下去。

後果就是晏載安越發的得意張狂了起來。

原本千鴻閣的老闆還想讓他賠償一番打碎的茶盞桌椅的錢,可是如今他哪還敢開這個嘴?

待他越發小心謹慎了起來,還將閣中所有的嬌美姑娘都拿出來任他挑選取樂。

於是晏載安沉迷於溫香軟玉富貴鄉中,越發不肯回秋水衚衕去見正妻陸氏了,連她落水生病之事都不知曉。

滿施施整日陪著他醉生夢死,晏載安喝醉了的時候也會給她畫些大餅哄她開心,諸如:

“如今我膝下就還缺個嫡子,你這肚子要能爭氣生個嫡子出來,我就把你贖了身子帶回家扶為平妻。”

“哈哈!那陸氏又算什麼?倘或哪日她那病怏怏的身子真冇用了,等過了孝,我就娶你回去做正房太太!”

滿施施嬌羞一笑,靠進他的懷裡:“妾可不敢!妾是汙濁之人,任人欺淩折辱的,陸夫人是公主孫女,大將軍您更是公子王孫、鳳子龍孫的血脈,身上有龍氣護體呢?哪能娶我一個汙濁人做正房呀!”

晏載安稍稍清醒了些,有些心虛:“什麼龍氣,這可不是亂說的事情!可彆讓外頭哪個言官聽見了摻我一劄子,我就人頭落地了!”

滿屋的鶯燕美人們捂唇而笑:“太祖皇帝和榮王爺全是高皇帝高皇後生養的,不都是一樣的血脈。當今陛下是真龍天子,有龍氣護身,大將軍怎麼就冇有了!自從大將軍常幸咱們千鴻閣,我們這些姊妹們身上都覺得沾上了將軍的龍氣呢!”

一股甜膩的香氣鑽進了晏載安的鼻子裡。

他的神智模模糊糊了起來,竟然也冇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對的。

在這些美姬們的慫恿下,他填詞奏樂為她們取樂,提筆寫下“一龍同祖 二日共輝”等詞以彰顯自己的身份。

意思是說,當今陛下是皇都上的龍,而他晏載安,也算得上是太原的一條小龍。

126:陸漪嫻(副CP劇情)

????也聽說了漪嫻生病之事。

她冇法再見她,亦不忍心讓她病中支撐身體進宮來,隻是賞賜東西依然不斷,又親自派遣了宮中的女醫吏去給漪嫻看診。

女醫吏們看診完回來後向????稟報,????聽完後心都涼了半截,澀澀地疼了起來。

她是委實冇有想到這個自幼就健健康康陪伴自己的姐姐一樣的密友,如今既然身體還不如自己了!她在太原究竟過了什麼日子?晏載安一家子又是怎麼對她的?

????氣到發瘋,恨不得傳他來賞一頓廷仗一番解氣。

她心裡生出了無限的愧疚之情,當年漪嫻嫁人後,她也差不多到了該議親的年紀,母親也為了她的終身大事愁得不行,精力全都放在這事上;加之那幾年她的身體也不太好,常年纏綿於病榻之間,更無暇去問漪嫻婚後過得怎麼樣。

再有一件就是這個時代的女子之間交往本就不像男子那般便利,可以隨意書信往來,????久居深宮之中,除了給在京中的自己的一些玩伴們賞賜些禮物還比較方便之外,想把手伸到太原去打聽漪嫻的情況也是不容易的。

搞不好還會讓她的父親以為是母親和大哥哥想藉著????的名義去將手插到太原地方上去拉攏賄賂地方官吏呢。

遂隻得作罷。

不曾想,多年未見,原本應該正處在一個女子最美麗豐滿年華的漪嫻,卻這樣無聲無息的在她所不知道的時候枯萎了下來。

醫吏們說,漪嫻幾年前曾經小產過一回,傷透了身體,而在她小產之後,又恐怕是因為常年操持家務之類的瑣事,冇能好好休息下來養養身子,所以越拖越壞了。

這些女醫們不敢欺瞞她的病情,但是為這些病情所找的理由和藉口,當然都是往好聽裡說編出來的,反正????是一個字也不相信。

早在數日之前,晏?E宗見????心中關切陸漪嫻,特意又派了人去太原奉恩將軍府中密切查探他們府裡的各種陰私苟且,正巧今日那些密探們回來了,晏?E宗第一時間把奏報遞到了????的書案上。

她從這些奏報的字裡行間中也大抵窺見了這些漪嫻的境況。

……

起初那段時間裡他們的夫妻關係還算不錯。

雖然這樁婚姻算是盲婚啞嫁,而且漪嫻也是被算計了之後不情不願的遠嫁到太原來的,但是因為晏載安那時候還在她麵前裝了一段時間的人樣,對漪嫻溫聲軟語,所以漪嫻心中大抵也就伸出過一陣認命的情緒,是打算同他好好將日子過下去的。

因為那時候她身邊所有的人都這麼勸她:反正你嫁都嫁過來了,不安安心心跟著這個男人,這輩子還有什麼指望呢?難道你還指望還能嫁給彆人?認命吧,俏俏。

水土不服,背井離鄉,人生地不熟,無親無故無友。

一個嬌滴滴的貴族千金,這輩子能遇到的所有劫難,大概在這樁婚姻的一開始就讓她全都遇到了。

可她還是認命了,也真的有將那個男人當做自己的夫君,一心一意地待他。

晏載安的後宅裡有許多美麗嬌豔的妾室通房姨娘們,因為上麵婆母劉夫人的溺愛,府中更多的是被他睡過了之後卻仍然無名無分的丫鬟們。

甚至在成婚之前,其實他就偷偷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但漪嫻自覺自己並非善妒之人,對她們是很好的。她知道這些通房和丫鬟們也都是同她一樣不能自己抉擇命運的可憐女子,或許造成她們命運苦難的從來都隻有那些男人,他又何苦將自己的不滿和悲涼發泄到這些人的身上呢?

可是她們又是怎麼對她的呢?

婚後不久,身體康健的漪嫻很快就懷有了身孕。或許正是因為那個孩子的到來,讓她更加悲哀又墮落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決定在這方天地、這方小小的宅院中安安穩穩平靜的度過自己的一生。即便她那個時候還無法對晏載安生出什麼愛意來,可她確確實實是愛極了自己腹中那還未出世的的骨肉。

然,後宅中多的是見不得人的醃?H手段。而有時候當你習慣了軟弱和仁慈,或許他們都不屑於對你進行算計,而是明目張膽的欺辱。

五個月時,晏載安由妾室向氏所生的庶長子明目張膽地在無人的連廊裡將漪嫻推倒在地,害她小產。

那是她幾乎已經成了形的女兒啊!

即便是這樣擺在眼麵前的欺辱,漪嫻都無法為自己那還未能看一眼這個世界的孩子做主。

因為向氏和庶長子上麵有晏載安的庇護。

晏載安隻給了漪嫻一句簡單到冷漠的話:“口說無憑,我何以信你一麵之詞?倘若今天你說是我母親、祖母推你,難道我也要為了你去懲罰我母親祖母嗎?”

他毫不在意地低聲嘀咕了一句,“何況隻是個丫頭片子而已,也不是個帶把的。”

她虛弱地躺在床上,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美目中溢滿了盈盈的淚珠。

也就是從那一天、聽見他說那一句話開始,漪嫻的心徹底死了,再也不對這個人保有任何的希望了。

因為夫妻關係的惡劣疏遠,這府中的其他人越發的肯欺壓到漪嫻頭上來了。而她身在病中,在這裡又舉目無親,自小又是冰清玉潔地長大,不識那些後宅的陰私,冇有心思同她們鬥,唯有逆來順受下去。

有這麼些人時常在劉夫人麵前挑撥搬弄是非,說起漪嫻的種種不是來,又說她是個晦氣鬼,身子不行以後都生不齣兒子來了,娶了她,真是他們奉恩將軍府倒了大黴;又說漪嫻仗著自己是京中公主府來的,瞧不起他們太原這邊的人,也不肯好好的侍奉夫君,經常對夫君冷鼻子冷眼的瞧不起。

總之這些種種都不夠他們說的、編的。

何況劉夫人本來就不喜歡漪嫻,因為在她原本的打算裡麵,她是想把自己孃家的侄女嫁到他們家的,誰想到被漪嫻占了這個位置,她心中就有了氣。

而她作為婆母想要折騰兒媳婦,那更是幾乎不用找理由的方便。

例如說話間隨便找話頭訓斥漪嫻一番,隔三差五地說自己身子不好,讓本就病弱的漪嫻半夜急急忙忙起身去侍疾,給她捏腿喂藥,還嫌棄她來的晚、伺候的不好。

再者日日喊了漪嫻去她院子裡站規矩,平白無故的不通傳、不讓她進來,裝作不知道一般讓她在門口就站上一兩個時辰也是常見的。

何況他們這一家人還仗著兒媳婦的臉皮薄,冇多久就侵占了漪嫻的大半嫁妝充公,隻留下一些金銀首飾玉器――上頭刻了陸國功夫姓氏的等等,他們不好拿,因為拿走了也不敢拿到外麵去當了換成銀子,是會叫外頭的人笑話死的,所以才留給漪嫻這麼一點子玩意。而漪嫻隻能靠奉恩將軍府中給的那點子賞賜一般的月銀勉強度日。

即使是勉強留給她的這點嫁妝,她也不敢隨便用,因為每年家中的長輩過生日了和大節慶等,她還要準備禮物送回孃家去以儘禮節。

就這樣一日的熬著,熬到了這年元武皇帝登基、立後,晏載安回京述職加上順道朝覲皇帝、拜見太後皇後,帶漪嫻回了趟都城。

……

????看完後狠狠地將那捲紙扔到了地上去。

雖然她心裡麵早就有了預料,知道這些年漪嫻在太原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但是她實在冇想到這家人竟能下賤到如此地步!

“我要跟我母親想個法子,好好治一治那個晏載安和劉氏,也不能讓他們一家子一直這樣作踐漪嫻。”

她眼珠子轉了轉,學著自己母親處世的風格想了個招兒:“我要親自派遣一個精明能乾的女醫隨漪嫻去太原服侍她,既是給她調養身子、彰顯皇宮大內的寵幸,也是盯著那一家人,看他們還敢不敢犯渾了!

――這個劉氏不是老病麼?好,我現在就宣她進京,親自請醫師給她看看是個什麼病!”

晏?E宗撫了撫她的心口平息她的怒火,語氣散漫:“你再治,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而已,管不了一輩子的大用。”

????抬眸看他:“那你有什麼能治根本的法子?說來給我聽聽。”

“倒不妨想主意讓他們和離,徹底將她解脫了出來。”

????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而且,我要殺晏載安。也隻有讓他們和離才能保全她。”

127:彤史h

日光穿透過琉璃窗和茜紗滲透進皇邕樓這間議政事的書閣時,竟氤氳出瞭如霞光晨霧一般的朦朧光暈。

一扇皇朝堪輿圖的屏風後麵,年輕姣美的皇後蜷縮在那寬大代表了無限尊榮於權力、隻有帝王纔可以享用的金鎏寶座上,身上隻堪堪披了一件晏?E宗的龍袍外袍,麵色潮紅,露出的那隻白嫩玉足腳腕上還掛著一根紅繩,繩上繫著一隻小巧的銀鈴。

而地毯和桌案上零零碎碎地散落著女子髮髻間的釵環珠翠,一室的淩亂不堪。

她似是才從懶洋洋的小憩中醒來,擁著那件龍袍緩緩起身,毫不避諱地將它攏在自己身上蔽體。

晏?E宗給她端了碗溫茶潤潤嗓子,因為方纔那陣低低的壓抑的啜泣幾乎哭乾了她的喉嚨。

????就著他的手喝了茶水,望著麵前的那副堪輿圖,忽地低聲笑了起來。

“北鬥七星高,哥舒夜帶刀……”

“唐玄宗天寶年間,大將哥舒翰和安祿山都在邊境屢屢立下奇功。為了嘉獎他們,李隆基親手謄抄了民間流傳的一首讚頌哥舒翰功勞的詩‘北鬥七星高’四句相贈;又封賞安祿山為東平郡王。

――可是即便皇帝做到這個分上,哥舒翰和安祿山心中仍是種種不滿。

哥舒翰覺得皇帝受小人矇蔽而偏心,明明他也勞苦功高,可是最後卻什麼真金白銀的封賞都冇有,隻得到了皇帝送來的一張紙。

安祿山貪得無厭饕餮之心,即便異姓封王,卻仍覬覦左相之位,因為他的願望得不到滿足而對李隆基憤憤不平。

想來皇帝的確是難做的,不管怎麼辦,下麵的人總有不滿之心。賞的低了怕人不滿,賞的高了怕人不臣。”①

晏?E宗定定的看著????,不明白她怎麼突然想到了和自己說起這件事情。

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扯了扯唇角,似是嘲諷又似是無意地對他輕笑,腳腕上的銀鈴隨著她的動作泠泠作響,她聽了這聲響心裡又羞又氣,似是想起了方纔在這方寶座上發生的不堪入目之事,扯下那根紅繩泄憤般地扔到了晏?E宗的身上去,被他隨手一撈穩穩接住了。

“李隆基故為盛世之君,可都比不過元武皇帝對自己的部將們那等處心積慮的謀劃啊。

他隻能周慮到麵子上的榮光和真金白銀高官厚祿之類的俗物,卻想不到有的皇帝為了自己部下打了經年的光棍、娶媳婦的事兒也能如此上心的。

這纔是賞到了人家的心坎子裡麵去。帝王恩德如此,宿將們安能不提攜玉龍為君死?還敢生出異心來?”

她這長篇大段的一頓冷嘲熱諷似的恭維,或者說是恭維似的冷嘲熱諷,聽得晏?E宗心發慌。

“????,你方纔聽到了?我――”

情愛過後,????慵懶地縮在寶座上睡著了,晏?E宗給她披上外袍又蓋了一層薄毯,見她睡得香,便捨不得驚醒她。所以方纔徐世守來找他議事時他隻以屏風相隔,未曾避她。

即便壓低了聲音,還是吵醒了????。

隻是不知道她聽了多少。

因為算計的人是她的摯友,所以晏?E宗還是有些心虛,怕她有意見。

……

兩個時辰前。

轉眼間已是新婚的一個月後,今天已到了八月初五了。

????原本梳妝畢想去給母親請安,順帶將上個月闔宮上下的各項開支賬目拿去同她覈對一番,看看各項瑣碎事務可有不妥之處。

然而等她帶著一摞厚厚的賬本去見母親時,皇太後正在翻閱著一本明黃色封子的案錄本。

見母親似是心情不錯的樣子,????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下一刻她就羞氣得恨不得當場拔腿就跑或者像個鴕鳥似的把自己的頭給埋起來。

無他,隻因母親手裡的那本賬竟然是女史們記錄的帝王彤史實錄。

跟隨在皇帝身邊記載皇帝言行起居的幾乎都是宮裡的女官,而彤史,就是記載的皇帝垂幸後妃之事,以便將來後妃們被請出滑脈有了身孕的時候可以有個清清白白的對證。皇太後和皇後當然是有權力在每月的月初檢視上一個月皇帝的彤史記錄。

但是晏?E宗早就廢了這些女史的存在,他一貫肆意妄為,最不喜這些人提著跟毛筆跟在他後麵記來記去的。

那這本東西是從哪來的?

????差點當場暈倒,捏著袖口退到了一邊,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

皇太後不以為然,還招了招手讓她過來,欣慰地拍著她的手背說:“這不是很好嗎?我最樂意見得你們夫妻恩愛了!要是這本冊子接下來半年都能這麼記下去,我心裡就踏實了。

――你瞧,你現在的身子不是比以前好多了麼?”

從母親宮裡出來後,????拎著那本案錄直奔皇邕樓去找晏?E宗興師問罪。

她將那本冊子摔到了他批閱軍國大事的桌案上:“哼,這不是你的字?你跟我裝什麼?誰讓你把這個拿去給我母親看的?”

晏?E宗放下了手中的硃筆後從寶座上起身,拉著????在那上麵坐下,然後好聲好氣地和她解釋起來。

“太後前日就打發人去內司省要彤史錄來給她過目。內司省的女史們早被我給廢光了挪做他用,他們不知道怎麼回太後,隻好再報到我這來。我不是冇法子麼,就照著記憶現寫一本送去給她了。若非太後要,我早就忘了還有這麼個東西。????,真不是我故意的。”

????的臉色這纔好看了些,但還是語帶嘲弄之意:“照著記憶現寫?嗬,你還有這個本事呀?”

他便似笑非笑地翻開一頁帶著????回憶起那日的顛鸞倒鳳之事。

“怎麼不是照著記憶寫的?七月十二日,帝幸皇後三次。你還記得是在什麼時候麼?

――早上還冇睡醒就張開腿就被我插的噴水了一次,晚上……”

????怒目圓瞪,趕緊捂住了他的嘴。

“你瘋了!這是皇邕樓、是你召賢士忠臣們商討舉國大事的地方,不是給你說這些汙言穢語的!”

“汙言穢語?”

他寥寥地掀起眼皮打量了????一番,解下腰帶她的脖頸綁在了寶座雕刻了一條遊龍的扶手上,龍口中銜著一塊拳頭大的紫色寶石,雪白柔嫩天鵝頸和威風凜凜的金龍看起來卻格外匹配,有種彆樣的美感。

自然了,他扣的其實很鬆,除了讓她掙脫不得之外,完全不影響她的呼吸和小幅度的掙紮。

不過這種“俯首繫頸”、引頸就戮的感覺,自然算不得太好,所以冇一會兒????就被氣出了濕漉漉的一泡眼淚,滴滴的在眼眶中打著轉兒。

華美衣袍被他一件件剝落扔到地上,他又卸去了她頭上的珠翠簪飾,讓她披散著一頭墨發蜷在這寶座上等待被人吃乾抹淨。

“哭什麼,龍椅都讓你隨便坐了,不就是?H一回麼,還這樣委屈?”

????緊緊合攏著雙腿不想讓他得逞:“昏君!”

晏?E宗對她的指責和辱罵毫不放在心上,自己送上門來的,還怪他麼?

他的手指輕輕點過她如小櫻桃似的乳尖,將它夾在兩指之間玩弄:“????,你說自魏室開國以來,你是不是頭一個被按在這龍椅上讓人灌精的女人,嗯?”

????愣住了片刻思考了一番,很可悲的發現他說的是真的。

即便是她的祖父那般昏淫無道之君,也從不允許邵氏等寵妃踏入議政殿一部乾預國事半分,且極為愛重自己的皇帝身份,連邵氏將經血不慎沾染到他的衣袍上都要失寵被廢的人,豈會帶她在這寶座上交合?

趁著她愣神的時候,晏?E宗已經分開了她的雙腿,熟稔地捏住了她的兩瓣花唇攏柔起來,一指時不時探入她的內裡刺激她快速情動。

????不爭氣地在他手下濕了身子,潺潺地低落下來,沾濕在龍椅寶座上。

這個姿勢讓她的身體被完全打開,敞著露在他麵前。

她太緊張了,好不容易纔完全將他吃下,濡濕緊緻的小口死死咬住他不放。

這裡隨時會有臣工們請人通傳過後進來稟報要事,樓下更是有一堆文官們或在奮筆疾書的謄寫皇帝旨意發往各地,或是慷慨陳詞地議論國事。

而高樓之上,帝後二人卻在此白日宣淫,行此交換之事。

????緊緊地咬著唇,把一張姣妍的小臉逼得脹紅了也不願意開口呻吟半句出來。

晏?E宗衣著完好,隻是解了腰帶拉下褲帶掏出那根熱氣騰騰的肉棒來插她,卻讓她在他麵前冇有一絲布帛遮體。

他一口氣頂到裡頭去,見????被他抽送了數回仍然不願睜眼看他也不願張口吐出半個字來,他惱怒地尋了個銀鈴來繫到????一隻不安分地動著想要踹他的腳腕上去。

“不是不想讓旁人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後孃娘在這兒捱了頓?H麼?那你就彆讓這個鈴鐺響得那麼厲害,否則樓下的人可就都聽見了。”

他又往裡搗得深了些,正好抵在????最敏感處,激得????咬牙悶哼了一聲。

“以後我再帶你來這尋歡,就給你係著這枚鈴鐺,叫人一聽見鈴鐺響了、就知道皇後孃娘又在噴水挨灌龍精了。”

????哭著搖頭,拒絕。

金鑾寶座的映襯下,她的肌膚白嫩得猶如在發光一般,小小的穴口將他性器一寸寸吞入的場景他素來是百看不厭的。

直到良久之後他射了進去,一邊繫上腰帶還一麵叮囑了????幾句:“記得把精水夾住了,彆流出來,要不然可不是浪費?”

????身上披著他的龍袍,羞恥地更加環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她靠在龍椅上懶懶睡去,隻記得有臣下求見皇帝,晏?E宗去了另一間書閣見他,走前還愛憐地撫了撫她的髮絲:“原來是潘太師求見。????,你說潘太師寫給聖懿帝姬的悼文那般情真意切令人不忍,他知不知道自己教養大的小公主現在已經被調教得離不得男人的精了?而且就在他隔壁的這間書房裡被我剛剛弄完一回。”

????氣得打了個他一個伏擊,猛地從睡夢中睜開眼在他手腕上抓了一道紅痕。

他也不惱,大笑離去。

其實????一直就冇睡著,後來還迷迷糊糊地聽見了不少朝臣們和晏?E宗說話的聲音。

原本都是些四書五經裡的大道理,聽起來還格外催人入眠。

然而,就在????真的要睡著的時候,威寧侯徐世守也來了。

她聽見他開門見山地問了晏?E宗一句:

“陛下,晏載安謀逆不敬的證據已然查收完畢鐵證如山,您什麼時候取他性命?”

…………

①PS:這個故事是我從老電視劇《唐明皇》裡麵看到的,並且據我所知和真實的曆史肯定有差距和出入,寶貝們不要當正史看,也不要被誤導和過分糾結!

128:晏載安死(02)(劇情)

晏?E宗瞥他一眼:“這就等不及了?”

????聽見那位靈壁守將徐侯的聲音格外急切,還頗帶些咬牙切齒的憤恨感:

“他一日不死,臣夜夜難安!”

晏?E宗冷冷地嘲笑他:“誰讓你夜夜要去做賊一般守在陸氏的院子外麵給她站崗,冇覺睡當然難安了!”

????一下被驚醒了,緩緩自寶座上起了身凝神聽著。

越聽,她亦心驚肉跳了起來。

她早就知道晏?E宗在算計這位太原宗親晏載安,但她能想到的他這樣做的動機也隻是想藉此作箋子將那些吃空晌的閒散宗室們集體整治一番而已,晏載安不過是倒黴,成了那個殺雞儆猴的雞而已。

既然他說了不至於牽連到漪嫻,那????也就不欲插手了。

可是她絕對冇能想到的是,晏?E宗是想讓他直接死!要取他性命!

為什麼?

????有些想不明白,可是很快她就懂了。

嗬,還不是為了美人溫柔鄉惹出來的官司!

徐侯頓了頓,似是無顏回答君王的這句冷諷,他又道:“滿氏已有了身孕,一切證據都蒐集好了,臣不想再讓漪嫻跟他耗下去白費青春了。”

晏?E宗擺了擺手:“再等一個月再說罷。”

“陛下!”

徐侯急忿地喚了他一身,“臣,等不了!漪嫻落水生病半個多月,他連看都冇有回去看一眼,整日和那些遊手好閒的宗室中人飲酒作樂玩女人,何以配做人夫?若非崔氏那賤婦算計,漪嫻何至於淪落到這種人之手!”

……

他們說了許久的話,????也凝神聽了許久,可是心卻分外地沉靜了下來。

她以前還冇看出來過,這位徐侯是什麼時候把心思瞄到了漪嫻身上去的?他們又是何時相識的?漪嫻知道她成了彆人虎視眈眈的盤中肉嗎?

故而當晏?E宗與徐世守議完事再回來尋????的時候,免不了遭受一番她的冷嘲熱諷。

等她嘲諷畢,晏?E宗才慢條斯理地將事情攤開了揉碎了細細將給她聽。

????還能說什麼呢?

她隻能兩手一攤:“那就隨你們的便罷。”

可是既然事情被她撞破了,晏?E宗和徐世守都隱隱擔心她會因為瞧不上徐世守膽敢覬覦漪嫻而出手阻撓,所以變故的發生比他們預期中提前了足足一個月。

這天是八月初九,是晏載安來到皇都正好一個月的日子。

也本該是滿施施陪伴他的最後一天。

八月初八的夜裡,滿施施依依不捨地纏著他歡好了許久,當晚他頭昏腦脹地睡去,卻冇有想到當自己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會被翻天覆地地攪動過。

……

八月初九日的上午時分,正值一天中最熱鬨的時候,京兆府門前的一整條大街上格外熱鬨,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張月芯深吸了一口氣後撲通一聲跪到在了京兆府門前,掐了掐嗓子尖細地哭號了一聲出來:

“大人!民女要報官啊大人!有人膽敢偷竊皇室珠寶、罪不容誅啊!”

這一聲嚎啕大哭,驚徹了整個皇都的上空,讓滿城的勳貴公卿貴婦們又多了一個可以聊上足足一整個月的話頭。

如今的京兆府府尹名叫範?t,他慌忙命人傳喚張氏過來,前頭的衙役們問了話,記了她的姓名、籍貫之類的東西就放她進去、讓範大人親自接見了她了。

張月芯帶著兩個伶俐的小丫鬟,將一枚用紅布包裹著的金雲霞舞鳳紋帔墜轉呈到了範?t的麵前,深深跪拜下去哭泣道:

“大人,民女本是千鴻閣中的清白伶人,前日因與閣中的頭牌滿氏鬨了些齟齬,無意間得知她竟然仗著奉恩將軍大人的寵幸、私自盜竊了這枚帔墜彰顯身份,還大言不慚地說這是奉恩將軍贈與她之物,要將她娶做正妻的。

民女看不慣她這般膽大包天,故而著令滿氏的婢女零兒偷偷將此物拿了出來報到官府裡去,大人您看,這帔墜上的霞帔,其間刺繡和繡著的兩行小詩都是出自滿氏之手,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千鴻閣中命人取了滿氏過往的針線來做比對!”

有魏之朝,女子金銀首飾,納於禮儀製度的一類,一等的就是鳳冠霞帔。

霞帔是極其精緻的絲羅製品, 底端有壓腳的帔墜,帔墜上端有孔,孔中穿金係,然後懸墜於金鉤。此係與鉤,當日合稱為“釣圈”,形似兩條綵帶,繞過頭顱,披掛於胸前,下垂一顆金玉墜子。本朝後妃和百官的妻子都披掛霞帔,看起來美如彩霞,是身份的一種象征。

它不止是用於婚嫁之日女子的穿著,但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婦人卻隻有出嫁之日纔可以使用一回,究其原因也就是因為冇錢而已。

如果貴為皇族宗室,那麼這些掛在霞帔上用作“壓襟”的帔墜製作多會出自禁中,且多於簪腳和金鉤上鐫銘。

例如此刻,範?t手掌托起這枚帔墜仔細端詳了一番,發現這枚金雲霞舞鳳紋帔墜之係連帔墜的金鉤銘曰:“隨駕銀作局宣鴻三年貳月內造柒成色金壹兩玖錢。”還帶著專為皇室製作首飾的銀作局的官印。

宣鴻,是魏朝開國太祖皇帝的第一個年號,宣鴻三年也就是魏室開國的第三年。距今已有正好九十七年。

帔墜和一些宗親子弟娶原配正妻時候所用的鳳冠頭麵都是禮儀之物,因此為了方便和統一規製,銀作局總會成批製作,以備宮廷的各種禮典和冊封賞賜之需。

後世有許多自稱為考古學家的學者們還會驚奇地發現出自魏朝各地宗親子弟夫婦合葬墓“內造”、“內成造”的 金簪、金鳳簪、金帔墜規製樣式都出奇地一模一樣,便多屬這種情況,因此它的製作年代與使用年代甚至墓葬年代往往相去甚遠,並且在不同的墓葬裡會出土完全相同的成品。

宣鴻三年,剛剛於風雨飄搖之中建都立國的魏朝太祖皇帝著手整頓各項行政機構和為皇室服務的各種專業部門,始設銀作局以製作金銀珠玉寶器。

後來這一年製作的禮器被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庫存便成為了彰顯身份的一種象征。

陸漪嫻嫁去太原之前,聖懿帝姬向當時的陶皇後請求之後,得到了陶皇後的點頭應允,於是便從銀作局特意取來一枚宣鴻年間製作的帔墜賞賜給自己的好友漪嫻,以示對她的愛重。這在當時還惹了許多人豔羨不已。

這一下嚇得範?t的手都抖了抖,險些將它抖落到地上去。

範?t急忙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回桌子上,生怕這東西若是個真的,自己摔壞了它該怎麼辦。

他咳了幾聲清了清自己的音色,正色道:“堂下之人休敢胡言亂語否?此物出自天家,若真的是被娼妓之人盜竊所得,可是被殺了頭都冇人敢收屍的!”

滿施施的女婢零兒連連叩首道:

“奴婢不敢欺瞞大人,盜竊此物者正是千鴻閣中的頭牌娼人滿氏,是女婢現在正在服侍的人。

此物……據奴婢聽說,本是聖懿帝姬在世時候賞賜給太原府奉恩將軍正妻陸氏夫人的東西,但奉恩將軍這陣子頗為寵愛滿氏,滿氏在閣中常以將軍正妻自居,還私下竊取了這枚帔墜、尋了霞帔絲羅掛在身上、一副誥命夫人的做派。

……

奴婢看不慣她,趁著她今日睡熟,偷偷開了她的妝奩把這物取了來,送到官中相告!”

範?t和左右的副官主簿們頓時愣住了,滿臉的見了鬼。

這零兒說得好聽,將火力全都轉到她服侍的娼人滿氏身上,給出的理由看似合理,可是稍微琢磨一下就能聽得出來是漏洞百出。

第一,這帔墜是女子之物,太原奉恩將軍之妻陸夫人此番回京,若是戴上它進宮拜見太後皇後,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這樣的話,它在陸夫人身邊好好的是怎麼被滿氏偷走的?

第二,像範?t和京兆府裡這種耳目靈通之人自然能打聽到這陣子晏載安流連千鴻閣寵愛娼人滿氏之事,所以他們可以猜測到的是滿氏是通過晏載安之手得到的這枚帔墜。那麼,真的是她單方麵偷來的嗎?她這般張狂的做派,晏載安就真的毫不知情嗎?

第三,如若按照他們第一直覺的猜想,這枚帔墜是晏載安為了哄滿氏開心拿來給她玩的,往嚴重裡說,這位奉恩將軍是否構成了“濫娶”“擅娶”之罪?因為本朝素來將鳳冠霞帔當作正是的定親之物,男女之家收受霞帔後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的親家了。

濫娶,擅娶,即宗室子弟在迎娶正妻之後、未上報朝廷知曉,通過各種不正當手段所娶的姬妾。

這些姬妾的地位是朝廷和官中不認可的,她們生出的孩子也不能從國姓,更不能被認定為宗室後裔繼承爵位。嚴重論起來還要治這些宗親的罪的。

當年太祖皇帝單獨為宗室子弟們想出了這條罪名,一來就是為了防止他們私下迎娶權貴百官之女為側妃側室結成裙帶關係以成朋黨,二來則是限製宗室人數的擴大、減少宗室花費的開銷。

你漢武帝有推恩令之法,意在強調宗室們生出的所有兒子都承認他們的合法地位,然後通過不斷分封削弱藩王的權力。

我魏太祖計高一籌,更狠,直接連宗室裡許多男嗣的名分都不承認了,就因為他們母親的妾室身份冇有得到朝廷認可,所以你就是“濫妾子”,不讓你認祖歸宗,你就彆想承爵、彆想花官家的一分錢。

範?t擦了擦額前的汗珠,想著要不要私下將這事壓下去,因為各種私事總是和那位榮王後嗣奉恩將軍晏載安脫不了乾係的,拿到明麵上去也不好看,元武皇帝看上去對他格外寬厚,自己要不要賣他一個人情先知會他一聲再做打算?

零兒嘴裡嘮嘮叨叨地說個冇完,看似隻是在指責滿氏仗著權貴的寵愛、目中無人地將自己以奉恩將軍正妻的身份自處,實際上每一點都離不了晏載安寵妾滅妻之實――甚至於這位滿氏還不算是他的妾,事情就更嚴重了。

還未等範?t下定決心,副尹直接拍了板吩咐了下去命人兵分四路查證這個“滿氏盜帔墜案”。

一路人將此物拿去銀作局,請銀作局的女官辨認這是否真的是官中所製之物,另一路人直接去千鴻閣中扣押了滿施施過來,並且將她平素的針線繡帕全部取來比對這霞帔是否出自她手,第三路人去奉恩將軍晏載安家中告知陸氏夫人其帔墜被盜之案,並且讓這位陸夫人檢查一下自己的帔墜是否還在自己身邊。

最後一路人直接進宮將此事告知宮裡的帝後,請他們定奪查處。

完全不給晏載安一點喘息的勁。

範?t還想拉著這個副尹勸他年輕人彆這麼熱血這麼拚,萬一得不償失了得罪人可怎麼辦?可是府衙中的人就像早就準備好了一般,根本不聽他的,馬不停蹄地就走了。

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希望元武皇帝不要太過護短,最後晏載安什麼事都冇有,反倒是他們這些底下的人捱了一頓記恨和訓斥。

……

01:關於鳳冠霞帔的描述摘自揚之水《奢華之色》卷二。我寫的時候插入自己的私設,有改動。

02:濫妾子等,明代就出現這種說法。但,本文私設稍作改動。

129:北鴻h(馬上PLAY)

八月十五是中秋佳節,緊跟著的八月二十一日是太後千秋,去歲先帝病重,太後就冇過壽,如今換了一番新氣象,又是她兒子登基之後的頭一次給母親祝壽,自然要辦得風光隆重了。

這兩件事壓得剛剛新婚為後的????快累斷了腰、耗光了腦筋,哪怕有她母親手把手地教導幫襯和監督,????忙完了一天後,每晚榻間也是一臉的倦怠,於情事上對晏?E宗頗有些冷待了下來,冇那麼多精力應付他。

晏?E宗心疼她勞累,特意抽了一天出來陪她去京畿的皇莊裡遊幸玩樂,還說要教她騎馬。

????頓時心動,尚且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落入虎口之中。

於是乎,晏?E宗提前一天早朝告了假,讓朝臣們第二天早上彆來了,藉口就是皇太後偶感風寒,要與皇後一道侍奉太後湯藥。

這樣喜聞樂見母子情深、婆媳和睦的事兒,是不會讓人議論的。正在臣工們交口稱讚如今皇帝與太後關係不斷轉好,家事和諧之時,他們的皇帝正與皇後連夜出發趕往了京畿一處景緻秀美的田莊裡。

自效法前朝以來,本朝皇帝多設各種皇莊以增私產,底下的藩王宗室王公大臣們也有樣學樣地通過各種手段擴充田地圍設莊園,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破壞社會和諧穩定的。

????的父親被後世評價為維穩之君,在位時間雖無大的作為而且也偶出昏招,但是還是很致力於緩和社會矛盾的,他將自己君父設立的皇莊裁撤了三分之二分與貧苦百姓耕種,又用各種威逼利誘的政治手段迫使各地宗室們也拿出自己的部分土地還與百姓。

晏?E宗即位以來手段更加狠辣,先帝留下的皇莊也被他一再裁撤,如今隻留下了這一座莊子,其他的也是全都發還貧苦百姓。他即位之前就通過各種手段奪了少數權貴宗親手中為數不多的兵權,如今仗著他們冇法反抗,越發淩厲地從他們手中要回田地還給當地百姓。

偶有不服者,也會莫名其妙地暴斃而亡。

平心而論,????很驚奇地發現,他做的所有事情似乎都與她心中所想的不謀而合,對於百姓而言他的確是個很有才能的賢明君主。其實宗親們巧取豪奪百姓田地之事她亦早有耳聞,不過是用各種手段讓百姓的田地變成“無主之地”,然後上書皇帝請求將這些田地劃給他們。

天高地遠,皇帝哪裡知道這塊地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又不好意思駁了親戚的臉麵,往往都是同意的。

父親在位時冇法徹底根治這些積弊,如今晏?E宗願意有所作為,她還是很高興的,所以想到這些事情,今日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晏?E宗騎著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北鴻馬,而????則被他摟坐在身前仔細看護在懷中。

為了方便活動,她今日用一根碧玉長簪將烏髮簡單地挽起,穿著一件顏色鮮豔的織銀妝花麵料的馬麵裙,行走時裙襬如雲霧浮動,掀起銀光點點繚繞在他身周。

昨天晚上長孫思將這件衣裳給皇後送來時,????特意等到晏?E宗回來陪她用晚膳的時候才換上。

她當時輕輕提起裙裳的褶皺在他麵前嬌俏地轉了個圈兒,語帶撒嬌之意:“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穿馬麵裙呢,先隻給你一個人看。――好看麼?”

裙衫上精緻的花鳥刺繡在他麵前旋轉了一圈,晃得他的眼睛似乎都有些濕潤了。

她一向最能知道該怎麼哄他、輕輕鬆鬆一句話就能讓他恨不得當場把心肺都挖出來給她。

“當然好看。”他聲音低啞地答了一句,上前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我的????是天下第一美人兒,誰都比不過你半分絕色動人。”

活該這樣如勾了勾手指頭一般就將他的魂給勾走了。

立地的一麵等身琉璃鏡前照出一對擁吻交纏的璧人身影,周圍侍奉的女婢們都識相地退了下去,將偌大的肅穆典雅的內殿留給他們二人獨處。

這匹駿馬通體玄色,身形壯大,哪怕此刻在主人麵前它表現出了絕對的順從和恭敬,可是????還是察覺到它周身散發出來的隱隱被壓抑住的可怕陰森殺氣。????想要看它的眼睛,幾乎都要費力地抬起頭來。它看人看物的眼神都異常淡漠,如同看著毫無生氣的死物一般無所謂,隻有在看到主人時纔會有光亮,似是在等待著主人的指令和吩咐。

――這是因為在戰場上看慣了、踩踏慣了屍體纔有的反應。

在看????時,原本它仍是那般高高在上的毫無所謂的冷漠,在晏?E宗掃了它一眼後它才變得恭敬起來,低著頭將頭頂的鬃毛讓給????摸,一邊還稍有不服地噴了個響鼻。

它的四條健壯馬腿上布著數道深深淺淺新舊不一的砍傷痕跡,隻是因為深黑色毛髮的遮掩,一時看不出來而已。

????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大腿,輕輕按壓在一塊舊疤上。“這是以前卡契人擅長用的攔馬陣的鐵鉤網勾出來的吧。”

“是啊,刺破了它的兩件重甲,鐵鉤勾到它身體裡去,它還是那般無畏地隨著我衝鋒陷陣。”

憶起往事,晏?E宗雲淡風輕地說道,“每次下令鑿陣衝鋒之前,我曾數次命將士們以黑布蒙上戰馬的眼睛,因為前方刀劍林立,戰馬看不見纔不會感到害怕,纔不會退縮。

可我是主將,是元帥,我的馬不能看不見,更不能失去方向,所以……”

“所以,我從來冇有蒙過它的眼睛,它也從來冇有害怕過一次。”

怕嚇到????,他話鋒一轉,換了個輕鬆的語氣將這個話題代過。

“上來吧,我帶著你騎馬遊原,不會摔了你的。這麼大的一片原野,走過去該有多累。”

雖然這匹氣勢威猛的戰馬比不上七夕那晚的小白馬讓人感到安全,但是晏?E宗在就是????最大的安全感,她將手遞到了他手中,讓她一把將自己拉了上去。

“好高!”

????驚呼了一聲,身體仍是不由得繃緊了。

這個高度如果摔下馬背,是會摔死人的吧!難怪好些人騎馬摔倒之後冇多久就一命嗚呼了。

柔軟的繡墊第一次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北鴻的背上。

晏?E宗將????照顧得很好,怕她無法適應稍顯堅硬的馬鞍和刺刺的有些戳人的鬃毛,所以特意命人拿來了一塊如薄毯一般舒適的墊子墊在馬鞍之上,讓她坐得更加舒服一些。馬身的一側還掛著不少的零碎東西,給她擦汗的繡帕、水囊、玉梳以及好幾樣果脯肉乾之類的零嘴,全都收在了一個大袋子裡。

――不過,大部分情況下男人是冇有無緣無故的殷勤的,????很快就會明白,當享受到了他這般無微不至的照顧後自己應該付出些什麼來。

舉目無人,抬眼隻見無頂蒼穹和白雲悠悠,北鴻奔馳在遼闊的原野上,激起陣陣風浪,長得長長的野草腰肢隨風纖盈地輕擺款動。

????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眼前的一切,馬麵裙裙襬隨風飄揚,如一朵正怒放的嬌花。

晏?E宗勒了下韁繩,北鴻馬才慢悠悠地放緩了腳步停了下來。

她捂著心口長長撥出一口氣來,適才的驚訝慌張有之,可更多的還是暢快和新奇,好似將自己的命都托付在了迎麵拂來的陣陣風浪之中,讓她幾乎張不開嘴去呼吸。

“彆怕,冇事的。要是害怕,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不要!我纔不害怕呢!”她頗有膽氣地拒絕了。

“????,我帶你玩個新奇的東西,好麼?”

他看著她的眼神幽深而可怖,????雖冇有直接瞧見,可是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些不太對勁,她輕輕抽了口氣,小聲拒絕:“不要,我不要――我們回去好不好?”

可是到了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縱使她是公主、是皇後,又有什麼用,哪個能來救她呢?

晏?E宗冇理會她的拒絕,他複勒了下韁繩,給北鴻下達了一個指令,戰馬如離弦之箭一般猛地衝了出去,下一瞬,一陣天旋地轉過後????就被他在馬上調轉了一個方向,被他按在了自己的身下。毫無支撐和受力點的身軀隻能更加抱緊了他尋求安全感,她雙腿夾緊了他的腰肢,一隻手死死地攥緊了他的袖口。

這個熟悉的姿勢幾乎讓????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是想做些什麼。劇烈的顛簸中,她連呼吸都有些艱難,好不容易穩住自己的氣息吐出兩個拒絕的字來時,身下的馬麵裙被他輕而易舉地撩到了起來,層層迭迭地堆在她腰間。裙下她隻穿了一條褲子,也被他一把扯下胡亂找個地方塞了過去。

涼風灌入她雙腿間,????兩條白鹿似的細腿裸露在他麵前、哆哆嗦嗦地打著顫,隻能更加用力地纏在他腰間,生怕自己會摔下去。

“我不要在這裡,五哥,你不能、不能這麼對我!”

盤發的碧玉簪也被他抽下,如瀑布般的長髮傾瀉而下,在風中飛揚曼舞,淩亂地落在她臉側和胸前。

她拒絕,他不聽,想要反抗更是毫無還手之力,隻能躺在馬背上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扯開她胸前上衣的繫帶,撥弄了一番之後讓她兩隻渾圓飽滿的雪白雙乳也露在他麵前供他觀賞褻玩;看著他解開他的腰帶和褲帶掏出那根每每禦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巨根。

????又哭了,瑩潤的淚珠在他麵前無辜地滴落,看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遭了不知多大的罪一般。

她自小被人養得嬌氣敏感,受不得一點點不如意之事,所以在床上總是會很容易地就被他弄哭。

起初晏?E宗都覺得格外惶恐,生怕她是個心氣高傲的,被他長此以往地淩辱下去,萬一鬱結在心中漸漸地憋壞了她的身子可怎麼辦?

可是這一招用得多了,他也就慢慢看清了身下女孩的虛實――不過是天生水多而已,哪就那麼容易被?H壞了?嗬。

愛哭,就讓她哭去罷,左右除了在床上,他還有什麼時候讓她受了委屈需要哭的?大不了等事畢之後再哄她兩句就是了。

粗糲的手指探入她緊緊閉合的幽穀之間,????有意想要夾緊雙腿不準他進去、不讓他得逞。可是冇用,她已是雙腿大開的姿勢纏在他身上,再反抗都是於事無補了。

被男人頻繁地?H弄抽插了一個月,性事不僅滋潤得她麵色紅潤嬌媚,連腿心裡的這多嫩花的顏色,也有從前處子時期的淺白粉色變成瞭如今的嫣紅,水潤潤的。

一看就讓人知道是被男人經常弄過、朝裡頭灌過了不知多少精水的嫵媚身子。

風簌簌地灌過,????溫軟的身子暴露在外麵的肌膚很快就有了些冷意。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有些費力地仰望著麵前的男人,他抬頭時????隻能看見他線條分明的下頜。

床事上,他一貫隻喜歡將她剝了個乾淨,而自己有時隻解了個褲帶就能提槍上陣弄她,每每都讓????感覺分外的心理不平衡。

一如現在,若不是下身迫不及待地將那孽根高高聳立起來、掏了出來擺在????麵前嚇她,他此刻一派嚴肅正經地儼然像是個巡獵而歸的大將軍,眉眼冷淡地掃視著自己的戰利品。

而????便是呈在他桌案上的、最鮮美可口的一塊美肉。隻等他吃乾抹淨。

北鴻奔跑的速度漸漸慢了些,????快要跳出胸膛的那顆心也安定了不少。雖然她知道晏?E宗絕對不會傷了她的。

他仍是溫熱的掌心握住了????的雙乳揉捏褻玩起來,????很不爭氣地下意識地挺送著乳兒拱著他的手心享受著他給自己帶來的溫度。乳尖挺立起來,似乎有甜美的乳汁就要溢位。

但晏?E宗今天誌不在此。弄了她的雙乳幾下後,他又將手指再探入她蜜穴間撥弄。

明明、明明在這樣陌生的地方、她的內心百般不願意同他行此事,可是身子又不爭氣地濕了起來。

????咬唇,恨恨地盯著他不說話。哪怕無法拒絕,她仍然故作矜持地保持著自己最後的尊嚴,堅決不去迎合這個昏君的淫亂暴行。

不就是一塊肉麼,他要,那就拿去好了!

????平時自己都甚少用手指去觸碰那羞恥的地方,最多隻在沐浴的時候用帕子擦一擦,更遑論用手指去撩撥尋求快慰了。

是以,她自己的身體,比起自己的手指更熟悉的竟然是來自晏?E宗的各種逗弄。她太熟悉他的手指,隻要他伸進去,吃慣了堅硬肉根和滾燙精水的幽穀嫩唇就迫不及待地向他張開,媚態討好地邀請他進去,將他的手指一寸寸吞入絞弄。

晏?E宗抽出手指,將沾了他一手的汁液送到????口中邀請她品嚐:“是不是我餓壞你了?嗯?兩三天冇餵你,這張嘴就饞成這副模樣,可見是不能讓美人春閨寂寞啊。”

濡濕的小舌輕輕舔舐過他的手指又轉瞬離開,微癢的觸感激得晏?E宗渾身一陣,還未插入便爽得頭皮發麻。

他又伸一指進入,兩根手指夾著她的小舌玩弄,眼神越發幽暗不明瞭起來。――其實他一直有再想過讓????以口舌為他含一回、插到她的喉管裡射出來的,隻因怕????生氣發脾氣,所以就一直冇好意思提出來。

罷,日後再從長計議吧。

他拍了拍????的臀讓她準備好,在????控訴不滿而又不自覺迷亂嫵媚起來的神情中、撥開了她腿心的兩瓣肉唇插了進去。

然後又隨著馬兒奔馳的動作毫不費力地進到更深處去。

????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哽嚥著求他:“不要!我害怕……五哥,求求你我害怕!”

那樣濕漉漉的無辜眼神看向他時,非但冇有激起他半分的憐愛疼惜,反倒將他骨子裡埋藏的暴虐陰暗情緒全都勾了起來。

他低吼了聲給北鴻下了個命令,馬兒跑得更快了起來,四周的景色在????眼前晃過時她甚至都來不及看清。

而後,他將????的雙手扣在她的頭頂,俯身動作劇烈的來回抽送起來。

????被他嚇個半死,她想要去握著他的手他都不準,她遂了他的心意,靠著腿心處兩人交合膠連的地方緊緊依附與他,白嫩雙腿小心翼翼地盤在他腰間,珍珠似的圓潤腳趾都繃緊了。

他是在馬背上四處征戰得來的權勢和天下,現在自然也要在馬背上享用他摯愛的美人。

風撩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有那麼片刻甚至根本都冇有聽見????低低的抽泣聲和求饒聲。

隻有插在她身體裡才能給他安全感。

可是????都要被他弄得死過去了。她覺得自己此刻就像是天際的一朵浮雲,無根無靠,柔弱地可以被人隨意吹散,被他拿捏在掌心中。

偏偏晏?E宗還越發得寸進尺了起來,“????,怎麼每回求來求去的都是這兩句?換個新鮮的詞再求求,說不定我就對你好些了?”

說完他還俯首附在????耳邊親自教了她幾句。

????的大腦一片空白,可體內的肉棒已然衝著她身體更深處的宮口一下下撞來,她終於囁嚅了下唇瓣說出了他想聽的話。

“求求你……求求五哥輕點插????、插????的小騷逼……”

原本她微涼的肌膚,因為這根火熱東西的抵入而帶來了溫暖,甚至燙得她蜜穴內的嫩腔都有些不適。她還是下意識地去貼近給予她熱度的地方。

馬兒一口氣跑出去數十裡遠,原先微微泛著白的美人麵上覆又變成了一片潮紅,渾身泛著淺淺的粉色。

她被他逼得徹底放開,本來恥於發出聲音的她也不禁隨心所欲地呻吟哭叫起來,柔媚嗓音漸漸消逝在了廣闊的天地原野之間。

混沌於天地間,隻剩下了最原始的獸慾和情愛,想怎麼來便怎麼來。

130:晏載安死(03)

不知過去了多久,連天際的雲彩都如河中水流一般斷斷續續地流到了另一邊去。

等他做完了兩次抽身而出的時候,????被迫柔軟溫順下來的身體像是一具美麗卻毫無生氣的豔屍一般靜靜仰躺在馬背之上。

不遠處的一棵大榕樹下紮著女官們早早準備好的皇帝龍帳和兩行高大的明黃色步障。

他穿好自己的衣服,解下衣袍包裹在????赤裸的身軀上。他旁若無人地將????打橫抱起步入大帳之內,女官們垂首肅立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大帳裡早就背好了所有皇帝可能用得上的東西,還有一方寬大的浴桶,裡頭放滿了溫度適宜又正冒著熱氣的水。

享樂貪歡的後果就是他又一次惹了????生氣,回宮的路上她懨懨地閤眼伏在馬車的臥榻一邊歇息著,根本就冇開口再搭理他一句。

晏?E宗給她細心清理完身體、又換上了身清爽乾淨的衣裳,她還是委委屈屈地抽泣了一陣:每次都是這樣,她滿心歡喜地和他出來遊玩,可是這個狗男人心裡隻惦記著縱慾尋歡,像是把她當成了一個什麼玩意兒一樣耍弄!

他就是把她騙出來玩的!

她想要像尋常閨閣女子出嫁之後一般,出來和自己的丈夫吟詩作對看星星看月亮欣賞四時風光,可是他滿腦子隻想做那事。簡直忒下流。

男人果然都是用下半身那孽根思考的東西。

正在????和晏?E宗的車駕就快進了都城大門的時候,晏?E宗收到了一份急報。

他隨意瞄了一眼上頭的字句,像是早就料到會發生什麼事情一樣,涼薄地掀唇一笑。

????恰好在這時醒來,她眨了眨眼睛恢複了下自己的神智,下意識地問了晏?E宗一句:“怎麼了?可是你離京一日,宮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晏?E宗將那份密報遞到????眼前讓她自己看。

“內司省的人來報,說是銀作局的女官們上報了一樁事情,是京兆府受的官司,勾欄裡頭的某家女子拿來了一枚帔墜、聲稱是官家的東西被人所盜,請求嚴懲賊人。京兆府就先把東西拿去銀作局女官驗一驗,女官們說確實是官中之物,正是從他們銀作局拿出去的。而且還是件貴重的東西。”

????看完密報後頓時擰緊了眉頭:“是我當年贈給漪嫻的金雲霞舞鳳紋帔墜,還是太祖時候宣鴻三年所製的官物。放肆!這樣的東西也有人敢偷,是活得不耐煩了嗎!把天家的臉麵威嚴都往哪裡放!”

晏?E宗瞭然地點了點頭,“是啊,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等我回宮就申令京兆府官員務必嚴審此事,不得輕視!這是經太後和聖懿帝姬之手賜下的寶物,豈能隨意流落他人之手,把太後和聖懿帝姬的臉往哪裡放了!”

按照禮製來說,如若冇有意外的話,這枚帔墜在漪嫻去世之後皇家是不會收回的,但是她也不能再轉贈給自己的兒女或是旁人,因為他們都冇有資格,所以隻能當作她的陪葬。更不用說是交給彆人了。

也有這樣一則故事,相傳宋仁宗去世後,他的女兒福康帝姬在去世之前受到過駙馬的虐待,而且生活貧苦,連好點的醫官都冇法請到為自己醫治。福康帝姬最終無奈之極,隻得向當時的皇帝宋神宗請求,以自己的霞帔來求得更換一個醫官為自己治病。

宋神宗答應了她的請求,但還冷冷地丟下了一句話來,說下次可不準再這樣了。

大抵也可以從中看出,這種珍貴的禦賜之物,除了被皇家收回之外,外麵的人也是不敢收不敢拿的,否則福康帝姬亦可以將它當掉賣掉然後再給自己請彆的醫官來。

但是現在此物居然隨隨便便到了這個時代封建王朝各階級所看不起瞧不上的娼妓之人手中?豈非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宮中賞下的東西居然冇有被人保管好,倘若皇帝和太後他們聽聞此事想要藉此大做文章的話,也是順理成章的。

????心思轉了轉,忽地一陣渾身發涼,她不可置信地抬頭同晏?E宗直視:

“你彆告訴我這是你做的局?就是為了坑害晏載安?你圖什麼?”

晏?E宗點了點頭應下,“是,這是我乾的。不過現在光這一件事情他還死不了,我隻是想讓他和陸氏順理成章地和離而已。”

????抿了抿唇,“為什麼?”

……

京兆府派去的人到秋水衚衕的時候,漪嫻正坐在小幾前百無聊賴地翻看著幾卷書。

那日落水後她受了寒氣侵體,繼而又發起高熱來,有五六日都病歪歪地躺在床上到了甚至睜不開眼睛的地步,好在宮裡的太後皇後知道了心疼愛重她,又賞賜下不少的珍貴藥物下來給她滋養身體,還派了專門照顧皇後的女醫吏們給她看診開藥,半個多月將養下來,如今她已可以勉強起身,恢複到了未落水之前的狀態了。

翻了兩卷《大川誌》,她忽地咳嗽了兩聲,拿帕子掩了掩唇時,她的眸光又不經意間瞥到了桌案上的那方小木盒。

邱姑說,在她落水後昏迷不醒的第三日,她正在街上看著想買兩樣精巧的粥食來喂她,忽地就有一個小丫鬟將這方木盒塞到了她懷中,嘴裡隻說了句“這是你家姑娘那日落下的耳環”,邱姑打開木盒,發現裡頭正好就是那天漪嫻丟掉的一隻珍珠耳環。

這方木盒製作地極其精巧,料子也珍貴,裡頭鋪了層絲緞紅布,紅布裡麵還放了一顆極其罕見的苴山五百年赤色靈芝,有養生美容增氣血之效。這樣的好東西,就是給皇帝拿去孝敬皇太後都是使得的。

邱姑的手抖了抖,不明白那個人為什麼要將這般珍貴的東西拿給她們。按理說,那位徐侯救了她們姑孃的命,合該是她們拿了這樣的寶貝送給人家以示感恩之心纔對。

她正欲拉住那個小丫鬟再多問幾句,可那小丫鬟手腳靈活,早就蹦蹦跳跳地跑冇了蹤影。

邱姑歎了口氣,隻得揣著心思回了秋水衚衕。

正值宮裡的皇後孃娘派來幾位女醫吏為她家姑娘看診,誰知一位女醫鼻子靈巧地就聞見了木盒中所放的赤色靈芝的藥香氣,稱正好有一味靈芝榮養丹的藥方子,正適合如今給她家姑娘所用。

於是她們便取了那顆靈芝,並上其他的幾味藥材,加了蜂蜜在案板上搓成了一盒子的蜜丸,說是一日一顆的服用下去效果最好。

不過這個藥倒也當真好用,邱姑將那蜜丸取了一顆化在水中喂漪嫻服了下去,當日她的高熱就開始退下去了。

……

漪嫻的心思慢慢全都落到了小木盒上,她的心撲通撲通地開始跳個不停,因為她想起了那日在寶蟬寺中見到的符紙和蓮花燈,想到了那個許願的男人,更能猜得出送來小木盒的人是誰。

威寧侯徐世守徐將軍。

可是,為什麼?

漪嫻很疑惑,這種疑惑困擾得她隻要一想起這件事來就有些寢食難安。

他與她真正打過交道也隻有那一麵之緣,何以使得他……做出這種事情來?還是真的隻是自己想多了?

她正疑惑著,京兆府的衙役們就在這時找上了門。

邱姑頓時慌透了神,不知道是招惹上了什麼官司,畢竟京兆府的人是不可能無緣無故來辦公事的,一麵想著她就一麵埋怨起了自家的姑爺奉恩將軍晏載安,想到他這陣子隻知同一幫和他一樣的風流紈絝子弟在外麵和這個嬌兒那個燕兒的鬼混廝守,連家都不回,恐怕十有八九也是和他有乾係!

很快她就會知道,這回她還真的冇有猜錯。

漪嫻換了身見客的衣裳,在會客的大堂裡端正大方地見了那幾個衙役。

衙役們倒還是規規矩矩地同她見了禮,而後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文壽二十一年十月中,夫人在家中待嫁時,聖懿帝姬為您賜下了一枚金雲霞舞鳳紋帔墜作為婚嫁之物,不知這帔墜如今是否還在夫人身邊?若在,還請夫人取出此物來給我們過目一番。某等查過七月初九日夫人進宮拜見太後皇後時的衣冠,夫人那日是配了這枚帔墜在身上的,所以此物現下應該不會被您放在太原收著吧。”

漪嫻的手在空中停滯了下,不自覺地攏緊了手中的繡帕。“自然還是在我身邊的。”

邱姑也應道:“是,是在夫人身邊。我這就去夫人的妝奩盒中取來。”

等邱姑去了漪嫻所居的西屋尋東西,漪嫻客氣地笑了笑,向他們問道:“不知幾位大人何故要來尋我這物,可是出了什麼事不成?”

衙役道:“今日上午有個勾欄中女子告到京兆府官中來,稱她們閣中一個滿氏頭牌娼人盜了夫人的這枚帔墜佩戴在自己身上招搖過市,還時常稱作是奉恩將軍大人的正室,那勾欄女子看不慣,就到官中告發之。滿氏的婢女偷偷將她所佩戴的帔墜偷了出來拿到官中,如今我們正要看一看夫人的帔墜還在不在,若是還在……”

漪嫻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她本就虛弱的病容瞬間又慘白了幾分,顯得如枯萎的花瓣一般搖搖欲墜的,十分可憐。

滿氏,滿施施。

她當然聽過這個女子的名字,知道她是自己丈夫的新寵,更知道這一貫是晏載安的作風。在太原他就有不少養在外麵的風塵情人,概因冇有錢兩將她們贖回家中做妾,二則又怕名聲不好聽,所以隻得將她們放在勾欄裡麵,不過他總是光顧,搞得這些娼人的名號隔三岔五的傳回府中來。

諸如什麼“千歲紅”“百豔嬌”“花玲瓏”之類的,數不勝數。

她也早就由一開始的不滿委屈轉為了極致的淡然,熟視無睹。

可是衙役們說是滿施施盜取了她的帔墜時,漪嫻忽然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覺得這事兒很有可能不是空穴來風的。

至少說,晏載安肯定在外頭惹出了什麼風月官司。

果不其然,等到邱姑去了足足有兩刻還未回的時候,衙役們麵上越發不耐起來,漪嫻的心也越來越不安了。

禦賜之物比不上什麼隨意買回來的耳環鐲子,肯定是要專門收的好好的,哪有能找上這兩刻鐘還找不到的說法?

當這東西是什麼陳年用下的舊手絹嗎?

而且他們剛從太原來京中,所收拾的細軟物件自然也不會太多,哪有這麼多的東西好讓她找的。

一個衙役催促漪嫻再派個小丫鬟去問問邱姑究竟怎麼回事,她隻得揮了揮手招來了平時也貼身伺候的女使荷月來。

荷月去了片刻後戰戰兢兢地回來了,叩首道:“邱姑姑說,似乎、似乎……這東西確實是不見了……那日夫人從宮中見過太後皇後主子回來,她是收在那妝奩盒的最上層的,夫人病了數日不曾仔細起床梳妝,婢子們也就冇找,誰知今日想找的時候,就不見了……”

“啪――”

漪嫻猛地抬起袖子打翻了手邊的茶盞,滴滴答答地淌下了一桌子的水。

她心跳如雷臉色蒼白,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跌入了地獄中。

弄丟了皇家賞賜之物是什麼罪過,她都不敢去想。

“真不見了?竟是如此。”

衙役們在這邊得到了答覆之後,向漪嫻拱了拱手就告辭而去。

適才那個女婢荷月卻突地一下跪倒在了這群衙役麵前,哭訴道:

“婢子大約知道這東西是被誰拿去的……那日我們夫人落水生病,多日不曾起來,大約就是七月十六日早上,我們將軍派管事的師凱洪回來,說要取這枚帔墜所用,又要婢子悄悄地拿來,說是三四日就還回來,婢子害怕師管事的,就趁著邱姑姑不在夫人屋裡伺候的時候把這東西拿給了他們。可是婢子真的不是存心盜竊的啊大人!求大人開恩處置!”

衙役笑了笑,“原來還真是你們這裡出去的東西。把她一塊帶過去吧,等會兒一塊對簿公堂去。”

他們走後,陷入了極端恐懼中的漪嫻身子緩緩委頓於地,渾身顫顫發抖。

而後她被滿臉淚痕的邱姑扶了起來,漪嫻虛弱地張了張嘴,輕聲說道:“去幫我拿紙筆來,我要親自寫認罪狀遞到宮中去陳情請罪,乞求宮裡的陛下、太後皇後他們能從輕、從輕發落。”

131:和離文書

京兆府大堂內,範?t,葛士鬆,以及潘太師三人同堂會審。

潘太師還是被皇帝親自點來的。

據說皇帝得知自己的胞妹聖懿帝姬生前特意所賜給宗室婦陸氏之物淪落到娼人之手,大為震怒,認為這是對聖懿帝姬的大不敬,責令嚴查此事,務必揪出罪人、理清來龍去脈,並且限期三日之內交出答覆來。

冇多久,皇帝又傳話下來說,現今人證物證具在,又不是什麼無頭冤案,其實一日之內就合該審出來的纔對!

搞得範?t和葛士鬆都冒出了一頭的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因為現在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事兒和目前頗受皇帝隆恩眷顧的太原宗親晏載安本人脫不了乾係的。

而滿施施在千鴻閣中被人拖走的時候,晏載安還在大床內呼呼大睡不省人事。這都是昨晚滿施施給他下了的安神藥的功勞。

師凱洪驚聞外麵的變故,還想找法子遮掩糊弄過去,可不等他叫醒晏載安,他自己也被京兆府的人五花大綁帶走了。

公堂上,範?t和葛士鬆潘太師一同商議了一遍,按照流程挨個問了話下去。

先是讓最開始來報官的張月芯和零兒再將她們的告詞說了一遍。

這二人口口聲聲說,隻見滿氏經常在千鴻閣中私自著霞帔出來招搖,並且還炫耀自己身上已有了奉恩將軍大人的子嗣,還是太祖皇帝的胞弟榮王的後嗣血脈,說什麼奉恩將軍一定會將她贖回家去做妾、隻等一生下子嗣就將她扶正做正房夫人,以後她的兒子就是嫡子。這是什麼張狂大逆不道的話,尤其是在奉恩將軍的正妻陸氏尚在的情況下,所以她們二人看不慣,就告發了她。

而零兒的理由也很充分,千鴻閣中眾人都知道零兒因為常勸滿施施要安分一些而被滿施施所厭惡,所以滿施施時常對她又掐又罵,十分苛刻,倘若身邊伺候的人由此生恨,出來告她的話,也是合情合理的。

其次就是秋水衚衕裡的女使荷月出來回話。她證實了晏載安身邊的侍從師凱洪的確曾要求她在夫人陸氏不知情的時候偷偷將那枚帔墜取出來交給他們。

再就是幾位宮裡很有盛名的繡娘出來作證,比對了一番那霞帔上的針線針腳和滿施施平常所製的一些香囊繡帕上的針腳是否出自一人。

片刻後,幾位繡娘紛紛躬身回話,稱那霞帔上的繡樣的確是出自滿氏之手,是冇有差錯的。

然後是幾位千鴻閣中的歌舞伶人和老鴇出了麵,坐實了張月芯和零兒所言不虛,滿施施平素的確就是這個做派,一直嚷嚷著奉恩將軍會娶她回去、還會將她扶正,讓她做誥命夫人。

這話說出來老鴇也有點心虛,畢竟風塵中的女子難保冇有這樣輕狂的時候,得了某位達官顯貴的青眼和眷顧,再有幾句好話一鬨,就傻傻的真以為這些臭男人會娶了她們回去做正房太太,少不得言語間擺弄炫耀一番,是很常見的。

但是她亦冇有想到,今日這些見不得檯麵的風塵中話會被拿到官中來說道。

而眼下,所有的局麵都對滿施施極為不利起來。

各種各樣的的證據都坐實了她的確曾將屬於陸夫人的帔墜據為己有地享用過了,是大罪。

潘太師鬍鬚花白,一臉剛毅地重重拍了拍桌案:

“簡直是放肆之極!滿氏,你現下可還認了這盜竊之罪?嗯!?”

滿施施的演技絕佳,先是哭天搶地地辯解了一番自己冇有用過這樣的東西;而在各種證據都證實了之後,她又換了一種語氣,哭嚎著說自己絕冇有偷竊陸夫人的東西。

“妾身居汙泥勾欄之中,陸夫人是金尊玉貴的人,妾何以到陸夫人的內院裡去偷了她貼身的妝奩來?”

答案眾人當然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但是現在他們不能說。

他們隻能逼問:“你既說不是你偷的東西,為何又承認它的確在你身邊被你佩戴過?那你究竟是如何取得了此物?”

滿施施捂著嘴,小心又惶恐地觀察著眾人的神色,嗚嗚咽咽地不肯說,像是藏著什麼心事似的。

潘太師當即要傳仗來給她用刑。

滿施施這才慌慌張張地說了出來:“是奉恩將軍晏將軍送給妾的,是他自己說要娶妾為妻,故將此物贈與妾,不是妾偷的!不是妾偷的!”

這是整場大戲中,此刻不在這裡旁觀的晏?E宗和徐世守最想聽到她說的話。

聽到滿施施的答覆後,潘太師依然是一臉的嚴肅:“誣告皇家宗親,你何證據?”

滿施施囁嚅了唇左顧右盼地又不肯說了。

潘太師不耐煩地欲再傳仗來。

她這才一下崩潰了,倒豆子似的將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出來。說是晏載安寵愛她,每每都用要與她生子、娶她做妾日後抬為夫人之話來哄她,他還給自己寫了不少風月詩詞相贈,還寫下過合婚文書來的,所以她以為這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他們相識冇幾日,晏載安就寫下了其中含有以鳳冠霞帔為意象的詞句盛讚她美貌,而滿施施也藉機提出想要他正妻陸氏的帔墜一用,真正用上一回鳳冠霞帔,和他做真夫妻。

而晏載安這個人最好麵子,斷不肯讓風塵中的美人們將他看輕了,這比叫他死了還難受。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些風塵美人們雖身為下賤,實際上什麼達官顯貴都見多了,身邊從不缺富商王公們的追捧,很容易就將男人看扁了,從此對他們不再熱絡,轉而去紛紛討好那些她們瞧得起的男人。

吃醉了酒的晏載安被滿施施和幾個美姬的話一激,當即就上了興,令師凱洪就將陸氏的帔墜娶來給滿施施一戴。

而晏?E宗和徐世守正是拿準了他的這一點,才處心積慮地設下這局讓他往裡鑽。

果然,晏載安打了個酒嗝,滿不在乎地說道:“不就是塊金疙瘩嘛,有什麼大不了的,你若想要看看,我自拿來給你長長眼就是了!”

此言一出,閣中千嬌百媚的女子們都是滿臉豔羨之意,望著滿施施的眼神中有藏不住的羨慕和隱隱約約的嫉妒:“將軍正是好生的闊氣,妾等雖久經風月,服侍了這麼些自稱朝廷命官的男人們,可是還從未真真見過這種禦前的東西呢!”

一唱一和,相得益彰,甚為熟稔。

其實第二天晏載安酒醒之後再想到這事兒時,心裡是有種難言的忐忑的。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樣大抵不太好。

聽說純帝時候有位寵妃,曾經將皇帝賜給自己的東西私下裡拿去賞給了內監。此事被告發至禦前後,純帝頗為震怒,覺得這個寵妃行事不端,豈可隨便將帝王的恩賞轉贈給閹人,於是將這位寵妃的位份連降數級,從此不再寵愛她了。

不過轉瞬間看到那一張張明豔嫵媚又流汁蜜桃般嬌豔的美人麵,他很快就將這丁點的忐忑拋擲腦後了。

――大不了,等陸氏什麼時候再需要進宮了,他在把這枚帔墜還給她就是了!她豈敢瞎嚷嚷些什麼?

……

滿施施說完後,高堂上的範?t、葛士鬆和潘太師等人當即命千鴻閣中的老鴇去滿施施的房中將她所說的證物、信物等一一娶來作對證。

不到一個時辰後,派去和老鴇一起取證的衙役們就回來了。

當時,毫不知情的晏載安仍然躺在滿施施的香床上呼呼大睡,或許夢中還想著醒來之後要尋美人們再玩什麼新的花樣。

直到老鴇和衙役們蒐羅完東西走了,他還是那副無知無覺的樣子打著鼾。

殊不知等待他的將會是一場怎樣的腥風血雨。

潘太師深吸了一口氣,命衙役將滿施施所呈上來的所謂證據端到他麵前來。

這是今天這場大戲的最關鍵一步了。――那就是需要坐實了滿氏不曾偷盜,東西是晏載安親自贈送給她的。

他同另外二人翻了翻滿施施所說的晏載安贈送給她的詩句,為她填的詞,還有寫的各種淫豔爛俗之文,彼此互訴滿腔愛意的,是青樓女子們和道貌岸然的嫖客之間常見的戲碼。

紙張上都蓋著一枚小小的晏載安的私印。的確是出自他手。

潘太師剛開口說了一句:“看樣子,滿氏所言非虛啊。”

神色焦急的滿施施連忙順杆子爬上來繼續辯解道:“妾身為風塵女子,在閣中是被嚴格管教的,平時身邊就零兒一個可供使喚的婢女,從來做了些什麼、說了什麼話,都是有人看著管著的,更不容提輕易踏出去半步了!妾又如何能去陸夫人的院子裡將此物盜得手中!”

她故作西子之態捂著小腹哀哀求饒:“更何況妾雖為下賤,可腹中已有了鳳子龍孫的血脈,正是將軍大人的子嗣……大人們豈能再對妾用刑,若是傷及皇家子孫,豈不……”

範?t頓時大怒:“你胡言亂語些什麼!什麼龍子龍孫血脈,也不怕折了舌頭!”

說得讓人以為她肚子裡是有了天子的龍種似的。

當真不堪入目。

葛士鬆好不容易插了句嘴來:“該請奉恩將軍大人自己來說兩句話罷?否則就這樣在這偷與贈二字之間做個抉擇,也未免太失嚴謹,二位以為呢?”

若是偷,那就是滿氏一人之罪。

若是贈,那事情可就有意思了起來,難說啊。

潘太師宣了筆墨,自己已提筆寫了結案狀來,聲稱已查明此事,聖懿帝姬所賜陸氏帔墜被盜一案,原不是被盜,是奉恩將軍晏載安私自取來贈與自己養在外麵無媒苟合的外室滿氏的。

一氣嗬成寫完案狀後,潘太師附上了自己的官印,又抬眼問了範?t和葛士鬆二人:“二位相公可要與某聯袂上書,還是各持一狀再遞到陛下麵前去?”

一般來說,當朝廷派出不止一位主審官去審案時,最後交到皇帝麵前的結案狀都是幾位官吏一起聯袂上文的,彼此都是商量好了的。

隻有在意見出現極大分歧時,纔會導致各上公文,你寫你的他寫他的,牛頭不對馬嘴。但這也是說明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問題了。

見潘太師這就要結案,範?t連忙也遞上了自己的官印來:“可可可、某與太師大人想的是一樣的,這就結案罷!”

葛士鬆還想多說幾句,畢竟關鍵人物這個奉恩將軍晏載安本人都冇到場說上兩句話呢,草草結案恐怕會得罪人啊,但是又見範?t這個老滑頭都附和了他們三人當中最有資曆的老臣潘太師,他也不便多言,遞上了官印,隻一樣說讚成這份結案狀。

於是,三枚官印齊齊蓋在了奏疏上,潘太師旋即命人快快送進宮去交付陛下審閱。

這樁風月官司頓時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迅速發酵傳播了起來。

漪嫻的請罪書也在這個時候遞進了宮中。

可是讓她冇想到的是,一貫對自己不甚關心的祖父陸國公和自己的父親陸世子卻在這時找上了門。

陸世子今日的演技亦算得上是可圈可點,他的眼眶紅紅的泛著淚花,一把將漪嫻攬在懷裡,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背,聲音哽咽:“俏俏,你在這裡受苦了,為父竟不知道你曾受了這天大的委屈來!我和你祖父今日就將你接回家去,再不在這裡受人閒氣了!”

他今天是一個絕佳的慈父形象。

出嫁女受了婆家的氣,讓孃家人接回去小住的,在這時雖算不上什麼體麵的風光的、值得大肆宣揚的事兒,但也冇有人過多指指點點。

可是漪嫻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會來接她,而且甚至連祖父也來了。

她愣愣地望向祖父,鬍鬚花白的祖父也是滿臉憐惜和慈愛,淚珠在渾濁的眼中打著轉:“早知他待你這般夫妻情薄,我們早該接了你回孃家纔對!俏俏,和祖父還有你父親一起回家去罷。”

渾渾噩噩的漪嫻就這樣讓他們給接回了平陽公主府。臨走時,陸國公父子倆還讓邱姑等以前就是平陽公主府的陪嫁女婢小廝們一塊兒也走了,將漪嫻的東西收拾了個乾乾淨淨,就像以後再也不準備回來一樣。

亦是在這日,陸世子為自己的女兒所書的一份和離文書也送進了宮裡,請皇帝做個見證和裁決。

他說,自己的女婿竟然能做出這等冇臉麵之極的事情來,甚至偷拿了自己妻子的物件送給勾欄女子,還屢屢揚言要娶勾欄女子為妻,並且平素也待他女兒甚薄,讓他女兒婚後冇幾年就病成了這般模樣,又細數數件晏載安一家人待漪嫻的苛刻之處。

最終,陸世子以慈父的口吻請求皇帝允許自己的女兒和晏載安和離。

他一邊說,晏載安所做的事情已然使得自己的女兒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倘若女兒還要繼續做他的妻子侍奉他的話,簡直是將平陽公主的臉麵也放在地上讓人踩了;一麵他又說,晏載安貴為皇親,自己的女兒也未必能侍奉好這位夫君,既然夫君中意青樓女子,不如就成全了他罷。

皇帝當即應允了。

132:????含量0%的劇情

庭院前種著她喜歡的美人蕉,翠綠的葉子在日光中泛著翡翠一般清透的光芒。

祖父、祖母、父親還有自己的哥哥嫂嫂親自送漪嫻來到她出嫁前的寒瑩軒中住下,還一再寬慰她回了孃家就此放寬心,好生將養著身體就行了,又絮絮叨叨地說儘了對她的關心和對於這麼晚才發現晏載安一家待她不好的懊悔愧疚。

縱使一顆心早就在人情冷暖中慢慢凍成了塊堅冰,她此時仍是難免感到一陣熱淚滿盈。好似自己又做回了那個在母親庇佑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兒。

二房三房四房的幾位叔叔嬸嬸聽說漪嫻回來了,也欲來探望她,但是聽說她身子正不大好,又遇上了滿氏這件晦氣事,於是也冇有趕上這個節骨眼來煩她,隻差人送了點補品絲緞來給她。

邱姑扶著她在榻上睡了會兒,自己出去和府中新調來的幾個管事的、嬤嬤們閒聊瞎扯了幾句,也將府中的情況探明瞭幾分,待到漪嫻醒來時,她難抑興奮之情地對漪嫻細細掰扯了起來這位長孫夫人許觀音有多能乾多厲害。

“您原不知道,自出了二姑孃的事後啊,公主國公和世子爺他們全都跟蔫了似的,好些日子躲在家中都不敢出門不敢見客,今兒出來接您,還是國公和世子爺自那事後頭一回出門呢!”

“我聽那範媽子說,二姑娘從宮裡回來後昏睡了好些天,一起來遂要死要活地發作著,動輒打罵下人摔壞茶盞,活像失心瘋了似的,口中還對太後皇後主子娘娘們不尊不敬的。

哼哼,一個失去了價值的閨女兒,世子也未見再憐愛她半分,拿她當個什麼毒瘤子似的晦氣!還不等上頭公主他們發落呢,他自吩咐了人給她送去鄉下莊子裡看管起來,叫衣裳飲食全都照丫頭們份例發,還說什麼――索性餓死了她、反倒咱們兩廂乾淨起來!

您瞧瞧,這也是一個當爹的說出來的話?”

忽地想到了什麼,邱姑又惡毒地笑起來:“我的親姑娘,您可知道世子將她發落到哪個莊子上去了?――正是那個欒管事的莊子!這下倒有她的福享了,哼。”

她記得這個欒管事。

有年俏河正稀罕幾張白狐皮兒做氅衣,特地在那年夏日就叮囑欒管事、要在他莊子的山林裡獵來,準備好了冬天時候送來給她。

誰知那年冬雪太深,山林裡寸步難行,欒管事和莊子裡的佃戶小廝們花了數月也最終未獵到白狐來,隻得戰戰兢兢地到府裡請罪。

當時崔氏是想以恩立威,暫且寬恕欒管事一回,讓他記自己一個人情。可是俏河因為在玩伴們麵前失了言、最終冇穿上那件白狐裘衣而備感丟了麵子,就將怒火轉嫁到了欒管事的身上。

於是就恨恨地罰欒管事在崔氏的院子前跪上了數個時辰,直跪到凍傷了他的一雙腿,落下了傷及根本的殘病來。

事後崔氏花了好些功夫才把這事在平陽公主麵前遮掩下來。

這個姓欒的,祖上就是柳家的家生子,當年他祖父是被柳貴妃親點名了做平陽公主的陪嫁管事的,所以人人都敬三分,動不得他們的位子。

如今父親卻把俏河送到欒管事的莊子上,可想而知拜高踩低的下人們會怎麼樣待她了,隻怕不是頓頓殘羹冷飯,生生磨死了她。

漪嫻大驚,忽覺這樣的父親纔是她一貫記憶中所熟知的那個形象,皆為利來,皆為利往。她輕聲問道:“僖輝他們幾個她的同母兄弟呢,也不說話嗎?還有那個剛當了官的崔戍,正是她的親舅舅家呢。”

塗金香獸狻猊香爐中緩緩溢位淡雅的荔枝香來,升起一股嫋嫋的青煙後又轉瞬即逝。漪嫻低頭撥弄中手中的一方綠釉印花蓮瓣紋香盒,心冷得像是秋日寒雨後的一汪清水。

她病中不愛裝扮,今日也是為了祖父和父親接她回家來,才強撐著塗了脂粉,瞄了口脂,妝著精緻的麵容,穿了身清素淡雅的嘉陵水綠色百迭裙,內襯著米湯嬌色的絲緞抹胸,螺青響雲紗長褙子。

越發襯得她的身段纖細柔弱,清瘦地如一隻蝴蝶的脆弱翅膀,美則美矣,似乎被人輕輕一碰就會破碎的樣子。

邱姑內裡其實是個很潑辣蠻橫但能乾精明的婦人,她不屑地撇了撇嘴,用鼻孔出了個氣音兒,“嗬!這麼幾年下來,姑娘您還不懂世上人的冷暖麼!那幾個爺們被她連累的官兒都做不了,前程是一點指望都冇有了,不生吞活剝了她都是好事,還關照她?想得倒是美了!這時候誰還惦記一個爹生一個娘養的情分?至於崔家,如今已避他們如蛇蠍一般,更不會上門搭救了。”

漪嫻啪地一聲闔上了香盒的蓋子,心中百轉千回,想著不幾日該找個功夫,花點銀兩為她打點打點,怎麼說俏河也是嬌滴滴長大的女孩兒,豈能白白在清苦的莊子裡受了這樣的罪?

她該恨,也是恨這些年自己親生父親的淡漠和崔氏綿裡藏針的算計。

冤有頭債有主,她是懂的。

邱姑一見漪嫻這副模樣,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她無奈地歎了口氣,又說道,“這不勞累您多愁多思的,我的姑娘。實則許夫人早就叮囑過欒管事,不許下頭的人苛待了二姑娘,還一概照著她從前的月例銀子發下去。您和許夫人啊,一個個都是豆腐似的軟心腸。”

許觀音當時倨傲地抬著下巴:“她的親爹不管、親孃犯渾,可我長嫂為母,斷不是小家子氣虐待了庶女的人,我們府裡姑娘日常吃喝些什麼,到莊子裡一應還發下去給她就是了,可彆真像她親爹說餓死了她。――這錢也從我的賬上走。

若是兩年三年的,風波平息下去,還有什麼人家願意娶了她回去做主母的,我也照府裡姑孃的份例給她置備齊了嫁妝。”

言外之意是說,陸俏河往日裡超額揮霍的部分,她也是不可能再繼續慣著下去的。

不過,許觀音和陸漪嫻都不對這個妹妹真正計較起來,可不代表她對陸僖輝、陸僖曖、陸僖仁這幾個崔氏所出的兒子寬容,更不代表她對陸世子和崔氏毫無怨懟之情。

漪嫻聽邱姑說,許觀音把這兄弟三人以教導學問為名全都扔到了她自己的陪嫁莊子裡去當佃戶耕種田畝過營生,理由是“既不能讀書入仕了,還不學著些耕農的手藝養活自己,難不成將來打算一輩子要我們府上養著這幾張嘴?”。

平素在陸世子和崔氏溺愛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們,一下子要拿著鐮刀鋤頭下地乾活,還是一點都不得偷懶的,可不真是折死了他們。稍有倦怠,許觀音的陪嫁管事們就動輒打罵不給飯吃,對自己手下的佃農尚且冇有這麼凶狠。

崔氏則被許觀音派到了平陽公主府的後宅清掃閤府上下所用的馬桶。

至於陸世子本人,許觀音暫且動不得他,可是也不給他好臉子看,乾了不少噁心他的事兒。例如她奪來掌家大權之後,立馬下令將陸世子院中伺候的下人們裁減了四分之三,又將他的吃穿份例扣了一大半,壓根冇拿他當自己的公爹看。

她尚且洋洋得意:“公爹算個什麼爹,該打老孃一樣打!”

又或與自己的丈夫陸僖哲說,“你看你爹這個樣子,如今到了我手上,像不像被逼當上太上皇的李隆基?自己寵信了一輩子的高力士也能說被流放就被人流放了,冇了權勢,連身邊的一個太監都護不住!嗬嗬,如今也該讓他嚐嚐我許觀音的手段了!”

陸僖哲對妻子言聽計從,壓根不多插半句嘴。

她的行事有違綱常,傳出去是要被人議論死的。可是剛剛遭遇了塌天大禍的陸家根本冇力氣多計較這些,反而處處想辦法替許觀音遮掩起來,陸世子更是逢人隻敢說兒媳婦好,不敢說她半個錯字。

深夜悔恨時,他亦常常傷心落淚:“歎我自造禍孽,剛去了一個崔氏,又來一個許氏!女禍不斷啊!”

趁著平陽公主夫婦和陸世子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許觀音趁機奪走了整個陸家的財政大權,在這之後,哪個主子想去小廚房多拿個雞蛋吃都得讓她知道知道。

……

是日。

寧武縣喇子墨國使節團隊所暫居的驛站。

其木雄恩著人去采買了些街上時興的糕點送去給自己的侄女瓷瓷蘭。

其實他還很年輕,今年不過二十七歲,比自己的侄女都大不了多少,故而兩人相處之間,瓷瓷蘭總是用一種對同伴似的語氣來稱呼他。

其木雄恩將用油紙包裹著的幾塊月餅遞到瓷瓷蘭的麵前。

“嚐嚐吧,他們中原人的中秋節就快到了,這是他們喜歡吃的糕點,叫月餅的。”

瓷瓷蘭精緻嬌媚的小臉上頓時露出了笑意:“我還以為你生我的氣、再也不準備理我了呢。”她的五官明豔立體,是很傳統的西域美人的長相,不過卻比他們那邊的女子都要白上許多,麵容細膩猶如凝脂美玉,即便是養在江南水鄉裡的美人或許也比之不及。

瓷瓷蘭冇有受過中原女子所遭遇那種的名媛式教育,講究一個靜若處子,一顰一笑都要安靜文雅的。她的舉手投足間甚至十分跳脫,勾得人心慌。

“公主多吃些東西進補,您的病好了,我們才能早些繼續趕路,完成大汗交代的任務。”

聽到其木雄恩一板一眼的回答,瓷瓷蘭的笑容又瞬間垮了下來。

不過很快,一向善於自我安慰的她鼓起勇氣又勾上了自己皇叔的脖子,語氣曖昧:“這麼著急回去乾什麼?你現在讓我生個寶寶,不就是我父汗的外孫,他一樣會喜歡的……”

下一秒,她被其木雄恩從自己的身上扯了下來,毫無憐惜之意地丟在了地上。其木雄恩轉身拂袖離去。

瓷瓷蘭愣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眸中淚光閃閃。

“聖懿她已經死了。我還比不過一個死人在你心裡的位置嗎?病怏怏的蔫花一樣的女人……究竟有什麼好處值得你惦記這麼多年?”

她喃喃自語,對著空氣輕聲問出一個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問題。

133:

晏?E宗這幾日頗愛纏著????,讓她給他講講他們“前世”的事情。

――主要是指他們婚後的那段生活。

????本來不大去願意回憶那種頻頻失去至親的痛苦,可是說到婚後,不可避免地又讓她想起她曾經擁有過的一個孩子。

似乎是一個?或許是兩個?大抵還有個女兒?

記憶模糊,時常破碎,讓她很難從中撿識到太過清晰的細節,隻是隱約記得她至少是有一個孩子的,頭胎是個男孩兒,很懂事、聰慧,從未讓她多費過一分心思勞神。

孟淩州野心勃勃,早就將他們自己的孩子當作儲君來培養,自小對他要求十分嚴苛、費儘了心思栽培他,然而矛盾又不可理喻的是,????察覺到他其實對這個兒子還有種類似於嫉妒的敵意。尤其是在她麵前。

他不喜歡????將孩子親自帶在身邊照顧。

因為隻要孩子一出現在????身邊,她總是離不了滿滿的心疼,心疼他習文練武的辛苦,心疼他這麼小小的年紀,肩上就要擔負這樣重的擔子,所以對他的一飲一食都格外上心,記著孩子喜歡吃什麼喝什麼、關心他可有空午休歇息了林林總總。

每次她愛憐地將自己好不容易生養下的孩子摟在懷中關心時,孟淩州落在自己兒子身上的眼神往往都是晦暗幽深的。

他羨慕自己的兒子可以輕而易舉得到公主的愛,久而久之竟然有了轉化成嫉妒的趨勢。

所以等孩子漸大――其實也就是四五歲的時候,孟淩州就在王府中另辟了個小院子讓孩子搬過去住,還一副慈父模樣的找了好些名師大儒來教導他學問,實則是不想他有空再往公主麵前跑。

公主無奈地歎了口氣,隻得由著他了。

不可否認的是,公主的父親文壽皇帝和兄長誠仁皇帝、以及她的外祖陶氏一族都是很得民心、尤其是那些文官學士們的心。所以在眾人隱晦地意識到議政王有立公主之子為皇帝時,許多大儒名臣們都爭相追隨,到府中做公主兒子的老師。

他們希望誠仁皇帝的親外甥能再坐回皇位。

想到自己前世就曾有過孩子,????不免微笑著聯想如今,自己今生的身體遠比前世更加健康,一定會能受孕生子的。

不過據????發現,晏?E宗最想追問的實際上還是他們的房事。

他將????抱在懷中啃咬她的唇瓣,模糊不清地問道:“孟淩州?H你的時候,公主反抗了麼?是不是――也被他弄得挺爽的?孟淩州覺得你對兒子比對他好,吃醋生氣,可是公主,我也生氣,我覺得你對我冇有對孟淩州那麼好……他想怎麼睡你就怎麼睡你、你乖乖地就嫁給他做他妻子了,你對我卻――”

卻怎麼樣,他冇說出來,將話頭咽回了肚子裡。

????也很委屈啊。

她對他還不夠?他不是也想怎麼睡她就怎麼睡,犯得上這麼生氣?

她將雙手攀附在他脖頸後麵,故作陰惻惻地誆他:“你彆羨慕他,我似乎想起來,那會子孟淩州他不聽話或是惹我不順眼了,我都是直接掌摑,賞他嘴巴子吃的。誰讓我是公主呢。”

晏?E宗笑了,“我也想挨公主的打,你要是打我,我絕對不躲一下不皺半下眉頭。嬌嬌,心肝,你打我吧,正好今兒我才惹了你生氣,這都是我應得的。”

????嬌笑著瞪了他一眼:“妾身不敢呢。您是天子、是一國之君,妾身豈敢讓您頂著一臉的巴掌印上朝見臣工呀,豈不是成了禍國的妖後了。”

美人眸如點漆,水波氤氳,那一眼裡的風情萬種立時就晏?E宗酥了身體,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他從寶座上跳下來,在一排博古架上翻來覆去地找東西,“我有條鞭子,正好給你,你就用這個打我不就成了。”

????一手撐著腦袋,慵懶地盤腿坐在龍椅寶座上看著他翻找東西的模樣,又聽他嘴裡冇個人樣地混說起來。

“那你可還記得,床榻間是我弄得你舒爽了、還是孟淩州更厲害些?”

????正要罵他,萃瀾的聲音就響在了門外。

“陛下,平陽公主府陸世子的奏疏到了。”

晏?E宗嗯了聲讓她送進來。

正是陸世子那封請求為自己女兒和離的文書。

晏?E宗將那張紙拿起來抖了抖,掃視一眼無誤後就尋金印來蓋了上去,他揮手招來萃瀾:“即刻發還下去。明日孤會派壽王、文賢郡王、潘太師、楊公,――還有愉郡王,等人一道去他家做個見證,讓陸氏和晏載安在這張文書上簽了字、畫了手印了事,彼此好聚好散。這樁婚事也就到此了罷。”

萃瀾應喏後捧著放置文書的托盤又退了下去。

晏?E宗回首對????微笑:“我讓你的好友同那個爛貨和離了。你高興麼?”

“我當然高興。”

但話鋒一轉,????揚眉,“但是她自己不願意,你彆想一道聖旨就隨便賜婚、將她嫁給你那個什麼徐侯還是張侯的部將。現下和離了正好,她可以繼續清清靜靜在家做女孩兒,多自在。”

晏?E宗點頭答應,“那自然。”

他本來也隻答應了徐世守,會想辦法讓陸漪嫻和晏載安和離,並且再弄死晏載安。在這之後,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憑本事抱得美人歸了。

要是人家還是看不上他,他有什麼法子?

……

和離,同婚喪嫁娶一樣也是件重要的大事。

八月初十,良辰吉日,宜與賤人從此斷絕乾淨。

平陽公主夫婦,陸世子,漪嫻的叔嬸們、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們全都到場了。

楊公就是漪嫻的外祖,因他在朝中和文壇裡的德高望重不亞於????的外祖父,故時人尊稱一聲楊公。

而壽王夫婦、愉郡王夫婦作為皇室中人,則被皇帝派來代表了晏載安一方的親戚來做個見證。

至於????的外祖父陶老公爺和潘太師,算是站在中間的公證人。

平陽公主府最大的會客花廳裡當中擺著一張寬大的方桌,其上放著兩張已經起草好了的和離文書,上麵早就蓋上了皇家的金印,是陸世子請示過皇帝的,一共一式兩份。

儒家文化圈裡的人講究凡事留下叁分薄麵,話不能說絕了,所以陶公潘太師兩人隻是意思意思地說了兩句彼此好聚好散,終究有緣無份的客套話,而後就示意漪嫻和晏載安上去在這兩張紙上簽字按下指印了。

134:潮州皇帝(90%是無聊的劇情)

每歲各節氣的重大節日前,宮裡宮外慶賀的活動都是數不勝數。

有一項是文人之間的唱和炫技,就是為皇家寫詩寫門聯對句,用以稱頌皇帝和後宮各娘娘嬪禦們。稱之為春帖、夏帖、秋帖和冬帖。

春帖是元日之日寫作,夏帖遞交在端午之前,秋帖則正合如今的時節。

一般是文臣學士們向皇家進獻自己所作的合時宜時令的詩句,在被挑選之後貼於皇帝、太後皇後以及諸嬪禦們的寢殿、連廊對門或是床帳之上。有時亦兼祭祀祖先、賢臣祠,命做稱頌功德之詩以作供奉之用。

許多有抱負的文官們還會借這個機會寓教於詩、借用典故委婉地向皇帝進行勸誡。

被引用最多的就當數端午的屈原了,每每端午都有好些臣子們以屈原為題寫詩,暗戳戳地對皇帝近期的不合理行為提出規勸,意思就是皇帝陛下你要是對我們這下臣下不好,巴拉巴拉我們就去學屈原跳江了,讓你也成為逼死臣下的昏君。

但倘若不涉及軍國大政的話,品析詩帖倒是????每年最喜歡的活動之一。

先帝在時,每逢大節慶之前,雪花般的帖子們都會飛進椒房殿中供陶皇後挑選品評。說句實話,其實????的母親也是自幼受精細教育長大的貴族女子,於詩詞歌賦上的造詣還是不淺的,懂得如何同自己的丈夫以詩文相互唱隨。

所以每次她都會中規中矩地挑選出合適的詩句分發到諸嬪禦宮中給她們張貼賀節慶之喜,外加挑選對詩贈給皇室的一些長輩,素無差錯。

而????則會興高采烈地陪在她身邊同她一起翻看點評,頗覺雅緻有趣。

然,有時她的意見常常得不到自己母親的讚同。

例如某年端午時,有文官特意寫給皇後寫的讚詩曰:“天清槐露?牛?歲熟麥風涼。五日標嘉節,千齡獻壽觴。”

這四句最得????喜歡,她力薦母親將此詩掛在自己寢殿中,可母親卻笑著搖了搖頭拒絕了,反選了另一首“梅黃初過雨,麥實已登秋。避暑多佳賞,皇歡奉豫遊。”一看就不比那首賀皇後的來得肅雍端正,典範益嘉。

????不解,母親幽幽地說道:“你選的那帖子自然是好,可是你可知道寫這詩的人是誰?他可是白桉太的學生。我將這樣的詩日日掛在殿中,你父親每每過來都看著,他想不起來、不在乎了還好。若是哪時心中不順,被勾得在我這裡想起了白桉太乃至想起齊王來,豈不是自給自己尋煩惱?”

她複又拾起了“梅黃初過雨”的那張帖子,微笑著說道:“這是新科進士範?t寫的。範?t的父親當年也是清苦人家的進士出身,他可是個好官,隻是心太直了、因為在地方上秉公辦事,得罪了鄉紳才被人悄悄用毒藥治死。你父親知道此事後大為震怒,命人嚴查,事後對寡婦失業、幼年喪父的範?t母子倆還格外開恩照顧……”

“如今範?t也算是出人頭地,子承父業、考中進士入仕了,我聽說他在文官和舉子學生之間很受人尊捧。他的詩雖寫得比不上白桉太的學生,可是傳出去了,若讓外麵的人知道皇後看重他、恩賞他這樣的寒門學生,他們這些年輕學子們的心自然會更倒向你哥哥。”

????頓時瞪大眼睛愣住了。

她也是這時才知道,原來所有的詩詞風雅,和朝堂之間的明爭暗鬥都是脫不開關係的。

冇有人可以隨心所欲。

不過今年,成為皇後的人是????了。

她想了個新奇的招,命眾臣將帖子送進宮裡來的時候“糊名謄抄”,就是像科舉考試時候一樣,先封上名字,然後再由專門的宦官重新統一謄抄一份遞到宮裡來,皇後主子在不知道詩詞是由誰所寫的情況下進行擇選,隻看詩賦的造詣高低而不看是誰所獻的。

皇後還讓官職較低甚至冇有官職的一些文人也可以特許遞詩帖進宮來。

這倒是有趣,一下激起了殿堂內外文人言官們的勝負欲,各個都摩拳擦掌地想要在皇後麵前表現一番,所以????此舉廣受他們推讚。

外頭還有人頭腦靈活的,早早就下起了賭注,誓要賭一賭今年是誰的詩帖奪得頭籌,被選到了皇後坤寧殿中懸掛,引得文人之間唱隨下注。

既然看出????起了玩心,皇太後亦稱病推脫了不去看帖子,隻將權力全權交給她一人,讓她自在地去賞玩詩詞。

然而晏?E宗的心情卻不大好了。

因為????喜歡的事情他冇法陪她玩。

????腹中有“婦隨”的才華,可是他並冇有那個“夫唱”的本事。

他讀書少,不懂什麼平仄仄平的韻律韻腳,更不懂什麼“睢園綠竹,鄴水朱華”的典故,頂多能聽明白“李廣難封”“夜半虛前席”之類的故事,再難的他就實在聽不懂了。

偏偏那幫臣下們說話還就喜歡引經據典地拗口,前有臣工頻頻暗示他廣納嬪禦、早衍子嗣,還說什麼知道皇帝不愛聽這話,但是他們還是想說,即便去往“八千潮州路”也在所不惜。

晏?E宗皺著眉把這五個字圈了起來,劄子發還下去時批註道:談禁宮內事,何及潮州之遠?潮州事交付當地屬官即可。

意思很明瞭地說他看不懂,怎麼你一會惦記著皇帝的傢俬子嗣之事,一會又說自己要往潮州跑去了?那地方可是遠得很呢。要是潮州真有什麼事情,讓當地的地方官們來說就行了!

幸而那日????被他壓在寶座上尋歡,穿衣的時候在桌案上看見了這份他剛剛批閱完的文書,差點當場暈倒。

她趕緊攔下這封還冇發出去的文書,讓晏?E宗用濃墨把他批覆的那幾個字給抹掉,彆讓朝臣們看了皇帝的笑話。

“八千潮洲路,意思是指韓昌黎――就是韓愈,被貶官潮州之後寫的一首詩: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因為他曾上《諫佛骨表》,力諫唐憲宗不可“迎佛骨入大內”,犯了憲宗的人主之怒,當時差點被定為死罪,還經裴度等人說情,才由刑部侍郎貶為潮州刺史,保全了性命。後世賢臣們自以韓愈為師效仿,覺得即便自己的上書和勸諫會惹來皇帝的不悅和處置,也不能閉口不言,還是該儘到人臣本分。”

????細細給他講起了這句話的經典由來,隨即歎了口氣,“五哥,他的意思就是說,哪怕你因為此事不快,像當年的憲宗處置韓愈一樣處置了他,他也在所不惜。”

晏?E宗一邊將文書拿過來用墨水塗抹一邊皺著眉,自覺在心愛的人麵前丟了臉,剛剛縱慾過的好心情被毀得一乾二淨。

可????猶覺不夠,絮絮叨叨地唸了他好久。

“你要真這樣批覆下去,傳到言官們的手裡去,再經他們宣傳一番,恐怕縱使將來你有漢武帝唐太宗的盛世功績,也要被後人們笑死了!

說不定還連累我魏室的列祖皇帝們名節不保,說我們魏一朝倒是教出了一個不懂半點文墨的'潮州皇帝'來了!”

“潮州皇帝”。

這個名號讓????撲哧一下自己也笑出來了,又氣又想笑。

見她笑了,晏?E宗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瞪他:“你還好意思笑!”

晏?E宗一直以來就是個非常典型的實用主義者,他所學習的一切都是為了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

其實他從小看過的書也不少,除了眾多的兵書之外,還涉及農書水利之類關係百姓民生的各種百科全書,也讀過許多山川險要之地的縣誌民書,關心當地的水土民生,還略懂藥理,派醫吏專門前去嶺南等地瞭解當地的瘴氣是如何由來的,可否製出藥方醫治造福當地百姓林林總總。

但是他不通文墨。唐詩宋詞,除了最最耳熟能詳的那幾首之外,實在是背也背不出彆的來了,何談再與人吟對?

起先他並不是很在乎這個短板,因為他誌在帝王之業,一個皇帝是不太需要在詩詞上有什麼造詣的,李煜宋徽宗他們倒是舞文弄墨的好手,可是守得了家國嗎?

然而如今麵對才學淵博的????時,晏?E宗不止一次地感到自卑和莫名的焦慮。

她懂得東西,他也迫切地想要去懂,想要能站在她身邊和她有話可說。

他不想做一個一無是處的莽夫,讓????的才華淹冇在他身邊。

……

於是中秋前叁天,????在柔儀殿中鋪陳了眾詩帖慢慢挑選時,晏?E宗一直陪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

隻要耳濡目染地多了,“不會作詩也會吟”嘛。

可????似乎並冇有什麼空搭理他。

她兀自翻看著一張張詩帖,時不時提筆在一旁寫下自己的批註,侍女銀蕊在一旁給她研磨,而晏?E宗那麼大的身形在她身邊完全隻起到了一個遮擋她光線的作用。

他忽地有些情緒低落和委屈。

以前????陪人一起賞評詩作的時候,是很喜歡同身邊的玩伴們交談的。然和他在一起,她就寧願一個人提筆寫來寫去、也不和他說上一句話?

是她不喜歡自己在這裡礙著她的事了嗎?

過了好一會兒,晏?E宗看她翻閱完之後挑出了七八張自己最喜歡的單獨放在另一邊,就自己先開口打破了這沉默的氣氛:“你最喜歡哪一句,可挑好了?”

半晌,????放下手中的筆,漫不經心地回了他一句:“這張。我想把它貼在坤寧殿的正殿裡麵,時時警醒我自己。”

晏?E宗看了一眼,不知怎的一股不悅之意油然而起。

“月獨亦清輝,不敢蒙生塵。”

????大抵是喜歡它的立意不同,旁的詩句幾乎都是讚揚中秋團圓美意和帝後恩德光輝,而這首詩卻另辟蹊徑,從中秋天上之月為題材說起,??裡??唆數句,意思是說聖人都是慎獨的,哪怕天上隻有一個月亮,它也不會因此而驕傲自滿使得自己生了塵土,反而一直保持著自己身上的清白光輝。

是一首勸諫詩和自勉詩。

既是自勉自己要慎獨,也是勸諫皇帝要時時保持虛心。

可是晏?E宗不悅的是那個“獨”字。

他與????夫妻恩愛和睦,是要白頭到老的,????卻要把這個帶了“獨”字的詩詞在中秋團圓之日掛在他們寢宮的正殿?

晏?E宗不喜歡。

而且他的直覺告訴他,寫這首詩的人更是一個他討厭的人。

他未回答????,而是自己在一堆詩帖中翻了翻,選出他自己喜歡的一張來。

可是這下麵卻赫然被????小字批了一句“媚上,頗俗。不見詩家風骨。”

能被????這樣辛辣地批評,是因為這一張詩帖是個完全意義上稱頌帝後的詩,並且借帝後新婚之喜,極言祝禱帝後二人和樂千秋、早得麟子,說他們是花開並蒂、永結同心等等,滿篇的花兒月兒又是金又是玉的富貴綺麗詞藻。

晏?E宗喜歡得很呐,覺得這寓意極佳,就是他想看的,他纔不管什麼文辭立意呢,反正他又看不懂。

可是????卻覺得這是“媚上”,是“俗”,完全不受她待見。

他的心揪了一瞬,有些不虞。

他在想,她究竟是單純地嫌棄這首詩文辭不佳,還是見不得彆人說他們是金玉良緣?

帝王的多疑猜忌之心,這一刻卻犯在了他對她的身上。

????絲毫冇有注意到他的不快,反而頭也不抬地回他:“我不要這樣的俗物掛在殿裡,看了心煩。”

他悶悶地凝視她許久,最終未曾再發一言。

待????選完了這些詩帖,女官們拿去開了封條看看都是些誰的筆墨得了頭彩。

晏?E宗將袖中的那首“俗詩”丟給萃瀾:“拿去掛在皇邕樓孤的書房裡和神龍殿正殿中,孤喜歡。”

冇過多久,萃瀾又拿了另一幅詩過來,正是那首“月獨亦清輝”。

她神色小心地請示皇帝的主意:“娘娘說要將這首詩掛在陛下的書房內,說是……好。”

晏?E宗抬了抬濃墨的劍眉問她:“這是誰寫的。”

“江南道江淮鹽運使,陶霖知。特意遣人呈來的。”

他神情微滯,而後冷笑:“孤的皇後跟他還真是心有靈犀,那麼厚一遝又一遝的詩帖裡,怎麼單單就挑中了他的?”

萃瀾深深地低著頭不敢開口。

晏?E宗忽地抽過那捲詩,泄憤似的撕碎了拂在地上。

萃瀾弓腰收拾走了碎片,一言不發地退了下去。

………………

端午那兩首詩的作者是歐陽修。第一首是他寫給皇後的,第二首是寫給“夫人”,也就是宋仁宗的妃嬪。所以第一首看見來更加的莊重大氣。

135:圓月對孤影

陶霖知絕對算得上是晏?E宗現在一直惦記著卻又不敢貿然拔出的眼中釘肉中刺。縱使如今成為天子、天下之主,他自歎自己不過還是個肉體凡胎的凡人,達不到聖人的寬宏胸襟,其實也不過是個容易嫉妒怨恨的普通男子罷了。

他一直嫉妒陶霖知曾經擁有過可以正大光明、名正言順地和????議親、談婚論嫁的資格。在他為了他和????的將來而惶恐得夜夜難安的時候,他陶霖知的名字卻可以出現在給聖懿帝姬的賜婚詔書上。

憑什麼?憑什麼?

這樁婚事還成了滿朝文武交相稱讚的大好姻緣。

而他呢?他今日隻不過是看了一張稱頌了他和皇後是天作之合諂媚詩帖、覺得心中高興而已,????甚至都不願意多附和他幾聲,反而一臉嫌棄地說那是個俗物。

他想要和????在一起,還隻能逼得????改名換姓、換了一個身份才能陪在他身邊。

男人的嫉妒心也是很可怕的。

何況這賤人之前就屢次有過私下藉著詩文勾引????和他私相授受的前科。

晏?E宗早就看他不爽了,恨不得當場斬殺此僚。

隻是……哪能供他這般隨心所欲啊。

冷靜下來後,他自己心中也明白,若是真的作法子殺了這賤人、從此在他和????之間橫出一條人命來,那就成了一輩子過不去的坎了,????又是那樣的心軟善良。

所以當日他是忍著不快,許以他高官厚祿然後將他遠遠打發出了京師去了。

――男人,要大度,要有胸懷。不能小家子氣地隨隨便便和這不檢點的貨色大打出手。如果不是他自己來勾引????,????也不會理他的。????冇錯,都是他的錯。

誰想到隔了這麼遠,這賤人還敢伸爪子到????麵前去賣弄他的那點風騷。

一想起????在他麵前對陶霖知詩作的讚不絕口,晏?E宗驀地感到喉間一股腥甜,氣得他險些吐血。

……

女官們將開了封條的名帖拿來給????看時,她自己也有些驚住了。

她確實不曾想到自己親自選出的最喜歡的一張詩帖竟然是陶霖知所作。

雲芝恰好來????殿中取了她擇出的給皇太後的詩帖回去張貼殿中,????笑著對她多說了幾句:“芝姑姑,你說巧不巧,我仔細挑挑揀揀了半天,選出來的自個最喜歡的一張竟然正是家中二兄彥之所作。我若要賞他,還真怕外頭的人議論是否是我偏心故意呢。”

她是真的冇有察覺到晏?E宗情緒上的不對勁。

在她看來,既然她都已經嫁給他了,和陶霖知之前的那樁婚約也早就隨著聖懿帝姬的“薨逝”而不複存在,那麼現在她看待陶霖知就是很簡單地看待自己的一個兄長而已。

就像看待陶家大兄震知一樣。隻是個哥哥。

以後他還會是她腹中孩兒的舅父,也是晏?E宗所有庶子庶女們的嫡親舅舅,他們不可能一輩子毫無交集的。索性有什麼接觸都是大大方方的,不正好麼?

雲芝也笑了笑:“娘娘多慮了,這有什麼可讓人議論的。一則古語雲,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怨,方是聖人處世之道。二則娘娘本就是陶家父兄親手教養的文書筆墨,自然會同家中兄長們寫得詞賦更親近,一下見了就喜歡。叁則,這也不是朝廷官家選官點將的大事,隻是討箇中秋的彩頭罷了,無非是您多賞些東西下去,外人有什麼可說的?”

????點了點頭,一手招來萃瀾來:“中秋備下的賞給諸位相公們的節禮,都置辦好了麼?”

相,指的是有宰相之才;公,即對男子的一種尊稱。時人以相公敬稱朝廷要員,非夫君之意。

萃瀾說都置辦齊了,“宮中尚食局的月餅糕點,石榴螃蟹,茶餅瓷器,還有筆墨紙硯都是各地貢品中的精者,外有珍珠、絲緞等等。”

????說:“旁的也不打緊,不過今年賞賜四品以上文官的墨寶全都換成進貢禦用的徽州墨,我聽說時下文人最推徽墨中的鬆煙墨為一絕,隻是這東西難求,誰家有了一小塊呀,就是不得了的。若是陛下拿這些精緻的東西賞人,倒叫他們大感君恩呢。”

反正晏?E宗在這些東西上又不在乎,好好的鬆煙墨被他拿去當泥點子塗來塗去的也是白白糟踐了。就算換成外頭叁十錢一條的便宜墨條來給他,他也使喚不出個什麼不一樣來。

她端起白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陛下登基的頭一年中秋,大小事宜辦得都一定要體麵為上。文官相公們心思猶多,斷不能在這點賞賜的東西上落了下乘,叫他們暗中嘀咕著聖恩薄了、或是比不上先帝在時雲雲,徒惹是非來。”

唉,這年頭做什麼不要銀子打點呢。

就是皇帝也免不了花錢賞人。

晏?E宗以前和武將們的關係更加親厚,在地方上的心腹也不少,隻是和朝中的那些文官們遠不親厚,倘若不把他們恩威並施地拉攏過來,隻怕一起子人若是時不時地跳出來噁心你兩下、君上有了什麼旨意下去,他們左反對右懷疑前不許後不給的,也是件很磨人的事情。

萃瀾領了旨點頭下去,????將賜給她母族族親的節禮也打點好了親自送過去。

包括給陶霖知送去江南的那一份。

她還特意寫了封信點他,告訴他縱使祈盼“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可是眼光也彆太高了,早些安定下來,娶了正妻回來纔是正事。

再拖,拖到二十七八將近叁十的年紀,都快做人家十四五歲女孩的爹了,誰家願意把嬌滴滴的女郎嫁給他這老男人?

忙完一切後,????終於得空活動了下疲倦痠麻的脖頸,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她自認為自己將一切都做得不錯,而且今天一天的工作效率還是很高的。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那邊的君王越發雷霆大怒,氣到飯都要吃不下了。

……

“你說,皇後知道這首詩是陶霖知寫的,還決意不避諱堅持要重賞他?”

書房內,晏?E宗靠在寶座的椅背上,手中攥著一支硃筆,幾乎要將那玉質的筆桿給捏碎。

萃瀾點了點頭:“是,娘娘也說了,內舉不避親。既然的確是糊名謄抄送進來、公正選出來的佳作,不見得要為了親戚緣故避諱。陛下,陶鹽運送進這首詩來時,是帶著一卷他的書畫一道呈進來的,娘娘見了也覺得很喜歡,立馬就讓掛在坤寧殿的正殿裡了。”

晏?E宗皺了皺眉:“什麼畫?”

萃瀾將畫卷在他麵前展開。“這是畫師們刻印下來的副作。”

這幅畫非常的簡單,幽深如墨的黑夜裡,隻見頭頂蒼穹之中懸著一輪碧清皎潔的圓月,冇有半點星子。圓月之下,高山之巔,無人之境,有個身姿挺拔仙風道骨的男子著一簡樸的青色廣袖大袍,手持一卷書,正抬頭凝神地仰望著那輪明月。

透過那明月的清輝潔白,似乎就是在看月宮裡的仙姬美人一般。

就算晏?E宗的藝術造詣再低,他也能看得出來這明月代指的就是心上美人的意象,意味“所謂伊人,在天一方”,那這青衫男子呢?

嗬嗬,好一個求而不得,愛而不得,寤寐思服,夜夜難眠。

讀書人的形象,不就是指的他陶霖知自己嗎?

這是當著他的麵,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和????眉來眼去不清不楚!

????現在是他的女人啊!

他是真的嫌棄自己活得命長了,以為他不敢殺他是不是?

萃瀾肉眼可見的察覺到麵前君主周身的溫度都頓時降低了不少,冰涼涼的寒意讓她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

今晚他果然還是冇控製住自己,和????吵了一架,惹得她極為不快。

136:爭吵(01)

良久,事畢時已到了天方泛白的時辰了。

床帳內歡好交合過的腥甜靡亂氣息格外濃重,裡頭美人的哭叫悶哼之聲實則一夜就冇停過。

一般的皇帝們招幸後妃時,都是有好些女官內監們在一旁服侍的。若是皇帝弄得時間長了,太監們還會在一旁小聲提醒幾句“聖人,到時候了!”“萬歲爺,保重身子啊!”之類的話。

可是誰讓元武帝一向獨斷專行,而且最不喜歡閹人們圍在身邊伺候,所以他的飲食起居從來都是隨心所欲按著自己的心意來,無人敢置喙半句。

自然也就包括床幃之事。

他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同自己的皇後徹夜合歡也冇人敢說他半句不是。

所以今夜一樣冇人能救????。

……

晏?E宗抽身而出,????雖然身體乏累已極,卻還是強撐著翻過了身去背對著他,像是不想再看見他一眼似的。

片刻之前還是如此密切的肌膚相親,此刻卻恍若夫妻對麵不相識的陌路人一般。

她哭到眼眶泛著一層惹人心疼的粉色,兀自無聲哽咽抽泣著,現狀漂亮如蝴蝶骨的雙肩輕輕顫抖,雪色身軀上佈滿了歡好後的狼狽不堪痕跡。讓人不忍去想她昨夜是被男人怎樣對待了。

????合攏了雙腿將身體蜷縮起來,腿心處仍在氣若遊絲時有時無地滴落處濁白的液體。軟白的肚皮鼓鼓地微微隆起,被人射滿了填滿了的模樣,若是不知道的人,指定以為她是有了叁個月的身孕。

墨色長髮淩亂鋪陳在繡了龍鳳呈祥圖案的絲被床單上,將她唯一露給他的側臉也遮了起來。

晏?E宗默默屏息看了她許久,最終一言不發地撩起帷帳離開了。

地上散落著那副“圓月對孤影”畫卷的零落殘紙碎片,他抬步,神情倨傲地從其上踏過。

他從雲雷文漆衣架上取來自己的衣袍一件件穿上,眸色凜然地從昨夜床榻之上的癲狂暴躁恢複到了那個如萬事在握執掌四海的君主,從洗臉盆裡撈出巾子擦了把臉就去赴了朝會。

……

昨夜。

一般????每日的早膳都是一個人用的,因為她起身的時候晏?E宗都正在朝會,而母親也還未起。

但每日的午膳他們兩個人都是在一起吃的。有時他忙於政務忘了用午食,????還會帶著裝了飯菜的時候親自去皇邕樓陪他吃飯,叮囑他對自己的胃好一些。

至於晚膳,有時她會去陪母親,有時她也會等著晏?E宗回坤寧殿和她一道用膳。

傍晚時分,????見晏?E宗還未回來,以為他肯定又是被國政大事給拖住了,遂就不再等他,自己命人傳了膳進來。

她以前的侍女如橘如今在尚食局做女官,尚食局也是負責宮宴上的菜品製作的。如橘給她上了好幾道新奇的糕點湯品,想著今年的中秋和太後千秋節上亦可新換擊倒菜肴也不錯,????饒有興致地一一嘗過,還和長孫思一道提出了些改進的意見。

又說了會話,不知不覺就忙到了天深黑的點。

而晏?E宗仍是未歸。

????這才感到有些奇怪,命萃霜去催了催,問問陛下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處理,今夜是宿在皇邕樓的書房裡還是回坤寧殿歇息。

晏?E宗當時冷笑著回了萃霜一句:“孤回去了,豈不是擾了皇後欣賞佳作的心情?何況皇後不是自己做好了打算,讓孤睡在皇邕樓的書房裡,還請你們過來收拾了這邊的書房?”

他說的佳作自然指的就是陶霖知的那幅畫了。

萃霜默了片刻纔敢小心回了皇帝一句:“陛下自新婚以來,夜夜都同皇後孃娘同床共枕未曾有變,難道今夜就要因為旁人之故,而與娘娘分床而眠嗎?”

她這話一下點醒了皇帝,越發讓他攥緊了拳頭。

皇帝仍是回了坤寧殿。

彼時????閒著冇事又想等等看他回不回來,正強忍睡意坐在正殿內繼續翻看著那些詩帖,並且逐一吩咐下去該往哪裡懸掛。

“這張‘炎圖照日永’的,掛在先帝的宗廟裡。‘椒塗承茂渥’這首,掛在椒房殿裡……”

晏?E宗私下裡不喜張揚排場,更冇有彆的皇帝一旦出行動身就赫赫揚揚,走到哪裡鞭炮就放到哪裡的習慣。

他進出坤寧殿甚至都不需要內監唱名通傳。

所以直到他走到了????跟前,????才察覺他回來了。

她露出微笑,放下了手中的詩帖想去牽他的衣袖:“五哥,去洗漱了早些就寢吧。”

今日他不知為何滿身酒氣,????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可是酒色之事都是男子所熱衷的,她雖不飲酒,此刻亦不想為此事而多??嗦他什麼,也就冇開口詢問他為何飲酒。

????早就換上了一身楊妃色的寢衣,絲緞質地極好的自然下垂,貼合著她的肌膚,她披著柔順的長髮,卸下了粉黛釵環,如出水芙蓉般清澈,整個人在燭光的映襯下婉約而美好。

像是一副不忍讓人去驚擾的寫意畫。

晏?E宗的視線其實第一眼就落到了牆上懸掛著的陶霖知的那幅畫了。

他胸腔內滔天怒火和不快在翻湧,惱火????對他才華的欣賞,他的書畫剛剛送過來,????就將它掛起來了。

而且還是掛在他們的寢居正殿,讓他每一次進出都要看見這賤人的筆墨。

尤其是那落款的硃色印章上還印著陶霖知的名和字,晏?E宗越發覺得透過看這個人名字、他就是在嘲諷自己。

他越想越氣,越氣還越要想,下頜線條緊緊地崩了起來,額角的青筋也隱隱跳動著,胸腔劇烈起伏。

天子臥畔,豈容他人覬覦半分?

????覺察到他的不快,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自然也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幅畫。

她的心猛地一動。

不言而喻,此刻略顯沉滯的氣氛讓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不需要說什麼,隻是一個冰冷不悅的眼神,就足以讓????明白他的心情。

晏?E宗收回視線,低頭靜靜地看向????,像是在等著????的答覆,看她想要對自己說些什麼。

可是????什麼也冇說,隻是以一句“五哥,快去更衣歇了罷”敷衍了他。

晏?E宗雙手扣住了她的肩膀,慢慢收緊了掌心的力道,聲音嘶啞低沉:“????,這畫的寓意不好,咱們纔剛新婚,你把這有‘思獨’之意的書畫掛在這兒,像是咒咱們似的,我不喜歡。”

????被一陣羞辱似的憤懣情緒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她微微仰首,心緒波動地也極厲害,可是良久之後仍是妥協了下來:“你既不喜歡,我明日把它挪去柔儀殿就是了。”

可是這個答案還是不能讓晏?E宗滿意。

他攥著她肩膀的力道更大了。

兩人之間流動著的氣氛都是詭異的凝滯艱澀。一方青銅十五連盞樹形燭台上的燈火靜靜燃燒,在彼此的麵上投下一道昏黃閃爍的光影。

“放在柔儀殿也不好。我不想讓它出現在我眼睛可以看見的任何一個地方。????,你明白麼?”

他的聲音更低了,可是撥出的酒氣卻越發濃重,全都落在了????精緻的麵容上。

氣血上湧,混合著吸入了他的酒氣,激得????的臉色都脹紅了幾分。

她第叁次咬牙妥協,“那我讓婢女把它卷好了,收起來,放在畫筒裡麵。”

晏?E宗忽地在這時輕輕放開了桎梏著她雙肩的大掌,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看,黑眸中幽深不可見底。

“你彆再跟我裝什麼無辜聽不懂了,真冇意思的,晏稷悟。

――我想讓它滾出我的皇宮,不是你把它換個地方掛或是收在哪裡就可以解決的事情!我想讓它滾!讓它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的聲音一下拔高了數度。說出的話尖銳而傷人。

????的眼眶裡不爭氣地蓄上了清盈的淚珠。自出生起就被輕拿輕放的她鮮少有過被人用這種語氣對待的時候。

她不想跟一個酒鬼瘋子吵架,扭頭慢慢後退了一步,裝作冇有聽見他的話。

“陛下,您今夜喝多了。臣妾去給您端一碗醒酒湯來,您喝了湯,洗漱一番便好好歇息罷。”

………………

端午節吃了什麼粽子呀寶貝們。

137:爭吵(02)

然,還不等????走出兩步,她就被晏?E宗一手扯著肩膀拽了回來。

她一下被他推坐在了方纔她坐著的那張椅子上。

“你現在叫我陛下?嗬。”

他陰鷙低沉地笑了幾聲,“????,你是在跟我發脾氣?為了他,你跟我生氣、你覺得我現在很不可理喻是不是?”

????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漠然抬眸錯開了晏?E宗的視線,冷冷吐出一個字。

“是。”

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覺得你怕是失心瘋了。”

這是她曾經所接受過的精緻的貴族教育中,讓她所能夠想到的對一個人最刻薄尖酸的評價。

“我瘋了?你覺得我瘋了?那好,那我問問你,既然我是個瘋子,誰在你心中纔算是個風度翩翩的儒雅公子?你明知我厭惡他至極,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青眼於他,選他的詩、選他的畫、故意掛著我麵前就為了噁心是不是?你把我當什麼了?你有拿我當你的丈夫嗎?還是你想告訴我,若你有的選,你根本就不會選擇嫁給我?!”

有些話,他也的確早就想問問她了。

壓抑了許久的疑心病,此刻正好被他一併爆發了出來。可是話都說出來之後,他反而也冇有想象中的痛快,而是又被另一種惶惶不安的情緒所包圍了起來。

這是真的要和????撕破臉了。

????被他這樣無理的質問氣到哽了片刻。

因為她是真的冇有想到,到了今時今日的地步,原來晏?E宗在心中仍然將陶霖知當作了一個類似於情敵般的存在。

坦白來說,????從前的確對他生出過些許的好感。但自小四書五經的規正教導下,她隻知道於婚姻之事上聽從父母之言,順從父母的心意,做一個懂事乖順的女兒,讓父母滿意即可。

她對陶霖知生出好感,也是因為那是她父母為她挑選的準夫婿。當日,倘如父母為她選擇的人換做是其他的青年男子,她也一樣會懵懵懂懂地對那人產出好感來。然和,大約會和那個人恩愛相敬、夫妻和睦,隻求讓父母安心,欣慰。

而若父母對她的期許是希望她去和親,穩定魏室與周邊藩國的關係,那麼她就會老老實實地出嫁,在異國宮廷中扮演好一個和親公主的角色,不會丟了半分母國的顏麵。

……

然,她的震驚、不語在晏?E宗眼中已相當於是默認的程度。

這個忽然跳出來的想法讓他的癲狂又上升到了一個新的程度。

他打量著????的眼神越發冷漠、失望和痛心起來。

其間更有對自己的失望:看吧,原來你果真從未得到過????的心。

她就是喜歡陶霖知。不管他怎麼做,他都得不到她的心。

????冷眼對上他質問的眼神,忽地輕蔑一笑:“原來你也知道我是冇得選才坐到這個位子上來的。”

晏?E宗的心抽痛了一下,似有排山倒海的挫敗感迎麵襲來,可在她麵前他卻不願露出半分的失魂落魄,依舊高高在上。

他冷嗤一聲,猛然一下揮袖將椒房牆壁上的那幅畫捲了下來,提著卷軸抖了抖那幅圖,目光掠過其上那青衫男子的眉眼時更添陰戾癲狂之色。

“公主殿下。”

良久的沉默後,就在空氣即將凝固之時,晏?E宗涼涼地開口喚了????一聲。

這個稱呼讓????的眉心莫名其妙地跳了跳。

嘶啦――

尖銳的帶著澀意的聲音響起,是他將那幅畫攔腰撕斷的聲音。

他掌心凝聚起內力,畫麵的那個青衫男子頓時在他手中化為一片細細密密的碎紙顆粒,像是對他挫骨揚灰一般。

紙片碎裂在????眼前的樣子,也勾起了她壓在眸底的對他的厭惡之色,被晏?E宗一覽無餘地儘收眼底。

“公主殿下深夜進宮,還特意到你五皇嫂的寢殿來見孤,可是有要事相告?”

……

他大約真的是瘋了。

????再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退後了兩步想要拔腿就跑。晏?E宗扔下手中殘存的畫紙,撲上來拽著????的手臂將她往床邊拖。

“公主為何不回答孤?你不是夢寐以求地想要做公主、嫁駙馬麼?現在孤滿足你的心願,你的身份就是出嫁了的長公主了!你還有什麼不滿、還要這樣冷眼對我?!”

莫名的緊張逼出了????眼角的一滴淚,潛意識中她似乎明白了等會可能發生些什麼,因此格外抗拒他的碰觸,拚命掙紮著想要逃離。

“我看你就是欠?H。”

如????所預料到的那般,他給她帶來的多數都是這種她一輩子都不好意思正大光明說出口的汙言穢語。

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皇帝可以粗俗無恥到如此地步。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她被他扔到了那張大床上。

榻上鋪著昂貴精細的褥子和觸手溫潤絲滑的床單,被人扔上去並不至於弄痛她。可是扔,這本身就是一個極為粗魯的動作。而她也甚少被人這般粗魯地對待。

在這個過程裡,那張畫紙的碎片也被他們兩人的衣襬和袖子掃到了床前的地上。

“如你的心願,準你嫁了駙馬了,可是公主殿下卻還要深夜進宮、到你皇嫂的寢宮裡來勾引你的皇兄,可不就是底下那張饞嘴冇被人餵飽,餓得慌!”

床上的美人連替帶踹地拒絕他的親近,氣到一張小臉通紅地皺了起來,她眼睛瞪得圓圓的,眸中水汽氤氳,幾乎下一刻就要掉下淚珠來,顯得十分可憐。

她的拒絕愈發惹得晏?E宗心火難消、惡欲沸騰,連帶著一道蓬勃爆發的怒意和對那個人的嫉妒,種種情愫在他心頭逐次翻湧,讓他眸中一片赤色。

原本,他急色急得幾下扯掉了自己的腰帶,想將????的雙手扣在她頭頂然後綁在床頭上的。可是轉念一想,他不綁著她,難道她就能掙脫了麼?

無妨,不過是幾下貓抓般的反抗,於床事上平添幾分情趣罷了。

於是他瞥了眼????抵在他腰間想要將他推開的雙手,低笑了下,將腰帶隨手扔到了床尾的某個角落裡。

楊妃色的絲緞寢衣在他掌下碎裂,????咬著牙不想去看他的神情的動作,在身子完全暴露在他麵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輕聲說了一句:

“你懷疑我不貞。”

隻是因為一首詩、一幅畫而已,他就據此大做文章,甚至猜忌她和陶霖知私下有什麼不乾不淨的往來,像是一個抓到了自己妻子與人通姦的丈夫一般大發雷霆。

可是這種懷疑本就是對????的極大侮辱。哪怕晏?E宗說他是因為信不過陶霖知纔會因此憤怒生氣,可是說來說去,不過也還是因為他懷疑????的貞潔。

她生來高貴,從未曾在任何事情上遭受過旁人的懷疑的目光,也冇有人敢用這種眼神打量過她。

“你也不是第一次對我不貞了。”

晏?E宗拽下她的肚兜兒,嗤笑了一聲,“怎麼還好意思和我說這話呢,嗯?”

說這話的時候,他麵前轉過了數個畫麵。

去年端午,她騙他穿上那件被動了手腳的衣袍,她當時是真的存了想讓他死的心思。

他去了彭城平程邛道之亂,她卻藉著文清公喪儀弔唁之事私下見了陶霖知,還讓他抱了她。

他一身血腥氣地從江淮趕回來,結果卻在她母親的宮殿裡又撞見了她與那賤人舉止親密,任他擁抱。

她曾經收下過他送的禮物,每一樣都小心翼翼地收好,後來他讓她把那些東西扔了,她還一臉的不情願和委屈。而他曆來送給她的那些禮物,無不精貴奢華、都是舉世難尋的珍品,她卻從不肯多看一眼。

……

有些事情他故意裝聾作啞不去想也就罷了,可若是細細回想起來,哪一件不直戳人的心窩子,紮得人的心口一片血肉模糊。

這句質問果然懟得????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去回答他。好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話來:“你這樣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要求我對你忠貞不二。那是留給自己心愛的男子的。”

她不開口還好,每每一開口了,就是氣得他越發神智倒亂癲狂起來。

她的肌膚雪白細膩如凝脂,摸上去如牛乳般順滑,通體無暇。然此時,亦是這樣的一片雪膚,在他的暴躁下被折磨出了一片片男子指印的痕跡。

酒氣倒灌了????滿臉,甚至整個大帳內都是他方纔飲下的那幾罈子烈酒的味道。????蹙了蹙眉,偏過了頭去不再看他。

晏?E宗冷笑著抓住她兩條細長的腿纏在自己腰上,他垂眸瞥向她腿心處的那一片柔嫩之地,即便????極力抗拒,身心合一的不願意,可是等他用食指撥開那兩瓣花瓣伸入內裡的時候,隨著他手指抽插的動作,????還是很快便為他濕潤了。

絲絲的水液,順著他的手指滴落下來。

他輕佻地拍了拍她的臀瓣示意她做好準備:“嘴饞成這樣,想必公主殿下的駙馬平日裡的確是冇本事能餵飽您啊。”

還未到她完全情動潤濕的地步,不過不打緊,就是要這般才更有意趣。

他故意在她還不能全部承受的時候,將硬挺勃發的男子陽具抵在她蜜洞的入口處,然後隨著他挺腰的動作硬生生全部插入了進去。

………………

米有跑路,之前真的是去考試去啦!昨天晚上剛考完最後一門,今天一邊收拾行李準備回家一邊抽空碼字嘿嘿。

就,原本我以為我冇有多少東西需要複習,結果在6月的某個夜晚,我心血來潮的翻了下我的書書們,頓時暈倒了,才發現我還欠了多少債需要還,然後……我就每天起早貪黑心力交瘁地開始期末預習……連登popo的時間都冇有。

138:神像美人(H)

在他蠻橫冇入的片刻後,????的身體和大腦纔像知覺終於反應過來了一般、後知後覺地感到脹脹的痛楚。她緊蹙著眉,仰首的動作使得眼眶中的淚珠自她的額心滾落至鴉黑髮間,然後消失不見。

她太緊張抗拒,未完全做好適應的身軀僵硬得想要將自己蜷縮起來,卻又被他粗暴地打開。

以往,他不會一開始就進得這麼深、整根進入的。

????的甬道窄小柔嫩,其實最多將他吃下三分之二。再深入,就會頂到她脆弱的小子宮口,撐得她肚皮都像是要被頂破了一般痛――但如果是在充足溫存的前戲之後、在她足夠濕潤柔軟的前提下,這種痛中又帶著一種名為舒爽的快感在,所以一般????也就不會說些什麼,由著他去了。

可是今天並不一樣。

雙腿被他分開到最大的程度,帶給她極致的屈辱。

他粗暴地整根插入,第一下就直接撞開了????最深處的宮口,抵入她的小子宮內。????渾身發顫,眼神都有些渙散了起來,她無力抵抗,雙手惟有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單,留下一道道曖昧惹人遐思的抓痕,凝白的胸乳輕搖慢晃,漾出靡豔的乳波,嫣紅的乳尖溢位了些許甜香的乳汁。

一開始就是宮交,這遠遠超出了現在????的身體可以承受的程度。

享受著她身體的溫暖緊緻,晏?E宗微微喟歎了聲,怒意似乎被她身體的柔順撫平了不少。可是垂目瞥見????那副心如死灰的樣子時,他血液中的暴虐分子又蠢蠢欲動了起來。

“公主,你的駙馬可有這樣餵飽過你?”

他俯身扣住????的下巴,定定地凝視著她麵上的每一絲情緒波動。

但????並冇有再理他。好歹在一起這麼久了,她知道自己什麼樣的反應會讓他更興奮、更加慾火迸發。他喜歡她哭,喜歡看她欲生不得欲死不能的表情,希望她崩潰和求饒。

她偏不。哪怕反抗不了,她也不會去迎合他。

見????不語,連搭理他都不願意了,晏?E宗赤紅的雙眸又沉了沉。他的眼珠轉動,就著這個沉在她體內的姿勢,他又想到了許多事情。

……

一直以來,比起一個活生生的人,其實她都更像是一尊高不可攀聖潔無暇的神像。她端坐在寶座之上大殿之內,無喜無悲地滿足著所有人施加給她的幻想。

可是又好像誰都不能得到那個完整的她。

做帝姬的時候,她是她父親和母親期望中的乖巧可愛的女兒的形象,是朝臣們所期待的一個端莊持重、溫文爾雅、胸懷大義的王朝宗女,是奴仆臣下們希望的一位寬容仁慈、菩薩一般心腸的主子。

如今做了皇後,她肩上的擔子更重,對於自己角色的裝扮也更加入骨三分。她是朝野內外所期盼看到的一位合格的中宮皇後,是皇帝的妻子,代替皇帝向皇太後儘孝的好兒媳,在所有人的眼中,她都完美地完成了皇後這個角色所賦予她的所有職責。

無可挑剔。

可是他卻甚少能感受到他自己在她生命中的分量。她是皇帝的妻子,卻不是他的愛人。她幾乎不曾迴應過他的愛意,亦甚少自然而然地接受過他。

這也是他今夜因為陶霖知之故同她失態爭吵,以至於到了這個境地,也是因為此故。

所以他也越發喜歡在床帳之內向她肆意索歡求愛,纏綿無度。似乎隻有褪下了身上層層華服錦袍、頭上鳳冠珠翠,讓她赤身裸體無所遮蔽的呈現在他麵前的時候,這纔是真正真實的她。

他沉湎於交媾情事,最愛看到她在情潮中的模樣。因為那時的她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可以被他擺佈出任何她希望的樣子。層層的厚重床圍遮掩住了她最私密時的模樣,她會在他身下張大著腿、露著腿根的嫩心、意亂情迷地喘息呻吟,渾身泛著潮紅的色澤。

也隻有在這個時候,她不是帝姬,不是公主,更不是受天下萬民臣屬膜拜的皇後,而是他的女人。

他可以想怎麼插她就怎麼插,想用什麼姿勢就用什麼姿勢,她會在他麵前丟了身子噴水噴奶,會被他插得咿咿呀呀叫個不停,會挺著胸乳把奶兒送到他嘴裡給他吃。

這是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光。

……

晏?E宗這麼想了,也確實這麼做了。

蜜洞內重重迭迭的軟肉將他粗壯的那根東西纏得緊緊的,似有數張溫軟的小嘴在吮吸他棒身的每一寸,爽得他頭皮都有些發麻。

他俯下身來叼住????的一隻奶兒在口中褻玩、吞吸她的乳汁,身下便大開大合的抽送起來,毫不憐惜地整根冇入抽出。

碩大鼓脹的囊袋隨著他的動作一次次撞在????腿根處的嫩肉上,留下一片紅腫的痕跡。

他頂端的蘑菇頭尺寸十分駭人,完全充血脹立起來的時候,像是僨張的倒刺一般箍著????的宮口,每每抽離時便讓她幾乎生死不得,既不知是該求饒又不知還是寧可在這機製快感的衝擊下一死了之了好。

儘管今夜她長久地不在狀態,可是晏?E宗還是做得十分順利。

她的身體敏感多汁,甚至不需要如何挑逗,隻要直接插進去就是了,稍微等上片刻,便可享受到她體內分泌出來的潺潺汁水。

插了上百下,身下美人的身子也漸漸柔軟了下來,纖??合度,骨肉勻停,像是一捧月華照耀下的春水隨他撩動。晏?E宗含著她的乳尖,甜膩的乳汁悉數被他吞下,咬得她雙乳上一片狼藉。

自從開始產乳後,她便越發軟嫩了起來,如兩隻水球一般叫人碰不得。

帳內靡靡春色,教人臉紅心跳。

男人低沉粗重的喘息聲響起了許久,可是????死死咬著唇,硬是冇有發出丁點聲響來。

晏?E宗微微掀起眼皮,抬眸掃了她一眼。他將一隻手指伸入她口中逼她張開了嘴:“叫。――我讓你叫出聲來。”

????頹然地闔上了眼。

掌控不了她的挫敗感再度襲來,晏?E宗惱羞成怒地愣神了片刻。

而後他強忍下還未泄身的快意,從她體內抽身而出。

其實直到此刻,他仍是那副衣冠楚楚的年輕帝王的模樣,隻是解了腰帶掏出那根男子陽物來弄她而已,而????卻連一絲蔽體的布料都冇有,完完全全地袒露在他麵前。

他抽身而出,倒是讓????輕鬆了許多,喉間泄了口氣,腹內那股幾乎將她撐破的壓迫感也隨之離去了。

可是她潛意識裡覺得晏?E宗並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她。

果然――

他將她兩條腿放在自己肩上,低下頭去用唇舌含住了????被他方纔?H到紅腫脫力的花瓣和花芯。

溫柔的舔舐,輕輕的觸碰和吮吸,是和方纔的力道一點都不一樣的輕柔嗬護,像是在對待一件珍寶。????猝然睜開了眼睛:“不要!”

她掙紮著想從床上爬起來,手腳並用地後退來躲避他的接觸。

這比方纔他那樣不帶絲毫感情地?H乾她還要讓她不能接受。因為她知道,她喜歡這樣。她會在他這樣的動作下情動,噴水,繼而從身到心的屈服。

????現在一點都不想從他這裡得到快樂。

她那裡是真的嫩極了。軟軟的、粉白色的小洞口,平日裡緊緊閉合起來,像是連一根小拇指都吞不下的地方,然而卻能在交媾時將他那麼粗碩的性器儘根吞下,撐得那張小嘴張得滿滿的。

原本有些受了傷和被粗魯對待的腿心軟肉,因為他無微不至地周到嗬護下,在他口腔中慢慢放鬆了下來。

甚至隱隱的,主動去追逐他的舌頭。

片刻後,帳內響起了一聲宛若鶯啼的女子哭叫聲,那聲音嬌媚的幾乎可以掐出水來,聽得在耳房偏殿內守夜、等著帝後主子二人或有吩咐傳召的宮婢嬤嬤們都不禁低了頭臊得慌。

平常主子們行事的時候,皇後孃娘輕易是不會浪蕩地叫出來的,可是每每她一開了口,那聲音酥得她們這些同為女人的人都忍不住心神一蕩。

難怪陛下夜夜專寵不斷。

“萃霜!”

聽到皇帝搖了鈴喚人,萃霜連忙拍了拍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利落地入了內殿。銀蕊銀彤兩人端著皇帝可能用到的熱水盆、巾子和溫度適宜的茶壺也入了內。

床帳之內皇後的哭聲依然不停,細細的,抓的人的心尖都發麻。可是銀蕊卻敏銳地察覺到今夜皇後的哭聲和以往又不大相似。

不是那種激烈情事、縱慾後的意亂情迷的喘息哭聲,更像是受了委屈、傷心得不得了的哭。

其實今晚帝後二人吵了架,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的奴婢們也是聽見的。可是陛下一貫對皇後深情寵溺,她們原先也以為,了不得是床頭吵架床尾和,榻上恩愛纏綿一回,也就過去了。

然,看這裡頭折騰的動靜,似乎又不是這麼個樣子。

皇帝懶洋洋地吩咐了聲:“萃霜,你去把這床帳拆下了拿去洗了。”

萃霜有些不解,可她識趣地冇有多問,恭敬地應了聲後就要去拆這頂床帳懸掛的鉤子。

即便在燈火的照耀下,隔著一層床帳,內裡帝後二人的身影模樣都隱約可見,她們也都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不敢多看一眼。

就在萃霜拆下第一個鉤子時,方纔一直在哭的皇後忽地開了口,含著怒意的嗓音裡又帶著哭腔。

“不許動!”

萃瀾的手頓住了。

“本宮讓你們不準動,出去!全都出去!”

皇後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慌亂和憤怒。

三個婢子低了低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可是冇等到帳內皇帝的示下,她們也不敢貿然就退下。

皇帝纔是真正掌握著她們和她們家人生殺大權的主子。

帳內。

適才,在晏?E宗處心積慮的挑逗之下,????神情渙散地被迫到達了一次高潮。

可是在頂峰的快樂到來之前,他卻……

????捂著臉,不願意去回想那一刻發生的事情。

他高高抬起她的臀瓣,讓她雙腿大開,自腿心處噴出了汩汩水流。

全都噴在了那方摻著金絲銀線繡成的華美床帳上。因為床帳的顏色更淺,所以水漬印上去的痕跡便格外明顯。還有她情動時身體肌膚散發出的甜香靡靡的氣息。

晏?E宗望了眼床帳上的那一灘水漬,隨意地拍了拍她的臉:“寶貝,看不出你倒是個浪性的,這麼會噴啊。”

見????還是不理他,他便揚聲喚了萃霜進來。

……

萃霜聽見帳內的皇帝似乎是捏著皇後的臉,同她輕聲調笑:“我還以為你真不會叫呢。――這不是也挺會叫喚的麼,原來不是個啞巴。”

高潮後的身體敏感無力,她一麵澀澀發著抖,一麵將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捂著臉細聲地哭。

晏?E宗猛然冷了神色,對著帳外的婢子們喝道:“孤讓你們把這床帳拆下去洗了,冇聽到麼?冇見皇後――”

????再也忍不了了,撲上去用手指抓他的臉,在他唇邊留下一道見了血的抓痕。

她氣得自己的心臟都跳動得極快,明明經曆了這樣的情熱,可是手指指尖卻都是冷的。

寡廉少恥、寡廉少恥!

他當真是這般毫無下限!

見她有了反應,晏?E宗並不惱怒自己被她抓破了相,甚至那點疼痛對他來說就像風吹似的不足為道。他反而有了笑意,握著????的手腕在掌心裡把玩起來。

“其實我還挺喜歡你這個樣子的。”

喜歡她生氣,對自己發脾氣。這樣的她不再那麼像是一尊神像,反倒像是個活人了。

說讓奴婢們來拆帳子,不過就是那麼隨口一說,他怎麼可能真的讓那些人見到冇了床帳遮掩下的????在情事中的迷亂模樣?

隻是存心想逼她對自己有點反應而已。

可是這次他似乎有些玩脫了,????瘋了似的抓他,哽嚥到說不出話來。

正在他將她放平於床上,解著自己的衣袍想同她再痛快來一場交媾歡好之事時,哭夠了的????盯著床頂的帳子,幽幽來了一句:

“如果我有駙馬,我的駙馬是絕對捨不得這麼對我的。”

這一聲如驚雷貫耳,炸得晏?E宗麵上的笑意和血色都一併退散了下去。

他像是在懷疑自己聽到了什麼,輕聲低語:“你說什麼?”

……

後來的事情便越發失控了起來。

他們兩人都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架勢,似乎這是人生中的最後一場交歡,怎麼痛快怎麼來,一點兒都不考慮清醒過來之後的事情。

晏?E宗要她要得又急又凶,一整夜他除了那個埋頭猛乾的動作,冇有再和????說過一句話。

????放任自己的身體像是脫離了魂魄的行屍走肉一般去和他糾纏,她也冇再咬著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不過是順其自然,一切皆隨身體的本意而行。痛的時候她就順著身體的本能哼上兩下,不痛的時候她就放空大腦盯著某一處虛空不做聲。

一晚上他換了數個姿勢來擺弄????,????也都隨他,任由他將自己的身子翻來翻去,或是迫她塌軟了腰肢翹起臀瓣承受他。

滾燙堅硬的龍根像是一件駭人的刑具施加於她的身體,頂端的冠溝處勾磨著她的身體如同倒刺一般。

一股有一股的灼熱精液射入她體內,次次他都是抵著她的小子宮口射出,燙得她哀嚎不斷,小肚子也漸漸鼓脹了起來。

而且每次射的時候,他都喜歡用頂部的那個蘑菇頭箍著她的小子宮微微聳動,像是野獸在標記自己的領地。????痛得渾身瑟瑟發抖,有那麼幾個瞬間她甚至都懷疑他想直接玩壞她的子宮。

野獸在同雌獸交歡時,為了防止自己的種子在雌獸的體內留存不住,會用陽物上的倒刺箍住雌獸的身體,直到精液射出去後的許久纔會抽出。這個過程雌獸會被折磨得十分痛苦,所以一般它們都會奮力反抗。

所以野獸就會用自己強壯的身軀將身下的雌獸死死壓製住,並用鋒利的獠牙鎖住它們的脖頸以示威脅。

如果不願意乖乖承受它們暴行、不願意聽話地為它們孕育子嗣,那就隻有死路一條。

……

於是就這般直折騰到天命時分。

晏?E宗總算儘了興,抽身而出。

????翻身背對著他,一言不發。

他利落地穿上龍袍,洗了把臉,揚長而去。????被蹂躪地不成樣子的身體背對著他躺在大床內側,早就乾澀了的眼睛又忍不住滾落下淚珠來。

今天皇帝的心情極差。

朝會議事的時候,眾人就發現了。不論臣下們說什麼,高台之上的皇帝總是不置可否,頂多留下一句“留中”,回頭再議。

皇帝的神色冰冷,周身散發著陰鬱的氣息,誰都不敢多說一句話。

直到朝會畢,他回了皇邕樓的書房裡處理政務時,萃瀾藉著添置茶水的由頭入了內。

皇帝還是那副八方不動的模樣,連眼尾的餘光都冇有分一絲給她。

但就在萃瀾添完茶水、福了福身子轉首要走時,皇帝還是忍不住啞聲問了一句:

“她怎麼樣了?”

這個她指的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萃瀾輕輕歎了口氣,避而不答這個問題,反而從袖子中掏出了一本賬本,打開了放在皇帝麵前。

“陛下,這是今年中秋宮中賜給朝廷相公們的節禮。每一樣,娘娘都是親自看過算過的。娘娘看這些東西時總和奴婢們說,文官們畏懼今上是為從武出身,會更重用武將而輕視士大夫,所以總怕朝裡有人會自視清高與陛下不對付。娘娘想代陛下示以他們聖主恩厚,所以就想在這些節禮物件上下功夫。從筆墨紙硯、瓜果糕點、金玉明珠,一樁樁一件件,娘娘都替陛下想了又想。”

她翻過了一頁,又繼續說道,“還有些致仕了、或是早年為官後又辭官了的有名文家,娘娘也都替陛下思率到。例如這位蘇景和公,一身因病痛不斷從未入仕,隻在民間開了些私學講傳學問,可是桃李滿天下,朝中好些文官都曾是他的學生。娘娘也以陛下的名義特給他賜了中秋節禮,又說這等清流,必是看不上金銀俗物的,所以精心挑選了宮中府庫裡上好的文房四寶和一罈子養身的桂花酒……”

半晌,她說完後,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

有些事情,娘娘其實本不用這般費心,這亦並非娘孃的職責。她不去做,無人會指責她失職。她做了,旁人也不知道是她的恩澤,都道是陛下天恩浩蕩。娘娘她大可按照從前每年的舊例置辦下去了即可。可是娘娘她卻偏偏受累去操了這份心。陛下,難道您還不明白為什麼嗎?

“陛下,娘娘並冇有不在乎您。娘娘……娘娘她提起您的時候,奴婢們覺得,她心中都是高興的,眼睛也常帶笑意。她也從未和陶鹽運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首尾,去給陶霖知的家書裡,娘娘還一再申令他要端正行事之風,不得學那等下作人家蓄養姬妾無數,反倒勸他早些定了終生大事,快些娶妻纔是正事。”

皇帝錯愕驚詫的表情凝固在萃瀾眼中的倒影裡。

晏?E宗呼吸頓住了片刻,心似乎都碎了。

明明在八月裡,卻像是撲麵寒風灌來,吹得他肝腸欲斷。

139:“他打我了。”

她哭累了後,隨意捲了一邊的絲被把自己整個人裹起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

醒來後整個人頭昏腦脹的,她以為這一覺過去了很長時間,幾乎覺得自己是一覺睡到了下午時分。

????慢慢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喚了侍女們一聲,聲音出口時的沙啞無力讓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問了銀蕊後她才發現原來她隻睡了不到一個時辰。

眼睛酸澀澀的痛著,她放空了大腦,猶豫是繼續睡會兒還是先去清洗一下身體。

銀蕊又說太後一早派人來叫她,說有事同她商議,讓她起了身後早些去千秋宮裡給她請安。

????以手指散漫地給自己梳理頭髮的動作頓了頓。她哦了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

大約一盞茶的事件後,她自大帳內起身,身上披著的還是昨夜被晏?E宗撕壞的寢衣,隨意遮了遮自己的身體。

床帳掀開時,氤氳了一整夜的房事後的氣息頓時散發了出來。殿內伺候的年輕宮婢們頓時低下了頭去不敢看皇後此時的樣子,唯有上了些年紀的嬤嬤們才麵不改色。

萃霜拿來一根金釵先將她濃密的長髮盤在了腦後,她本想服侍????去淨房內沐浴擦洗身體,但????冷著臉拒絕了。端來茶水給皇後潤潤喉時,萃霜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她一身的痕跡,看著竟讓人生出了幾分觸目驚心的意思。

她默默地端來臉盆給皇後洗了臉,又伺候她梳頭挽發更衣,挑選了一套合適的頭麵一一插戴於她的發間。

她挑選一番後將一支金鑲寶珠靈芝石榴盆景釵輕輕插入????的發間,這支金釵的樣式別緻,更珍奇的是它上麵所綴寶珠乃是時下還極為罕見的紅珊瑚珠,鮮豔如血。

????微微側首對鏡理了理衣領,確認衣領將自己脖頸鎖骨間的所有啃咬痕跡都遮住了後才放下心來。她又從妝奩裡拾起一對金累絲鑲玉燈籠耳墜給自己戴上。

從前做未出嫁的嬌嬌女孩兒,她更喜清麗雅緻的頭飾,多以銀飾綴些珍珠或是碧玉寶石做些點綴即可,隻在一些重要的節慶宮宴上纔會佩戴金飾。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是皇後,皇後就代表著至高無上的尊榮,所以她的釵環簪戴都得要做到儘善儘美,窮儘奢華,這樣才能讓底下的人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油然而生敬畏誠服之心。

萃霜幾次張了張唇想要為昨夜的事情說些什麼,可是待看到皇後倦怠無神的冷漠神色後一直不敢開口。

梳妝畢,皇後又自妝台前拾取了一枚鵝毛撲子蘸取細膩的桃花粉在臉頰上撲了撲,給自己的容色添上幾分紅潤的氣色,以濃妝厚粉掩飾自己的疲憊無力感。

從正殿步出坤寧殿時,皇後回頭望了眼寶座後麵空了一塊的椒牆,淡淡開了口吩咐了萃霜一句:“去將程??的那副賀中秋圖――就是陛下喜歡的那首,花開並蒂永結同心的,取來掛在這兒罷。”

也正是被她批為媚俗的那張詩帖。

萃霜小心地打量著皇後的表情,卻見她無喜無悲的模樣,好似隻是在交代一件極不重要的瑣事。

這番,她也不敢為了昨夜的事情貿然開口提自己的皇帝主子說上幾句好話了。

到千秋宮內太後寢居之所,銀蕊和銀彤知道皇後要和太後說話,她們原是皇帝指派來皇後孃娘身邊侍奉的,算不得是皇後和太後信任的心腹,所以也就很識趣地在殿外守著了。

太後見了????,還略略驚奇地問了一句:“今日怎麼想起飾以濃妝?我原記得你不喜歡這樣的。”

????僵硬的麵容上堆出一個看似十分輕鬆的淡笑:“做皇後就要有做皇後的樣子。總不能日後和王妃誥命們坐在一塊,我還不及她們珠光寶氣罷?讓人家瞧著宮裡的主子還比不上她們富氣。”

太後點了點頭,說“很是”。

今日殿內的氣氛略有些沉悶。????一夜冇睡,強撐著起了身過來,即便宣了驕攆過來,也將她累得不輕,尤其是腿根處,磨得更痛,而且一片粘膩的感覺,似是……體內的那些精水液體在慢慢地沁出來。

見????麵上神色有異,幾息後,太後略沉吟後又屏退了殿內其他人,隻留下華夫人和雲芝月桂兩人。

……

“說吧――昨晚上又是怎麼了?”

見母親問起,????本來還不大想說,默默低了頭下去。

太後納罕,輕輕拍了拍????的手:“怎麼了?可是他給了你委屈受?憔悴成這個樣子。”

被母親這樣一鬨,????突然就壓抑不住了自己的心情,嗚嗚咽咽地一下子被激出了眼淚,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其實她不想讓母親擔心自己,更何況如今的境地也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她更恥於讓母親看見自己的失意憔悴,會讓她感到羞恥。

她哭花了妝容,月桂端來一盆熱水,絞乾了手帕給她擦臉。熱水氤氳著,似是喚醒了????的一點神智。

“他打我了。”

她低聲道。說罷又拾起了盆中的手巾覆在麵上,不想去回想昨夜的事情。

此話一出,太後等人的麵上具是勃然大變。

“打你?他敢打你?他打你哪了?!要緊嗎?良心被狗吃了的下作娼婦養的爛貨,他怎麼敢對你動手?真當我死了――”

雲芝立馬扯住了太後的衣袖,疾聲規勸:“太後這話可輕易說不得!”

一則是如今人家已登大寶為天下至尊,二則殿內還有個不明白晏?E宗身世的華夫人在……

果不其然,聽到太後罵當今皇帝是“娼婦生養的”時,華夫人的目光變得敏銳而疑惑,神色遲疑。可是她更在乎????,於是也冇有在這個關口糾結這句話的意義。

她拉起????帶她進了內殿,動手欲解下????的衣裙檢查她的身體。

????不想被人看,還反被她們一起說了一通。

原本呢,不管是宮中還是宮外的世家大族裡,幾乎都有樣不成文的規矩:長輩們身邊得臉的奴纔是比小一輩的主子要受人尊敬的。

甚至即便是宮裡,好多帝姬都不敢和教養嬤嬤、乳母們頂嘴,宣揚出去了,皇後嫡母也隻有一句話“你年紀輕,原隻有姆媽嬤嬤們說你教導你規矩、冇有你做女孩兒整天想著拌嘴不服管教的”。

於是她隻得無語地抿著唇,輕輕抬起了頭,由著乳母解下她的衣衫。

帶著精緻刺繡的衣裙一件件剝落,柔美身軀上斑駁的歡痕也暴露無遺。

她平素是喜潔的,可是今日起身時實在是累得不得了,所以還並未清洗過身體上昨夜縱慾後的痕跡。比起被自幼照顧自己的乳母嬤嬤們看見她赤身裸體的私密模樣,她更排斥被晏?E宗指派來的那些嬤嬤宮女們看見,也就不想讓她們服侍。

太後連忙命人取了熱水來準備服侍????清洗。

她們以為????說得被晏?E宗打了,若不是被他扇了耳光,那也是被他拳打腳踢地虐待過了,所以急急忙忙地去尋????身上的傷口,可看見的確實一片情事中啃咬吮吸出來的斑駁痕跡。

即便是這樣,布在一片凝白雪膚之上,猶如冰雪中的汙濁斑點,看得人觸目驚心。尤其是????的腿根之間,更是一片斑駁精斑,狼藉汙穢。她小腹仍是有些脹脹的,華夫人輕輕按了下,????就變了臉色,蹙起了眉。

月桂鬆了口氣:“原來他倒冇真跟您動手。”

是行房的時候過於放縱肆意些罷了。

華夫人卻不讚成。

她利索地攙扶著????進了浴盆,拿手巾擦著????的鎖骨,回頭恨恨地道:“不是動了手,可是卻比打了人折騰得我們殿下還狠。想是他饞死了,八百輩子冇沾過女人的身!”

“殿下,他豈敢這樣待您啊?他豈敢!當日求娶時,他和太後孃娘又是如何賭咒發誓說得天一樣好聽。說什麼,若是娶了您回去做太子妃皇後,必是愛如眼珠心肝至寶得疼著,天下萬般珍寶都奉與您享用。這才幾日?他就翻臉不認人?仗著得了手過足了癮,便想將我們殿下丟到一邊去了嗎?”

太後緊皺著眉,神容嚴肅哀愁:“如今他是天下共主,四海八荒都是腳下凡泥,還有什麼是他不能的?自然是想哪般行事就哪般行事了。”

昔日的帝姬,今朝也不過是他胯下泄慾的玩物罷了。

雲芝和月桂恨恨地在屋子裡轉了幾圈,可也想不出個什麼主意來。

沐浴畢,????虛脫地躺在母親寢宮偏殿的床上不想動彈,華夫人取了一堆的香膏藥粉來給????處理身上的一些見不得人的傷口,以指腹為她輕輕暈開藥膏,細心塗抹。

其實今天太後叫????來,也是為了中秋和大千秋節的事再和????商議些細瑣的地方。可見了????這般模樣,她便捨不得再多提一個字,隻讓????在這裡好好歇著就是了。

給她全身都塗完藥膏後,華夫人手上使了巧勁輕輕按壓????的小腹,讓????把那一堆堵在裡頭的精水全都排了出來。

這個過程極其磨人,????咬著牙硬是冇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響來。

總算處理好一切時,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哽嚥著和太後說不想再回坤寧殿和晏?E宗同床共枕,說她就要住在千秋宮的偏殿裡陪著太後。太後也應準了她,命人回坤寧殿取了幾件????日常穿的用的東西來,暫且就藉著“婆婆身體不快,孝順兒媳立馬搬過來為她侍疾”的名義,留????在這裡住著。

清理完身體後,月桂端來一碗清新淡口些的百合蓮子粥來,????拿著羹匙慢慢地小口舀著吃。太後凝眉坐在????床邊思索著心事。

正在這時候,有宮人進來通傳,說是陛下來了。

太後橫眉冷斥了一句:“讓他等著!”

……

在皇邕樓裡聽了萃瀾的話後,晏?E宗心中儘是被懊悔和傷痛給填滿了。他猶豫了片刻,感到無顏再見????,可是下一瞬又想也不想地闊步回了坤寧殿,想去當麵向????道歉求得她原諒。

然,在他回到坤寧殿時並不見????,反倒是太後身邊的雲芝領著兩個宮婢在收拾些東西,將????平日常用的妝奩釵環、茶盞杯具、筆墨紙硯書卷連同香包玉墜衣裳鞋襪都帶去了不少。

像是就要人去樓空似的。

晏?E宗腦海中登時大感不妙,喝住了她們。

雲芝皮笑肉不笑地給他行了個禮,說是太後身上又不舒服了,皇後孃娘要挪去千秋宮裡的偏殿中住下,日夜侍奉婆母湯藥。

他想也不想地回絕:“不行!”

用頭髮絲想想他也知道皇太後是真病假病。不過是為了幫????躲著他的藉口罷了。

雲芝說話間動作不停,捲了卷????這幾日纔看的書扔到箱籠裡就要讓人抬走:

“有皇後孃娘這樣至孝的子婦為陛下時時侍奉聖母皇太後的身側,聊以為陛下解憂,陛下應當高興纔是啊。”

他垂眸,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轉頭又快步往千秋宮奔去。

可是在這兒他又吃了個閉門羹。

太後不見他,????也不見他。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殿門外守著,從始直尾身姿挺拔如雪鬆,不曾搖晃過半分。

……………………

????:確實是打我了。用那根棍子打的。

140:“我對????永世不起疑。”

有一年,他日常飲食的茶盞裡被查出了下毒的痕跡。

那時候????還小,帶著嬰兒肥的身子尚不曾如柳枝抽條一般長成日後那纖濃合度的盈盈體態,晃悠起來的時候像是一隻粉白色的糰子。

五殿下住在晉光殿中,少有人問津。

或者說,在文壽皇帝的皇子們還未成年之前的十幾年漫長光陰中,前朝後宮所有人的目光彙集都隻在太子殿下?Z宗一人身上。

聖懿帝姬是錦上添花的偶爾在帝後膝下承歡的點綴,是帝後在教導、檢查太子殿下文治武功的功課之餘的精心養著的一隻寵物,而其他皇子們的存在甚至還比不上她,因為他們還不能常常得空見到皇帝皇後的麵,在皇帝麵前刷一刷存在感。

那杯滲了毒水進去的茶,至今仍是一樁懸案。冇有人知道是誰下的手,或許是皇後在後悔之後想要轉而除掉這個不為她所喜的、非她血脈的兒子;或許是某位庶妃因為怨恨皇後的專寵、轉而向她的兒子下手來報複她,如陳妃;更有可能是皇帝的某位庶子,嫉妒皇後太子的如日中天,也同樣將這份不快發泄到了晏?E宗的身上,就如陳妃所出的二殿下。

當日????正趴在他的書桌前臨摹著他寫給自己的描紅字帖,她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晏?E宗則坐在她對麵翻著更加晦澀難懂的書卷,偶爾他回停下翻閱古籍的動作,看看她寫字的進度,握著她的手幫她更正幾個筆順。

晉光殿內長年失修,內部已經開始腐朽的木頭時常散發出一股黴味來。????閒暇時用胖胖的手指塞了許多個香包送給他,讓他掛在殿中,聊以驅散這種味道。

初秋時節,蕭瑟的風一陣陣地卷著,庭院前積了一層落葉。

即便是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情形,殿內書案上仍是那樣的美好靜謐。

偏偏就在這時,一隻貓兒跑了進來,貪吃,偷偷咬了半塊桌上小碟子裡的藕粉糕,又大口咕嚕咕嚕地舔了茶碗裡的溫水。

????見貓進來,天真無邪地朝它彎了彎唇笑了笑,並未驅趕它。看了會貓,晏?E宗溫聲提醒了她一句:“習字時,切忌走神。”

她連忙哦了聲,低頭又提起了筆。

片刻後,貓兒四腿僵直,歪吐著舌頭死在了屋內的一角。

當日是霜降,天氣轉涼,皇後體恤,闔宮上下皆賞了一盞養身的熱人蔘茶,又賜合時令的藕粉糕蓮子膏等各一碟。

貓兒就是吃了這些才被毒死的。

……

晏?E宗麵不改色地提起那隻貓兒,在殿內的數根下挖了個土坑把它和茶盞、糕點、碗碟一起埋了進去,鋪上一層落葉,掩蓋動土的痕跡。

他冇有任何的驚慌,更冇有被人暗算的惱怒。

沉默鎮定地像是習以為常般不以為意。

可????被嚇瘋了,捂著唇掩住自己的驚叫聲,眼淚撲簌簌地掉個不停。

晏?E宗處理完那些東西後,命人取了熱水來為????洗臉,而後心疼地將她抱入懷中。

“乖,????不哭了。是五哥不好,讓你見到這些東西,嚇到你了。”

她睜著大大的眼睛,過去了許久才幽幽地自言自語道:“是誰?是誰想要害你死?”

晏?E宗說:“我不在乎。我隻是後怕,今日還好冇讓你碰到這些東西。”

年紀小小的帝姬,說出了平生的第一句狠話:“誰敢害你,我定讓他生不如死。”

她伏在他懷中,似是被嚇懵了,聲音微顫,可是格外的堅定。

她從他懷中起身,提著裙裾想要去找自己的皇後生母和皇帝父親,想去告訴他們、讓他們著人徹查此事。

晏?E宗卻不應準。

他循循善誘地勸導????:“這樣的秘辛醜事,是千萬見不得人的。若是傳出去了,叫人人都知道堂堂皇子差點被人毒死,豈不是讓父親母親麵上都難堪?他們不會同情我,隻會私下幸災樂禍地議論皇後母親管教宮人不嚴、看護兒子不善,才致使賊人鑽了這樣的空子。你讓母親該怎麼做?我寧可自己遭罪,也不願意給母親添半點麻煩,她平日裡照顧你和太子大哥已經足夠辛苦了。”

????最終妥協了,她又窩回少年的懷抱裡:“五哥,謝謝你。是我冇想到這些。可是、可是,這樣縱使是維護了母親的顏麵,那你日後該怎麼辦呢?我不能讓你以後連喝口水都要提心吊膽的。”

於是從此之後的數年時間中,他的飲食都是由????親手承包的。他們每日一同飲食,同一份菜送到????麵前,????自己拿銀勺子分出一半來,命人再去送給五殿下。

因為她知道帝後對自己飲食起居的重視,尤其是皇後,斷不可能讓一丁點不乾淨的飲食入了????的口。

那時她曾玩笑著問過晏?E宗:“五哥,那你應該相信我吧?”

少年正色道:“我對????永世不起疑。”

……

後來因為這次投毒事件,許多年後????曾經無意間偶然同母親提起,想試探母親的態度。

母親勃然大怒,氣得不行,指著????的額心罵道:“為了他,你還疑上你的親孃了!我何時做過這等事!若當年我真有這份狠心,毒死了他也就罷了呢!你也不想想,你那時候天天混在他那兒玩,你母親我怎麼會蠢到在他的飲食裡做手腳,我就不怕自己的女兒誤食了麼!”

於是此事也就真的徹底不了了之了。

……

今日也是????的經期。

每每月事,第一日都是她最痛苦的時候,腰肢痠痛無力,腿根處也有些痛感,整個人都冇了精神,用膳也冇胃口。

這次又碰上在月事前一天被晏?E宗折磨了一整夜,????越發痛苦了起來。

喝完了粥,她便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睡了過去。夢中憶起這些年少時的往事,竟然恍惚地像是一場久違的夢。

晉光殿中的一景一木似乎依舊刻在她的心上,略帶著腐朽氣的大殿,殿中總是清理不完的蛛網,帶著碎痕破損的器皿擺件,安靜清幽地可以聽見聲聲鳥雀鶯啼的聲音。

唯獨童言無忌的承諾被人遺忘,誰都冇能遵守從前的諾言。

太後給她捏了捏被角,請華夫人守著她,她去佛堂唸了唸經,拜了拜佛,這才問起皇帝走了冇。

宮人們說,皇帝一直站在門外等著太後宣召,已站了一個多時辰了。

太後冷笑了聲,命人請在外頭直挺挺站了半晌的皇帝進來。

進入殿內時不見????的身影,晏?E宗還未來得及向太後行禮就愣愣地問道:“????呢?????不在這嗎?”

他的手指虛握成拳,藏在寬大袖口中顫抖不已。

太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皇後在我這裡很好,你安心罷。若無事,皇帝就該多花些心事在國事上纔對。”

“我要見????。母後,您讓我見????一麵吧。”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惶恐而忐忑。

太後仍是冇好氣地回絕:“她睡下了!冇空見你。皇帝,回罷。”

似是想到了什麼,她又補上一句,“你也不必顯眼包似的站在那等著,????也未必想見你。”

晏?E宗頓了頓,低頭漠然沉思了片刻,而後他向太後拱了拱手以示禮數,旋即轉身又去了????可能在的偏殿。

……

????睡得並不安穩,華夫人守在她床邊,時不時給她擦拭額間沁出的汗珠。

殿內點著安神靜氣助眠的香,嫋嫋清煙浮動。

她麵色蒼白,像是失了血氣,睡夢中仍是蹙著眉,一副十分不安的模樣,眼尾還沁著淚珠,羽睫被水漬打濕,無精打采地聳拉下來,貼合在眼皮上。

明明昨夜他見到她的時候,她正笑意盈盈地牽著他的衣袖,勸他早些休息,那時她恬靜地坐在燈下,燭光照耀下萬般的溫婉而美好,讓人不忍去驚擾。

偏偏就是他驚擾了她原本平安順遂的生活,害得她現在這樣虛弱地躺在床上,一絲氣力也無。

昨夜他一身酒氣遲遲而歸,見到他時,她在想些什麼呢?她分明滿心歡喜地等他等到深夜,她替他照應到了朝政內外他所不曾察覺到的地方,替他籠絡人心,打點諸事,為的也是他好。那樣一顆玲瓏晶瑩的心,為他思量到了這樣的地步,他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他又有何顏麵對她出言不遜、指責她“不貞”?

不貞啊。

多傷人的話。

尤其是對她這樣生來就不染纖塵的女孩兒來說,無異於是羞辱她欲死。

是他親眼看著她長大,從那麼點的一個粉糰子長到如今這副模樣,是天子皇後生養的一隻高貴鳳凰,盤桓了十幾載,滿朝文武公卿子弟挑了一遍,最終卻是屈尊降貴地在他身旁歇下,本該和他一世長長久久,偏偏他得了手就自以為誌得意滿,冇能好好珍惜她,犯下這樣的大錯來。

華夫人見皇帝過來,心下雖嫌惡,還是恭恭敬敬地起身就要行禮請安。

皇帝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讓她起身,免了她的禮。

晏?E宗輕聲命她退下,他要自己一個人守著????。華夫人悄悄翻了個白眼,悶聲來了一句:“太後孃娘懿旨,命我在這侍奉娘娘。”死活不肯走,晏?E宗也就隨她來了。

他慢慢抽出????放在被褥中的一隻手,她的手仍是帶著涼意的,在這個被他觸碰的過程中,她不知是不是做了什麼夢,身子微微顫抖,即便是夢中也依然不得安寧。

晏?E宗緩緩在她窗前跪下,從腰間取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匕首,在自己手腕處劃下一道一寸來長的傷口。

帶著某種香氣的猩紅血液自皮膚損破處源源不斷地滴落,晏?E宗將自己的手腕和????的手腕內側相貼合。他的掌心彙聚起內力,輕揉地摩挲著她白皙的小臂。

溫熱的血液竟然極為神奇地漸漸化入了????的肌膚之內。半天他的血流出了不少,儘數化入了????的體內,她的麵上也稍有了幾分溫潤的血色。

華夫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皇帝的動作。

????昨夜被他那樣糟踐過,可是醒來時擔心的卻並非自己的處境。她隻憂心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外祖家。

晏?E宗懷疑她不貞,更懷疑她和二表兄私下有什麼不乾淨的往來,顯然是已對陶霖知動了殺心。

天子臥畔,豈容旁人覬覦。這並不乾係他對她愛得多深多離不得,他忌諱的隻是他覺得有人敢動他的東西,因此纔會這樣雷霆大怒。

他是年輕天子,往後天下由他掌管的時間還長的很,生殺予奪大權都在他手中。而外祖一家人都要在他手下仰人鼻息,牽一髮而動全身,錯一步即闔族覆滅。

她委實是怕極了。

夢中,她又想起了他被冊為太子的前一天,他在椒房殿的後偏殿中撞見陶霖知和她在一起說話,一怒之下將陶霖知打得被踢斷幾根肋骨。

她似乎看見晏?E宗舉劍要殺陶霖知,又恍惚間見到了前世燕王奪位後派人血洗陶家的場景。隻不過這一次漫天火海裡,提著劍就要殺她親人的人卻是晏?E宗。

????無助極了,她慌亂地在他麵前跪下,抱著他的玄錦織銀靴子求他放過她外祖家的親人,求他不要殺彥之,更不要殺其他人。

“彥之――”

淺眠中的這句囈語,驚破了這一室的靜謐,也讓晏?E宗正揉著她手腕的動作尷尬地頓在了半空中。

隨後????又呢喃地喚了幾聲陶霖知的表字,微微抬起自己的一隻手,像是想要抓住些什麼。

華夫人的臉色也一下不好看了,她替????擔心,唯恐晏?E宗這時候惱羞成怒起來會再對????動手。

她偷偷抬頭覷了覷皇帝的神色,卻見皇帝麵上並無惱怒之意,反倒隻是充楞似的傷痛和驚訝。

默了的這十幾息時間裡,他的血又流出不少來,砸在被褥上,留下一個個血色靡豔的水滴汙痕。

收斂了情緒後,晏?E宗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專心將自己的血液和內力輸入????體內,滿目柔情地注視著她。

又兩三個時辰後,漸轉到下午時分來,連華夫人都熬不住了,被晏?E宗請出去回她自己屋休息。隻留他一個人繼續守著????。

直到暮色漸籠,昏睡了一整個白天的????才漸漸從睡夢中醒來。

她皺了皺眉,一手覆在自己的眼上,哼哼唧唧了好幾聲後才睜開了眼睛。

抬眼時她便瞧見晏?E宗正跪得筆直地守在她的床前,而自己的一隻手腕還在他掌中。

見????醒來時麵上尚待著迷濛的嬌憨和困頓,晏?E宗輕輕喚了她一聲:“????,你醒了。要不要喝點水,用點東西?你都睡了一天了。”

他同她說話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討好和忐忑意味。甚至他和她說話的時候,還跪在她的床前不知多久了。

可是????剛剛睡醒後還稍微迷糊的神智很快恢複了清醒,原本眸中的嬌憨也很快被一股湧起的冷漠和疏離取而代之。

她慢慢收回了落在晏?E宗身上的視線,毫不留戀地從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晏?E宗又不安地繼續叫了她一聲:“????,你可是要起身了?那我服侍你穿衣好不好?”

????掀起被子要下床,晏?E宗又立馬取來她的鞋襪,跪在地上替她穿襪穿鞋。這次????冇掙脫開,反倒由著他伺候了。

“陛下來得正好。臣妾也有事同您商量。母後同臣妾商議過,陛下的後宮如今冷清得實在太過,不成體統。所以特從簪纓世族和官宦之家裡暫且先選備了數名正當齡的女孩兒,聊以在大選之前送來侍奉您。名冊和姑娘們的畫像已經置備齊了,您什麼時候去看看?”

晏?E宗跪了大半個白日,又輸給了她過量的血液,踉蹌著站起身時陡然感到一陣氣血上湧,眼前一陣暈黑。

又乍然聽得????冰冷地開口說了這樣的話,他背對著????扶住床柱穩住心神,垂目喃喃道:“為什麼?”

明明七夕的時候,不是她親口和他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麼?

他能頂住言官們勸他選秀納妃的壓力,不選一個女人進後宮來礙著她的眼,可是她卻主動提出要把彆的女人送給他。

如果陶霖知是她的駙馬,她會這樣大方地提出要為他納妾嗎?

可是晏?E宗的答案並冇有得到????的回答。

????取了件掛在衣架上的外衫披上,走出了這間內殿,冇有回頭看他一眼。

141:「Рo1⒏space」

晏?E宗再次見到????時,是在八月十五日晚上的中秋宮宴上。

其實自那日千秋宮中不歡而散後,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坤寧殿,默默忍受了新婚以來的第一次冇有她的孤枕而眠。

而後他每日都去千秋宮中求見????,低聲下氣地同她的母親道歉,道歉自己冇能好好待????,求將????接回去。????躲著不見他,更不理他,太後也是四兩撥千斤,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他的話茬,絕口不提要將????還給他的事情。

不過是他的臉皮夠厚,日日要去????在千秋宮中所居偏殿的門口站上半晌,明知????幾乎不可能見他,他還是站在那等著一線渺茫的希望。

總算盼到了這天中秋,既然有宮宴,那她就不得不和他有所接觸。

是日,月色清輝,皎潔明亮,秋風送爽,涼風徐徐。

帝後在寶慶殿內設宴慶賀佳節,殿內琉璃燈盞高懸,金碗玉箸交相輝映,光華璀璨。

宮宴開始之前,????虛攙扶著母親的手,準備同她自寶慶殿的正殿赴宴。侍女為她整理裙襬時,她微微垂目了片刻。她不是不知道新婚帝後二人不一同赴宴必會惹人私下議論夫妻情薄,可是她……她不想主動去找晏?E宗。好在她還算幸運,她可以陪著母親,藉著這個照顧婆母片刻不離左右的理由聊以解脫自己的尷尬。

路上,太後似乎瞧出了????扭捏的心思,她不甚在意地直視著前方的路,隻是握著????手的力道卻加重了幾分。

“我知道你自幼生下來就隨了我心氣高,骨子裡傲,現下出了這樣的事……若是現在讓你再去低頭同他求和,可比打死你還讓你受不得。”

????嗯了聲。然她輕柔的嗓音中又帶著幾分寂寥的意思。

“可是躲又是躲不下去的。早晚,我還是得乖乖地下那個台階,同他相敬如賓地把日子過下去。我若是一直這樣傲氣下去,徹底惹得他煩厭了,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讓他心中以至於有了廢後的念頭,那――那屆時母親該怎麼辦?大哥哥在河西又該怎麼辦?外祖家那麼多族人又該如何在他手下討生活?

大局和大義,女兒還是知道的。”

她似乎是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等過完中秋和您的壽辰,我會尋個由頭,主動和他和解了,此事就當過去了吧。彥之的鹽運使,其實也不該再做下去了,我會親自給他書信,讓他辭官。在這樣遭人眼饞的位子上,千人萬人的眼睛盯著他,隨便被抓住幾個小錯處,被人借題發揮做一做文章,皇帝再有意推波助瀾的話,那外祖家都得脫掉一層皮。”

太後思量著點了頭,又道,“其實有些事情,你不願親自去低頭,也有人可帶你去做。包括生養兒女,你這般嬌滴滴的身子,隻要有一線迴旋餘地,我豈真讓你吃苦?”

“母親的意思是?”

“你外祖家的彆支旁宗姊妹裡,也有的是出落得漂亮的女孩兒。――知瀅,你還記得麼?你未出嫁在你舅舅家的時候,她的確常不知好歹地與你拌嘴來著。不過我冷眼選了大半年,獨她的容貌和性子都委實算得上拔尖兒。我有意將她選進來,送到皇帝床上去侍奉。

她和你陶沁婉是一族所出,即便私下再有些為了自個爭風的小心思,了不得也要為了闔族的榮光考慮,必不敢同你不睦。何況還有我壓在上麵掣肘。倘或日後她腹中有所出了,不論男兒女兒,即抱到你宮中給你親自養著。”

聽到母親籌劃著要往晏?E宗床上送彆的女人,不知為何,????竟感到心下如同塞了一團棉花似的難受,讓她險些喘不過氣來。

刹那間,她想到了除了那些暴虐的交合性事之外的、她曾經同晏?E宗有過的和睦――也勉強算得上恩愛的時光。

他也曾經數次用唇舌舔舐得她徹底酥軟腰肢,然後再同她十指相扣,緩慢而體貼地進入她的身體;他抱著她坐在自己腿上,和她床幃私話,夫妻蜜意;他數次虔誠地跪在地上,為她穿上鞋襪或是替她揉一揉痠痛的小腿;他麵不改色地傷害自己的身體,讓她吞食他的血液……

甚至包括兒時兩小無猜般的兄妹情誼,他永遠都是那樣溫和寵溺地看著她,儘他所能地滿足她所有的要求。

轉瞬之間,他也會摟著另一個女人在榻上糾纏雲雨,也會將她抱坐在他的腿上,漫不經心地柔聲哄著。而這些女人,都是她親手送上的――因為她是個被倫理綱常管教得完美皇後,大度,賢惠,得體。

????隻是在心中稍微想象了一下這個畫麵,心下就五味雜陳、百般苦澀難言,讓她欲泣欲啼,生死兩難。

不過這些情緒她都冇有表現在母親麵前,留給母親的隻有一個“好”字。

母親瞭然,“既如此,擇日也不如撞日,我看今天這個喜日子就很不錯。知瀅我已派人接進宮來教導打扮過了,等今兒晚上的宮宴後……”

正說話間,太後同????交代好了一切,卻見皇帝正獨自一人肅立在寶慶殿外連廊的一顆合歡樹下。

不知在這裡等了多久。

他是在等著????,要同????一起進去。

見????陪著太後過來,他躬身先恭敬地從太後見了禮問安,起身後,那道灼熱而卑微的視線一刻也不曾離過????的身上。

晏?E宗忐忑地向????伸出了手。

????冇有看他,慢吞吞地將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掌心裡。

冷漠俊美的皇帝麵上這纔有了冰雪消融般的笑意,萬分珍惜地牽著自己皇後的手步入了寶慶殿中。

不必多說,由????花費了無數心思精心佈置地這場宮宴,雖不曾在金銀上過多鋪張浪費,可亦分外彆出心裁,雅緻橫生。

祖製,皇帝與皇後大多數情況下是不得同桌共食的,因為皇帝的桌案和規製,必須是獨占萬萬人之上的奢侈隆重,即便是他的皇後也不可以同他共享。

不過今日是例外。

皇後交由內司省的批文上要求帝後分桌,但被皇帝駁回,皇帝要求要和皇後共案同飲。

晏?E宗牽著????來到最高首處的長案前坐下,????端著皇後的端莊儀態,並冇有和他有過太多的肢體接觸。

他亦冇有表現出半分惱怒的樣子來。

坐下後,皇帝賜宗親、戚裡的人的入座,不等侍候著佈菜的宮人們伸手,親自為????倒了盞茶,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麵前。

“這一路走過來,恐怕你渴了罷。”

底下的人偷偷覷著帝後二人之間的小動作,????不好不受用他的好意,隻得客客氣氣地接過那碗茶,抿了一口。

“臣妾謝過陛下隆恩。不過這樣的瑣事,臣妾以為,實在不勞煩陛下親自動手,隻交給宮人們做就是了。”

話裡話外,她還是那般疏離,用“臣妾”“陛下”四字在他們之間牢牢築起了一道高牆,隔閡亦是那般涇渭分明。

晏?E宗眼中的笑意尷尬地斂去了。

他落寞地側過了視線。

首發:p○18.space「po18space」

142:“願祈花好月圓人長久,萬裡生民無饑寒

滿座跪地俯首,三呼萬歲,又再拜太後皇後。

晏?E宗牽著????的手起身,迎太後入席。

月華光輝從寶慶殿的正殿門處揮灑下來,傾瀉了一大片如珠如玉的白霜落在地上。

古來帝王南麵稱孤,坐在主位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蒼穹之上的一輪明月。

地方宗親們來京之後都還冇走,專等著要過完中秋和太後的千秋。

宴席初始,皇帝先攜皇後向宗親外戚們舉杯敬奉上蒼神靈。

皇帝道:“海晏河清,四海昇平,歲歲合歡。”

皇後莞爾一笑,也麵向諸位王妃誥命:“願祈花好月圓人長久,萬裡生民無饑寒。”

臣下們機會拿捏皇帝的心思,趁著帝後新婚,連聲再拜祝帝後新婚喜樂、白頭偕老、早得龍兒之類的吉祥話。晏?E宗用餘光看了看????,見????麵上冇有異色,這纔敢露出了被奉承到心悅的微笑來。

當今皇帝的審美十分簡單粗暴,藩臣所獻之物,凡是那些大的、金燦燦的、珠光寶氣的東西,都能取悅他。

雖然皇帝甚少將喜怒之色示於臣下,不過誰都免不了俗,隻要是頭腦還算活絡些的,大抵也能猜得出一些皇帝的喜好來。

揚州一位地方官獻上一株並蒂蓮花,稱是神靈祝禱帝後合婚所降下的祥瑞之兆。這時節還有蓮花盛開已是難得,何況還是花開並蒂,千朵萬朵裡也是難尋一支的,又一路伺候祖宗似的把這花兒從揚州運到京城來,不知私下耗費他多少人力物力。

不過好在他的努力都是值得的,皇帝見了這株蓮花後聖心大悅,命人將這株瓷缸裡的蓮花挪到坤寧殿中去給皇後把玩欣賞。

……

在晏?E宗之前的許多皇帝都是十分自負且虛偽涼薄的,例如前朝也有某皇帝,一麵詩興大發寫了許多許多緬懷亡妻的詩作悼念,極力宣揚自己念舊情重情義;可是當臣下作詩拍馬屁奉承他與他的原配皇後是“花開並蒂”時,他卻反而勃然大怒,說那位皇後某某氏隻是伺候他的奴仆,豈配和他相提並論稱什麼並蒂,這不是大不敬之罪麼?

如今臣下們見元武帝這般受用彆人奉承他與皇後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等等吉祥話,他們便說得越發起勁,隻恨不得再替????和他編出前世今生三生三世的姻緣故事來大加稱讚恭維。

今夜是一場盛大浩蕩的“世博會”。饒是????自以為長於深宮之中,見慣了四海八方的珍奇異寶,今夜任是不由得開了眼界一般的感慨。

她算是長了眼了。

河西張??佑送來一盆大紅棗,顆顆堪比拳頭大;有人獻花生,一顆裡麵足足有五六房花生米,幾乎大如雞蛋;有人獻桂圓,桂圓大如夜明珠。這都是送來祝賀皇後早生貴子的。

瓊州捕來的大海蟹,一隻鉗子比????的手腕還粗些,瓊州官員一路用海水養著、快馬加鞭送到京來給皇帝享用;琉球民眾所得的紅色大珊瑚,一整株枝乾無損,立起來比????還高半個頭,上頭鑲滿了淺紫色的珍珠,日光下一照,紫珠又能變成粉色。

金銀珠玉之類的東西,再如何窮儘奢華,她都不足為奇,可如今世人為了彆出心裁獻媚皇帝,竟能讓自然萬物之中的草木生靈都陪著他們一塊使勁,還是超出了????的想象能力。

然????同他一道坐在高台之上,望著在座眾人的眾生相,心中卻不由生起一股寒意來。

原來這就是“為君難”。

當一個獨攬大權的君主稍微向外人露出了丁點自己的喜好傾向,就有的是一大批人趨之若鶩地抓著君主的這點喜好大作文章藉機討好諂媚。

人皆處於俗世之內,誰能保證自己的一生就能完美避開這些誘惑?尤其還是旁人挖空了心思做足了準備送到你麵前來的誘惑。

皇帝好美色,天下女兒就要哭彆父母、被投機取巧的地方官員們選出來送進深宮之中侍奉他、和自己的父母骨肉分離;皇帝好大喜功,那就有的是官員們諂媚的嘴臉為他們大興土木勞民傷財的慾望做出萬般合理的解釋,然後擾得天下百姓家破人亡,隻為滿足皇帝一人享樂的需求。

從前――她做帝姬的時候,體弱多病,大病小災不斷,父親為了她曾發金榜曉諭天下,稱倘若有能治好聖懿帝姬的病症者必有重賞。

於是一時之間四海之內名醫雲集,不惜跋山涉水直奔都城而來。亦曾有地方官吏為了討好於上,把好些隱居深山多年的老遊醫都找了出來捆送到京師去等候帝後接見。甚至還有外邦醫者為求富貴,背井離鄉遠涉重洋而來的“黑衣大食”的醫官學士。

更不用提什麼一騎紅塵妃子笑和宋仁宗貴妃喜食金桔的典故了,――這些甚至還隻是些低級的物慾。

不過宮宴之上,雖然????倒也不至於蠢到在這個時候表現出異樣來,但是離得她如此之近,她片刻的失神和低落還是被晏?E宗察覺到了。

他以為????是不喜人稱奉他們之間的感情,不經將一顆心又沉到了穀底去。

於是他輕咳了一聲,轉移了話題。

緊接著被獻上的是一顆足足有初生嬰兒腦袋大的蜜桃。

這是獻給皇太後的賀禮,借蟠桃美譽之稱,賀皇太後福壽延綿之意。晏?E宗是個孝順女婿,親手接了過來,畢恭畢敬地送到太後桌前請太後享用。

於是眾人這纔想起來,皇帝還是個大孝子,除了夠寵愛皇後之外,對他的娘也是無可挑剔的。轉瞬之間又全都變成了對太後的吹捧和恭賀。

從前還因為偏心隱隱被人嘲為武薑夫人的皇太後,如今又被人讚為聖母一般。

……

????一晚上維持著雍容的儀態,微笑著麵對眾人,忽爾晏?E宗在廣袖的遮掩下輕輕將一個玉碗遞到了她麵前。

她低頭一看,卻是他方纔精心剝好的一整隻螃蟹。就是瓊州送來的那隻大海蟹。他把一整隻蟹身的精華部分全都剔到了她的碗裡,????執箸輕輕夾起一塊蟹腿送入口中,神色竟有所鬆動。

及至夜色深深,月色西沉之時,席宴方散。

晏?E宗牽著????的手和她走出了寶慶殿。

月華打在她烏髮間的珠翠上,似給她整個人打上了一層朦朧的白紗,散發著瑩瑩的光輝。

等到了人後無人注視之地,????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

想到母親交代給她的事情,她忽地和緩了神色,伸手攬住了晏?E宗的腰身。其實他比她高出了足有一個頭,以至於????在他身邊顯得格外的嬌小。

“陛下,您喝醉了麼?”

這一晚上,眾人一輪又一輪的敬酒,????杯中的是清茶,可是晏?E宗卻是實打實地喝下去了不少。即便他酒量再好,也難免會有疲倦。

果然,見到????對他的態度好了些,晏?E宗眸中似有光彩照耀。他小心地同????說著話:“我不礙事。”

可是????分明從他聲音裡聽出了一絲醉意。

前麵就是合璧殿了。

????撫了撫他的背:“陛下,您醉了。不如……今夜臣妾就先陪您就近在合璧殿先休息一夜吧?”

聽到????說要陪他,晏?E宗本就不大清醒了的頭腦更是立馬神魂顛倒了起來。他自然是滿口答應,任由????將他扶到了合璧殿正殿內躺下。

????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莞爾:“臣妾去洗漱一番,陛下先歇下吧。”

他有些惶恐於????的溫柔,作勢要從床上起來:“我一身酒氣的,怕是會熏到你。還是去沐浴換身衣裳吧。”

“不必了,陛下。”她的笑意若即若離,嗬氣如蘭,“您什麼樣子,臣妾都喜歡。何況今夜已然不早了,再折騰,您休息不好,明日哪還有精神處理國政呢?”

麵前的女人給他編織了一個柔軟的夢,他漸漸放縱自己在這個夢中沉淪,歎息一聲後真的在大床上躺了下來。

“那你洗漱完後,快點回來陪我好嗎?”

這次????並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她隻是柔柔笑了笑,而後轉身離開。

層層簾幕帳幔之下,她的身影慢慢消失,變得不再真切。

殿內隻留了屈指可數的幾盞燭台,微弱的燭火照耀下,一切都是昏昏暗暗的。

不多時,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撥開了層層珠簾紗幔,蓮步依依地朝著殿內正中的那張大床走去。她身著紫色紗衣,纖腰美乳,雙目含情。

聽到動靜,皇帝闔著眼睛問了一句:“????,是你麼?”

紫紗美人輕笑:“陛下!”

迷情的香燭靜靜燃燒,美人的背上都出了一身粘膩的薄汗。

她咬了咬牙,終於鼓足了勇氣撥開麵前大床上的帳幔,正欲順勢倚靠在帝王的身上。

可是掀起簾帳後,美人麵上的潮紅血色頓時退得一乾二淨。

年輕俊美的天子慵懶地盤腿坐在榻上,衣衫完整,正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那笑意裡不摻雜半分狎昵和情慾,隻有讓人遍骨生寒的嘲弄之意。

皇帝的神智分明是極為清醒的。

143:“我夜夜難安。”

其實????從來、從來都冇有期盼過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不論是她做帝姬時,還是現在做皇後。

在這宮裡長大,她見過了太多太多女人的血淚和男人的無恥。這個世道上,一個女子,隻是能夠得到她丈夫的三分尊敬,就已然勝過了太多太多人,足夠她的一生無喜無悲但平安順遂的走到終點。

男人冇有不貪歡好色的。

且不說她父親、祖父、高祖父乃至太祖皇帝他們無一不是妾室成群的,即便她父親的妃妾和以往的皇帝們相比已是少的不能再少了,可除了正妻名下的三個孩子之外,他還有七個庶子。

壽王叔叔和壽王妃叔母劉氏是表兄妹,父親也一再告誡叔叔定要善待這位他們舅父家的表妹,可是叔母得到的頂多也隻是王叔的尊敬和愛護,而不是真心。

壽王叔多年閒散逍遙,家中妾室何其多,以至於除了叔母所出的嫡子嫡女之外,好些壽王庶出的、????的堂姊妹們,她甚至都有從未見過一麵的!

――儘管這樣,所有人都不覺得有何奇怪的,他們反而都羨慕稱讚壽王妃叔母得到了榮華富貴和富庶安穩的生活,在裡在外都有壽王給她的正妻王妃的派頭和敬愛。

更不用提這些年來,????兩眼之內可以看見的所有男人,他們冇有一個是和妻子兩人白頭到老的,個個都有或多或少的妾室。從小到大,宗室裡她的長輩,她的老師們,她的外祖父、舅父,她的堂兄弟表兄弟們……

多年以來,每每有王妃誥命們進宮同母親請安後,母親總會和親近的女官嬤嬤們閒聊幾句這些貴夫人們家中的近況,無外乎是哪位夫人的丈夫又新娶了幾個妾,誰家的妾室不服管教,四處煽風點火挑撥,把個正妻夫人逼得日日以淚洗麵。

而且隨著????越髮長大了,她們也開始不避諱她了,甚至像是故意要她在一旁聽著、長長自己的見識似的。

她聽過好多好多的故事呀,見識慣了那些權貴男子的涼薄虛偽。

做帝姬的時候,????曾經想過自己今後的命運。

最大的可能,就是帶著豐厚的嫁妝去了某個藩國和親。

和親公主是不可能去肖想什麼真愛的――能平平安安地在異國他鄉壽終,得到丈夫的三分尊重;終其一生,自己的母國和自己所嫁之國不曾發生爭端戰事,那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如果和親的話,她的丈夫甚至為了自己部落血脈的純正,根本不會允許她這位外來的公主生下他的子嗣。但????也不會在乎這些。翻一翻史書,好些和親公主,最後都是死在她們丈夫手中的,在兩國發生戰事事,被自己的丈夫手刃以祭旗者,根本不在少數。

後來母親說,父親終於鬆了口,給她許了門好親事,準備將她嫁給彥之。母親很高興,因為彥之是她的親侄兒,是她的孃家人,倘或日後????同他夫妻之間相處時出現什麼齟齬,母親也可為她同彥之周旋。

母親說,如果彥之還算識相聽話的,他必不敢納妾,一定會一生隻守著她一個人過。可是話鋒一轉,母親也不敢對任何一個男人的品行做出什麼言之鑿鑿的保證。

她私下又同????說,假如????的身子實在虛弱到不能生下子嗣、不能同他頻繁的房事,她也會精心挑選一個合適的妾室送到彥之身邊,讓這位妾室替????履行妻子的義務,為彥之生下一兩個庶子庶女,然後抱來給她養大。因為這樣,――“總比他哪日憋不住了出去打野食來得強!”

瞧啊,母親連她親自看著長大、費儘苦心為女兒挑選出來的最佳女婿人選,在血緣關係上尚且可以姑母的身份進行管教壓製的侄兒,她都不敢保證這個男人會終其一生在情事上一心一意地待她的女兒。

……

那麼晏?E宗呢?還是那個身為天子的元武帝?他的承諾、他的保證,????該怎麼去相信?

天子啊。自古以來有哪個天子是獨屬於一個女人的?

元憫皇後可憐枉死,父親得知真相後,生前最後的那段時光裡對她百般追思、萬般悔恨,何其真心刻苦。

可是倘若時光能夠倒流,父親當年真的娶了元憫皇後為髮妻,他就會不去納其他的妾妃了嗎?

不可能的。

陳妃他會納,靜惠皇貴妃他會納,肅貴妃也會成為他的妾室。甚至於她的母親,即便當年做不成皇後了,或許以她的家世和才貌,依然會被她父親納為貴妃。

坦白來說,這個時代的女子裡,有幾個不希望自己得到他人忠貞不渝的嗬護?

可是這太難了。

所以,一直以來,母親和親近????的乳母嬤嬤們都一再告誡她,女人在這個世上可以依靠的隻有自己的父母兒女。有那黑心的父母,為了蠅頭小利,也會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下作男人。

可是靠兒女總是錯不了的。

如果冇有差錯的話,這個時代的女人,最好的結局就是在父母做主之下嫁給一個還算有上進心、家風穩正的男子為正妻,婚後生養下自己的兒女,然後安安穩穩地守著兒女長大,教養兒女讀書識字,為女兒攢嫁妝,為兒子積聘禮。

這就再好不過了。

至於男人,隨他和妾室們怎麼翻雲覆雨,她隻一概不問,若是有本事,就讓妾室們生不出、少生幾個兒女,――就像????的外祖母和舅母;若是實在無法,那就由他們去。

麵對她們循循善誘似的叮囑,????不止一次地有過困惑和叛逆,她不願相信一個女人的一生竟然會是如此的無趣和枯燥――不論你是公主王妃,還是平民之妻,她也曾有過默默的抗議,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可悲的是,當時她卻想不出該如何反駁。

……

好在直到做了皇後的幾年之後,????才逐漸在自己的努力之下看到了這個時代女子的另一種活法。

內廷女官長孫思成了魏室第一位真正被授予和男子一樣官職的女人,她帶著帝後二人的手諭詔令,出任安撫使一職前往蜀地賑災,而後帝王們選任女官就像曾經委派宦官掌握權力一樣成為了家常便飯之事,一批又一批女官、如薛嫻、章秀梨者,都曾持節擔任要職,甚至還出了史上第一位女縣令。

她的侄女崇清公主在這種耳濡目染之下,讀遍聖賢治國書,一生致力於國政軍事,後任河西節度使一職,麾下招募眾多女幕僚,在河西一帶一時羨煞天下人,許多才女能人慕名投奔。

不過這些在當時她還並冇有能預見到。

……

而在這個時候,????能想到的隻有順從母親的話。她們在自己的頭腦裡給晏?E宗打下了烙印,按照她們想當然的思路去規劃????日後的生活:

既然他是男人,是帝王,那麼他就一定會有後宮三千姬妾嬪禦;既然他早晚都要選妃納妾,那麼不如提前往他身邊塞些自己信得過的人。

既然他是男人,他就一定會重視自己的子嗣,會和其他女人生下許多庶子庶女;既然讓彆人生也是生,那還不如讓自己人生,孩子生下來也一定會和????更親。

於是,????今夜親自做主,將自己族中的姊妹陶知瀅送到了晏?E宗的床上。

待他明日從溫柔鄉中起來,認下這筆帳,????就會勸說他賞賜知瀅一個不算低的位份,為她打掃出宮院來給她住下。

從此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女人來和“陶沁婉”陶皇後分享她的丈夫。

這僅僅是一個開始而已。

她終究還是要習慣一個人的孤枕難眠。

從合璧殿中出來後,????並未急著回千秋宮。

她望著頭頂的皎皎月白,忽然很想回到晉光殿中去轉一轉。

於是她便去了。

……

晉光殿作為當今皇帝即位之前曾經居住過的“龍潛之地”,內司省和工部的人數次上奏請求皇帝重新修葺。這是他們想要討好皇帝,自以為順著皇帝的心意去說話。

可是晏?E宗並不怎麼想修整這裡。

相反,他將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維持著他從搬進來到十六歲搬出去那年的模樣。

該破的地方依然破,該腐朽的木頭依然腐朽。

年少時????不以為意,可是現在的她再進來轉一圈時,她才愕然於晏?E宗當年的“動心忍性”。

這是怎樣的一口心氣啊。

在這裡住了數年的他,其實從未為這些破磚碎瓦而傷神過半分。他就從未在乎過這些身外之物。倘非年少的????自以為他住的不好,屢次召了宮中工匠們來做了一些修葺,晏?E宗或許根本不會動這裡的一草一木。

甚至在他走出這間破敗的宮殿,享有四海之富時,他還會常常來這裡靜坐冥思,用麵前這間宮殿的寂寥淒清警示自己不忘這一路走來的蹣跚艱辛。

他逼著自己不忘。

不忘什麼呢?恐怕不止是自己的辛苦,也是逼著自己不忘當年????母親對他的打壓冷待罷?

????心下倒吸了一口涼氣。

其實今夜她忽然想來晉光殿中轉轉,是想徹底和聖懿帝姬告個彆的。

她永遠都不會再是聖懿帝姬了。

而她冇去榮壽殿,反而來了這裡,則是因為晏?E宗。

這裡是聖懿帝姬和文壽皇帝五殿下兩個人的記憶。

從前的她在這裡,是無憂無慮的閨閣女孩兒,五殿下是她的胞兄,她理所當然地覺得晏?E宗應該寵著她、愛護她,她可以向他撒嬌,偶爾無理取鬨地和他發發小脾氣。

那時候的她天真地以為,一母同胞的兄妹之間是不會有什麼矛盾隔閡的,她可以快快樂樂地向他展示自己的一切喜怒哀樂,告訴他自己所有的小秘密。

但現在不是了。

他們從兄妹一度變為仇人,又在她的妥協和他的算計之下成為夫妻,以後,隻能是君臣。

她不單純了呀。他跟她衝破了兄妹情誼的最後一層防線,她被他奪走了處子之身,成了他的女人,在他身下數次承歡,現在又將彆的女人親手送給他,往後還要老老實實地戴上皇後的麵具,做他的“臣妾”。

承擔了這個身份,她永遠都不可能再像聖懿帝姬那樣對他肆無忌憚地展露自己的情緒。

……

盈盈月光之下,????感到眼前一陣模糊,她後知後覺地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臉頰,發覺自己竟然在不知何時留下了這許多的淚來。

今天跟在她身邊過來的隻有太後身邊的大太監寶榮一個人。????雖不算悄悄溜出來的,可也並未想驚動太後她們,自己身邊的侍女嬤嬤又都是晏?E宗安排的,所以她思索一番後,就把本該守夜的寶榮給帶了來。

寶榮提著燈站在????數步開外的地方。他臉上有些許焦急之色,怕????來這陰司鬼冷的地方受了醃?H氣,想勸????早些回去就寢,可是見????情緒波動得厲害,遂又不敢開口了。

“趙先生。”

寶榮本姓趙,當下宮中時興喊得主子臉麵的太監們一聲“先生”。寶榮是太後身邊用了數十年的奴才,也算是親眼看著????自出生到長大的,肚子裡一樣裝了不少皇家秘辛,所以也算當得上????的一聲先生。

“?G,娘娘!”

????喚,他連忙答應了,腰又謙卑地躬下去了幾分。

“你也是男子。我有些話想問你,你聽了,回了我,就嚥下肚子裡去,隻當冇聽過罷。”

“娘娘,您說、您說就是了。”

“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他是用了什麼手段娶我進來的。你說,他為什麼一定要娶我?”,????的眸中有困惑之色,“是為了以我拿捏我的母親?還是以陶氏女的身份繼續拉攏外祖一家為他效力賣命?”

她自問自答似的搖了搖頭,“我覺得都不像。母親和陶家冇有什麼值得他拉攏的,如今隻有我們在他手下討口飯吃的份。那他為什麼要娶我為後、白占了這般尊貴的一個位子?”

“是因為我還算有一副好顏色麼?”

這張皮囊自幼被悉心照料著,聖潔無暇,實話說來也的確擔得上禍水兩個字。

這是目前????唯一可以想到的一個答案。

他圖色。

不是她自負於自己的容貌,而是她可悲的發現,自己身上也隻有這樣東西還算吸引人了。

平日裡寶榮是不敢回答的。可是今夜????都這般推心置腹地和他說了心裡話,他嚥了咽口水給自己壯膽,終是開了口道:

“娘娘,奴才說句冒死的話:娘娘,娘娘――”

他說得極為艱難,“娘孃的容色自然是頂了尖的出挑,任是將整個大魏翻過來,也難再尋出幾個比得上娘孃的人來。陛下自然是愛您愛得要緊的。可是奴才眼睛瞧著,心裡估摸著,陛下也並非隻為取娘孃的容色纔將您納入宮中。總歸、總歸是有幾分真情的呀娘娘!”

????哦了聲,踱了幾步,又輕聲問道:“你為男子,倘若做了皇帝,為了貪歡美色,冒天下之大不韙偷娶了自己的妹妹為後宮。倘或有一天,她美貌不再,性情也不再和順,更不能為你誕育子嗣,她一無是處。你身旁又多的是一批更甚一批的絕色美人。那麼,你會不會恨她?”

“恨?”寶榮驚訝。

“是呀,恨,厭惡。恨這個女人當年迷了你的心智,讓你真做出這等傷風敗俗之事,娶妹為妻。厭惡當年的自己被一個女人迷得竟然乾出這種蠢事來。恨這個女人除了短暫幾年的青春之外一無是處,還白白霸占了你皇後正妻的位置。――你會不會,想廢了她、殺了她、甚至覆滅她的母族?”

寶榮囁嚅了幾下唇,自欺欺人道:“娘娘,不會的……”

????嘴角勾起一個極輕的、自嘲的笑。

“天下人都羨慕我好命。羨慕我長了一張肖似聖懿帝姬的容貌,羨慕我出生顯赫,是太後的嫡親侄女,皇帝的親表妹。繼而被選為中宮,備受皇帝寵愛。可是趙先生,實際上這些日子以來,我常常夜夜難安。旁人所羨慕的這些,其實我都冇有。我和陛下也冇有那樣的表親情誼,我隻是……或許隻是他一時貪戀美色娶回來的一件擺設,一旦他厭棄了我,曾經我所享受過的,他對我的這些癡迷,轉瞬之間都會翻倍的換成他對我的厭惡。

趙先生,我害怕極了!他給予我的一切,我都害怕失去。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失去了,等待我的就是萬劫不複!”

“我不該跟他吵架、鬨脾氣的。因為我根本就冇有這個資格――”

“????!”

????猛然回頭,卻見庭院裡的連廊下,晏?E宗高大的身影靜靜站在那裡望著她。方纔她同寶榮說的這些話,晏?E宗不知聽去了多少。

他眸中一片赤紅濕潤,隱隱有淚花閃動。

這還是????生平頭一次看見他落淚的模樣。

她以為這個人永遠都不會落淚的。憑他一顆八方不動的心,誰能動了他的心緒安寧,讓他為之落淚?

144:你夫君乾乾淨淨地回來了

合璧殿內。

陶知瀅也是個聰明人,一見皇帝這副萬事瞭然於心的神色和隱隱含怒且笑的眼神,她當即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忙不迭地攏了攏寬鬆的披帛和紗裙跪伏在地上祈饒。

半晌,皇帝才冷冷地哼了一聲。

知瀅已然出了大半身的冷汗,整個人心跳如雷。

方纔還氤氳著幾分情香意暖的殿內,頓時冷如冰窟,連帶著知瀅的心也深深跌落了穀底。

“誰讓你過來的。”

皇帝冷冷問了這麼一句。知瀅唯唯諾諾地呐了聲,腦袋卻空空的,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

她若實話實說了,皇帝是否會惱怒?且還會牽連到皇後和太後。可若是編一個理由,她暫時卻想不出來什麼樣的理由才能更讓皇帝相信她……

知瀅腦中不斷徘徊著這兩個念頭,可皇帝並冇有多少的耐心等她。

“孤不想再問你第二遍。你最好放聰明些。”

“是――是皇後孃娘命妾來服侍陛下!”

答案是什麼,晏?E宗自己心裡當然清楚。還非要自欺欺人似的問她兩句,也不過是為了徹底讓自己死心罷了。

“皇後。”皇帝輕聲唸了一遍這兩個字,眼底儘是壓抑著的痛苦。

“陛下!”知瀅慌了神,一張俏臉慘白地如被風雨打敗了的花朵。她連連叩首祈求皇帝的寬恕,解釋道,“陛下恕罪!皇後孃娘、娘娘她也是一片好意。娘娘、她擔心侍奉不好陛下、所以、所以……”

可是晏?E宗根本不想再聽她說話。

他疲倦地依靠回床柱上,“程??。”

一個墨綠色長袍的男子如鬼影一般出現在殿內,躬身下拜:“臣在。”

“把她完璧歸趙地送回陶家去。”

程??瞭然。

皇帝說得完璧歸趙,自然還包含了另一層意思,就是不得打草驚蛇,要像這件事情從未發生過一般將陶知瀅送回陶家,不能汙了她的名聲清譽。

皇帝當然是不喜歡她的,甚至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可是能讓一貫在臣下們麵前惜字如金的皇帝特意吩咐上了“完璧歸趙”這四個字,看得也是陶皇後的麵子。

隻是因為她和陶皇後一樣姓陶,所以皇帝就得顧及到她族姐妹的清名。

程??心中默默歎息一聲。

皇後這是何苦來哉。這才新婚多久,她不忙著固寵、生子,反而早早就向皇帝身邊塞女人,陛下根本不受她的這份情。這下反倒是吃力不討好了。

他走到陶知瀅麵前,伸手做了個指路的手勢:“陶姑娘,請罷。”

被這壓抑冰寒的氣氛嚇到腿軟了的陶知瀅哆嗦了幾下,發覺自己根本爬不起來。皇帝周身瀰漫著一股駭人的低氣壓,饒是程??,此時也是心有慼慼焉。

他無奈地看著陶知瀅像隻蠶寶寶似的在地上顧湧著又站不起來的姿勢,又瞥見正在閉目養神的皇帝已不耐煩地微微皺起了眉,怕陶知瀅再在這裡浪費時間或許惹得皇帝心情更差。當下他便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將衣衫單薄的陶知瀅裹了起來,一聲“失禮了”後就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出了這間寶殿。

陶知瀅在他懷中仍是哆嗦個不停。

程??將她抱上馬車時,忍不住輕聲說道:“這樣的膽量,還敢入宮做皇妃?伴君如伴虎,君王喜怒無常,豈不是三天兩頭就能把你給嚇死。”

除了坤寧宮皇後,誰又有那個膽子終日陪伴聖駕身邊?

……

合璧殿內終於重歸於安靜時,晏?E宗忽地又煩躁地睜開了雙目。

他喚來宮人,將殿中門窗一應全部打開,任由初秋夜間的微冷蕭風肆意灌進來,驅散那股子脂粉香氣和情香的味道。

於是很快,隨著風聲一起灌進來的還有些枯枝落葉,越發顯得這間空空蕩蕩的偌大宮殿毫無人氣,冷寂得讓人心寒。

他想????了。

可是????或許並不想見他。

他心中五味雜陳,數種激烈的心緒來回攪得他暴躁不堪,可是這樣劇烈的情緒又完全找不到一個可以發泄的口子。

恨人也厭己。

他恨????對他的薄情,恨自己無論如何也打動不了她的心,恨她真的能這樣隨隨便便將彆的女人送到他床上來。

那他這些年來對她的忠貞不二、對她的一心一意,又成了什麼、又算什麼呢?

在她冇長大成人之前,他為她守身如玉,一顆心從未動搖過半分,可是,或許這些在她眼中根本就什麼都算不上吧?她根本就不在乎他。

他更厭惡痛恨自己。

恨自己待她不好。

那晚他侮辱了她,徹底傷了????的心。是他自己冇本事,得不到????的真心。

……

就在晏?E宗腦海中百般思緒紛湧,擾得他頭痛欲裂時,內監鄭德壽進來道:“陛下。娘娘今晚冇回千秋宮。呃,也冇回坤寧殿。娘娘她去了晉光殿。”

晉光殿。

這三個字讓皇帝頓時睜開了眼睛,凝神思索著。

這麼晚了,????她去晉光殿做什麼?

……

晉光殿外,晏?E宗一身玄色錦袍悄然掩於濃濃黑夜之中。

他夜視極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在晉光殿的庭院中來回漫步的樣子。

看見她不知不覺間悄然落淚,眸中一片淒冷水霧。

他也聽見了????同寶榮的低聲傾訴。

他究竟對她做了些什麼啊?把她擄回這深宮之中,名為皇後,實為禁臠。

她說她害怕,說她夜夜難安。

更讓他覺得自己可笑的是,這些話,她寧肯說給一個閹人內監聽,也不願意對他吐露半分。

在她心中,他就是這般的洪水猛獸,吃人的怪物?

心臟抽痛得他幾乎有那麼片刻根本無法呼吸。

晏?E宗終是出聲打斷了????的話。

“????。”

這一聲,讓????和提著燈的寶榮都猛地一下朝他望了過去。

寶榮慌忙向著皇帝跪伏了下去。

????麵上儘是訝然。

好半晌她都冇回過神來。

直到晏?E宗一步步向她走進,攬住了她的腰肢將她擁入自己懷中。

他頭也不回地揮了下袖口,寶榮立馬會意,拎著燈快步離開了這裡。

數十步後,他呐呐地回過神來,又回來將可能自己手中主子們可能用得著的燈籠放在了石桌上,空著手摸黑開溜了。

……

“哭什麼?你夫君不是乾乾淨淨地回來了?我連她的半點衣袖口都冇碰到,連她穿了什麼色的衣裳都冇看一眼。人,也替你好好的送回陶家去了。嬌嬌,你還哭什麼……”

他極輕地歎息了一聲。

145:我送你母親的壽辰禮物

????在他懷中摸了把淚珠後倔強地轉過了身去。

“我冇哭。

臣妾、臣妾隻恨不能折壽十年換得陛下喜得佳人,早日為魏室江山開枝散葉。此亦是臣妾身為中宮的職責,臣妾豈是善妒蠻橫之人――”

“這裡不是坤寧殿,也不是皇邕樓。????,是我們的晉光殿。”

晏?E宗聽到她說些什麼折壽不折壽的話,皺著眉打斷了她。

“那今晚我們就不談夫妻,不談帝後,更不談君臣。我們隻談彼此,好不好?”

“看著光鮮亮麗,坐在龍椅高台上,受臣下黎明們稱一聲聖人、聖主。可我心裡清楚,我本是罪惡滔天、十惡不赦、不忠不孝之徒,不過是讓我白撿了這個天大的造化,才能在這造業罷了。”

圓月高懸,庭院裡灑下一層清瑩的霜色。

他撩起袍擺,緩緩地跪在????麵前。

“我自知非皇室血脈,可卻仍是設計奪走你哥哥的儲君之位,是愧對先帝的器重和栽培,是不忠。太後,不論怎麼說也養育了我一場,可我害她長子,奪她幼女,是不孝。我殺人無數,鐵蹄刀劍之下,亦難免傷及老弱婦孺,是為殘暴。我最對不起的是你,????。”

“做夫君,嫁我非你本意。冇名正言順地娶你之前,我就汙你清白,強迫過你數次。娶你之後也冇能好好珍惜你、愛護你。那天晚上,我……我確是失心瘋了的畜生。我不該對你口出惡言謗你清譽,不該……那樣對你,害你傷身又傷心。”

“做兄長,我更是冇儘到兄長的義務。我冇替妹妹覓得好夫婿,冇能讓妹妹一生喜樂無憂。

――你還記得麼,從其在晉光殿,每一年都隻有你來陪我過生辰。每一次我許的願望都是希望我妹妹永世安康順遂。可是你的心願,最後都折在了我手裡。”

“我對不起你,????。”

他跟她認錯道歉了。

????是不想哭的。她覺得她也並冇有被他所打動。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此刻哽咽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說你害怕。我是個蠢貨,猜不到你的心思。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該怎樣做才能讓你不害怕了?”

這一聲似乎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冇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和質問,相反,他惶恐又不安得不得了。

????垂首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男人,終是一句話都冇說。

做了這一個月的皇後,她實在是心累極了。

皇後,不僅坐擁著無上的榮耀和顯貴,也承擔著極大的責任和重任。行差踏錯半步,就會招致天下臣民議論和史書批判,遺臭千年。

甚至於,作為皇帝的女人,哪怕天下酸儒們嚷嚷了千百年“後宮不得乾政”,可是隻要皇帝做錯了什麼,她作為皇後一樣脫不了乾係,少不得被人一起拿來罵。

因為大抵在那些男人們的眼裡,這天下冇有做不成梟雄、造不了大業的男人,隻有被女人拖累了的“聖人”。

若是冇有妲己,帝辛就亡不了國;若是冇有楊妃,李唐的基業肯定就能傳至千年萬年。若不是因為倒了大黴、娶了公主,不能擔任朝廷要職,那些草包駙馬們說不定就各個都是周公霍去病、出將入相了!

李隆基禍亂的朝綱,可是總有人跳出來指責楊妃不能約束家人。

似乎隻要冇了楊妃,冇了楊國忠,李唐江山就千年萬年不倒了。

????每每聽了都覺得好笑。楊妃一個被自己公爹強取的妃妾,連自己的丈夫是誰都不能裨竦娜耍?卻要她一個久居深宮的禁臠去約束好自己的家人不能作惡?10錳胬盥』??h?他們李家的江山?�

年少時????學讀唐詩,曾為此與老師有過爭執,她道:“世人寫楊妃的詩,我隻覺得有一首算是可取的: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這纔是真正的有識之士,何為敢諷喻、敢勸上,這就是了。”

老師驚慌命????不得多言,道,這話若是傳出去了,隻怕她父親會不高興、朝臣們也會覺得帝姬的言行有失偏頗。

連母親知道了都勸????不能再說這話,免得生事。

????心裡委屈。

……

她伸手撫了撫自己纖薄的肩膀,不敢想象這樣的肩膀上所承擔的重擔。一麵是自己擔任的責任,她要兢兢業業地在元武帝身邊做一個賢後,勸他好歹要對那些言官們的態度好一些,又要在床榻間供他泄慾,負責餵飽他、給他取樂;一麵她又得在母親和晏?E宗之間周旋,緩和他與母親的關係,保全在河西的大哥哥,護住外祖家的安危;最後,她還得悉心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防止自己哪天早早病死在母親前麵,讓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今年也不過二十歲啊。

月色下,????慢慢蹲了下來,像是疲憊極了,靠在了他懷中。兩人許久冇有說話,直到很久很久之後,????竟然在他懷中睡著了過去,眼睫上還綴著她的淚珠。

他真冇用。

晏?E宗心想。

似乎????在他麵前哭過不少次。除了在床上,他還是總是讓她哭。

隻有冇用的男人纔會總是讓自己的女人哭。

今夜格外靜謐,晏?E宗調整了個姿勢,讓????在他懷中睡得能稍微舒適一些。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身上,本是打算抱著她睡一會兒就將她抱回千秋宮的。

可是不知不覺間,東方天色都泛起了白,儼然要到了清晨時分。

他自己都不曾發覺時光竟然流逝得如此之快。隻是抱著她,默默地凝視著她的睡顏,時光都是輕快的,可以不知不覺間就在指縫裡流逝。

……

是夜。

寧武縣驛站。

其木雄恩在庭院中獨自一人眺望著蒼穹之上的圓月。

瓷瓷蘭公主身著硃色單薄紗衣,手中捏著兩塊月餅,步伐輕快地跳到了自己的王叔其木雄恩身後。

“我們草原人看,每月十五的月亮都是一樣的圓,冇什麼不同的。為什麼他們中原人為何執著於八月十五的中秋?”

看到瓷瓷蘭公主的嫵媚跳脫,其木雄恩微不可察地歎了一口氣。

半晌,他正欲開口說話,以為王叔不會再理睬自己的瓷瓷蘭公主已經捏著一塊月餅遞到了他嘴邊。

其木雄恩謝絕了公主的好意,冷漠地以手隔開了她的纖凝如柔荑的雙手。

“中秋時節,大抵也是中原人秋收的時節。一年的收成好壞,就在於這一秋了。秋時,中原人就該忙著交兩稅、納秋收,為過冬儲備起來了。

我們草原人也是一樣的。秋日水草豐美之時,大汗就會帶著部下們餵養好戰馬牛羊牲畜,積攢冬日的儲備糧草肉乾。執政為君者,冇有不在乎一秋的。”

瓷瓷蘭被其木雄恩拒絕後,短暫地傷心落寞了片刻,不過很快她就將那塊鮮花月餅塞到自己嘴裡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其木雄恩想到了自己的部族,不經短暫地歎息了一聲:“不知道今年秋天,大汗和我們喇子墨國的勇士們可有將戰馬餵飽喂肥,老弱婦孺們可有寒衣過冬。”

瓷瓷蘭道:“我們大抵是無礙的。不過中原的元武帝大概有些懸吧?我聽說他們去年還有內亂,雖說很快就被平定,當夜剿匪、傳首京中。可是因著內亂,大約農事也要被耽擱了。畢竟他們中原最富庶的江淮死了好些男人呢。”

“恐怕與公主所想恰恰相反。中原人這一冬,過得還甚是豐實呢。”其木雄恩並不讚同瓷瓷蘭公主的推斷,他道,

“元武帝去年為確保無流寇作亂,在江淮一帶殺了許多年富力強的男人。可是女人、老弱婦孺,他都冇殺。還在江淮廣設女戶,家裡死了的男人的,幾家婦女湊在一起也能當上主戶,照養分給田產。有男人的時候,你以為中原女人都是在家裡光享福不乾活的?冇了男人她們就會餓死?

嗬,她們的農事竟然半點並未耽擱。拿著幾萬男人屍體燒成的肥料、重新填了土地,這些女人一樣把地種起來了,還造出了好些新式犁耙水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何況新帝登基,還免去了她們三年五年的賦稅。哪裡就餓死了人。”

瓷瓷蘭大為震驚:“中原女子也這般彪悍能乾?我以為她們和那個聖懿公主一樣,都是病嬌嬌的西施美人呢!”

聽到公主話中提起聖懿,其木雄恩當即冷了臉。

“公主,慎言!”

瓷瓷蘭縮了縮脖子,嚥下了話頭。

可是冇過多久,她又不安分了起來,提著裙襬在其木雄恩身邊蹭來蹭去。像隻靈動的小狐狸,撩動人的心。

然而,隻可惜再動人的風情萬種,也撩不動冷麪郎君的心。

其木雄恩並不為公主的美色所動。

他抬首望了會月亮,一言不發地拂袖離去。就在嬌俏的公主又要傷心的時候,其木雄恩卻又同貼身伺候的奴隸們吩咐了一句:“外麵風大露寒,早些讓公主回去歇下罷。彆凍著了公主的身子。”

瓷瓷蘭聽到後又笑了。眉眼彎彎如月牙。

她總是很擅長在王叔的隻言片語中,自欺欺人地找尋到所謂他在意自己的證據。

……

????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坤寧殿中。大約是晏?E宗將她抱回來的。萃霜服侍著她洗臉後,以為她會就這樣服軟回來,可是皇後隻是洗了臉,換了件衣服,連早膳都未用,就又回了千秋宮。

萃霜無奈歎氣。多一句話都不敢說。

皇帝此時又正在皇邕樓同人議事。聽聞????又走了,他也苦澀一笑。

轉眼便是八月二十了。明日就是皇太後的壽辰。

這幾天????仍是躲在母親身邊,不想見他。他倒也再冇來尋過????。

那晚欲送知瀅給他做妃妾,晏?E宗不納,私下悄悄將人給送了回去,知瀅連皇帝龍床的邊都冇能摸上。太後很是失望,左右打量著想再找個姑娘進來。

她暗中思忖,以為皇帝是怕陶家權勢太大,不想屢納陶氏女入後宮。這幾日裡她都忙著在世家裡尋一個同樣好拿捏些的旁家女子過來。

她堅信,晏?E宗不碰知瀅,要麼是因為他不喜歡陶氏女,要麼就是這一個不合他的胃口。

那就繼續找唄,總會找到合適的。

眼看著皇帝的年歲也不小了,膝下還冇有兒女,少不得要招言官乃至百姓們猜疑的。

漢武帝敢廢陳阿嬌,不論他私下是何想法,可是擺到明麵上的理由也是陳阿嬌,無子,巫蠱,和善妒不容人。後兩者又與無子是緊密相關的。若不是因為無子,阿嬌也未必會大行巫蠱之術,未必會緊張兮兮的善妒,容不得其他女人。

至少此時的太後就是這麼想的。

萃瀾親自過來了一趟,說是陛下有要事,請太後和皇後務必盛裝去奉極殿走一趟,楊公、陶公和幾位年高有聲望的大臣們都在呢。

????聽聞晏?E宗主動找她過去,麵上一陣遲疑。

太後哼了聲,命????去梳妝更衣。

她道:“有什麼大不了的,我不信,皇帝喚你過去,難道是想當著我的麵頒旨廢後的?他敢,那也得先等我死了再說!”

????莫名地心跳如雷。

……

奉極殿內。

幾位頗有資曆的老臣們都被皇帝請了來。他們也差不都是屬於那種,倘若這輩子最後的晚節守住了,死後都能進魏室宗廟賢臣祠的那種,所以纔會被皇帝喊道這樣肅穆莊嚴的地方來。

晏?E宗神容嚴肅,隻等太後和????過來。

等到????扶著皇太後的手來到奉極殿時,皇帝先請太後站在了最前麵。

他手中握著一卷明黃色的帛書,是皇帝的聖旨。

????身著朝服,陪他一起跪在了蒲團上麵對著先祖和賢臣們。

他嚴肅起來的時候都冇看????一眼。就像真的是來廢後似的。

“自古帝王,雖有蒙宗廟神靈所庇佑者,然嚶脅∽潯┩觶?壯年而崩者不在少數,以至於手中江山社?8噸?一炬,不能料理?5弁踝襯瓴渙9?本,蓋自恃君壽無限,不必急於國?9?本之事?�

可孤嘗讀史書,見周世宗柴榮躊躇滿誌頗欲有所作為,不料一朝病故,撇下後周江山無人問津,以至於使得趙宋篡權,深感遺憾。”

他還不到而立之年,忽然這樣鄭重其事地商議起了國本和後嗣的事情,讓在場的眾人都感到一陣摸不著頭腦。

晏?E宗慢慢打開了手中的帛書,道:“孤雖正當盛年,可亦要以史為鑒,最好萬全之策,以防備他日有所不測。請來兩宮太後、皇後,是孤之至親,諸位相公大臣,是孤之臂膀。這樣的事,也唯有說給你們聽了。”

說的直白些,晏?E宗現在要說的事情,就是交代一下,哪天他要是突然死了,該選誰為繼任皇帝的事情。

太後頓時睜大了眼睛。

幾位老臣也一下子豎起了耳朵,昏花渾濁的眼睛裡都冒起了光。

天家的大八卦呀!雖說聽的秘密越大,在某些時候越會成為被人算計的焦點,可是人又不能免俗,誰都喜歡聽這種事情。

????仍是端正地跪在蒲團上,一下都冇動,鎮定自若。

“倘孤他日早亡,若皇後有子,不論長幼賢良,皆立皇後子為儲。太後、皇後監國輔政,天下不得有所異議,輔政之臣,皆由太後、皇後選立。

若是時皇後無子,則擁立聖章皇太後長子?Z宗為君,太後、皇後輔政。?Z宗有恙,則由太後、皇後選立?Z宗子為儲。

?Z宗無子而終於孤之前,太後、皇後自行選立宗室子為儲,旁人不得乾預半分。太後、皇後輔政。

若孤或有庶子,由太後、皇後則其品行推敲之。或有品行不端者,即便是為孤之子,太後皇後亦可廢之,改立?Z宗、?Z宗子或宗室旁男。

且,?Z宗子或有太後皇後以為品行不端不宜選立者,亦可廢之,另在宗室選立。

天下不得異議。”

太後一下子渾身顫抖了起來。

是被樂的。

幾位老臣們頓時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

皇帝的話很直白,翻譯過來就是即位順序的優先。

隻要皇後有親生子,且皇帝死在皇後前麵了,不論皇後的兒子資質如何,都可以直接即位登基為帝。皇後冇兒子,那就選太後的另一個兒子?Z宗,?Z宗當時要是死了,那就選?Z宗的兒子。?Z宗死在皇帝前麵並且也冇兒子,那就由太後和皇後做主在宗室裡選旁人。

甚至於在這份詔書裡,皇帝以後的庶子們還不如?Z宗和?Z宗的兒子們有地位。隻是一枚可以隨意被兩後除掉的廢子。

總的來說,不論選誰,順序甚至都是可以變動的。假如當時的?Z宗隻剩下一個不成器又不聽太後話的兒子呢?太後和皇後仍然可以廢了他選彆人。

幾句話中,皇帝數次強調了,隻要他死了,太後和皇後就可以輔政,總攬國家大事。

還不等太後樂完,皇帝又接著道:

“孤今告與祖宗宗廟之前,告於兩宮太後、皇後與朝廷重臣。今生唯此一封議儲之書,書與三份,詔書交予太後、皇後所藏,另一封悄送河西與孤之兄弟鎮西王所藏。他日孤有不測,萬事交由太後皇後裁決。

孤日後,即便再立儲君,亦是神誌不清之時所立矯詔,天下不當信之!”

太後更樂了。

皇帝的意思是,他今天發出了一封不可撤回的訊息。日後即便他有了庶子,再立其他庶子為儲君,她也可以憑藉這份詔書廢了後立的那位。

這一刻,她無暇去思考晏?E宗行為的反常,而是想儘了此生所有悲傷的事情纔沒讓自己在奉極殿這樣嚴肅的地方大笑出聲。

她想啊想,想到了自己出生就夭亡了的小五,想到了先帝廢了?Z宗時的絕望……

幾位老臣都驚呆了。

他們也是老人精了,隱隱約約得覺得皇帝這封詔書裡有好些不合理的地方。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想要勸諫皇帝一番,可是誰都不願意當出頭鳥,就這麼彼此乾瞪著眼睛。

唯有養育了太後又身為當今皇後祖父的老公爺纔敢撞這個槍口,他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陛下!陛下聽老臣一言!陛下做事萬全,以備不測,自是明君所為。可是老臣有所困惑著,一則,陛下庶子何故排在鎮西王及其子之後?倘或皇後無所出,自當是陛下庶子即位才順理成章!二則,陛下萬事托付太後、皇後輔政,可女子主政,難保無有呂武劉娥之禍啊!陛下萬萬三思!陛下即便要做安排,也該選賢任良,擇有周公之才的文武臣子做輔政大臣纔是啊!”

晏?E宗神色未動,泰然自若地解釋道:“庶子非孤所中意者,孤是天子,自是想立誰就立誰。太後皇後雖未女子,卻是孤之至親,比宰執相公文武大臣者都更可信任,豈是外人可以挑撥?

古來禍國亂政篡位害人者,也隻有男子冇有女子。呂氏專政,可劉氏江山仍然傳給了劉氏子孫;武氏專權,可天子之位亦是留給了武氏所生的李氏子孫。更不提劉娥,雖有過專權,可她亦同樣冇動過換趙氏江山為劉氏江山的念頭罷?

孤更怕的是權臣外男擅權,一旦得勢,必會滅儘晏家兒女,殺我母囚我妻,不可不防。”

其實他比誰都清楚,他根本就不可能有庶子。

可是太後和????都不相信。他也說累了。與其一再強調自己不會有庶子,不如退一步,跟她們保證,即便有庶子也不可能當上太子,江山永遠留給????肚子裡的孩子。

晏?E宗又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一眼眾臣,“何況,孤現在大權在握,天下自然無敢有異心者。若孤一朝不測,焉知滿座衣冠,裡麵有幾個楊堅李淵曹操在裡頭呢?”

老臣們紛紛叩首稱不敢,求皇帝恕罪。

老公爺也無話可說,歎了口氣後接受了皇帝的安排。

在老臣們的見證下,晏?E宗取出兩封一模一樣的詔書,交給了太後和????保管收藏,第三封則已經命人送去了河西,交由鎮西王保管。

太後收著這封詔書,喜不自勝地回了千秋宮去了。

交代完了事情後,一班老臣也都出了宮。

奉極殿內又隻剩下????和他兩個人。

許久,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的神色道:“這是我送你母親的壽辰禮物。你還算喜歡吧,?????”

……

詩選自《帝幸蜀》,作者有爭議。乾符年間(874年-879年),唐僖宗在黃巢農民軍攻入長安之時,沿著當年玄宗逃亡的老路,向四川逃命。詩人作此詩以抒發其憤慨之情。

廣西作協副主席秦似《唐詩新選》點評道:出語俏皮辛辣,而立論嚴正磊落,特色鮮明。百多年前,唐玄宗逃蜀,人們多把楊妃作替罪羊擋箭牌過惡責任推到她的身上;可這回,楊妃的骨頭早已腐朽,朝裡也冇聽說有“楊妃第二”在,皇帝卻照樣狼狽竄蜀,請問當作何解?拉出“泉下阿瞞”來,叫他說出翻案的話,構思極奇,出人意表,想落天外。

……

戀愛腦瘋狂上分ing

146:「Рo1⒏space」

權力果真就是最好的春藥。

……

大殿內肅穆莊重,巨大石柱上雕刻著栩栩如生幾乎下一秒就要淩空而起的數條金龍,冇有一處不透露著森嚴壓迫感極強的氣息。

可是晏?E宗卻有心思同????在這裡談情說愛。

????也很是受用他這般的討好。

她輕輕牽起他的衣袖,冰雪般的眉目間也有了幾分嫵媚如暖春的溫柔笑意。

風情萬種。

“五哥,謝謝你。你送我母親的禮物,她很喜歡,我心裡也很是歡喜。你知道……這些天來我心中總是惴惴不安地害怕,我……”

喚了稱呼。????不再叫他陛下,也不再自稱臣妾,說明她接受了他的好意,也願意和他重歸於好了。這是個好兆頭。

晏?E宗微笑著向她搖了搖頭。

“你冇錯,是我不好。是我冇能體諒你的難處。你思慮得本就極是,倘或有一日我有不測,豈不是讓你和你母親一對柔弱母女無依無靠了?還有件事情,方纔當著人前,我冇和你說,”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冰冷的、泛著寒意的青銅虎符,在????愈發錯愕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交到了她的掌心中,和她十指相扣。

“若是哪天我死在你前頭,還有一件能保護你的,就是你手下可以調集的兵馬。”

古來帝王,絕大多數在軍事部署上都會采取內重外輕的策略,並且將一國精銳之師十之過半駐防在京畿周圍、天子腳下。

怕的就是一旦地方作亂、藩鎮不臣,皇帝們可以最快速度從京畿地區調集兵馬鎮壓叛亂。再者,將大部分軍隊屯駐在自己身邊,也是為了保護君王的安危、方便君王軍權的集中。

再者就是皇帝安置在皇城、禁宮周圍、最直接與皇帝接觸、保障皇帝安全的禁衛軍。

在宮變、奪位逼宮的時候,這支軍隊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一旦親衛叛亂,倘若是當朝皇帝的兒子們謀反,那皇帝們分分鐘就會被自己的兒子逼宮成功,成了有名無實的太上皇。

然,倘若是哥哥弟弟侄兒叔叔之類的親戚造反,不看父子的情麵,皇帝們連命都會保不住的。

晏?E宗交到????手中的這枚虎符,就是用來調集禁衛軍的詔令。

足足十萬人馬。四萬守禁宮,六萬巡守京城。

????的父親文壽皇帝在位時就極重視禁衛軍的作用,因為他初登基時,其他的兄弟們諸如齊王康王之類的人就隱隱有不臣之心,父親極怕有人發動宮變威脅他的位置,所以調選全國精銳,重新組織禁衛軍人馬,且由原來的五萬人足足擴充到十萬,增加了一倍。

即便是去年程邛道作亂,他都冇有敢動過禁衛軍一個人。

晏?E宗即位後,改禁衛軍稱為虎賁軍,實際上還是那個意思。

????眼眶不覺濕潤了起來。

這回是絕對真心的。

她被感動壞了。

“這枚虎符你收著,日夜帶在身邊,做防身所用。虎賁軍守將,等忙過太後的壽辰諸事,我再帶你一一引見,讓你麵熟他們,我也會告誡他們務必要對你忠心不二。如你還想換用你信得過的人選,也大可和我說,我都聽你的。”

他的身形高大,同????麵對麵而站時,便將她完完全全地籠罩在了自己的陰影下。

????輕輕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然後伸手環抱住了他的腰。

“五哥……”

她的聲音變得柔軟起來,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萬千種意思自在不言說中。

一直以來,她所期盼的,她所惦唸的,不外乎也就是這些了。

繼任皇帝的人選,足以防身、保護母親和親人的兵馬。

他都給了。

她們母女倆久居深宮之中,日夜所見、掌握她們生殺大權的卻是一個同自己完全冇有血緣關係、細論起來還有點舊仇的男人。

誰能不害怕?

誰敢跟個傻子似的、一門心思信了男人嘴裡的情情愛愛就自以為萬事大吉了?

人呢,手中的權力給了誰、錢財給了誰,那真情深愛就在誰那裡。

平民百姓之家,哪怕隻有兩畝薄田,幾隻破碗、三顆歪了脖子的果樹,父母把這些給了哪個子女,那就是對誰獨一份的慈愛。

至少,????現在是願意相信,晏?E宗的確對她有幾分真心了。

她也願意下這個他給她搭出來的台階,同他緩和關係。

“五哥,你真好。你肯這樣為我和我母親思量,????以後、一定、一定一心一意地跟你在一起,把這帝後夫妻的日子過下去。我會努力調養好身體,給你生寶寶,我――”

“那天的事。從頭至尾都是我的錯。我還未向你道歉賠罪,求你原諒。可是????,我覺得我似乎也冇那個顏麵求得你諒解。我隻想求你能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做你的丈夫,陪在你身邊照顧你,好不好?”

他都將姿態擺得如此之低了,????也順從地迴應他。本來在她的預想中,即便晏?E宗不來哄她,她也隻能委委屈屈地收斂了情緒,繼續回去跟他低頭,做他的皇後,陪他上床。

現在他願意維護她的驕傲和麪子,她豈有不從之理?

她冇再說話,摟著他的脖頸同他主動接吻。

這在他們過往的情事中還是極少見的,因為晏?E宗幾乎不曾記得過有哪一次交合是????主動提出、或是她在床事上如何主動觸碰他的身體。

……

權力是最好的春藥。

這一吻後,後麵的事情也就越發不可控製了起來。何況晏?E宗已經數日不曾碰過????的肌膚,想她想得都要瘋了。

他扯下腰帶扔到一邊,脫下身上的帝王十二章袞服鋪在冰冷的深色地磚上。

他的眸色幽深,望著????時隱隱有懇求和迫切之意。

也不是第一次在這裡做了。

????心頭跳了一下。她側目看見高台上自己父親、祖父他們的牌位,一種幾乎被人注視的感覺襲來,讓她渾身汗毛直豎。

不過,現在她暫且樂意順著晏?E宗的慾望哄哄他,給他一點甜頭。

她輕輕推開了晏?E宗的身體。他以為????是拒絕之意,麵上難掩失望和落寞,可是又不敢再重歸於好後違逆????的意思再惹她生了氣。

正當他想要彎腰拾起衣袍重新穿上時,????妖嬈地朝他勾出了一個淺淡的笑意,解開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他一動都不敢動,惟有口乾舌燥地愣愣看著????的動作。

上次在這裡的時候,????也脫光了衣裳被他入過。但那次是他強迫、她退無可退又反抗不得的情況下被他逼的。

這次,他冇有強迫她罷?

對,他冇有。晏?E宗如是自我安慰著。他這次冇有逼她,他也給了她拒絕的機會。隻要她皺一下眉頭說半個不字,他就絕對不可能繼續做下去的。

是????自願的。

金絲玉縷、萬千錦繡製成的華美鳳袍自她身上剝落,繼而是雪白的絲緞中衣,一件件委頓於地,直到她身上隻剩下蔽體的貼身衣物。

????摘下發間稍顯沉重的鳳冠放在一邊的地上,墨色鴉發如流水瀑布一般流淌下來,微微淩亂地垂落在她的雪白纖瘦的背上。

她的眼眸輕輕轉動了下,然後便跪在了晏?E宗麵前的袞服上,拽著他的中衣袖口,自下而上地抬起一張千嬌百媚的臉仰視著他。

意識到????可能要為他做什麼。

晏?E宗整個人如遭雷擊地愣在原地。

似乎渾身的滾燙血液都朝腹下那處地方湧去。便是????這個時候忽然拔下發間的簪子刺殺他,他可能都會呆愣在原地任她取了自己的性命。

牡丹花下死。心甘情願。

稍帶著涼意的細嫩雙手探入他的褲腰之間,動作輕柔地掏出了那根硬挺勃發的肉棒。

“彆!????,你不用這樣,我捨不得――”

嘴上說著捨不得她、心疼她,然而在????俯首、張了紅唇輕輕將他的頂端含入口中時,他卻並冇有什麼真的拒絕的動作。

反而下意識地扣住了????的後腦,準備按著她的腦袋讓她吞吃得更深。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輕蔑地勾唇冷笑了下。

嗬,男人。不就是這樣。

隻要哄得他胯間那孽根舒服了,想要怎麼樣都成。

其實在床上他讓她用口的次數,幾乎一隻手都數的過來。所以????的技巧並不熟練,動作之中都帶著一股青澀。

偏偏就是這股生澀,讓他欲罷不能。

????含進去一半還不到,吞吞吐吐的速度也是慢吞吞的,存心要磨死人似的。可是????也有她的難處呀。瘋漲的蘑菇頭勾得她幾乎張不開嘴,每每都朝她的喉腔裡頂去,逼得她不得不用儘全力將她含下。

很快她便出了一身的香汗,肩膀鎖骨間一片水光。

每次出汗時,她身上的體香味便格外的??鬱,纏繞在他周身。

晏?E宗以指尖勾開了她後背上肚兜的繫帶,解下她的兜衣,纏在指間把玩。

她今日應該還冇有擠過奶,飽滿的雙乳內儲存著豐盛的奶水,挺翹地在他身上蹭來蹭去。

想起這些天,他冇能近她的身,她的奶水隻怕都是旁人幫著擠出的,晏?E宗的眼神便不由得更深了幾分。

白白浪費這等人間寶物。還不如入了他的口呢。

許久。

連晏?E宗都勸她不必堅持了,“????,你已經很厲害了,吐出來吧,也不必這樣為難自己……”

他一直冇能泄出來,????便隻能一直含著他。

這次????卻非要逞這個強,她仰了仰首,將他吞進去更深。

唇間滑落一根細膩的銀絲,曖昧萬分地墜落在他的袞服上。

晏?E宗歎了口氣,扣住????的後腦抽身而出。

他一麵抖了抖那物,安撫似的摸了摸????被撐到酸乏的腮幫子:“????,你肯為我……,我心下甚是感激――”

在直視????泛著潮紅卻又眸中濕潤如梨花帶雨的模樣時,所有的慾望陡然在這時達到了頂峰。

他在她麵前射了出來,白濁的液體直直打在她的側顏上,又順著她麵容的曲線滴落至她嫣紅的唇瓣。

????癱坐在地上,愣愣地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那滴液體,吞入腹中。

而後。

晏?E宗擁著????同她在地上滾了一圈,幸而有數件衣物鋪在地上,並不至於讓著冷硬的地磚硌到????。

他埋首在她鎖骨間輕輕舔舐,忽然撫著她的發頂,顫抖著問她:

“????,我那天弄痛了你。你……身上還痛嗎?可有好些了?”

????望著奉極殿的殿頂的浮雕,話到了嘴邊想說一句“不痛了”,可是出口時,她話鋒一轉,嬌俏中又帶著一絲埋怨不滿:“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這次換他跪在她雙腿之間。

????察覺到他觸碰自己的手指都是發顫的。不知是單純急色急的,還是因為想到了那晚對????的暴虐,出於心中的愧疚。或許是兩者兼有。她不清楚,此刻也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

那晚過後,乳母嬤嬤們每日都親自看著????,讓她塗抹香膏藥粉嗬護女子最柔密的私處。

所以一連數日下來,本來紅腫甚至還有些破皮的地方,也都被悉心養好了,恢複了往日的柔嫩,粉嘟嘟地可愛。

可是他記得。記得那日他冷漠地抽身而去時,????那裡被他折磨成了何等的可憐淒慘模樣。

他湊了過去,就像????方纔討好他那樣,他輕輕含住了????的私密處。

隻不過對????來說,幫他用口,絕對算不上一樁美妙的體驗,但是偶爾拿來在必要的時候哄哄晏?E宗,騙他對自己更加死心塌地的話,她還是願意勉強為之的。

但是晏?E宗在情事上占了????天大的便宜!

????那處這些年來精心養著,粉嫩柔軟,猶如剛剛破開了殼的山竹果肉一般,水潤潤的,散發著甜蜜的氣息。觸碰的力道稍微大了一些,她便受不住。

每次舔舐她那裡,與其說是為了討好????,私心裡來說,更是滿足他自己的一己私慾。

奉極殿內本是常年陰冷肅穆的,可是眼下????卻察覺不到半分的涼意。相反,她體內翻湧起一浪高過一浪的熱潮,在慾海中幾乎將她淹冇。

????分開了雙腿迎合他,將噴濺的蜜汁送入他口中。

他愛憐地撫了撫她的臉頰,握著她的雙手,慢慢地頂入進去。

突如其來的異物讓????一下睜開了迷濛的雙眼,不可避免地喚醒了她一些不好的記憶,讓她澀澀地發起抖來。

晏?E宗含著她的唇瓣安撫,“彆怕。????,彆害怕,這次不會疼了……我跟你保證!”

說著他就進去了一個頭,卡在她的幽穀處。

“彆怕,彆怕……”

他像是哄孩子似的哄她。

這次的確並不痛。????在情潮中露出迷茫的神色,她夠來了身旁的虎符握在手中,像是能給她安全感似的。

然她那一瞬間的嬌憨嫵媚,卻詭異地讓晏?E宗想到了她幼年的模樣。

那個弱不禁風的精緻粉糰子,小小的一隻,誰都能將她提起來抱在懷中。

如此罪惡的想法讓他不由得渾身戰栗。

記憶中那個不諳世事、天真無邪的女孩兒,揪著他的袖口喚他五哥,和此刻在他胯下婉轉承歡、體態妖嬈的絕色美人的麵孔重迭在一起。

恍惚間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現在侵犯的是當初那個幼態的小帝姬。

偏偏????又用那樣懵懂的眼神望著他。

他以手蓋住了她的眼睛讓自己不去看,防止他再在這般要緊的關頭想起其他的雜念來。

在他整根將????填滿時,????卻似乎聽到他伏在自己耳邊,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話。

“你生下來、長這麼大,就是為了以後給我?H的。”

因為眼前被他的大掌牢牢覆蓋,所以????並冇有看見晏?E宗此時的動作。

在侵入她那芬芳馥鬱的溫暖之地後,晏?E宗抬眼掃向了高台上的祖先牌位。

尤其是她父親的牌位。

其實,他乾出這種事情來,也並不是冇有夢見過文壽帝。

就在幾天之前,他還在寂寥的睡夢中夢見了文壽帝,夢中先帝知曉了他的身世和他對????做下的那些事情,雷霆大怒地指著他的斥罵,嗬斥他竟敢如此下作地霸占了他的女兒。

他想到那個夢,回以一個挑釁似的微笑,然後抽身,繼而再度冇入得更深了。

147:宇文周之

過了許久後,他將早已軟化成了一灘春水的????從地上撈起來,給她套好了衣裳,將她抱回了坤寧殿。

????醒時已是日暮時分,這日的晚霞盛大燦爛,光束透過琉璃窗照射進了殿內,金銀器皿上披著一層淺淺的絢爛的光輝。

她身上換了身親膚的寢衣,????下意識去尋自己的虎符,發覺晏?E宗將它繫了個紅繩掛在自己的脖頸上。

此刻那枚虎符的虎首處正垂落在她雙乳間的軟肉內,青銅質地的冰冷符令,也被她的肌膚乳肉染上了溫軟的熱度。

????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緊緊握著它許久。

她慢慢打量起了這間自己離開了將近半個月的寢殿,裡頭的陳設擺件一如她離開時的模樣,隻不過因為她的離去,有些地方的物件空缺了下來。

例如書案上,她日常翻閱的賬本和古籍,她的筆墨紙硯;茶桌上,她最喜歡的那套茶盞。還有她的琴譜和古琴,得等等諸物。

正在她發呆出神的時候,晏?E宗也回來了。

????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

晏?E宗握著她的手道:“????,你身上可還累乏?若是不舒服,就繼續歇歇罷,我去命人傳膳來。若是不累,今晚咱們去你母親那陪她用膳可好?正好,我還想著……若是你給我三分薄麵,我將你接回來住好不好?還有你喜歡的那些擺件陳設,我也親自去給你接回來。

你不在,這間殿裡一點人氣都冇有。”

????自然是點頭答應了。

路上晏?E宗又同????說起了另一件事。

“我下午才收到的訊息,是你哥哥的王府屬官遞上來的報喜文書,說是你嫂嫂楊王妃有喜了。現在大抵正是三個多月的身子。胎相很穩,氣色也不錯。”

????眸中一下晶亮了起來:“嫂嫂當真有身孕了?”

她長長撥出一口氣,“若是母親知道,一定會很高興的。”

晏?E宗點了點頭附和她:“柔寧也要做姐姐了。正巧如今咱們隻有這一個侄女兒,她又是你哥哥這麼多年的獨生女,你母親也素來疼愛的。我正想晉封她為帝姬,就作――崇清帝姬好不好?”

他想到了什麼,有補充似的和????保證了一句,“這是因為她也要做人姐姐了,我藉著給你哥哥嫂嫂賀喜,故而加恩於柔寧,並非是想讓她日後以帝姬的身份出去和親的。

柔寧將來的夫婿,隻由你母親和哥哥嫂嫂自己挑選,你們看中了哪家的兒郎公子,我就將人抬到柔寧府上去服侍她,倘或稍稍惹得柔寧不順心了,就拖出去打死算完。橫豎咱們這又不缺男人,這個不好了,再挑一個就是。”

????這才真心笑了出來。

“對了,你大哥哥書信中說起,有日王妃帶著柔寧在外遊玩,柔寧險些被受驚了的馬匹衝撞,幸而,得一胡族少年出手製服了驚馬纔不至於使柔寧……不過,那胡族少年卻是個牙市上標價待售的奴隸,身份卑賤。你大哥哥就將他買下,本欲再賞賜一筆銀子給他,算是全了他對柔寧的救命之恩。但……”

但那少年郎卻希望鎮西王給他謀條長久的生路,他情願一錢不要,隻求王爺將他送到張??佑的軍營中去,讓他能投身戎馬,像堂堂正正的漢家兒郎一樣馬背上搏前程。

適逢那日張??佑在鎮西王王府中做客商議要事,聽聞此少年竟有如此誌氣,當即表示願意收下他做軍中斥候。

一晃四五個月過去了,那個胡郎倒還真有幾分本事,在軍中也立下幾筆功績。

張??佑條理清楚地報上他的戰績功勳,是而,按理,該升他的官了,至少也得是箇中候,即統領百位斥候的官職。

那就是八品官。

八品官雖說看著還冇芝麻大點,但是加在那個胡族少年的身上,意義卻是非凡的。這表明元武帝為首的中原王朝認可了他的身份,將他同漢人一般對待了。

或者說,他在軍中就不再是那個“黑戶”。

任用胡人為將,這在本朝還是頭一起。

大抵是因為出過唐時安史之亂的先例,而後中原人便越發篤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後就甚少――或者說,幾乎不曾再看到有胡人異族做到安祿山史思明那樣的高官來。

頂多是在一些邊疆要塞,以胡製胡,選用一些胡人擔任並不重要的官職、用他們去管理邊疆地區的外族人、遊牧人罷了。

????接過晏?E宗從袖中取出的張??佑的奏疏看了看,忽地輕笑了下:

“彆的不說,你看他,除了有當斥候的本事,彆的能耐也不小。在軍中又是給難產的母馬母牛接生,又是幫著宰豬殺羊,還能給士卒們治些上吐下瀉的疑難雜症。末了,光是兩個月內就抓了喇子墨國潛入的密使斥候十餘人。

張??佑說要給他封官,倒也的確算不得過分。倘若隻是因為他胡族身份對其嚴加防範,豈不是傷了人家的心?”

晏?E宗道是,“我是極讚賞這般的虎賁少年,頗有――我當年的風采。既然????你也覺得可,我就準了張??佑的奏疏。”

正說話間已到了千秋宮的宮門外。

晏?E宗攙著????的手同她走了進去,????末了歎息一聲:

“他竟然才十四歲啊。正是後生可畏呢。”

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當時????並不確定這是否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這個少年的名字,晏?E宗也不知道。

因為他是極知道沙場上刀劍無眼的,或許你今日還能看到的一個虎背熊腰朗聲大笑的大將軍,明日他便會死在刀槍箭矢之下,成為一具屍體。

更不容提那些不計其數的默默無聞的士卒們,死了或許都無人關心。

也許今日他們看到張??佑奏疏中極佳讚賞這少年的勇猛無畏,明日他也會在密林中成為一具人頭落地的屍首。

但是很多年後再看,他是幸運的,是受上蒼神靈眷顧的。

他的名字最終響徹整個朝野,被人羨,被人稱,被人怨,被人恨,又被千萬人讚。萬般有之。

宇文周之。

……

斥候:古代的偵察兵,一般由行動敏捷的軍士擔任,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兵種。

……

嘿嘿,看出來了嗎。

副cp

受儘萬千寵愛的公主x自卑又有野心的異族小狼狗

148:?坑忻?(陸漪嫻)

這大約還是自?Z宗太子之位被廢後,太後和晏?E宗少有的一次能和和氣氣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機會。

加之聽聞?Z宗的王妃有孕,於太後而言更是一樁喜上加喜的好事,讓她暫時拋去了對晏?E宗的種種不滿,竟然也能慈愛溫和地喚他和????一起喝盅湯。

晏?E宗將這日收到的來自河西鎮西王府的文書遞給太後過目,也同她說了加封柔寧之事。但是張??佑文書中花了極大篇幅去為胡人宇文周之請官之事,他們都心照不宣地略過了。

冇有人多提一句。

似乎他的確隻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膳後,晏?E宗親自去偏殿收拾????的東西,將她接回坤寧殿去。

平心而論,按照這個時代評價男人的標準來說,他的確也算做到了儘善儘美的地步了。????跟他一鬨矛盾就想著“回孃家”,躲到太後身邊去。晏?E宗也花儘了心思給足了她麵子,一次次上門苦求,親自來將她接回去。

晏?E宗去看著宮人們打包????的細軟物件時,????仍在母親身邊陪她說話。

她屏退旁人,從懷中取出那枚還沾著她體溫的虎符給母親過目。

母親越發高興起來,笑得幾乎合不攏嘴。

“好、好、好呀!這下子,立儲的詔書和禁衛軍的調令都在我們手中,他日是不怕還有什麼禍事了!便是有了什麼變故,咱們也可以防身自保啊!”

可是轉瞬間,太後想起了另一件事。

夢中那前世的宮變,燕王聯合程邛道來殺她的長子誠仁皇帝時,誠仁皇帝並不是冇有禁衛軍。

但是那時她兒受奸人矇蔽,所任用的禁衛軍統帥吃裡爬外臨陣倒戈,反而幫著燕王叛黨殺入宮中追殺她兒?Z宗。

?Z宗臨死前密托親信,想將自己的母親、妻子楊皇後和他們唯一的養女柔寧帝姬等女眷送出宮外也未能成功,反使得楊皇後和柔寧被迫自焚保全名節。

這一世,想起了前世的種種,太後是想過再找那些賤人算賬的。

不過在她找上門之前,這些人竟然都被晏?E宗以各種罪名早早弄死了,落得個全家流放、抄斬的下場。

她按住????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光是虎符在手還不算完全,你還要恩威並施,讓那些守將們對你這個皇後、來日從你腹中誕下的嫡子,或是日後有咱們選立的儲君,忠心耿耿不敢悖逆!這纔算真的穩妥了!”

????點了點頭,“母親說得極是。現下的禁軍統帥趙老將軍年事已高,他膝下無子,隻得一女嫁在老家宋州。我聽五――我聽他說起,這位老將軍屢屢上表辭官,求換他回鄉養老。他和我說,趙老將軍也的確該退下了,如今正物色合適的人選頂上。”

母親問:“那他說了想換誰冇有?”

“大約是威寧侯,徐世守。他想將徐世守從靈璧調回來,外加這陣子騰出手來,還要把京畿各地的屯軍全部選調一遍,裁汰老弱無能,換上精銳青壯之師拱衛王師……”

太後心中有了算計:“他不是你乳母的外甥麼?”

華夫人連忙介麵:“正是呀!雖說不是親生,隻是後來收養的嗣子。可是情分總歸有的,我亦於他有恩。太後、殿下若是放心,我便去替殿下當說客拉攏他,一定讓他對我們殿下忠心不二,來日一心向著殿下的嫡子!”

太後朝她滿意地笑了笑,不過這還不能完全讓她放心,她又道:“徐侯還未娶妻罷?這兩日我再去咱們家中看看可有適齡的女孩兒……”

在太後的眼中,隻有這樣板上釘釘的姻親,才能將雙方的聯盟關係牢不可破地固定下來。

????趕緊搖頭:“母親!您彆這般!我看未必有用……”

“怎麼,我們陶家的姑娘難道還配不上他一個半路出家的泥腿子莽夫?我隻冇說呢,我們家的姑娘進宮做皇妃貴妃都是使得的,配他,還不嫌辱冇了自家的門楣,他豈敢有何不滿?”

先前太後是告誡過家中父兄,這陣子給族中親近兒女的嫁娶之事,隻挑些家世清白、簡單的讀書簪纓人家就是了,冇必要再將女孩兒送入大富大貴之家,或是給男兒娶了高門顯貴之女。

但這家世清白的讀書人家,並非真正窮得吃不起飯了一邊讀書一邊種地的鄉野農家。

想被稱讚一聲讀書人家,可知需要祖上幾代考取了功名、留下了清譽才能換來的。

所謂清流的清,非是清貧,清流的流,亦非是流氓。

自謙之詞罷了。

他們陶家出了一位太皇太後、一位皇太後,又是一位皇後,顯然富貴已極,就是存心想低嫁低娶,那也是相對意義上而言的,他們眼中的“低門”,焉知不是多少人窮極一生都達不到的門第。

所以太後久居上位,理所當然、居高臨下地認為,她若是願意許嫁陶家親族受寵愛的女孩給徐世守為妻,徐世守就應該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對他們死心塌地。

她母家的女孩自然也是個個出挑的,自幼飽讀聖賢書長大,家中也不像那些破落戶滿口直嚷嚷著“女子無才便是德”,而是把女孩也當作男孩一般教養,教導她們能吟詩唱和,精琴棋書畫,氣質大方,溫文爾雅。

旁人家哪來這樣的本事對女孩也教養如此精細?

????搖了搖頭,“不是不是。母親您彆多心,並非是徐侯瞧不起舅舅家的女郎。隻是我聽五哥他說起,徐侯其實……早就心有所屬,而且對那女子情根深重,一直癡心不改。所以母親若是貿然許親,隻怕也籠絡不了徐侯的心,又害得咱們家中的姑娘白被耽誤了一生。豈不兩失?”

母親饒有興致地哦了一聲,“他愛慕誰家的姑娘?”

在生養自己的母親麵前,????幾乎從來都是毫無保留的。見母親追問,她也隻得如實回答:“是漪嫻。不過,漪嫻她自己並不知曉。我也是偶然在皇邕樓聽到五哥和他議事時提起,這才知曉。”

太後和華夫人她們都驚詫了許久。

華夫人喃喃不解:“他是怎麼和陸家姑娘碰過麵的?也不能罷……”

太後卻冇心思考慮這個問題,“這不好說。如今漪嫻也和她前頭那個人麵獸心的男人和離了。若是和徐世守的這樁婚事能成,等一年兩年的過去了,我倒是可以替他想個法子說成這門親。再者,也可以讓你嫂子書信裡勸勸漪嫻……”

“還是彆了吧,母親!”

????覺得這樣不好,漪嫻才從那個賊窩裡逃出來,又是積攢下了一身的病,她豈能為了一己私慾、拉攏權臣而逼嫁她、將她當作一件物件似的送給旁人?

先前問起她的近況,漪嫻說,回了孃家後,她嫂子許觀音轉贈她不少田產莊鋪。她打算等身子稍養好了些,便藉著去道觀清修的名頭,去江南風景秀美處置辦個小院子,帶上三五仆人服侍,安安靜靜地養身度日即可。

????覺得這甚好,她不想她再嫁給自己不喜歡之人,去受了男人的磋磨。

太後正要說些什麼,宮人進來回話,說是陛下接娘娘回宮。????便跟著晏?E宗回了坤寧殿。

……

八月二十一日是皇太後的壽辰。

在中午宮宴之前的所有時間裡,是留給那些循規蹈矩的禮儀和各種儀式的。

文武百官、宗親戚裡獻上壽禮,禮官唱和讚詞,外加一套祭祀天地求神拜佛的祝禱下來,一整個上午也就過去了。

太後和帝後端坐在寶慶殿的高台上接受一輪又一輪的拜賀。

中午宮宴,皇後起身侍奉她用了膳,皇帝也親自捧上一盅人蔘湯來。這場輝煌盛大的皇家孝順表現儀式纔算是大抵落了幕。

宮廷畫師和史官們一絲不苟地跟隨在主子們左右,以畫筆描繪下聖章皇太後壽辰的場景,以史書記載關於這場慶典的規章儀式,並且需要著重記載太後的兒子兒媳是如何孝順她、待她恭敬、討她歡心的。

史書裡頭再冇用的皇帝,為了給自己麵上貼點金,都要著重表現一下自己是多麼的孝順。

直到宮宴畢,太後用完了膳,方移駕凝?玫睿?換了身稍家常些的衣裳,同眾得了臉麵的女眷誥命們一起聽曲看戲,可以放鬆下來說些輕快的玩笑話。

而皇帝則在彆殿陪侍。所謂陪侍,就是候在這等著“萬一”太後宣召。

事實上這個時候就冇有皇帝什麼事情了,隻需要皇後繼續陪著太後就行,畢竟都是女眷在的地方,皇帝杵在那,大家都不敢隨意說話。可是又不能說出去給人知道說:哦,陛下的生母過壽,原來他就陪著吃了頓午飯就跑了。

這多難聽啊。

故就有了陪侍之說。皇帝換間離太後很近的彆殿繼續待著,召朝臣們隨意說些話,打發時間罷了。

太後點了兩出雅樂,絲竹之聲頓時溢滿了凝?玫睢?

也正是在這個當口,除了宗親裡關係親近的王妃郡王妃們之外的女眷纔有機會遞了名帖進來拜見太後,為太後祝壽。若是太後想起這個人呢,就傳她進來坐一坐,說會話。若是想不起來呢,磕了頭,賞了銀,也就打發人送出宮去了。

……

各家要在太後的千秋日進宮叩壽的名帖,早在半個月前就送進宮去經內司省和禮部的人審查了的。

每家該在什麼時辰進宮、什麼時候磕頭、什麼時候出來,也是安排得死死的。

漪嫻的祖母平陽公主這些日子被心氣逼得一下病倒,竟然不能起身了。大抵是夫妻倆一塊兒日夜同飲同住,陸國公也病怏怏地窩在屋子裡不願出來見人。

其實平陽公主本是想在太後過壽時備上重禮,入宮拜見,好同皇太後皇後她們麵前混個好臉。隻是她心有餘而力不足,越是著急,越是無法起得來身了。

本來呢,按著規矩,請府中的長孫媳婦許觀音入宮走這一趟也就足夠了。但是公主不放心,又怕去的人少了,宮裡會以為是他們家存心怠慢,硬是讓身上還冇有誥命的幾房夫人全都去了。

漪嫻才經曆了那樣難堪的和離之事,哪怕在眾人的口水星子中,她是冇有過錯的那一方,可她也不大願意在這個關頭出去接受旁人那種憐憫和探究的目光。

她想去避風頭。

可是祖父祖母和父親都不同意,他們都說太後和皇後喜歡她,讓她一定要入宮去給太後磕個頭拜壽,興許太後一時高興,賞賜下什麼禮物來,外頭的人也不敢再看輕了他們陸家,以為陸家不得皇恩了。

她還能說些什麼呢?也隻能同意了。

……

凝?玫罾鐧難爬腫嗔思蓋?後,寶榮將這一批在??靜門外磕頭的女眷名帖遞了過來給兩後過目。

皇後名義上的生母白夫人今日也入了宮,她端起麵前的茶盞抿了一口,“陸家姑娘也來了。太後可要見見她?她也是個有孝心的,我聽聞前些日子中元節,因給她亡母供奉了河燈,還不慎落了水。不知這些日子下來身子可好些了。”

太後道:“是有好些日子不見,讓她進來,陪著咱們說說話罷。”

寶榮於是去請了漪嫻進來。

漪嫻本來磕了頭就準備隨嫂嫂嬸嬸們走的,未想到太後傳見,讓她當下格外有些受寵若驚。

許觀音不動聲色地從袖口中掏出一小塊成色極好的金子塞到寶榮手裡,笑意和煦:“那就煩請趙先生帶我這妹妹進去給太後孃娘磕頭了。”

寶榮笑眯眯地應下說是。

漪嫻才經和離之人,未避免惹人注目議論,衣著都是清雅素樸為主,身上、發間也冇有什麼招搖的配飾。不過是做到不出錯罷了,扔到人群裡叫旁人不能一眼瞧見她。

她進來磕了頭,隻見滿殿貴夫人們衣衫華美精緻,宛若天上仙境,群群神仙妃子似的。

太後親昵地向她招了招手,命宮人們搬了個繡墩來,讓漪嫻在離她近的地方坐下。

皇後讓人給她倒了茶來,又關切地問起她的身子。

漪嫻拿手中的絹帕微微掩了掩唇,垂下頭道:“臣女卑賤之軀,隻是承蒙太後、皇後孃娘垂愛,自服了宮內醫官們特來配的藥方後,已是一日好過一日了。”

不過????仔細觀察,還是覺得她脂粉妝飾下的神色蒼白憔悴。

太後聽說她好些了,似乎也很高興,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忽然從自己發間的華麗珠冠間取下一隻金累絲鑲玉嵌寶牡丹花頂銀腳簪,插入她如絲緞般順滑黑亮的鴉發間。

漪嫻誠惶誠恐地跪伏在地稱不敢:“太後!臣女豈敢蒙受太後如此隆恩,求太後收回恩賞罷!”

白夫人搖了搖手中點戲的小摺子,笑道:“誒呀,嬌花兒一般的年紀,可不就是應該配上這些金啊玉啊的,越發襯得美人嬌豔無雙了!太後自是和我一樣憐惜美人,所以特意賞賜,教你好好打扮。漪嫻,你何故不敢受呢?”

壽王妃也玩笑了幾句,說了些好聽話。

漪嫻見連皇後都伸手虛扶了自己幾下,心知再拒絕下去反而惹了太後冇趣,於是便起身重新做回了繡墩上。

太後又打量了一番她耳垂上的素淨的耳環,有些不滿意:“吾從前見旁人,越是病了的,反倒越發願意打扮打扮,顯得自己氣色好些。怎麼你這孩子,反連吾壽辰之日入宮拜壽都捨不得仔細配飾配飾?”

漪嫻有些不確定太後此番是不是對自己的妝飾不滿了,正有些猶豫著該說什麼。

另一旁的謝太妃卻道:“太後您有所不知呀。世間就是有這起子愛濫嚼舌根誹謗女孩家清譽的人在呀。可不是那晏載安才犯了混,逼得漪嫻同他和離了。

雖是他自己作的孽,但倘若是漪嫻稍微高興三分、笑一笑,就有那等賤人背後議論說:咦,怎得她剛冇了夫郎,反而又是打扮又是玩笑,這般心悅?

甚至還生出旁話說:恐怕是她私下有了野男人,所以故意作得前頭男人和她和離了!

所以呀,您說陸姑娘哪還敢稍微打扮半點?”

謝太妃說得大剌剌地冇個忌諱,不過,她說的也儘是實話。

太後一點也不生氣,還十分讚同:“可不是,隻有那死了正妻的鰥夫,冇幾日就尋花問柳忙著再娶,也冇人說他們半點不是,世人的眼珠子非盯著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兒不可?”

她轉頭吩咐女官雲芝和月桂:“女兒家僥倖離了下三濫的男人,擺幾桌酒慶賀慶賀也不為過。你們去庫房裡取一整副頭麵來賞給漪嫻,權當我也賀賀漪嫻同他和離了的喜氣、驅驅在他們家染上的噁心晦氣!讓你好好打扮打扮,日後漪嫻再尋得合心意的夫婿,也是給你添置的嫁妝。”

完整的一兩副、兩三副頭麵,自來即是女子妝具中的必備。

通常包括一支挑心,一枚分心,鬢釵一對,各式小簪子亦即小插、啄針之類的“俏簪”三對,如此十件應即通常的頭麵一副。若更詳細精緻者,則在此基礎上再添掩鬢一對,又小插、啄針若乾對,若更增花鈿、頂簪、後分心,這樣便是二十餘件了。

而且一整副頭麵中的各項配飾,它的圖案構思,其要義便在於同一題材之下,須使它有全景也有特寫,合攏來可見密麗,分散開仍見精微,插戴起來則亦和諧有序。不是隨意這裡撿了一支簪子,那裡尋來一根金釵,一股腦堆迭在一起可以做成的。

漪嫻受寵若驚之至,正欲再度跪下謝恩時,太後顯然來了興致,話還未說完。

“其實和離二嫁又算得了什麼,我看女兒家就不該以為自己同哪個醃?H男人和離了,便低人一等似的。這都是下三濫破落戶家、娶不上媳婦便存心糟踐旁人家女孩的說法!反正吾是不愛聽的。

昔年宋真宗的劉皇後和宋仁宗的曹皇後,不都是二嫁之身麼?

曹皇後初嫁所遇非人,我看史書裡說起,她初嫁的夫婿新婚夜便撇下曹皇後跑了。曹皇後孃家人知道此事,第二日便來給她撐腰,風風光光將她接回了曹家,也不耽誤她連天子都能再嫁。

可見心地開明的人家,就是先要疼惜自家的女孩兒。

那時的宋人也讚說,原來曹後二嫁,本該天註定她是要嫁好夫婿入帝王家的。冇見那股子小心眼的,反而切切議論說曹後不配。”

貴夫人們連連附和說是。

辛定王妃是太後這番言論的忠實追捧者:“可不是麼!難道人家好不容易生養出一個冰清玉潔的姑娘,許給他家做媳婦了,他家自個不珍惜,咱們便好聚好散罷了。何苦還不準人家女兒再尋個好的來?”

????依稀記得,辛定王妃的女兒安宜郡主便是被他家王爺許了個人麵獸心的混賬貨,這些年來在婆家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

辛定王妃的兩個嫡親兒媳為了討好婆母,想了無數法子想把小姑子從婆家接回來住。

可惜辛定王爺平生最重什麼禮教綱常、奉儒法之道,非說嫁出去的女兒不在婆家安心侍奉公婆丈夫就是大逆不道,硬生生不準接回。

王爺還說,便是王妃和兩個兒媳去把安宜郡主接回了,隻要他不嚥氣,他就絕不準外嫁女在他王府中常住!接回來也要攆出去。

眾人轉而將目光落到了辛定王妃的身上,看著她的視線裡也帶著一絲憐憫。

漪嫻好歹還和離了,可是辛定王妃的女兒仍在婆家受苦呢。

不多時,一出雅樂奏完,太後點了另一齣戲,滿殿的人又說起了其他的話題來。

漪嫻的心卻久久不能寧靜。

她知道太後的好意。

太後想告訴她,若是她日後還想嫁人,大可安心去嫁即是,若有旁人敢議論什麼,太後一定會為她做主。

可是她還能嫁給誰呢?

她滿目一片寂寥,年少時讀著詩經裡的什麼“?坑忻罰?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她也曾在無人處私下少女心事萌動,幻想過自己的婚禮和未來的夫婿。

可是當這種幻想稍微暴露在現實的陽光下時,頃刻間便消散得一乾二淨。

她再也冇有對任何男人有過什麼期望。

149:雪色

又坐了一個多時辰,撐著儀態陪眾女眷們聊了許久的天,????向太後欠了個身,低聲說道要回坤寧殿更衣。

太後嗯了聲便放她出去了。

臨走時,????忽地讓人叫住了漪嫻。

“如今陸姑娘總算清淨了下來,不必再去伺候照看太原那臟的臭的聚一窩的人家。本該和普通閨閣女孩兒一般,閒暇時候讀些閒書、臨摹些字帖打發時間。正好本宮那裡有幾本讀了還不錯的詩帖,你隨本宮去,本宮取些贈你回去消遣罷。”

她這話貶的晏載安一傢什麼都不是了,語氣說得極重。

女眷們微微低頭拿帕子掩了掩唇,眼中閃過各自的算計。

漪嫻遂起身謝了恩,隨她一道出去了。

路上皇後姿態閒散但溫和地問起她的近況,以及當日與晏載安和離後,晏載安是否曾再來糾纏騷擾或是誹謗與她。

漪嫻當然是隻說自己好,又一再答謝皇後的關照美意。

????見她如此,也就冇有再問了。

她走在漪嫻的前麵,最前頭隻有一對為她打著華蓋遮陽的內監,誰都看不到她的神色。她這才閉了閉眸,額前滲出細密的一層汗珠來。

……

到坤寧殿後,????請人送漪嫻去柔儀殿等她,又命人奉上茶水和糕點與陸姑娘。

雖說時人在宴席上常以更衣一詞為理由臨時退席去做彆事。

可是????是真的回來換衣服的。

進了寢殿後,她無精打采地仰躺在美人榻上緩和了好一頓。

腿心處粘膩痠痛得讓她簡直難以啟齒。

想到漪嫻還在柔儀殿等她,她才費力從榻上起身,褪下自己的外袍,雙腿發顫地脫下了自己襦裙下的貼身褲子。

貼合在她腿心的地方一片濡濕水跡。

她強忍羞恥取來一方柔軟的絹帕,墊在自己腿心的幽穀處輕輕揉捏摳弄,不多時便溢位了一大灘的精水。

都是晏?E宗昨晚弄進去的。

現下堵在裡麵,想摳出來卻難了,折騰得她今天一整天精神都不太對勁。每動一下,她都能感覺到似乎有腿根深處的白濁液體在向外滴落,讓她大氣都不敢出。

明明自己心裡也知道,就算……流出了精,有這層層華服遮掩,彆人也不會知道的、更不會看出點什麼異常來的。

可是在榻上被晏?E宗言語羞辱刺激得多了,有時她無法控製地自己也胡思亂想起來。

“皇後孃娘下麵這張嘴啊……既然這般貪吃,那就千萬不能浪費,不是麼?”

“您若是浪費了,讓這精水流出來,豈不是讓臣下宮婢們都瞧見了。”

想到昨夜情正濃時他說得這些話,她頓時瑟縮了下。

擦拭腿心時,養了長指甲的指尖一時不查冇入了柔媚的軟肉中去,頓時便刮蹭得????渾身戰栗。

她慌忙抽出自己的手指,愣愣地看著指甲上粘連著銀絲的水漬。

有他昨夜一次次射進去的濃精,還有她泌出的那些汁水。

她怎麼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冇要旁人進來服侍,她趕緊隨意擦拭了幾下,換上新的衣裳,又在銅鏡前仔細確認過自己的神色無誤後纔敢出去。

彼時漪嫻正坐在柔儀殿的桌案邊上品著一盞清茶。

這裡可以算是皇後的書房,一入內便能聞到淡淡的書墨之香,窗台下還擺著幾盆蘭草菊花和牡丹,實是再雅緻不過的地方了。

宮人請她在一張皇後日常寫字臨摹書帖的桌案邊坐下,她靜坐著,難免會淡淡打量一番殿內的陳設擺件。

於是她就在這間還沾染著既浯皇後身上淡雅熏香的書房裡,想到了另一個人。

她很想很想她。

聖懿。????。

可是她已經不存於世了。

在這個時代裡,一個未出嫁、冇有子嗣便死去的女人,即便她的身份再尊貴、生前再受寵,最終也會在時光流逝裡被磨滅成灰燼。冇有人會再記得她。

倘或是個男人死了,少不得還有人為他哭喪一番,若是家中嫡子、寵子之類的身份,他的父母又會替他在族中抱養來一個嗣子,延續他的香火。

而後眾人還會時不時地提起他來:若是咱們的哥兒還在,如今又該如何如何了。

唉。

既浯皇後真的像極了她。

她的模樣、聲音、秉性,包括她私下的習性,她看書翻閱卷籍、擺放筆墨紙硯的習慣,幾乎和聖懿一模一樣。

所以既然她存在了,那麼聖懿的離去更加理所當然起來。

太後是皇帝的生母,皇帝是一國之君,她的另一位胞兄鎮西王更是坐鎮一方的藩王,她的外祖是國之肱骨。

他們都不可能為了她的離去而過多的傷懷鬱鬱,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漪嫻現在就是這麼認為的。不過這並非她的偏見,世人也都是這麼想的。

她又想起當年自己初嫁給晏載安的時節。

那是個寒冬飄雪的日子裡。

也是她見到聖懿帝姬的最後一麵。

聖懿帝姬的身子不好,常年多病多災的,甚至每年一到了十月中旬之後,陶皇後就將她看在寢殿裡不準她隨意出去一步,免得她受了風寒著涼,屆時又要麻煩??嗦。是而京中女眷、世家千金們識眼色的,每到了這個時候,也就自覺不去遞名帖求見、打擾了帝姬養身子。

出嫁前夕,漪嫻在家中安心備嫁,忽有前麵門房的管事過來回話,說是太子妃楊娘娘請她到會仙樓的一間包廂裡說會話。

漪嫻雖然疑惑,可是又想到,或許是表姐也心疼自己這一去還不知何時能回來,故而請她出去再玩一會兒,記一記這都城的盛景。

於是她便去了。

等她到了會仙樓才發覺今日請她一聚的人卻是聖懿。

她那時麵色是虛弱的瓷白,披著毛絨絨的狐裘披風,窩在炭盆前頭,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俏俏,我想你了。我怕你出嫁那日我不能來送,所以……”

央求了她大哥哥大嫂嫂和五哥許久,才讓他們三人一起幫著她蒙過了宮裡的陛下和皇後,將她弄出宮來見她這一回。

漪嫻眸中浮起一層水霧,心疼地握著她的雙手,看她可有受了寒涼。

“殿下,您這是何苦。您要是想見我,大可派個小黃門過來通傳一聲,我便進宮去給皇後孃娘和您請安就是了。”

帝姬將腦袋縮在一片溫暖的狐裘中搖了搖頭:“那不一樣。是你來見我,還是我來見你。不一樣的。”

她們都冇去提即將到來的分彆,而是一如往日一般,談起古籍中的某篇琴譜,花房裡新培植出來的蘭花,零零碎碎,溫馨恬淡。

直到跟隨著帝姬出來的宮人們都著了急,忍不住委婉地再三催促,隻怕拖得時間一長了,若是叫宮裡的皇後主子發現了可就不好。

帝姬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同她告彆。

臨走時,帝姬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小箱籠。

她道:“我也常聽乳母嬤嬤們說起,說是嫁出去的女孩兒,到了婆家便是另外一番光景了,比不得在自己家裡的時候輕快閒散。再者,太原將軍府那樣枝葉繁茂人口眾多的大族,行動處總是免不了要花錢打點。”

帝姬有些羞怯地一笑,“我在宮裡,父親母親都替我打點好了一切,又冇有使得我花錢的地方。是以這些年光是金瓜子啊玉墜子啊之類的東西就攢下來了一堆,留在我身邊也冇用。所以,你若不當我是個外人,就拿去用了吧。”

這些是她私下所贈。實際上漪嫻出嫁,光是明麵上的添妝賞賜,陶皇後和帝姬已然待她不薄,恩惠頗豐。

漪嫻想要拒絕,可是帝姬攏了攏披風說話間就下了樓。

臨彆時,帝姬站在樓梯上再度朝她回眸:“都這個時候了。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的相贈,你還要同我客套嗎?便是金玉貴重,又哪裡比得過我們這麼多年的情誼半分?”

漪嫻熱淚滿盈。

幾日後,她在一片雪色中嫁去了太原。

後來再也冇曾見過帝姬一麵。

再後來,文壽帝晏駕,新君踐祚。

帝姬也病故了。

150:清風亂翻書(副cp)

窗外忽然掃來一陣微風,輕柔地拂開了書桌上的一本字帖。

漪嫻起先隻注意到這本字帖上的墨色尚新,知道是皇後這些日子常常拿出來翻看的。

不過她並冇有主動去隨意觸碰這裡任何一件既浯皇後的擺設,這是自然的禮數。

然當那本字帖被風吹開時,她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

這一頁恰好被翻到了《楚辭》中屈原《招魂》的那一篇。

皇後臨摹的是清絕大氣的行草。

其上赫然一行字是:“蘭膏明燭,華容備些。二八侍宿,射遞代些。九侯淑女,多迅眾些。”

漪嫻的目光落到這個“淑”字上時,便再也移不開了。

聖懿帝姬的生母,當今的皇太後,閨名中含有“淑”字。是而曆朝曆代按照子女避父母諱的規矩,若是寫字寫到含有父母名諱之字,就得故意缺上幾筆寫成錯字,讀到口中也要換一個相似的錯誤讀音避開。

例如漪嫻的生母名中帶“儷”,所以她從不寫“儷”字,隻作“麗”字寫,讀也讀作“裡”。

聖懿帝姬當年初初啟蒙讀書時候,是和她一起受教於潘太師的。

潘太師特意教帝姬將“淑”字的最後一撇去掉即可。因為他翻閱本朝實錄,發現太祖皇帝的生母名中也帶“淑”字,於是太祖皇帝當年就是這麼做的,所以帝姬應該效仿尊崇。

可是年幼的聖懿帝姬和潘太師據理力爭,覺得這樣會使一整個字缺了那支撐之處,冇了字形便少了美觀大方之感。

所以她堅持要將“淑”字的三點去掉一點,寫作“冫叔”,且能使得兩點頗有氣勢,即便是錯字,也能使得一個字完整有形,氣勢橫生。

漪嫻很熟悉帝姬寫“淑”字。

她眸中一片震驚,緊緊盯著這個字的時候,就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聖懿帝姬。哪怕換成了草書,她也分明認得這是聖懿的字跡。

而更讓她感到不解困惑的是,“蘭膏明燭”中的蘭字,既浯皇後在臨摹時一字未動,並無避諱。

可是皇後的母親,荊公夫人白氏的名中就帶蘭字啊!

既浯皇後難道不知道麼?

她為何不避?

漪嫻知道,當今皇後在出生後並未由荊公夫婦二人撫養,由於她命格貴重,一出生後就被荊公夫婦二人送去了佛寺中長大。

直到十六歲後方纔接回。

所以既浯皇後可能對自己的生身父母的確冇有太多的感情,可是亦不至於使得她不避父母之名諱罷?

適才席間漪嫻所見,即便白夫人對這個貴至中宮的女兒說話間多帶著一絲小心的謹慎,但既浯皇後對白夫人的並未有明顯的隔閡之感。

某種可怕的猜想在她潛意識中陡然浮現。

但這個可能實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甚至於她都不敢在自己的心中去細想,隻是慌亂地伸手將那本字帖闔上。

她的心臟怦怦直跳,幾乎就要躍出胸膛一般。

就在這時,換了身更加輕便家常服飾的皇後施施然走了進來。

漪嫻猝不及防地回眸對上了皇後帶著溫柔笑意的雙目。她的指尖發顫,瑟瑟地收回了衣袖中去,險些還打翻了茶盞。

皇後的麵上仍是那般的溫和優雅,讓人忍不住沉淪在她的淡淡微笑中,猶如高高在上的神女普愛之於世人。

漪嫻起身向皇後行禮,皇後含笑虛扶了她一把,請她起身。

“本宮聽聞陸姑娘昔年善寫飛白書,恰這裡有幾本飛白大家的真跡傳世,就贈於你帶回去看罷。”

她再度拜謝皇後的恩賜。

皇後一邊說著一邊坐下,等她說完這句話後,目光終於落在了桌上的那本詩帖。

她以為漪嫻適才翻看了那本帖子,不過她並不生氣,反而和煦地同她交談:“本宮這陣子在習草書,因為幼時不曾寫過,所以現在寫來難免有幾分生疏。不知陸姑娘覺得本宮寫的如何?何處還有可改進的?”

漪嫻心亂如麻,話說出口的時候幾乎都冇有經過自己大腦的思考。

“不……娘娘,娘娘……臣女並未隨意翻動娘孃的書帖。隻是方纔有風吹來,吹亂桌案上的東西,臣女想為娘娘整理一下紙張而已。”

????發覺漪嫻似乎有些緊張。

不過這也難免,普通女眷第一次單獨麵對萬人之下的中宮皇後,稍顯慌張也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她的態度越發溫軟下來,想要藉以安撫她。

“無妨。那陸姑娘不妨翻翻看罷。”

漪嫻搖了搖頭:“臣女也不曾精習過草書,有何顏麵品評娘孃的筆墨。”

她和聖懿帝姬善寫行楷。

????笑了笑,也不再提此事,將桌上的一碟子芙蓉糕朝她麵前推了推,請她品嚐。

歲月流逝是可怕的。明明是多年的舊友,在這一刻也變得恍若初相識之人。

尤其是????變成了皇後,除了晏?E宗能見到她床榻之間的失態動情,其他時候幾乎每個人可以見到的她、都是那個被精心裝飾過的神像。

她烏髮盤起,鳳冠華翠,臉上的每一絲細密絨毛都撲上細膩的脂粉修飾,身著華服鳳袍,流光溢彩,卻又拒人於千裡之外。

略坐了一陣後,漪嫻起身告辭。

她也是時候該出宮回家了。

正在????起身小送她兩步的時候,那陣風再度不約而至。

將字帖捲到了地上,漪嫻的腳邊。

漪嫻彎腰拾起字帖遞給皇後,皇後的神色微滯。

她便垂眸,發覺字帖又被打開到了剛纔的那一頁。而她的手指恰好按在了那個“淑”字的邊上。

皇後看著那個字。漪嫻也看著那個字。

皇後莞爾,合起字帖隨手放到了桌案上,未置一詞。

……

出宮的時候,漪嫻覺得自己的腳步都有些虛浮。

她發間戴著太後親賜的金簪,回家的時候又帶來了這份隆重的賞賜,賺足了今日入宮所有女眷的羨慕目光,也讓臥病在床的平陽公主夫婦不甚欣喜,強撐著也能起身了。

這時候再也冇有人在心中敢議論半分她是和離之身了。也不會再有人用那種既憐憫又暗含幸災樂禍的語氣議論她在這場婚姻中的遭遇。

在絕對的強權麵前,其他什麼都是虛的。所謂世俗施加給女子的貞潔道德觀念,在權力麵前也不值得一提。

漪嫻想到年少時她曾於聖懿帝姬偷偷在藏書閣中議論文官酸儒們口中的“女主專政”“宦官擅權”。

帝姬說,隻要有了權力,什麼“下九流”什麼“身份卑賤”,都隻是一句空話而已。

世人嘲笑宦官是冇根冇後不男不女的怪物,可是那些同皇帝們親近、受皇帝們信任的太監,饒是宰相有時都得對他們卑躬屈膝、皇子親王們更得將他們奉為座上賓;文官們最怕女主專政,對皇帝的母親、妻子乃至後宮妃妾嚴防死守,可是真的有呂武臨朝主政之日,也冇見他們敢做些什麼,還是得乖乖地跪地俯首。

同樣。

以前有好些人或許會暗暗瞧不起她的際遇,更覺得她一個和離過的、不能生養的女人身帶晦氣。可是自宮中兩後頻頻對她青眼又加、恩寵優渥之後,他們反而不得不上門求漪嫻為他們辦事傳話。

頭一位就是漪嫻的祖父母。

他們一再叮囑漪嫻,應該趕緊養好了身子時常進宮陪太後說說話,加深太後對陸家的好感。

“現下?Z王爺不在太後身邊,太後與當今陛下又不親近,六宮空缺,皇後暫且還無所出,又冇有孫兒孫女的承歡膝下。可不正是難免寂寥無趣的時候?你若多陪陪太後,藉著早逝了的聖懿帝姬勾起太後對你的幾分憐愛,你父親哥哥他們也不愁在官場中冇臉啊!”

陸國公彆有一番計較考量:“今日太後席間對你說起宋仁宗曹皇後二嫁的故事,教你不必覺得和離了便低人一等似的。我看……或許太後是彆有一番深意罷?冇準兒,太後正是想讓你再入宮侍奉當今聖主呢!”

平陽公主大驚:“當真麼?可是太後……”

她以為太後再不喜歡親生兒子,難道就會要一個嫁人多年又和離了、還幾乎不能生養的女人選入她兒子的後宮?

平日裡寵愛漪嫻是一回事,可是乾係到自己的親子,那便是另一番說法了。

陸國公若有所思:“雖不十分確定、可也有兩三分了。隻等你再入宮探探太後的口氣便可知……”

漪嫻滿身疲倦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在她出嫁之後,崔氏接來自己孃家的一位侄女借住此處多年。直到崔氏被廢,許觀音才做了主把那姑娘攆回了崔家,重新收拾了出來給漪嫻住。

此時她正大剌剌地靠坐在漪嫻閣中那張梨花木椅上磕著瓜子,隨口吐出一塊瓜子皮,勸漪嫻道:“他們兩口子老眼昏花了的話,你也不必去聽。男人的事業還要你一個女人去掙?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死。他們倒是有本事,一家子為了那幾個男人掙了一輩子了,也未見我們家的男人就出將入相、抬進賢臣祠了,還好意思對你一個女兒家????嗦嗦。”

漪嫻莞爾一笑,“我知道的。蒙受宮中太後皇後錯愛,讓我暫且得了這幾分臉。可我萬萬不能仗著太後皇後幾分親近,就大言不慚去替家人跟她們求官求職罷?這既辜負了她們的愛重,又適得其反,教她們在心中惱了陸家,對父親哥哥他們反倒冇有半分好處。”

許觀音點了點頭,“正是。你現下隻要好好穩住宮裡對你的幾分愛重,安安穩穩在家養著身子就行了。我便是剖開心府說句實話,雖則嫁了你哥哥,可我也不貪你去為你哥哥求什麼好處。這些年你過得不好,他也冇見能幫你幾分,我就更妹――”

她話中說起這幾年對漪嫻的虧欠,漪嫻正想讓她不要自責,可是就有管事的婆子過來回話了。

許觀音一麵說著一麵向外走去,漪嫻隱約聽到那婆子說:

“世子老爺要吃燕窩,嫌棄這陣子送去的不好了,裡頭儘沾著浮毛呢,說是下品,不吃。讓夫人從庫房支銀子,再買好的來。”

許觀音狠狠啐了一口:“讓他滾!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挑揀揀。告訴他,再嫌棄不好了,索性不吃了!――或是他嫌棄我這個兒媳婦苛待了公爹,隻管讓他去我們許家大門口告我的狀、說我不好,問我孃家要燕窩來吃!也往官府裡告我不孝!”

婆子縮了縮頭,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漪嫻在屋裡歎了口氣。――不是心疼自己的父親,而是心疼許觀音。

可想而知嫁人之後的柴米油鹽,將年少時溫文爾雅、含羞帶怯的表姐逼成瞭如今這副世人口中的“潑婦”模樣。所謂“十年看婆十年看媳”的,對公爹來說也是一樣的。

若不是陸世子這個公公曾經待許觀音不好,縱容崔氏屢屢苛待許觀音,如今許觀音怎麼可能這般潑辣蠻橫地對他?

許觀音越潑辣,漪嫻就越心疼她曾經受過的委屈。

邱姑端上一盞燕窩給她,打斷了漪嫻的思緒。

這是當家主母許觀音特意叮囑的,每日好吃好喝供著漪嫻予取予求,不計花銷,隻求能養好她的身子。

漪嫻揭開小燉盅的白瓷蓋子,裡頭赫然是一盞上品燕窩,價格不菲。

陸家並不是吃不起。但是誰讓管事的主母不高興,她就讓誰吃不得。

……

除此之外,還有好些府邸大家的女眷太太們時而遞了帖子來見漪嫻。

概因新君即位,即便他是順位承襲皇位,朝中一派安穩,冇有發生過什麼大規模人心動盪的流血事件,可是每一位君主的喜好都是不同的。

或許在文壽帝眼中頗為信任得臉的世家,在元武帝眼中就冇什麼區彆了。

他們便失去了往日宮中的寵信。

更有一些是因為曾經有意無意在文壽時期得罪過當今皇帝,現下怕他秋後算賬的。

官場裡男人造下的孽,現在又要求他們的女眷四處求人辦事。

這些夫人們見了漪嫻,也不過是為了幾句話。或是向她打聽宮中太後皇後近來的喜好和憎惡,或是請她有意無意為他們說上幾句好話,探探宮裡的口風,或是備上了珍貴的禮物,求用她的手遞進宮裡給太後皇後知道。

見了幾個人之後,漪嫻也就乏了。統統稱無能為力謝絕了,然後就不再見客。

更有好些離譜的,甚至還琢磨起了再給她找個男人。

“……他是我孃家的堂弟,這人雖比你略大些,已有了三十了,前頭呢……的確是死了個正妻。不過後宅極為乾淨,隻有一個通房的丫鬟,還有兩個庶子,也不頂事。你若兩年三年養好了身子嫁過去,再等你生下嫡子,這個家不還是你說了算麼……”

她也同樣一概婉拒,隻說冇這個心思了。

荒謬。

……

也正是在這一日下午稍遲些的時候,皇帝發了條詔令下去。

恩準現任的禁衛軍虎賁軍統帥趙老將軍告老還鄉,並且在重陽過後的九月十二日親自在城門外驛站送送他,讓他回老家養老、安享晚年。

他將原來的靈璧守將徐世守調了過來。

徐世守從皇帝這裡領了聖旨,出宮之前先探望和拜彆了一下自己的舅母嘉慎夫人。

華夫人很是高興,高興到熱淚止不住地流下。

她殷殷叮囑徐世守一定要恪儘職守、不負聖恩眷顧雲雲的場麵話。

徐侯也一一應下。

末了,她便圖窮匕見了。

一邊說太後和皇後孃娘有多欣賞他、器重他,經常和皇帝麵前誇讚他等等,又道,

“你大約也聽說了吧,那日陛下在奉極殿先立遺詔、以備或有不測之事。陛下是極信任太後和皇後孃孃的,倘或……則國政萬事托於太後和皇後孃娘。

而且陛下也將十萬虎賁軍虎符交由皇後孃娘調動掌管。所以除了要效忠於陛下和大魏,你也一樣要效忠於太後和皇後,若遇非常之時,一定要全權聽命於皇後孃娘。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徐侯稱是。“必忠於虎符和皇後,保太後和皇後萬全。”

華夫人這才笑了。

她請外甥坐下用茶。

而麵前的茶桌上已擺著一杯看上去冇有動過痕跡的茶盞。

華夫人命宮女去換:“是我疏忽了。你忙了這一天,恐怕早就口乾舌燥了,我竟隻想著替你高興,冇想著讓人上茶。

――這是適才皇後孃娘和陸家姑娘來我這坐了會、看了陣我這兒養的桂花。皇後孃娘麼,千嬌萬貴都不為過的,她身邊跟著的宮人女使自備齊了茶水,輕易不碰旁人的飲食。這杯是倒給陸家姑娘用的,她也隻抿了一口。

我再讓人去給你換新的來。”

徐世守敏銳地在空氣中捕捉到了一股淡雅的香氣。

讓他整個人都頓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唯恐自己的衣袖多動了一下,她殘留下的那點香氣就會被風吹散。

愛一個人到了極致的時候,做什麼都是惶恐不安的,就是心甘情願將自己低到了塵埃中去,猶覺不夠。

宮人伶俐地將桌上的茶盞端下,換了一杯新的上來。

而徐世守的目光就情不自禁地追隨著這盞被陸漪嫻抿了一口的茶盞,直到被宮人端走不見。

華夫人將他情不自禁的小動作看在眼中,嘴角浮現起一抹算計的微笑。

她像是家常閒話般閒散地開了口:

“對了,仲澄,你的年歲也不小了。難道還不考慮娶妻成家之事嗎?可有看中了誰家的姑娘,你舅母好歹還有些臉麵,若是你想……舅母也可幫你在太後、皇後麵前說上幾句好話,若是說合好了,讓她們給你降旨賜婚呢,可好?”

徐世守神情恍惚地收回了自己的抽離的思緒,搖了搖頭:“舅母……這些時日以來陛下政務繁忙,加之忙於裁汰各軍中老弱、選拔精銳之事,處處都走不脫人。仲澄在這關口,受命於上,實在是不敢忙於自己私事而耽擱於公事。所以舅母的好意,實是……”

華夫人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不顯山不露水地答應了一聲。

“忙――忙也好。他們貴胄簪纓世家的男兒郎,靠著祖上的蔭庇,自然是可以不慌不忙地先成家再立業。不過你是白手起家的人,先立業再成家,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唉,你是男兒,忙得空不出手去處理終身大事倒也情有可原。可巧方纔我與你說了,皇後孃娘和陸家姑娘來我這兒小坐了陣。我同皇後一道問起陸姑娘今後的打算,可想再挑個好人家嫁了――你知道那個陸姑娘罷?前些日子同太原的宗室晏載安和離了的那位姑娘。”

徐世守見華夫人說起漪嫻的事情,頓時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全神貫注地聽著華夫人說話。

“是,我知道她。”

何止是知道。

華夫人接著說,“太後私下也問起她可要再嫁之事。畢竟她是清清白白公主家的長房大孫女,縱使和離了一次,也是矜貴人兒,若是趁著年輕,想再尋個好人,也不難,是吧?”

“是啊。”

“太後心疼她,想在陶家宗族裡尋個儒雅和和氣氣的青年男兒配她,隻是她外祖楊公呢,又有意讓自家的孫子娶了這個外孫女兒回來。如今就是看她自己的意思如何挑了。若是挑了陶氏子呢,便和宮裡的太後皇後又親近一層,日後恩眷少不了她的。若是嫁回自己外祖家,就是更鬆快些,那是半點委屈都受不了,她家外祖父母、舅父舅母的疼她如親女兒一般。”

華夫人掰著手指算起來,“換了旁人隻怕不挑花了眼的,可這位陸姑娘卻說――”

她故意在此時戛然而止,不好意思地對外甥笑了笑,“哎喲瞧我,儘跟你扯這些冇用的瑣事。你平日隻管軍務,哪裡愛聽這些。好了,時辰也不早了,舅母也不留你多坐,你便出宮去吧。”

陸姑娘說了什麼?

徐世守心癢癢的,可是他發覺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開口去問。

隻得僵硬地告彆了華夫人出宮。

他這一晚徹夜難安。

漪嫻她究竟說了什麼?

他知道她有多矜貴,即便是和離過一次,也依然不影響她是他窮極一生都觸碰不到的存在,有的是人踩在他的頭上想要去向她示好、求娶她。

他尚且不知她的近況,可是旁人早就先發製人地跑到她麵前去提及求娶之事了。

為什麼他總是慢人一步?永遠追不上彆人的動作?

那年皇都飄雪時節,他跟隨在還是文壽皇帝五殿下的當今皇帝身邊。

聖懿帝姬向自己的哥哥嫂嫂們央求著要偷偷出宮再見陸漪嫻一麵。

鎮西王、王妃和當今陛下三人合起夥來幫帝姬打掩護。

那日帝姬出宮,他便是陛下派來帝姬身邊的隨行親衛之一,負責守衛帝姬安全。

在會仙樓那日,其實他也看見了漪嫻。

不過所有人都冇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隻是一個親衛而已。也不單單是漪嫻對他毫無印象,其實他早就見過先帝、見過太後、見過?Z宗王爺、王妃和聖懿帝姬。可是誰都不認識那個時候的他。

他那時便發過誓,再不要有今時今日的境地。

――在心愛的女人麵前,連跟她說一句的資格都冇有的境地。

可是兜兜轉轉數年,好像這一切還是毫無變化。

他窮極一生,又是為了什麼呢?

151:醉臥美人膝

難得有這樣靜謐美好的時光。

晏?E宗闔眼躺在????膝上,嗅著她發間的淡淡香氣,和她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為母親的壽辰忙了一整天後,????也總算得了空好好歇息一番。她才沐浴過,又洗了頭髮,侍女們用乾爽的巾子一點點為她擦乾發間的水汽。

晏?E宗這幾天下來也被累得夠嗆。

像條狗。

每每巡狩時,他都會放出一批獵犬跟隨,既是可以幫助叼回已經被射死的獵物,它們的嗅覺靈敏,又可以和主人一起追尋還未死去正在逃亡中的獵物的蹤跡。

不過狩獵總是危險的,所以在狩獵的過程中,一連好幾天那些獵狗們都得時刻保持警惕,務必做到草木皆兵、小心翼翼。否則很有可能在茂密的叢林裡被獵物們反殺。

而當一次驚心動魄的狩獵結束後,主人會大方地分給獵狗那些獵物們的部分肥肉,讓它們飽餐一頓,允許它們好好休息一番,和它們共享收穫的喜悅。

等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自己主人的安全領地後,筋疲力儘的獵狗們纔敢安心地倒地大睡起來,鼾聲震天。

他現在就完全是一條狗的狀態。

過去的數天裡因為????對他的不理不睬的冷戰而徹夜難眠膽戰心驚,總算將她哄回來之後,得到了繼續和她同床共枕的資格,他纔敢略微放下懸著數日的心,安穩地睡上一陣。

以至於等他陷入了深度睡眠時,????輕輕將他枕在自己腿上的半邊身體移到了床上,這樣大的動作,他都冇能察覺半分。從前他一貫淺眠,習慣了防備任何可能的危險,所以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將他喚醒。

而他袖中就是一把防身的匕首,枕下即是長劍。

他冇有告訴過????,這一切都直到她入宮做了他的皇後之後,他才改變的。

今日哪怕????真的殺了他,或許他也真的不會察覺半分。

但????現在還不想殺他。

她從密封了的瓷罐中取出一朵足足有巴掌大的玫瑰花乾,命人取了煮茶的茶釜來,在隔了幾層的珠簾紗帳外煮起了玫瑰茶。

這多玫瑰花乾還是多年前她做帝姬時,從大食國那裡來的使者獻上的禮物。

一共隻有五朵。

第一朵她煮了嚐嚐味道,隻因那清甜之氣實在是沁人心脾,後來她輕易就捨不得再煮了。

第二朵是當年漪嫻出嫁前的最後一次入宮陪她,她和她在雪夜裡煮了玫瑰茶,又出格地開了一罈米酒,酒後以宮中雪景聯詩唱和。箇中滋味,實在是讓人終生難忘。

今夜所煮的是第三朵。

炭火燒的茶釜中的熱水咕嚕咕嚕輕響不停,????在炭火前攏了攏長髮披至身後,恬靜地注視著那朵玫瑰花在沸騰熱水中的盛開。

清水被玫瑰染就了淡淡鮮紅色,玫瑰的清香甜氣撲鼻而來,讓人恍若置身花海之中。

晏?E宗睡醒時驚覺????不在他身邊,幾乎是飛身下了床欲去尋她身影。

直到他回過神來聽到茶水沸騰的聲音,才安心地撥出一口氣來。

他鬆鬆垮垮地找了件中衣披在身上,走到了????身邊。

????盛出一碗茶湯遞給他。

青綠色的碧玉茶碗,裡頭盛著淡粉的茶水,色彩的搭配格外令人心情舒暢。

晏?E宗在她身邊盤腿坐下,接過茶碗淺啜了一口。????的眼睛裡亮晶晶的:“怎麼樣?”

他又躺會她膝上:“甚是清新,天下莫能及。”

????笑著摸了摸他的鬢角,像是在逗弄一隻在主人身邊蹭來蹭去的大狼犬:

“煮茶用的水,是每年立夏之日、未日出前荷葉上的露珠,小雪之日綠梅的花骨朵上凝結的落雪。收藏在瓷缸裡,密封好了,埋在桂花樹下足足三年再取出的。也就這一罈了,今天全都在這了。”

晏?E宗咂舌:“這樣好的東西,你給了我喝,不是拿嬌滴滴的蘭花去餵了山間的蠢牛了?”

其實他隻覺得淡淡的清新香氣,彆的什麼都冇嚐出來,也不知道這裡頭的講究。

????催他快喝:“水沸了三次之後就是老水了,不宜再喝的,這一缸全給你了。不能浪費!”

帝後感情溫馨和睦,殿外候著的嬤嬤們聽了裡頭的動靜都忍不住會心一笑。

……

也是在這一天晚上,漪嫻懷著種種複雜難言的心緒睡下,徐世守徹夜難眠。

而辛定王府中則更是一派雞飛狗跳。

辛定王妃或許是受了今日宮宴上太後等人言語的刺激,又看到了陸漪嫻和離之後的境遇比嫁人時好了不上百倍,陡然一下堅定了她也要讓自己女兒和離的決心。

晚上闔府用膳時,王妃神色淡淡地再度提起要將安宜郡主接回府中。並且這一次她還提出了更加堅決的要求:

“和離。安宜一定要跟你們家那個破落戶和離!和離之後接回府中,或是養著她一輩子,或是由著她自己的心意,再給她挑好的人家來,都有我做主。”

王爺大驚過後嗤笑一聲,“簡直是一派胡言!我府中事豈能都由你一婦人做主,還有冇有禮數規矩了!聖人雲:女子三從四德――”

辛定王妃數年的不滿情緒在這一刻陡然爆發,她忽地站了起來,抄起瓦罐裡的滾燙濃粥一把砸到了辛定王的頭上,王爺冇想到她敢襲擊自己,被潑了個猝不及防,登時如被殺的年豬一般滋哇亂叫了起來。

一桌子的兒子兒媳們和老太妃都被嚇得愣在了原地。

好半晌後,郭側妃才慌亂地命人過來扶王爺回去,又叫拿冷水來給王爺擦臉、又叫趕緊喊大夫來。

老太妃氣得不輕,指著王妃罵道:“韓氏!你是想造反不成!我、我……我兒要是有個什麼好歹,我――”

王妃的大兒媳、辛定王世子妃想將自己情緒失控的婆母拉到一邊去,可還冇等她穩住婆母,辛定王妃又抄起一隻碗砸向了老太妃。

“老虔婆!我早該先弄死你再說!你跟你那個酸儒兒子,你那破落戶的孃家,就該一塊死了算完!我又不是冇兒冇女的,隻等我弄死你們,我兒子一樣能襲爵,這個王府還該是我說了算!”

老太妃姓郭,本是過了世老王爺的側妃,隻因正妃無嫡子,故而這爵位才傳到了當今王爺的頭上。

做妾多年的老太妃一朝得勢,頭一件事就是忙著給自己的孃家添光添彩,所以又是趁著辛定王妃孕中,把自己孃家的侄女弄進來做了兒子的側妃,又是逼著兒子將自己的孫女安宜郡主嫁給了她孃家的另一個侄孫。

納側妃的事情王妃可以不在乎,可是他們強逼著給她女兒的婚事做主,卻讓王妃不得不恨。若是那姓郭的能好生待她女兒也就罷了,偏偏……

王妃一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

她想起今日宮中席宴上眾人私下悄聲議論的平陽公主長孫媳婦的做派,忽地惡向膽邊生,喚來自己的大兒子道:

“你也是蠢死了冇人收屍的貨。還愣著乾什麼,不知道叫人去把闔府院門鎖起來,防止把事情宣揚出去嗎!難道你要讓官場上人都議論你娘我打傷親夫和婆母,你臉上就有光了!”

世子喏喏地應下。

王妃又喚次子來:“去,把那老虔婆的院子給我鎖起來,不許拿好吃好藥給她,索性三兩日弄死了她、咱們趁早發喪了清淨!――對了,把你爹那破落戶的小老婆也給我一塊捆了扔到柴房裡去!”

半夜,被敷了藥又疼醒了的辛定王爺悠悠轉醒。

許久他才費力地想起今日飯桌上的變故,怒目圓瞪就要去找自己的嫡妻算賬,結果卻見他那嫡妻韓式正笑吟吟坐在他床前的一把椅子上。

而自己雙手雙腳鎖著冰冷的鐵鏈,被人如牲畜一般栓在了床上。

王妃向他揚了揚手中的書信:“我已拿王爺的私印寫了書信一封送去郭家,隻說王爺和太妃都病了,要請安宜郡主回來侍疾。王爺,您啊,從今往後就好好地病著吧。”

辛定王正要怒罵,又見自己的兩個嫡子都畏畏縮縮地杵在床前,一言不發。默認了母親的舉動。

大兒媳捧了茶水給王妃婆母,陰陽怪氣地道:“母親放心吧,壽材和白布都請人速去預備上了,安宜妹妹要是回來的夠巧,興許還能趕上公爹的頭七呢!”

辛定王陡然察覺到滿屋子的陰冷氣息,忽地渾身發寒,讓他幾乎無法再分散注意力去感知被燙傷的痛苦。

王妃和兩個兒媳走後,唯有他的嫡次子顫顫巍巍地和父親說道:

“父王……這也是冇法子的事情。母親她思念妹妹成疾,一下子陡然發了狂,府裡人人畏懼,都不敢不聽她的。您早讓她把妹妹接回來,不也冇有這檔子事了……”

王爺喃喃罵道:“她失心瘋了、她失心瘋了……我要告官、告進宮裡讓陛下知道她大逆不道――”

“夠了!”

他的嫡次子打斷了他的話,表情陰狠:“我看你纔是失心瘋了吧!我們做兒子的,憑什麼不幫著自己的親孃,反而幫著你!我們怎麼可能讓你有那個本事去告官、治我親孃的罪!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辛定王的表情一下子變成了極致的錯愕。

嫡次子冷笑道:“你怕是冇想到,就連你最寵愛的郭側妃生的幾個兒子,他們也不敢多說一句話。要是讓宮裡的陛下皇後都知道我們的嫡母大逆不道、殺夫虐婆母,陛下降罪下來,我們這些做兒子的能跑得了嗎!到時候就是大家一塊送死、冇了王爵成了庶人了!所以――”

他拂袖而去,“我們隻能幫著母親隱瞞這一切。”

固然是父權天下,可是他們兄弟兩個也不是傻子,不會真的惟父命是從的。

父親會有很多個兒子,會將傢俬分給他的庶子們,損害他們兄弟二人的利益。

那個老太妃,就更不用說了。她會有很多的孫子,也會想方設法把辛定王府的錢財轉移到郭家去。

可是母親隻有他們二子一女,母親纔是真正為他們著想的人。

幫著母親獲得整個王府的話語權,既讓母親開心了,又能阻止郭側妃的幾個庶子分掉家產。

如果一味地愚孝父親,那可不就是等著讓庶弟們從他們的飯碗裡搶肉吃?

……

做完這一切後,說實話,辛定王妃的心是虛的。

今日她做的這些事情倘若被人宣揚出去,那就免不了要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到時候脫掉她一層皮都是輕的。可是……事已至此了,就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走下去。為了女兒的後半生,為了自己兒子的王爵,王妃隻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多年來王妃一直遵守著女子的三從四德,對王爺恭恭敬敬,賢惠大度;對老太妃孝順百般,小心謹慎地陪著笑臉,對王爺的側室們寬容仁厚。這還是她平生第一次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王妃愣愣地舉起自己的雙手,她抄起來潑向辛定王的那一瓦罐的濃粥滾燙,自然也少不了傷了她的手,剛纔女婢們用紗布小心地處理了她手上的傷口。

母性真是一個神奇的東西……在襲擊辛定王的前一刻,她隻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兒這些年在郭家所受的大小委屈,於是情緒變再也無法忍耐,以至於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可是她並不後悔,反而很慶幸自己那一刻跳出了多年來遵守的底線,尋找自己和女兒的出路。

辛定王妃一邊忐忑不安、一邊又該思索著如何用最快速度讓自己的女兒和那個姓郭的和離時,宮裡的太後卻在和心腹們密謀著如何促成一樁姻緣。

……

華夫人說,她已然能有八九分確定徐侯的確對陸漪嫻肖想已久、頗有幾分真情了。

之前皇帝封侯時,太後就曾讓長孫思賞賜下宮中美姬數名給他。

但是時至今日,那些美姬們都還是處子。

他一個都冇碰過。

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雲芝說:“虎賁軍統帥,皇後孃娘是無論如何都要拉攏到自己身邊的。縱使有虎符在手,更要牢牢抓著人心啊。”

太後道:“我何嘗不知!如今擺在眼前的,最事半功倍的法子就是給他找一個好吹枕邊風的正妻!有了姻親的裙帶關係,來日他的世子再養在宮裡做皇子的伴讀……這份結盟的關係不就更加穩固了。”

月桂問:“那太後是想替他說成這門親事,把陸家姑娘許配給他嗎?陸姑娘……肯不肯嫁?又肯不肯為咱們做事,恐怕還得再看看……”

“她若是願意,我是不會虧待了她的。我會認她做養女,風風光光給她辦了婚事。再者,日後也少不了她的恩眷。”太後道,“去拿筆墨來,我先寫封信給她表姐,讓她表姐看著尋個主意先說合說合。”

太後口中的漪嫻表姐便是她的大兒媳鎮西王妃楊氏。

“可是殿下那裡……會不會不高興?”

華夫人又有些猶豫。

????很心疼陸漪嫻,也根本不想再利用她。她希望自己的摯友能平平靜靜地生活,而不是被牽扯到這些權力的算計中來。

“她傻,你也縱著她傻下去?”

太後冷哼。

做皇後時,她自以為儲君之位非自己的親子?Z宗莫屬,而屆時????作為長公主便可安心享受榮華富貴即可,壓根冇指望讓她涉及朝政權謀的陰謀狡詐中來。

所以完全忘記了去培養女兒的心機和狠辣,縱著她被養得不食人間煙火般善良單純。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她如今的安穩日子,是仰仗著楊家這個外祖家和宮裡給的眷顧體麵。能拉攏徐侯,便是為保全皇後出了一份力。能保全皇後和皇後來日的嫡子,?Z宗就不會有事、?Z宗的王妃不會有事、陶家楊家都不會出事!

他日一旦皇後真的有失勢之日、?Z宗也就保不住、楊家還能置身事外嗎?!她和她嫂子許氏,若無這個外祖家作依仗,哪裡就能赫赫揚揚在陸家作威作福了!一樣冇好日子過了!”

太後抿了口茶,提筆寫下書信:“我讓她表姐把這些道理將給她聽,她會明白咱們的苦心的。”

152:“她是您的兒媳。”

翌日,????陪著母親親自打點準備了一份豐厚的禮物送去河西,贈給自己的王妃嫂嫂,給她養身養胎之用,還有柔寧郡主加封帝姬,賜給她的一份禮物等等。

因為太後壽辰之故,來自皇帝禦下四海之內的地方官員宗室獻上的貢品禮物多如牛毛,還有許多藩國使臣的賀禮,所以????又花了些功夫和母親以及宮內的內監女官們清點禮物的單子,分門彆類收入庫房中。

正忙到晌午時分,有女官進來,說有事稟報。

“今日早晨辛定王世子托人告了假,說是辛定王身有恙,連帶嚇得家中老太妃也一下子臥床不起了,世子要在家中侍疾。”

女官的話並未說完,作為宗親,倘或親戚們有了個什麼不好的,太後和皇後可以裁奪著命人賞賜下一些補品禮物作為探望和慰問,顯示太後皇後的仁慈和對宗親的關切之情。

但如果不賞,也不會有人敢在明麵上說些什麼,因為這種事情本就冇有定例,全憑執掌六宮之人的心情如何罷了。

女官作為太後的心腹,隻需儘到一個告知的職責。太後又不傻,更不需要她嘮嘮叨叨地指手畫腳教她該怎麼做。

聞言,太後頭也不回地問道:“怎麼一下子就病了?宮裡的醫官們請去看了嗎?說是什麼病?”

女官低著頭道:“辛定王妃一早請人去看了。說是……昨晚上王爺吃多了酒,郭側妃侍寢,見王爺脹氣脹得難受,便叫人濃濃地熬上一碗熱粥來給王爺養養胃。誰知王爺酒氣上頭,小解時候不慎絆倒了爐子,一下一頭栽倒進去……燙得厲害,直嚎叫了一夜。老太妃見王爺一張臉上被燙得一塊好皮都冇有,眼兒一番也昏過去了。

隻是怕說出去惹人笑話,世子不敢聲張,對外隻說是犯了舊疾,私下將實情報知給宮裡的主子們罷了。”

太後嗤笑一聲,臉色冇有半分的波瀾起伏,反而冷漠地問了一句:“這可不是輕易好治的事情,醫官們可有說活不活得成了?”

女官說:“醫官們瞧了。說是王爺的眼睛被燙傷得厲害,難睜開了,牙齒也磕掉幾顆,飲食喂不進去……即便是十分精心地養著……”

????放下手中正在修剪花枝的剪子,淡淡道:“這麼說來便是賞賜下補品去,王爺也吃不下了。豈不是白糟蹋了皇家的心意。那就送幾盞金絲燕窩給王妃和世子妃她們這些侍疾的人吧。”

……

????第一次見到晏?E宗的生母,是在這年九月初。

那天白日宣淫後,她正闔眼小憩,模模糊糊間聽聞晏?E宗退至珠簾外在和萃瀾說話。

“孟夫人……這幾日神智又清醒了起來,說想見見她的孩子。”

晏?E宗回首望了眼在榻上睡著的????,想到他答應了今夜要陪她用晚膳,便對萃瀾道:“你們回去告訴她,我明天一早上就回去看她,讓她安心吧。”

他在????麵前是從不稱孤道寡的,也不喜歡????對他自稱臣妾。再者便是偶爾陪著????和皇太後用膳時,他也隻自稱我字。

這一次,或許是萃瀾在他麵前久違地提起了他生母的訊息,他潛意識裡不願以一個高高在上的身份命令婢女們如此去向他的生母回話。

是很久違。他派去照顧孟夫人的心腹們,隻在孟夫人有什麼特殊的異常情況或是想要見自己的孩子的時候,纔會將她的近況彙報給他。

孟夫人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的,哪怕她發瘋神智不清時,她也是一個人安靜地瘋著,絕對不會打罵身邊伺候的下人。

晏?E宗給了她最優渥的生活,凡是她想要的,他都竭儘所能滿足她的願望,從不會皺半下眉頭。

但她也經常神智癲狂錯亂。

有時她會陷入對自己的亡夫――晏?E宗生父的思念中,動輒哭泣數日不止。

有時她又會格外思念自己的孩子,吵鬨著想要見他。但凡孟夫人說要見他,不論他手中事務多忙,他都會回到王府去陪伴她。

可是見了晏?E宗之後,孟夫人又會一臉驚恐地推開他,口中喃喃自語道:“不!你不是我的孩子!彆見我、彆來見我!我這樣的身份、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是親王的生母!彆來見我、彆來……”

萃瀾走後,晏?E宗站在原地許久,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

等他轉身時,卻見????早已醒了過來,正安靜地望著他。

良久,????莞爾:“她是誰?”

晏?E宗歎了口氣,走到她身邊坐下,將她擁入自己懷中,聲音低啞:“你可以猜猜。”

????仰首望著他的下頜:“你說過我是你第一個女人,也是唯一的女人。所以她自然不是你從前養在府中的姬妾側室了。大約也不是什麼因緣巧合偶然結識的義妹師姐之類的人物吧?”

她緩緩道:“是你母親嗎?”

他說了個是字。

????哦了聲,“她是不是想你了呀。你若是手中政務不忙,應該現在就回去陪陪她。”

她的語氣很淡,好像言語中提及的並不是一樁與皇室秘辛緊密相關的人物,隻是一個普通的、思唸了自己孩子的母親。

又過了許久,晏?E宗說好。

像是下定了某種艱難地決心似的,????拉住了他的衣袖:“你母親――她會想見我嗎?”

……

這是新婚後他們又一次微服出宮。

晏?E宗帶????回到了他從前的王府。

這裡曾經給????帶來過某種可怕的記憶,她的初夜……不過????現在並冇有心思去回憶這些。

晏?E宗牽著????的手走進孟夫人居住的院子時,????仍是不可避免地手心出了一層的汗。

他溫聲安慰她:“沒關係的。你不用緊張或者害怕。我冇有要求過你要討得她喜歡或是其他什麼。”

彼時孟夫人正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哭號,懷中抱著一個被她捲成了繈褓形狀的衣服。

????凝神細聽,發覺她哭的正是自己剛生下來還冇有看過一眼、不知男女就被抱走的孩子。

她抬眼打量著麵前的婦人。那是個大約和她母親差不多年歲的女人,但是大半生的際遇卻使得她眼角眉梢間難尋她母親那般的傲氣和算計,整個人憔悴而柔弱,眼睛哭得紅紅的腫了起來,眼角額間也添上了幾道十分明顯的皺紋。可是仍可以想見她年輕時的美麗姿容。

孟夫人打扮地格外素淨,身上穿著一身暗青色的褙子,額前戴著一條綴了寶藍色小珠子的抹額,黑白交錯的長髮盤在腦後,冇有半點裝飾。是一個看上去毫無棱角毫無攻擊性的婦人。

晏?E宗若無其事地推開門走了進去。他默默地撩起衣袍跪在孟夫人身邊,直視著孟夫人的眼睛。

“母親。我不是來看您了麼,您彆傷心了。聽下人說,您已經兩頓冇吃東西了,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孟夫人慢慢地從傷心地回憶中緩過神來,看著眼前的青年男子。

她看似瘋傻,可是有時你又不能覺得她真傻。

其實她清楚地認得自己的孩子,知道憑藉一張臉就認出晏?E宗來。

見兒子如約而至地來看望她了,她又好似並冇有表現出那種欣喜的情緒來,隻是擦了擦眼淚,恢複了平靜的情緒。

“她是誰?”

注意到站在門邊上的年輕女子,她低聲問自己的兒子。

“她是您的兒媳。”“我是您的兒媳。”

他們倆人幾乎是同時異口同聲地開了口回答她。

????拎著手中的食盒,一步步走到了孟夫人的身邊。

她理了理自己裙裳上的禁步和玉佩,跪在了晏?E宗的身邊,微微抬頭望著孟夫人。

“婆母,我是您的兒媳,是他的妻子。”

說完,她也不等孟夫人是什麼反應,將身邊的食盒逐次打開,取出裡麵的碗碟一一擺放在孟夫人麵前的小桌上。

“聽說您這陣子胃口不大好,我、我便親自下廚做了兩樣爽口開胃的點心,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她對待孟夫人的態度,一如過去在宮中侍奉她君父和母後。恭順謙卑。

孟夫人顯然愣住了。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輕輕捧著????的臉頰,像是捧著一朵珍惜的花朵,雖然是在上下打量著她,可是????並不覺得她的目光讓人感到不適。

“你、你真是我的兒媳婦。”

“……多精緻漂亮的一張臉啊。便是選進宮裡去做皇後貴妃也不為過。你家裡人是怎麼養出你這樣的、這樣的絕色來。”

“你怎麼會嫁給了我的孩子呢。我和他父親,祖上就是冇根的絕戶流氓,怎麼配得起你這般的仙子似的人物來。”

“你是誰家的姑娘?”

孟夫人喃喃自語,直到她問到最後一句話,????才猶豫著開口回答:

“兒媳的父親,是當朝壽王殿下的親戚,家中略有些薄產……”

她冇說自己姓晏,也冇說外祖家姓陶,隻怕這兩個字刺激地孟夫人想到什麼傷心事。

孟夫人長長地哦了一聲。

“也是皇親國戚,嬌貴人家的女兒。難怪、難怪生得這般出塵清麗。”

她轉而拉住晏?E宗的手:“你來見我,皇後……她知道嗎?她會不會不高興?罷了罷了、你回去吧。我在這裡好得很、好得很。”

孟夫人口中的皇後,指的是????的母親,當今皇太後。她甚至還並不知道先帝崩逝、自己的兒子真的做了皇帝。

晏?E宗笑了笑:“皇後她不會不高興的。――她不是也來看您了嗎?”

153:皇後心嚮往之

對於這位曾經的聖懿帝姬和現在的坤寧殿皇後,私心裡來說,萃瀾絕對談不上多喜歡――因為她、她的母親和兄長,都曾經是她主子的敵人,不過因為自己的主子愛她愛得死去活來非卿不可的,她又絕對不至於多厭惡????。

她是希望皇後身體康健、百歲無憂的,也真心希望皇後能與陛下早日孕育子嗣。――隻要能讓她的主子高興就行。

主子喜歡誰,哪怕她心裡對這個人頗有微詞,麵上也依然會恭恭敬敬地去侍奉她、盼著她好。

……

????和晏?E宗陪孟夫人用了膳,飯畢,侍女們捧上洗臉盆和柔軟潔白的手巾,????親自擰乾了手巾裡的熱水,侍奉孟夫人洗了臉,扶著她去榻上歇息。

就在????轉身要離開時,孟夫人忽然拉住了????的手,不過話卻是對晏?E宗說的,鄭重其事:

“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好好、珍惜她。”

從孟夫人這裡出來後,萃瀾就發覺皇帝看向皇後的眼神裡近乎帶了一種甜蜜和癡戀的神色。

小兒女的柔情蜜意,有一天竟然也會出現在她不可一世的主子眼睛中。

萃瀾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隻能說,太後的女兒還是頗有本事的。

太後以及聖懿帝姬的乳母嬤嬤們總是用一種既擔憂又暗含炫耀的語氣說,她們的聖懿帝姬生性純潔無暇,善良溫柔,不長於同人勾心鬥角,更不曾染指過汙穢陰謀之事,所以她們怕她日後受了旁人的欺負算計,少不得為她謀劃幾分。

可是萃瀾卻覺得,聖懿根本就不傻。相反,她聰明得很。

從前她不曾沾染過陰謀陽謀,隻是因為那時還不需要她做些什麼,她的生母早就為她在文壽皇帝的宮闈裡打下了一番天地,讓她生來就是先帝最寵愛的女兒,她可以坐享其成,享受生母的尊貴地位和君父的寵眷帶來的錦衣玉食生活。

如今江山易主了,她母親也保全不了她幾分,一切迴歸到起點,需要她自己打拚了,可她根本就不是混吃等死的人,她有本事從皇帝哪裡得到她想要的所有東西。

頭一次因為皇帝以常子春口技探聽她的秘密,她與皇帝生氣,皇帝便破例為她母親加尊號討好她。

上一次陶霖知圓月圖之故,皇帝開罪了她,她與皇帝冷戰數日。然後故作委屈地同身邊內監說自己“惶恐害怕”,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說給皇帝聽的,哄得皇帝立馬又給她立儲詔書又給她虎賁軍兵權,讓她往後可以高枕無憂不再擔驚受怕。

這一次,她無意間聽到關於皇帝生母的事情。

皇帝原本有些惴惴不安,不想關於自己肮臟的身世糾葛的事情擺在心愛的女人麵前。可是她卻自然而然地提出要與皇帝一起看望皇帝的生母。

打小那樣尊貴的出身,從來隻跪過先帝和太後的人,麵對孟夫人一個鄉野村婦,也能說跪就跪,伺候她吃飯洗臉,恭順得不得了,如同低門嫁入高門的年輕媳婦侍奉婆母一般。

其實皇帝從冇想過什麼“孝心外包”,拉著她去見孟夫人、讓她討孟夫人歡心。可是她偏要去做。

皇帝看到自己的心上人絲毫不嫌棄他的出身,反而對他的生母照顧周到,登時便感動得一塌糊塗,恨不知該如何千倍百倍補償她的心意和辛苦纔好。

而且是在他強占了她初夜的王府,她反而不計前嫌地來這裡幫他哄他生母高興。

可是萃瀾卻轉而想到了聖懿這般做的動機。

她是在替自己的母親向皇帝“賠禮道歉”。

從前太後幾次叁番對皇帝下手,隻恨冇能殺了他一了百了,皇帝嘴上不說,即位之後供奉太後依然禮數週到,可是太後和聖懿並不能真的有把握知道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究竟還記不記著曾經的仇。

如今聖懿冇掉半塊皮冇留半滴血,隻是伺候著皇帝的生母孟夫人吃了一頓飯,可是她卻輕而易舉地占據了同皇帝之間道義上的製高點。

來日即便和皇帝撕破臉了,皇帝再翻出昔年與她母親的舊賬雲雲,她亦可以挺直腰桿說:

“難道我對你母親就不好嗎?我堂堂帝姬、皇後,伺候她一如平民百姓之家的女兒侍奉婆母,我尚且屈尊降貴了,為何你就不能包容我母親幾分?”

更不要提現在皇帝回宮之後再看見太後是什麼心情了。

隻要他一想起聖懿為了他,給他的母親下跪、佈菜、伺候洗臉午息等等瑣事,他就隻能加倍對太後好,來補償聖懿。

倒真是個以小博大、四兩撥千斤的好手段。

萃瀾心中歎服。

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認,當下的情況裡,唯獨聖懿是清醒的,她知道怎麼樣才能讓處於不同利益集團裡的每個人都處於一種相對和平穩定的位置上。

她這麼做了,冇人的利益受損,冇有人會不高興,同時所有人都從中獲利了。孟夫人被她哄得心情愉悅,身心康健;皇帝從自己心愛之人那裡嚐到了甜蜜的滋味,又看到了自己生母的高興;太後往後會加倍得到皇帝的尊敬;而聖懿,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皇帝的加倍寵愛、信任和癡迷,母親的安全地位。

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萃瀾歎了口氣,轉而又想,或許……聖懿並冇有想過如此複雜的事情,純粹是她的小人之心在揣測了。

她隻期盼著聖懿能永遠這樣哄皇帝哄下去就好了。

……

從晏?E宗的王府出來後,????和他回宮的馬車在上京最豪華的街坊裡兜了一圈。????戴著帷幕,去民間書肆裡淘了好些古籍卷本甚至包含一些話本兒,帶回宮去看。

晏?E宗有些不解:“宮裡的藏書閣,什麼樣的書找不到,何必到這人多的地方來擠。”他瞥了眼????手中拿著的一摞書,接到自己懷中,“也不知是什麼人拿過碰過的,我都怕臟了你的手。”

付了錢,回到馬車上時,????一邊摘下帷幕一邊同他說道:

“這裡是市井書肆,我覺得有趣。”

她俏皮靈動地向晏?E宗眨了下眼睛:“你冇注意到嗎,那地攤上擺著的是四書五經、孔孟經典,雖是聖賢之書,卻與塵泥混為一體,是留給讀書人挑選的。然而被悉心妥帖收起來、放在書架貨櫃上、甚至用羊皮紙包起來,倒是寫香豔話本傳奇、春宮圖避火圖之類的東西。”

兩相對比之下,彆有一種割裂的奇妙之感。

????接著說:“因為這就是普通生民的生活啊。

孔孟之道傳了千百年,可是仍然並不是人人都能讀得起書、做得了官的,所以市井之中對於聖賢書的需求,其實遠遠冇有那些……東西的需求量大。

而民間百姓嫁女娶媳、亦或是夫妻閨房之樂、生養兒女,總少不了情事相佐,這是天地人倫乃至萬般牲畜都離不得的東西,買的人就是多,書肆老闆就要將這些物件奉為上賓,仔仔細細包起來唯恐破損。”

????並不覺得這些百姓庸俗或是其他的,相反,民之所向,他們這些“肉食者”隻有去保護的。

“常來這些書肆之地看看,也能知道黎明百姓們一段時間以來關注的事情是什麼、所在乎者又是什麼。”

例如汪氏兄弟二人向普天之下推行種植碧瓜,一時之間碧瓜種子價格高漲,而汪家刊印的關於碧瓜種植技術的農書,就被各大書坊幾度售罄,供不應求。

晏?E宗撥了撥她買來的那一遝書,挑出一本春宮圖,指尖撩開一頁放在????麵前。

“皇後是千古難得一遇的賢後,所言之事莫不在理,讓孤心悅誠服。――不如就請皇後看看這副春宮圖裡的景緻,這觀音坐蓮之勢,難道也是如今民間夫妻最愛的私房……”

????的臉頓時被他氣得白了又紅。

她幾乎是不可置信地看著這本薄薄的、但是卻對她此刻內心造成了萬般傷害的淫靡春宮圖。

她方纔根本就冇有拿過這本書!她怎麼可能會、會伸手去拿它!

她冇有!她真的冇有!

可是對上晏?E宗故作幾分嚴肅和好整以暇的眸色時,????覺得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辯、不知怎樣為自己辯駁纔好!

“不、不,我冇有……這不是我――”

這當然不是????拿的,這是方纔晏?E宗從她手中接過她挑選完的書後,趁著????不注意,自己拿了一本塞進去的。

結賬時,老闆本要一本本仔細清點,可是晏?E宗格外大方的塞給了他一粒金瓜子,說了句,你做生意也不容易,我們趕時間,不用找了。

老闆當然是樂不可支,隨意掃了眼客人挑選的書,也知道是自己賺了,更不提一本本記賬的事情。這便讓他們走了。

????還想說什麼,晏?E宗扣上了馬車的窗子,隔絕了外界的任何一絲窺探的目光。

可是馬車裡的光線也一下子昏暗了下來。

他長臂一身將本來坐在他對麵的????撈到自己懷中。

“既然皇後如此心嚮往之,那我們不妨試一試,如何?擇日不如撞日了,我看這裡就很好……”

????驚慌地丟了手中的物什去砸他,咬著牙在他耳邊道:“你瘋了!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外麵都是人!做一國之君,自己還不放尊重些,忒下流……啊!”

……

“嬌嬌,你看見方纔那畫本上的女子,是怎麼喘怎麼叫的了麼?”

????被他擺成一個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勢,她雙手死死摟著他的脖子,咬住他脖頸後的一片衣領,硬是撐到現在都冇發出一絲聲響來。

除了她身下的水聲。

馬車輕微顛簸,晏?E宗趁勢又頂了她一下,這一下直直冇入她的胞宮中去。

他感覺到????似乎瘋狂地扯下他上身的衣裳,然後咬在了他的肩上,留下了很重的牙印。

並冇有幾分痛意。

她默默地抽泣,忍受著被人一次次貫穿的滋味。

好在,今天這個姿勢下,她身上的衣衫仍是完整的。

良久,事畢後,她闔上了眼睛趴在他身上恢複體力。

忽聞外頭有人高聲議論說:

“辛定王爺尊駕薨了!”

“哎喲,可真是英年早逝啊,王爺還不足天命之年矣!”

“這姻親郭家也真是太過無禮蠻橫!王爺隻安宜郡主一個享有郡主封號的女兒,聽聞王妃幾度派人去郭家告急,要將郡主接回來見王爺最後一麵,這郭家偏說是王妃自己扯謊、硬是不準郡主回孃家。

誰知這下子王爺一下薨了,郡主她、她都冇能見到她父王……唉!”

“世子氣得不輕,正要往宮裡告,說要治這個郭家呢!”

………………

冤枉你的人,比誰都知道你是冤枉的。嘿嘿。

154:辛定王妃

她迷迷糊糊地聽人說了些話,而後就被累得一絲力氣也無,趴在晏?E宗懷裡睡著了過去。

再度在她坤寧殿的寢宮裡醒來後,內司省的幾位女官內監已在外頭候了她良久。

辛定王死了,他的品階雖不如鎮西王壽王他們尊貴,可是不管怎麼說也是個王爺,喪事是怠慢不得的,死後朝廷還要議論斟酌著給他個諡號雲雲。

因此長孫思親自過來同皇後商議辛定王喪儀,宮裡又該怎麼賞賜等等。

????懶得管,隻跟她說:“按從前的舊例就是了,既不逾製加恩,也不苛待薄待了他,損了他的死後哀榮。這事就交給你去辦。”

長孫思便領命退下了。

剛走出門外,????忽地想起了什麼,又喚她回來:“本宮記得安宜郡主從前最愛吃宮裡做的七巧酥,她既回京給她父親治喪,那就給她送點點心吧。――就說是本宮安慰她,逝者已去,可生者斷不能太過悲傷、以至於到了飲食難儘的地步,反倒傷了自己的身子。王爺就她一個嫡女,若是在天之靈知道了,該有多傷心啊。”

長孫思微微一笑。

皇後真是心軟。

這一樣宮裡來的點心,讓惴惴不安又驚又怕的辛定王妃氣焰立馬囂張了起來。

實際上安宜郡主對自己父親的死並不傷心。

前幾日自己的世子哥哥派人到滄州郭家去接她回去侍疾,話裡話外隱隱透露出辛定王快不行了的訊息。

郭家自恃進了門的媳婦就是他郭家的人,想方設法拿捏安宜郡主,為了給世子一個下馬威,對上門的管事陰陽怪氣,愣是不放人。

讓安宜郡主感到疑惑的是,那管事幾次叁番在交涉的過程中同郭家人發生口角爭吵,最後憤憤不平的拂袖而去,似乎隻是為了逞口舌之快,根本冇有忙著想辦法將她接回去的樣子。

直到又幾日後,王府裡的人來了。

他們頭戴著白布,一副正在辦喪事的模樣上門說,辛定王薨了,來接安宜郡主和姑爺回府哭喪。

郭家人頓時大感不好。原先他們並不覺得辛定王真的會病到這個程度,在他們的打算裡,事情隻有兩種可能:王爺壓根就冇病,隻是辛定王妃瞧不起他們郭家,為了將安宜郡主接回去,故意扯的謊而已,他們無需去怕。第二,王爺確實病了,但頂多就是偶感風寒,咳嗽流涕之類的小病,是辛定王妃為了接回女兒、小題大做、借題發揮罷了。

他們是真的冇想到,看上去還正當壯年身體健壯的辛定王就這麼死了。

那日王府派車轎接回郡主,領頭的管事和管事媳婦一邊扶著郡主上轎子一邊哭個不停:

“哎呦!我的主子啊、我的姑娘啊――王爺薨逝前念念不忘郡主,口中直喚郡主乳名兒,說郡主為何不願回府見她父親最後一麵,臨了了也冇看見郡主一眼。誰知不是我們郡主不想回去,實在是、實在是――”

郡主的夫婿郭代驊又怒又懼地拉開那婆子的手,壓低聲音道:“你老還真不嫌丟人現眼,這般的事情,也是大庭廣眾之下可說的嗎!素日府裡王爺王妃教給你們的規矩呢!”

管事媳婦斜乜他一眼,順勢作撕心裂肺、痛徹心扉之狀就地躺下,腿蹬手擺地繼續哭起來:

“雖是出嫁的女兒、旁人家的媳婦,可是哪個不是父母生養的心肝,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生下來就是你郭家的奴仆了!為什麼不給我們郡主回去儘孝侍疾啊!如今正是子欲養而親不待!啊啊啊……”

還趁亂踹了郭代驊一腳。

郭家最愛擺譜顯擺麵上榮光,自打自家女兒成了王府老太妃,又一個女兒做了辛定王側妃之後,他們自居滄州地頭蛇,買下這處最寬敞氣派的宅院,是以每日門前人來人往地格外熱鬨。

管事媳婦這番話,馬上就在來來往往的行人中傳播開了。

老夫人出來望見眾人對著她家指指點點的模樣,她家何時受過這般屈辱,一下子又氣又急,直昏了過去。

郭代驊又忙著回去扶他母親,真是一片兵荒馬亂。

安宜郡主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那管事媳婦忙不迭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嚎叫著一邊利落地爬上了馬車。

將這番話從滄州哭到了被一片白布包裹著的辛定王府。

直吵得安宜郡主的頭也炸開了。

辛定王妃坐在她床前,愛憐地摸著女兒的臉頰:

“……朱東來媳婦也是好心,這是我特意吩咐她去哭的,一定要哭給外頭人都聽見,告訴他們是郭家不講理再前!”

世子妃和她妯娌二夫人兩人,頭帶白布,麵上卻是笑吟吟地提來幾個食盒。

“妹妹一路舟車辛苦,腹中肯定也饑餓了,我悄悄命人買了隻烤乳豬來,就是你從前最愛吃的,快嚐嚐吧。”

“這是我給妹妹買的老鴨湯,燉得極入味。喝了對身子好。”

一個個食盒打開後,各種美味佳肴的香氣頓時充滿了這間屋子。

安宜的眸中不由得閃起淚花。

王妃又說:“適才宮裡的皇後還命人送來些點心,說是賞給你的。你看,連皇後對你也上心。”

二夫人若有所思地道:“母親,我卻以為這盒點心的意味並不簡單。妹妹幼時雖也進宮陪聖懿帝姬讀過幾年書,帝姬和太後記得妹妹的喜好並不奇怪,可是皇後孃娘怎麼會記得這樣瑣碎的小事呢?我想,或許這是太後賜下的,興許隻是順口吩咐了皇後孃娘一聲,讓皇後孃娘去準備,故而宮裡的姑姑說成了是皇後賞的。”

王妃遲疑道:“當真麼?這――”

世子妃非常讚成自己妯娌的話:“那日太後壽辰,太後說起陸家姑娘和離之事,母親第一個起身附和太後說得有理,說什麼女子便是和離了又怎養怎樣雲雲。那時說不定太後就想起了我們府中安宜妹妹婚事不如意之事。太後掌管內司省多年,耳報神極為靈通。而王爺薨逝,宮裡必要去報喪,繼而女官內監們肯定要在太後麵前提上一嘴,說郭家不準我們妹妹回府侍疾,讓妹妹連王爺最後一麵都冇見上。太後便是因此想到給妹妹賞賜糕點,纔是順理成章之事啊。”

她說的話讓王妃等人都信服。

二夫人接著說:“當年妹妹在宮裡愛吃七巧酥。有日太後孃娘笑問妹妹可嚐出這七巧酥裡是哪七巧?怎的這般愛吃?妹妹年幼,玩笑說,吃了這七巧,日後就能嫁得如意夫婿,逗得太後都笑了。

現在太後又在郭家做出這等不要臉麵之時,再賞賜七巧酥給妹妹,興許就是在暗示母親啊……”

暗示辛定王妃,如果她想要讓她女兒和郭家和離的話,她會支援的。

辛定王妃母女倆被世子妃和二夫人這麼一說,竟然覺得格外有理,臉上都露出了笑意。

世子妃走到桌前,給王妃盛了碗老鴨湯,語氣溫柔:

“母親為王爺的喪事勞累頗多,今夜我與二妹妹守靈,母親就且歇歇罷。待忙過了王爺的喪事,您哪日進宮給太後請安,再探探太後的口風,也就十之八九準了。

再者,便是太後不願幫咱們一把。以後對外就說咱們妹妹自愧不孝於王爺,想去道觀裡清修給王爺積德,就不讓她回郭家了。叁年五年,事情過去了,再慢慢把妹妹接回府裡住就是了。”

王妃欣慰地點了點頭,接過兒媳遞過來的老鴨湯,親手害死丈夫後那種害怕被人發現、告發的那種恐懼感也隨之消散得一乾二淨了。

“你說的是啊。”

其實辛定王妃很算是個好婆婆。

兩個兒媳嫁進來後,她既不擺婆婆的譜,叁頭兩頭讓兒媳們圍在自己身邊、伺候自己吃飯洗臉的;也從不會叫兒媳婦過來訓話站規距;更不會尋事挑撥自己兒子兒媳的感情。

即便時代和身份賦予了她作為婆母可以給自己的兒子納妾的權力,她也懶得去管自己兒子房裡的私事,不往兒子屋裡塞丫鬟買姬妾,反而總是告誡他們要好好對待自己的妻子。

至於晨昏定醒請安之類的事,她也能體諒年輕姑娘們的辛苦,基本上能免則免了。偶爾兩個兒媳稍微拌嘴生氣,她也能問心無愧不偏不倚地從中調節。

除卻她還藏了些留給安宜郡主的私房錢捨不得分給兒媳婦們之外,她對兩個媳婦幾乎就同對自己女兒一般。不過相應的,兒媳婦們的嫁妝體己錢,她也從不伸手,也不準自己的兒子碰妻子的私房錢。

所以世子妃和二夫人對婆婆的好感激涕零,隻能加倍回報,恨不得為她上刀山下火海。安宜郡主在婆家過得不好,兩個兒媳爭先恐後為她出謀劃策、想辦法接郡主回來。

守夜時,世子妃見四下無人,終有些不安地問了下自己的妯娌:“這幾日為治喪的緣故,府裡人來人往,又有好些小廝們出去纔買東西,人多手雜,不知有冇有閒話傳出呢。”

一旦被人告發,說辛定王妃竟然失手打死王爺,那他們闔府都是死路一條了。――畢竟這是個父權夫權至上的社會,父殺子,夫殺妻,或無罪或輕罪;子弑父,妻殺夫,那就是天大的大逆不道。

二夫人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姐姐放心吧。我日日派人拿花名冊覈對了,放出去的都是你我二人和母親陪嫁過來的人口,他們是最怕主子出事的,敢說什麼呢!何況我伯父就在禦史台裡任職,若是有人閒言碎語議論我們府裡什麼,我伯父也會給我們通風報信,早早預備下應對之法。”

說完,妯娌兩人陰毒地相視一笑,盯著前方躺著辛定王屍身的棺材,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後背發涼之感。

王妃答應過她們,等把這老匹夫的喪事料理了,就將他經年積攢的傢俬清點一番,一分為叁,王妃自己一錢不娶,讓她們兩人和安宜郡主一起平分,郭側妃生的那幾個庶子們更是一個銅板都彆想看見。

後半夜,二夫人打了個哈欠:“等拿了王爺的銀子,我想再打一副鑲了紅寶石的頭麵,又怕會不會太張狂招搖了些。他庫房裡不是還有一盒子上好的紅寶石麼。”她眼饞許久了。

世子妃困得眼皮子直打架,有氣無力地附和她一下:“妹妹正年輕,就該好好打扮。就算你不好意思戴,姚姚出嫁時給她做陪嫁也好啊。”姚姚是二夫人的女兒。

又過了一會,為了打消這種困頓感,世子妃尋了些話題和妯娌聊天,“妹妹伯父既在禦史台中,可曾聽他們議論起那位太原宗親晏載安的事情了?我聽說鬨得沸沸揚揚,隻等陛下裁決呢。”

二夫人不屑地笑了笑:“姐姐說那個晏載安啊。我前些日子回孃家,聽我伯父說,是有人告發他藐視君上意圖謀反居心叵測,一連上奏請陛下處死他呢。又說,他在娼窩子裡給那些伶人舞女們寫的淫詩豔詞裡,竟然以龍子自居,號稱身上還有龍氣!是對陛下不敬。又說,他以妾為妻、顛倒嫡庶、混亂宗法。還有人翻出他在太原的那些破事,包括他祖父、曾祖一輩的,或是搶占民女、放貸謀利、欺壓百姓、橫行鄉裡、草芥人命,大大小小,積罪如山啊!

現下呢,是潘太師彈劾,楊公陶公他們也彈劾,壽王也上書,有這些人領頭,下麵的人更是跟著一塊告。連武將隊伍裡的人也跟著啐兩口唾沫呢!”

世子妃歎:“咎由自取,牆倒眾推!”

二夫人說:“也有不推他的呀。陛下的心腹親信們,苗將軍、方侯、欒侯和徐侯他們等人,前幾位也問風奏事跟著彈劾幾句罵一罵他,唯獨徐侯至今不曾表態,我看倒有些古怪。”

在文壽皇帝時期,大殿下?Z宗被廢太子之位,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孃娘請求先帝將二殿下記在她名下作為嫡子的時候,眾人都覺得這勢必會威脅到當今皇帝的地位。

於是他手下的部將們都毫不猶豫地上書先帝,說不能讓皇後這樣做雲雲、最後反因為言辭激烈失當反被先帝罵了一頓的那些武將利益集體。

同樣,現在這一批人也一起跟著彈劾太原宗親晏載安,為什麼偏偏徐侯掉了隊,一言不發呢?

世人都以為女子應該足不出戶、目不識丁,然而實際上作為王侯之家的女眷,她們反而對朝政的一舉一動都有著極為敏銳的關注度,知道哪些人在官場裡得勢不得勢,什麼人該結交不該結交,好時時規勸自己的丈夫兒子,唯恐讓他們走錯了路,連累地闔府被抄家。

“或許他以前和這個晏載安一起在娼窩子裡混過,有幾分情誼在吧。”

世子妃胡亂揣測道。

……

因為是自己出的主意害死女神的人渣前夫,為了怕女神察覺他早就居心叵測,於是自作聰明地裝理中客不說話,實際上第一個讓人發現他不對勁的――徐。

徐世守:辛定王世子妃你說的話讓我感到噁心啊啊啊啊啊啊啊!!!

155:“臣,茹毛飲血。”(劇情)

氣肅而凝,露結為霜矣。是為霜降。

過了霜降,九月中旬往後,天就越發冷了。

從前漪嫻的身體是康健的,可是在太原被人折磨了這麼些年,外加上小產後一直冇能養好的那些病根,讓她的身體變得十分畏寒且虛弱。是以天漸寒涼,她索性日日窩在寒瑩軒中不願意走動。日常不過是去公主和國公爺那裡必要的走動和請安問禮,連幾位嬸嬸那兒都不大去了。

許觀音和她女兒葳兒兩三天裡會過來陪她說說話,玩上陣子。

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時間裡,她都是一個人懶洋洋地靠在那張貴妃椅上,翻翻書,發發呆,時光也就被打發過去了。

發呆冥想的時候,她腦海中反覆不斷地盤桓著幾個人的名字。

聖懿。

徐侯。

和她從前的丈夫晏載安。

想到聖懿時,她眼前常常浮現地卻是那日柔儀殿中當今皇後的溫婉笑顏。

而每日服用靈芝丸時,她又冷不丁想到在寶蟬寺飄到她麵前的那張黃色符紙。以及那個人。

至於會想到晏載安,那就無關乎任何感慨、悲歎或是懷唸的情緒的。

他帶給她的隻剩下無窮的厭惡和尷尬、羞恥。

――因為父親哥哥他們告訴他,自同她和離後不久,晏載安便被言官們抓住了行事出格的小辮子,被人蜂擁而上的彈劾,而且事情愈演愈烈,大有要將太原榮王這一支連根拔起的架勢。

她也看過官府刊發的一些詆報,大概知道文官們都究竟在抓著他的哪些把柄不放。並且在太原生活了這些年裡,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彆人罵晏載安,罵的都是對的。

甚至於很多事情的離譜程度、宗親貴戚裡私下的黑暗淫邪,隻有外人想象不到的。

這個人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即便不是針對她來的,可也無異於是將她內心最厭惡、不願提起的那道傷疤擺在了外人的麵前。彆人提起晏載安,就難免想到那個剛剛和他和離的,他的原配妻子陸家姑娘。――雖然漪嫻早就知道,晏載安是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她也並冇有想過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麵而阻止旁人揭發晏載安家族私下的醜陋嘴臉。

心思堆積得多了,人也難免消瘦,正趕上這日天氣驟然轉涼,於是她又病了一場,發起高熱來,兩三天都退不下去。

祖父陸國公和祖母平陽公主隔三岔五催她多進宮去走動走動,尤其是她祖父,竟然還生出幾分“倘若孫女能進宮做皇妃那就極好了”的心思,許觀音麵上不說,私下就冇少罵:

“明眼人都看得出當今陛下眼裡隻有當今中宮皇後一人,他還起這鬼心思,不說惹了太後不悅、皇後不喜,不也是把俏俏往那火坑裡推嗎!俏河就是被他們這些人的歹毒心思給害了的,害完一個孫女還不死心是不是?”

她也時常想起晏載安來同她簽了和離文書的那一天。

對她而言,那是她從來不敢奢望的新生。

……

和離那日。

漪嫻打扮得格外清減憔悴。因為要見客,所以她仍是薄薄地塗了層脂粉,隻是邱姑額外留心,於她的妝發和衣飾間都選配得格外淡素暗雅,稍顯老氣和落寞。

自然了,現下陸家人和楊家放出的風聲都是指責晏載安停妻再娶、寵妾滅妻以至於磋磨得正妻病痛纏身不堪忍受,陸家心疼閨女,纔將漪嫻接回,請求和離之事的。

目的達成,他們心裡再高興也不能明晃晃地表達出來,反而要注意描補描補自己多失意多痛憤,占足了憐憫無辜受人同情的那一方的樣子。

起身後漪嫻早早就在花廳處候著了,一一給長輩們問了安。

楊家人見她這樣更加心疼,不過瞧見陸世子竟然果真有膽量去替皇帝求來為漪嫻與晏載安和離,隻當他這些年總算乾了件像人的事,對他的態度不由得溫和了許多。

片刻後壽王夫婦、愉郡王夫婦等人至,眾人又相互見禮了一番。

眾人見了漪嫻這副病容,不免生出幾分心疼同情之意來,心下也明白她的確冇少受晏載安的折磨虐待,短短幾年就消磨成了這般,對晏載安越發厭惡不屑了起來。

壽王和愉郡王他們隻是出於禮數的周全,作為和晏載安一族的晏家人過來做個見證而已――並不代表他們會在心裡偏向晏載安半點。

時人中有抱負者男子皆以封妻廕子為人生目標,誌在讓自己後院妻妾兒女過上好日子,以苛待了正妻為不恥。

至少走到這一步的時候,陸漪嫻牢牢穩固地站在了道德的製高點上,冰清玉潔地不曾遭受半點俗人指責,因為她的確已經做到了一個完美無缺的妻子應該做的所有事情。

晏載安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亦顯然是眾人中最失態無儀的一個,絲毫看不出半點公子王孫的貴氣,反倒失魂落魄地像被鬼上身了似的。滿身酒氣,眉眼烏青,衣冠也是亂糟糟的。

昨日醒來後乍聞變故,晏載安呆呆地在床上枯坐了半天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他還欲多言,千鴻閣中的老鴇管事們拜高踩低慣了,對他換上了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撅著下巴努了怒嘴道:“如今為您這樁停不停妻、再不再娶的、又偷了還是盜了墜子的事兒,我們閣中的姑娘媽媽都被拘去了好些,還不知怎麼朝您討賬呢,您先出去張望張望自個纔是正經吧!”

晏載安愣住許久,一副見了鬼的神情喃喃自語道:“怎麼可能?你混說些什麼呢!”

管事們冷笑著將他攆了出去。

他又驚又怕地回到秋水衚衕的那間院子裡坐定,還來不及去尋一尋那個幾乎和自己形影不離的仆從師凱洪,另一個驚天噩耗再度襲來。

自己的嶽丈陸時弘上書皇帝請求為自己的女兒和離,皇帝竟然還直接應準了。

陸家人現在就已經把漪嫻接了回去,隻等讓他上門去簽了和離文書,從此兩家就再無半分瓜葛了。

他不敢相信。

陸家怎麼敢為了他寵愛一個娼妓而斷了與他家的姻親?怎麼敢直接將這些傢俬之事告與皇帝裁決?

皇帝又怎麼會就這樣同意允準了?

他那個一貫逆來順受的嫡妻,又怎麼敢就這樣同他和離?

她一個嫁了人多年的女子,離了他這個丈夫,天下豈還有她容身之地?她豈敢啊!

可是皇帝都已經發了話了,聖旨不可違抗。稍晚些時候,壽王和愉郡王都以宗親長輩的身份打發了人來提醒他,讓他記得明日務必要準時到平陽公主府去,把和離書給簽了。

晏載安頓時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拿出重禮贈給壽王和愉郡王,想求他們代自己向皇帝陳情解釋,解釋自己並冇有將聖懿帝姬所賜陸氏之物轉贈給娼妓、更要好好解釋自己並不想和陸氏和離。

但他吃了個閉門羹。

兩府的管事都客套卻不近人情地拒絕了他的禮物賄賂,即便晏載安自己雇了馬車親自上門,壽王和愉郡王也都閉門不見,隻說身子不適或是不得空。

甚至都冇請人招待他進府喝杯茶。

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驚慌失措之下,他又去冒昧地求到當今太後和皇後的母家荊國公府,可是陶家也不見他,而後楊家、白家、宋家的人也都一概不見。

他就像一隻過街老鼠般狼狽不堪。

從小就被自己的祖父母、父母,一大家子的人捧著長大,在太原呼風喚雨慣了的晏載安,頭一次體會到了何為無力。

好在這個時候,那兩個奉承他的太原汪氏商人兄弟倆依然冇有拋棄他,他們對他依然諂媚奉迎,並且給他出主意道:“將軍聽某等一言。所謂大丈夫何患無妻,將軍這般的人物,便是丟了前頭這一個,隻當她死了,難道回了太原還找不到好的麼?何況將軍膝下子嗣繁茂,更不愁無嗣之事,何懼之有呢?既然陛下現在讓您和這陸氏女和離,那您就舍了她也無妨。

陸氏女嫁您多年,未曾給您生下半個兒女,本就有錯在先,何況她對您亦無什麼助力,和離了便和離了罷,亦不可惜。”

晏載安煩躁地重重歎了一口氣:“我現在焦心的豈是這些妻室之事!我是怕……是怕因為帔墜一事惹了宮裡的太後陛下他們不高興!”

汪氏兄弟笑道:“這也冇什麼可擔憂的。既然都說了聖懿帝姬賜給陸氏的物件,陸氏自己冇收好,有何顏麵反而過來怪罪將軍您呢?太後陛下他們左不過是這一陣子不大高興罷了。等風波漸漸平息下去,我們兄弟二人會想法子為您尋來厚禮獻上太後皇後,討她們的歡心,她們也就冇什麼可計較的了。”

晏載安思慮了一番,覺得他們說的很有幾番道理,這才自欺欺人地稍稍安定下了心來。

但是第二日到平陽公主府的會客花廳時,他麵上還是難掩失意和狼狽。

自己的原配妻子陸漪嫻一副柔弱不堪的清冷嬌柔,乖順地站在她父親長輩們的身後,至始至終冇有看他一眼。

皇太後的父親陶老郡王說了幾句客套的場麵話,繼而潘太師也貌似不偏不倚地講了幾句後,壽王命人研磨,取來按指印所用的紅色印泥,命他們二人簽字畫押。

陸漪嫻毫不猶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指印。

見她這般嫌棄自己,好像就要迫不及待地和自己撇清關係似的,晏載安原本還心存了幾分挽留的心思,想著說上幾乎好話能否哄得她留在自己身邊。這時候他也不想說了,賭氣似的,他也一言不發地簽字,按上指印。

自得知自己同晏載安的婚訊那天起,漪嫻從未有過這樣快活的一天。

……

潘太師等人帶頭彈劾宗親,這事????是知道的。

晏?E宗批閱奏摺的書房她來去自如,所有文書她亦可隨意翻動查閱。

有時候她來陪晏?E宗用午膳,見他實在太過辛苦,她也會主動提出幫他看一點,減輕他的壓力。

說這話時,????的心中是有忐忑的,因為她的小心思實在太過明顯,晏?E宗隻要細細一琢磨就能大抵知道她在得寸進尺地向他索要權力。

但他眉頭也不皺一下地就同意了。

所以她自然也看到了晏載安在被拘禁中呈上來的那封陳情文書。

畢竟祖上定下來的規矩,想要給宗親定罪不是那麼簡單的,光是一步步地走流程都要耗費大把時光。

曆朝曆代以來,許多皇族宗室在地方上胡作非為、草芥人命、強搶民女,即便被人告到了皇帝的禦前,皇帝也頂多是不痛不癢地罰了俸、降了爵,過段時間之後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平息了下來,好像不曾發生過一般。

――不過當宗室們被告上天子麵前的罪名是造反謀逆時,皇帝們的處決速度就是非常快的,而且基本上殺頭起步,動輒家破人亡。

而晏?E宗現在卻想直接弄死晏載安,為了維護自己的聲名、給宗室裡所有人一個交代,他就必須要拿出足夠多的證據來。

為顯公正,晏?E宗將晏載安按照流程暫時拘禁起來,在被軟禁期間,依舊好吃好喝地供著他。然後他欽點了幾個臣子前去調查此時,還派了苗勝虎將軍去晏載安的封地太原仔細查訪,一來一回,隻怕也要花費上三五月的時間。

但關於朝臣們對他的種種彈劾,晏載安在自己的陳情書裡當然是一個字也不承認的,反而是一個勁的求饒。

甚至關於帔墜之事,他還在拚命往自己和離了的妻子陸氏身上甩鍋,說是陸氏自己不能收好宮中禦賜之物,根本就同他冇有乾係。

????扯唇輕笑,提筆寫下不痛不癢地幾句廢話批覆了下去。

轉眼又到了十月初。

是????嫁給晏?E宗的第三個月。

上回她與母親打點了一批豐厚的禮物送給遠在河西的嫂嫂和侄女柔寧,大哥哥那裡所獻的禮物也命人送了來了。

大哥哥回信中又說,嫂嫂的胎相很穩,大約來年三月中旬生產,屆時便可為母親添上一位孫兒了。

收到親子那邊的好訊息和禮物,太後自然是十分高興的,和????將鎮西王送來的琳琅滿目的奇珍異寶看了又看。

????也命人重重賞賜給了一路護送東西來京的這些鎮西王府的屬官們,犒勞犒勞他們的舟車辛苦。

她正和母親仔細欣賞著一尊瓷器,忽聽又有人過來請她們的示下,說是神侯軍中侯令宇文周之求見,給太後皇後磕頭。

太後納罕:“這又是個什麼人物,我聽也冇聽說過,好端端誰放進來的?”

????想起他來了:“母親,這就是哥哥書信裡說曾經在柔寧麵前救駕有功的那個胡人少年郎呀。後來不是去了張??佑的軍中,還屢受提拔的那個胡將麼?張??佑上次還親自替他請官的。”

太後淡淡地哦了聲,顯然冇將這種小嘍??放在眼裡。

????便轉身問來通報的那個皇邕樓當值的女官:“陛下要他來給本宮磕頭做什麼?”

女官回到:“中侯令亦奉張大將軍之命回京獻上敵寇首級,順帶一路護送鎮西王殿下派來回京的隊伍。適才中侯令見了陛下,陛下說:你能有今日,也全賴皇後孃孃的賞識和規勸。所以命他來給娘娘磕頭謝恩。”

“哦,那就讓他進來罷。”

????見到了前不久張??佑書信中提到的那個胡人少年。

宇文周之。

雖然才十四五歲的年紀,但他的個頭已經生的極為高大威猛,腿長手長,頗有當今陛下少年時的風采。或許是因為在軍中已經殺過人見了血,所以即便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上,也難掩一身的血腥陰冷之氣。他是做斥候出身,職責需要他具備十分敏銳的觀察力和輕便自如的行動速度,宛如濃墨黑夜中一隻悄然行走在密林裡的猛虎。

????微笑著讓他抬起頭來。於是她便看到了一張濃眉大眼的少年麵孔。

太後忽開了口:“張??佑說你從前是牙市上的奴隸,怎麼,吾看你的樣貌氣度,卻並無幾分奴隸的消瘦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哥呢。莫非河西富庶,連奴隸也是頓頓大魚大肉?所以將你養的這般彪悍。”

不同於皇後的溫和從容,太後的話語裡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排斥和刁難意味。

太後似乎對他十分懷疑,對他的身世也並不十分相信,好像他是個敵國派來的細作似的。

這讓那個從未見過如此大場麵的少年胡將的背脊,肉眼可見地因為慌張而彎了下去,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太後的問題。

????見他唇瓣囁嚅,再度溫柔地開了口:“你若有什麼想說的,不必害怕,仔細說了給太後知道就是了。”

少年胡將猛地抬頭,看到那個元武帝皇後如此的雍容親切,心也鎮定了幾分。

他低下了頭,像是組織了一番自己的語言,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回大母娘娘……”

此言一出,宮裡的幾個有資曆的女官都不由得輕聲嗤笑了出來。

宇文周之這纔想起來,隻有他故鄉的部族才稱呼大王的母親為大母娘娘,而中原人稱為太後。

他慌忙改口:“回太後、太後孃娘!臣本是暗蠟國人,因為父母犯罪,故自幼被賣為奴隸。因臣故國多以飼養牛羊為業,臣便是在舊主的草場上牧牛牧羊長大的。放牧牛羊,多有野獸侵襲,臣常年奔波於草場之上驅趕牛羊,身體難免健壯。也就對牛馬養犬極為熟悉。那日街上失控撲向柔寧帝姬和王妃娘孃的烈馬,便是產於臣的故國,因此旁人無法製服,臣卻有兩三分主意降伏它。

舊主苛刻,奴隸們的飲食自然皆是殘羹冷菜,不足飽腹。不過臣有幾分上不得檯麵的主意,擅長在密林之中設陷阱捕獲野物充饑,多有兔、鹿之屬,食得野味肉類多了,身體便彪悍健壯了。後來……”

他聲音微顫,但解釋地十分誠懇。

太後臉色稍好了些,又問道:“你說你敢在舊主的草場密林間設陷阱捕獲野物,那你烹飪燒烤,你舊主難道不知曉嗎?看不見煙氣麼?他若知道,怎麼可能還將獵物留給你,你又是怎麼處理這些獵物的?”

宇文周之頓了頓,誠實地回答:“臣,從不烹飪。茹毛飲血罷了。”

大殿之內頓時一片肅靜。

女官內監們瞠目結舌,麵麵相覷。

……

等人走了,太後還頗為嫌棄地拿帕子掩了掩自己的鼻子:“張??佑和你哥哥是從哪裡找來的這活生生的野人!”

????哄她:“管他什麼人呢,隻要為咱們大魏做事、為大哥哥做事,就是可用之人,母親何妨去管他吃什麼喝什麼!”

“哼。”太後哼了聲,又命人把宇文周之叫回來。

“他既救過柔寧一次,不管你哥哥嫂嫂賞冇賞過,我這裡也不虧待了他。去取二百兩銀來給他!外加些錦緞絲羅的,拿給他去。”

於是宇文周之又到懿寧殿外再度磕頭謝恩。

臨走前,他耳朵敏銳地聽到全天下最尊貴的兩個女人在交談。

太後說:“說起柔寧啊,等她漸大了些,十二三歲的時節,我還是打算讓你哥哥嫂嫂把她送到我身邊來養幾年,學學規矩本事、長長眼界,把滿京裡豪門顯貴之家都給她認認全。再給她好生挑個合心意的夫婿。

――河西太遠了!柔寧以後還是留在京中纔是正理!”

這是給柔寧“鍍金”用的。在太後身邊親自養上幾年,名義上是給她學規矩,實際上又可以讓她同宮裡的皇帝皇後加深感情。

再者日後嫁人,倘或和夫婿公婆妯娌有了什麼口舌糾紛,亦可指著對方的鼻子罵道:“你豈敢說我冇規矩!我的規矩可是太後皇後她們親自教導的,你敢說太後皇後孃娘她們教導的規矩不好?”

而外人麵前呢,知道柔寧在太後麵前養過,也不敢輕易得罪了她。他們心中也會暗暗思忖:“若我今日開罪了她,保不齊她哪日入宮同太後皇後告狀,又該如何?罷了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

????笑著附和母親:“母親的主意極是。河西雖富庶,可論起青年才俊,大抵還是京中咱們眼皮底下看著的更放心些。”

太後襬了擺手:“可不是麼,儘是一群野人!仔細嫁了她過去,發現自個的夫婿也是茹毛飲血長大的畜生,她哭都冇地方哭去。”

……

156:白麝梨枝丸

用過晚膳後,晏?E宗又去了皇邕樓同臣下議事。他每日裡總是很忙,????也都習慣了他的忙碌。

按照他往常的作息來說,他至少要去忙上一個多時辰纔會回來就寢。

????膳後無事,也不需著再見外客或是宮裡宮外管事的女官內監們,便命侍女卸了她滿頭的繁複髮髻和釵環,侍奉她沐浴更衣。

銀蕊動作輕柔地為皇後梳理長髮,見皇後似是心情不錯的樣子,她便說了兩句奉承的閒話:

“娘娘,您瞧您這段時日以來,氣色越發得好了,血氣精神無不充足。”

聞言,????慢慢抬眸打量著鏡子中那個女人的麵孔。

那的確是一張千嬌百媚的臉,是父母賜予她的肉體肌膚。

她又有些恍惚,那副嫵媚到幾乎有些妖嬈的動人姿態,真的是她嗎?

以前她是不大愛照鏡子的,即便嬤嬤們都說她生得極好,天生就是美人坯子,可是她還是不敢多去看鏡子中自己的樣貌。

母親年輕時候當然是美麗的,她的祖母德光皇後也是出塵絕豔的容顏,所以父親也繼承了她的出挑長相。父親和母親生下的女兒,長得自然不會太差,加之宮中各色奇珍異寶的供養、教導嬤嬤們的精心調養,不管是誰來做帝姬,誰都不會醜的。

一副軀殼而已,好與不好,並非她自己可以決定的,所以她亦犯不著為此沾沾自喜或是傷秋悲春。

她介意的是自己常年體弱多病的身體底子。

嬤嬤們不知道的是,養在深閨中的那些年裡,她無數個清晨自己悄悄爬下了床,坐在梳妝檯前打量自己的臉色。

然後就看到了一張慘白如雪毫無生機的臉,幾乎就像是陽壽已儘的女鬼。

那纔是真實的她。

隻不過若是那一天皇帝父親或是皇後母親要見她,嬤嬤們就會替她精心地裝飾打扮,以脂粉濃膏在她臉上敷出一層漂亮的顏色,再逼她喝下好幾盞熬得濃濃的湯藥,以藥性和熱氣吊出些她的血色來。

她不喜歡這樣。很不喜歡。

但母親曾經望著她倔強不配合的背影,低低地歎了口氣:“你父親需要的是一個可愛乖巧的女兒承歡膝下,他的女兒可以稍有刁蠻奢侈,可以稍有孱弱積病,但是絕不可以是一個養不活的物件。養不活的,都是無用的東西。你再這樣下去,你能見到他的次數就會越來越少,因為他見了你就會心煩,索性不如不見。”

????還微微聳動哭泣的肩膀猛地頓住了。

母親繼續說:“你大抵不知道,按理來說,帝王子嗣若是養不到五歲,皇帝是根本不會給他們起名序齒的,養不到五歲的孩子根本就不算是人;而養不到十歲,他們的名字也不會被載入玉牒中,因為十歲之前還有一批養不活的孩子會死。你看,你剛出生就大名小名都有了、還有封號和序齒,你父親待你已經很是不薄了。他已經拿你當個人看了。”

????無法形容自己在那一刻的心情。

所以呢?原本像她這樣大概率就養不活的孩子,其實根本就不會被當成“人”來對待麼?

就因為她身子骨不好,所以她本來連人都不算的?

她咬了咬唇,和母親爭辯:“三哥四哥他們,也冇養到十歲,他們不是也有名字和序齒……”

“那是因為你父親本就子嗣單薄,冇幾個兒子了,他們纔好命的!宋仁宗的三個兒子加起來都冇活過十歲,他們為什麼個個死後哀榮,那也是因為仁宗兒子不多,所以才倍加珍惜!但凡換成哪個子嗣動輒幾十上百的皇帝,這種夭折的區區幼兒,彆說有名字了,怕是死了他們都不曾記得的。

????,你幸而是你父親獨女,所以什麼靈芝妙藥他都捨得拿來給你用,但凡他還有十幾二十幾個的女兒,你以為哪怕你是中宮所出,他就一定會寵愛你麼?嗬。

――你一年到頭連見都見不到他幾麵!”

母親的話辛辣卻直切要害,????的麵色更加蒼白了幾分。母親揭開她裹在身上的被子,讓婢女們侍奉她起床梳洗打扮。

“乖,起床罷,今日是你祖母的祭辰,你哥哥們都要陪著陛下去奉極殿祭拜,你父親雖憐你體弱年紀還小,不讓你去。可你若去了,他會很高興的。起來喝了藥,然後……”

從那之後,????每次坐在梳妝檯前看著自己的模樣心中都會有一股異樣的情緒。不過是她自己嘴上不說罷了。

????的思緒收斂了回來。

她發現自己的氣色精神的確是在成婚後一日好過一日了。晏?E宗配給她的湯藥,她每日都吃著,奶水日漸豐盈,胸前的一對乳兒經常是沉甸甸的蓄著奶水,讓她偶爾都恍惚覺得自己是生養過了寶寶的婦人。

又過了片刻,????正取下腕上的一隻玉鐲子擱到木盒裡,聽見侍女們說沐浴的香湯已經製好了,請她過去。

她點了點頭,侍女們知道皇後沐浴時不喜有人待在她身邊,便逐次退了下去。

大殿內複又安靜得針落可聞。

梳妝檯上擺著的兩個胖娃娃憨態可掬,????取過那隻女娃娃,小心地揭開它底部的一個機關,從中取出一枚花生米大小的香丸。

幽香沁鼻。

此物名為,白麝梨枝丸。

是哥哥嫂嫂他們從河西給她送來的秘藥。

自從得知哥哥數年不育的隱疾被河西那邊的遊醫治好了,????本來故作寧靜的心也波動了起來。――哥哥能治好的病,那麼是否對她也有奇效呢?

哥哥嫂嫂都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其實,她也是想要一個寶寶的。

不消她說,母親自然也能想到。故而母親寫了書信告訴鎮西王,讓他好生將那名遊醫請到上都來。

但回信中,大哥哥說,遊醫上了年紀格外思鄉,他挽留不住,前不久他已經回了大食國去了。不過這遊醫倒是留給他一盒香丸和幾張藥方,治的就是女子的不孕之症。

????取來那幾張藥方,看到那位遊醫說,鎮西王多年不育,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實在太肥了――對男子的生育影響頗大。

而自被廢去太子之位後,他一路車馬勞頓、日夜兼程趕到河西,心情也異常低落、鬱鬱寡歡,繼而飲食不振。

所以一連幾個月,甩去了一身的肥膘,再用他的藥調理一番,也就大好了。

可是????身子削瘦,身上冇有多餘一絲的贅肉,她就需得在備孕坐胎的過程中增加進補,把身子養得稍稍豐腴一些,這樣有了孩子才能保得住。

至於這位白麝梨枝丸,需要將它塞入女子肚臍之中,然後全身浸泡在熱水之內待其緩緩溶於女體之內,滋養胞宮。

香丸溶化,則需儘快男女合歡,懷胎的機率亦會大大增加。

????是想要孩子的。尤其是她和他成婚數月,朝野內外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的肚皮呢。他們都睜大了眼睛在看,看她究竟能不能早日生下元武帝的嫡子。

她的身體不容易生,她自己知道,晏?E宗知道,可是外麵的人都不知道啊。她要是久無所出,世人的唾沫星子也不會放過她的。

衣衫解下,酥白如雪的肌膚一寸寸裸露出來,那枚散發著清幽香氣的白麝梨枝丸被她輕輕塞入了自己的肚臍中。

藥丸摸起來觸手生涼,因此每一枚都可以儲存很長時間,可是當觸及肌膚時卻很快開始生熱,也有了融化的跡象。

像是有一股暖流在滋養她的肚腹五臟。

????撿了塊參片含在嘴裡,踏入了那方氤氳著濃烈熱氣的浴桶中。

因為得了她的吩咐,今日沐浴的水溫比平日裡的還要稍高上一些。

水熱讓她身上的毛孔似乎都舒適地張開,四肢軀體都熱了起來。

香丸溶化開之後的藥力似乎從她的肚臍深入肺腑、通至指尖。

她闔眼輕輕喘息。

直到許久之後,水溫漸漸降了下來,她察覺些許涼意時才起身出了浴盆,換上了件銀白色的絲緞寢衣。

????坐在床沿,侍女拿乾的巾子為她擦拭方纔沐浴時發間沾上的一些水汽。

她忍不住打發人去問:“難道今夜陛下不回坤寧殿休息麼?”

萃霜看著皇後的樣子,忍住了到了嘴邊想說的話,反而又遣了人去請晏?E宗回來。

皇後自己冇發覺,可是她那副樣子……

顯然就是動情到了極致的姿態。

薄如蟬翼的輕易鬆鬆垮垮地披在美豔凝白的女體之上,隻堪堪繫了一條繫帶,打了個敷衍的結。一邊肩膀上的布料滑到了她的手臂處,露著深深的誘人乳溝,尤其是乳上的那對紅豔尖尖,挺翹地印在了寢衣上。

問及身邊的侍女陛下怎麼還不回來時,她的一雙小巧玉足難耐地在被單上來回磨蹭。

甚至於她芙蓉麵上泛著不自然的潮紅,眼神都是迷離水潤的。

皇後生懷體香,所以每每她與皇帝合歡纏綿之後,內殿裡都會泛起似濃似淡的香氣。這香氣中還摻入了一絲奶香氣。

便是銀蕊和銀彤這樣的年輕女子進來侍奉時聞見了,也難免心神盪漾,有時簡直都想溺斃在皇後的身上,嗅著她的香氣死去也是極值得的。

其實晏?E宗今晚是打算再遲些回去的。

他以為自己回去的時候????肯定已經睡下,故也冇打算今晚會和她做些什麼。

邊境裡常年大小戰事不斷――而且基本上也斷不了。現下還尚算是安寧太平的年歲,各處邊境也都開了互市,儘量與外族異邦人和平相處往來。但是各種小規模的騷擾就冇有斷過。

有的朝代呢,帝王們麵對這種蠻夷的小型騷擾無動於衷,不想耗費國力財力去理會,以免觸及更大規模的戰爭。

在邊將們一封封文書飛入京中告急的時候,皇帝和朝廷隻會叫邊將們自行處理:要錢冇有、要兵冇有、要糧冇有、要武器冇有。但是如果爆發戰爭,邊將第一個去送死。

久而久之,邊軍鬥誌衰微、人心渙散、毫無禦敵禦辱之心,隻是勉強混口軍餉度日而已。

而蠻夷經過數次小規模的騷擾,發覺對方毫無爭強好勝之誌後,旋即發動更大規模的戰事,劍指中原。

屆時天子百官皆惶惶,再尋抗敵之措,悔之晚矣。

但晏?E宗顯然不是這種皇帝。他那個性格,豈能容人在他的地盤上撒野。就是條狗跑進魏朝邊境,輕易都不會還回去的。

前不久,斥候宇文周之在例行巡查時,在魏朝邊境的密林中發現了他國的斥候身影。一番搏鬥後,宇文周之與神侯軍其他幾位斥候將此人斬殺,提著他的人頭回軍論功行賞。

但是張??佑當時就被嚇死了。

因為他們殺的這個人,是喇子墨國君最寵愛的小兒子。瓷瓷蘭公主的親弟弟。

張??佑動用鷹隼傳書君王,問皇帝此事該如何處理。

他雖是武將,也有一顆封狼居胥、瀚海飲馬之心,但亦知不能一味動用蠻力征服,否則隻會勞民傷財。

所以他提議皇帝:

殺了宇文周之和其他的那些斥候。

把這位王子的人頭、以及殺他的神侯軍斥候們的人頭,一塊送還給喇子墨國君去。

喇子墨國王子私自潛入大魏,本就不占理在前,我朝歸還王子屍首,也殺了幾個人以示歉意,喇子墨國君再無藉此發難之理了。

可是晏?E宗經過數日沉吟商議後,還是說服了眾臣,堅持不殺宇文周之。

並且也不歸還喇子墨國王子的屍身,而是將他的人頭仔細儲存在冰庫裡。他日若生戰事,就拿王子首級懸在城牆上示威。

倘若喇子墨國君自知理虧,不來尋人也就罷了,他若真心想要回兒子的屍體,那就拿城池或是金銀贖。

一貫是皇帝心腹口舌的潘太師這次卻不能讚成皇帝的做法。

他幽幽歎息道:

“陛下,據那日一同圍殺王子的幾個斥候交代說,圍殺王子之前,那王子分明用他們的胡語同宇文周之呼喊了數次,似乎就是在表明他的王子身份。若早知他是王子,其他斥候斷斷不可能直接取了他性命!打鬥之中,宇文周之分明聽懂了他的話,又以胡語迴應數句,不知說了些什麼!最後那王子的首級就是他斬下的!他是何居心、是何居心啊!”

晏?E宗懶洋洋地靠在龍椅上笑了笑,未置可否:

“少年血性,可嘉可賀。何錯之有?”

潘太師撩袍跪下:

“陛下!此胡兒他日必成大業!陛下不若早早殺之以絕後患啊!”

君王眯了眯眼睛,“太師是想學做張九齡啊。”

唐朝宰相張九齡數次向玄宗進言,稱自己料到胡將安祿山以後必定謀反,求他殺了安祿山。隻可惜玄宗當時並未聽從他的勸諫,而後追悔莫及。

名相張九齡的事蹟,也是前兩日????親自給他痛補的知識漏洞。

潘太師再度叩首:“陛下聖明君主,玄宗何能及陛下也。隻是早有李唐胡將安祿山、史思明作亂在前,臣今日再見胡將入朝,難免惴惴不安,恐其生變,倒不如一殺了之!”

皇帝不答,反而換了個溫和的語氣勸他起身,安撫了他幾句,但最終還是不願意殺宇文周之。

“既然太師也說了孤是聖明君主,怎麼可能會再步安史後塵?何況哪有明君聖主靠隨意殺人來保全江山的。此事不必再議了。”

皇帝最後說:“他日此胡或有錯漏該罪,孤亦不會包庇寬恕,當斬則斬。”

潘太師無奈重重歎了口氣,隻得退下。

很多很多年之後他纔會發現,自己竟然是第一個豎起求殺宇文周之大旗的人。而數年之後響應他這一聲呼喚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當今皇後的外祖父陶公,鎮西王妃的祖父楊公,潘太師,以及等等諸位老牌文官,頭一次如此團結地為了一件事情站在統一戰線上。

他們給他網羅了很多罪名,說他積罪如山,大大小小的罪行罄竹難書。例如這一年他殺了喇子墨國王子。

例如後來,還有人罵他圖謀不軌賊心不死,膽敢勾引崇清帝姬。

其實直到中年,宇文周之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明明他一生冇有做過一件悖逆臣綱的事情,為什麼還是有那麼多人將劍鋒指向了他。

就因為他是胡將。

就因為有安祿山史思明等人“珠玉在前”。

中原王朝的文官們就一定要殺了他。

……

總算送走了潘太師,皇帝揉了揉疲倦的眉心,抬手示意萃瀾再去傳其他人進來議事。

萃瀾道:“陛下,夜已深了。您不會坤寧殿去陪伴皇後孃娘麼?娘娘適才還打發了人過來問的。”

她斟酌著又添上了一句:“娘娘她想您了。”

皇帝的眼睛驀然亮了,立馬起身回了坤寧殿,甚至都等不及讓侍從為他提燈照明。

他回到寢殿時,隔著紗簾望見一抹風情萬種的身影,暖香縈繞鼻間,還不等他掀開帳幔,????忽地下了床,赤足撲到他懷中,仰首蹭了蹭他的胸膛,字字如泣:“你怎麼纔回來,我想你了……”

157:“永如此鏡,無所欺偽。”(h)

在他的記憶裡,這似乎還是????第一次對他說,她想他了。

想念這個詞實在是太過珍貴,他以前從來不敢奢望????會想念他。他不在,她大抵是輕鬆快樂的,也不必花心思想著應付他等等。

少頃,他有些僵硬地放下手中掀起了一角的紗幔,帳幔上綴著的珠玉寶石相互碰撞間琳琅作響,片刻後複歸於平靜。

????像隻發了情的貓兒似的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他輕輕托了一下的她的臀瓣,她就立馬手腳並用地掛到了他身上去,白皙的雙腿死死地纏繞在他腰間。

這似乎也是她極少數主動觸碰他、向他求歡的時候。

晏?E宗發覺她的身體溫度比平常高了許多,手腳四肢都是溫熱到幾乎有些燙人的。他下意識探了探她的額頭,想要檢視一下她是否是發了高熱。

還好,她並不是病了。

????趁著這個機會一下子咬住了他的袖口,迫切地舔上他的手腕,然後又含住了一根他的手指。

晏?E宗的眼神暗了下來,他幽幽開口:“????,你是不是誤食了什麼藥?”

要不然怎麼一副發情到迫切的模樣。

????趴在他胸前搖頭,青絲如瀑布般散亂開,“冇有、我冇有吃藥、我什麼都冇吃。我隻是想你了、我想你了麟舟!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陪我……”

他的心都化了,將????抱在懷中一時竟不知道開口說些什麼、如何去迴應和給予她數倍的愛意,聊以回報她給予自己的這些。而她像隻小狐狸在他身上四處亂蹭,扯著他的腰帶要去剝他的衣袍。

離她這樣近,他還可以清楚地聞到她的奶香味。垂眸時亦可看見她雙乳貼合在自己胸膛上被擠壓出的一道深深的乳溝,讓他眼神越發暗了下去。

他還記得她小時候是怎樣被他抱起來的,現在,真的不再是小女孩了。

她長大了,會流汁、會噴水,奶兒也長得大了一圈,上麵和下麵的那張嘴都學會了怎麼去含自己哥哥的肉棒。

方纔還在皇邕樓裡會見臣工們,年輕君王衣冠齊整、嚴肅正經,一絲不苟的衣袍也很快就被她扯得歪斜。連同她自己身上堪堪蔽體的一件寢衣,也在這個過程中徹底被剝落到地上。如荔枝剝殼般露出裡麵水嫩凝白的美好軀體。

????一絲不掛地趴在他懷裡,眼神嫵媚妖嬈中偏偏又帶著一股名為純粹清澈的情愫,像是個一塵不染的精靈,似乎她原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應該穿衣服的。她本來就應該這樣和他坦誠相見。

晏?E宗不由得勾唇。幾個月調教下來,她倒是放得開了許多,不像從前那樣,稍微碰一碰奶兒和小穴就哭得死去活來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他將????抱回到床上去,一邊走還一邊撈起她的一隻乳掂了掂:“還脹著奶?”

????連連點頭,委屈巴巴地望著他:“脹的,難受。”

“怎麼自己不擠出來,難道還留著喂貓兒?”

從前她做帝姬時候養在宮裡的貓兒嗅到主人的味道,也時常從榮壽殿裡跑出來,或是來坤寧殿,或是來千秋宮,來找????玩兒。

太後是心狠手辣的性子,曾經猶豫過要把這些貓兒全都藥死。畢竟????堂而皇之地頂著從前那張臉回宮做皇後了,雖說麵上名分冇有問題,可是私下也總怕人悄悄議論些什麼。

若是滿宮裡人都看見從前聖懿帝姬養的貓兒雀兒的,對新皇後自然而然地親近,難保不會生出些多事的話。

但????心軟,捨不得這樣濫殺,又勸太後說:“攏共十幾年陽壽的畜生,已經跟了我七八年了,算是半百的人,還有幾年可過的日子!”太後也便罷了。

之前搬去千秋宮住的那十數日時間裡,每日華夫人會幫????擠奶。貓兒聞見????的氣味,圍在她身邊不肯走。????擠出的奶水盛在一方精巧的銀碗裡,一日正擱在窗台下留著澆牡丹花,不多時就引了兩三隻貓兒圍著那銀碗舔了起來,一副沉迷癡醉的模樣。

後來????就留著喂貓了。

晏?E宗有一日過來撞見,險些冇把他嫉妒地氣死。――他都冇能喝上幾口的人間至寶,就這樣被????拿去餵了貓。玄貓似是注意到自己背後有一道充滿了無限妒意的視線,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回以他一個白眼,毫不在意地舔了舔自己唇角乳白色的液體。

她連忙否認,眼淚都快滴出來:“冇有……????的奶隻留給五哥吃,我是等你回來幫我吃的,你快點吃好不好,吸空????的奶水,????就不難受了。”

“????以後的奶水,都是給五哥吃的嗎?”

????被他平放在柔軟的褥墊上,乖巧點頭:“是的是的,奶子隻給五哥摸、隻給五哥玩,????下麵的小穴也隻給五哥一個人插。”

她渾身發熱,腦海中隻反覆回想著一件事情:她想懷孕,想要孩子,想要生寶寶。

隨之而來在身體中翻湧起的就是一種原始的情慾,一種想要交配繁衍的慾望。

可是跟誰交配、跟誰生寶寶?

她眼前似乎浮現了一個想象中白胖嬰兒的模樣,可是轉瞬間她能想到的,自己孩子的父親,就是晏?E宗的那張臉。

旋即????就將這種對受孕的渴望轉移到了對晏?E宗的渴望身上。

想跟他交配。跟他徹夜合歡、繁衍子息。

將她放在床上後,她就像隻狐狸似的扭來扭去,千萬種風情難以言述,晏?E宗解下身上的層層華服掛在衣架上,????等不及了,忽地又一下撲到他身上,環著他的脖子親來親去。

“今天怎麼浪成這樣?”

晏?E宗低笑著伸出兩根手指去探她的底穴,還不等撩撥她,她便已經濕噠噠地沁出了水來,滑膩膩的。

????很受用他粗糲指腹的挑逗,天鵝般高貴的脖頸向後仰去,難耐地喘息,哼哼地叫個不停。

“我想你……想要寶寶……”

晏?E宗的目光有片刻的停滯,他盯著????因情慾而潮紅的容顏,竟慢慢生出一股心疼的情緒。

“你還小,身子也冇養好,暫且不必焦心子嗣的事。”

他捨不得她生,除卻情事之外的時候,他自己私心還拿她當個小女孩兒一樣看待呢,怎麼捨得再讓她做母親。她纔多大啊。

????扭著臀將他的手指吃進去更深,溢位的汁水漸漸打濕了他整隻手。

“不行……我可以照顧好自己、也可以照顧好孩子――”

“啊!”

他的食指關節抵到了????穴道中敏感的一點,讓她立時渾身哆嗦了一下,又泄出了一小股水。

於是也無暇再思索剛纔的話題了。

第一次的前戲十分簡單,她已經足夠濕潤情動,兩人都無暇再去做那些無異於是隔靴搔癢的挑逗和愛撫。

晏?E宗一手攬著她薄薄的背,握著那根勃發的巨龍輕而易舉地抵入了進去,並且一鼓作氣進到最深處。

????嬌媚婉轉地嗯了兩聲,雖然吃的還是有些艱難和生澀,可依舊乖巧地順從了下來。

瑩白的足背勾上的他的後腰,意味不明地來回磨蹭。

就在她剛剛適應冇入了體內的異物時,晏?E宗忽地將她抱了起來,淩空的失重感讓她渾身緊繃,頓時纏他纏得更緊了。

他把她放在了那方寬大的梳妝檯上。不過鑒於????當時就變了神色,可憐地一邊抽泣一邊悄悄抬眸觀察他的表情,像是在向他哀求不要在這裡做,晏?E宗最終也冇在這裡強求她。

他知道她還冇有徹底走出初夜的陰影,在這兒弄,難免會勾起一些難堪的回憶。晏?E宗在她的首飾匣子裡來回翻了翻,????一邊吃著他、和他肉體相連,一邊瞪著眼睛觀察他的動作。

她怕他來了興致,又要找些夜明珠啊之類的東西朝她的穴裡塞去。

但這次晏?E宗拿走的是一柄小巧的手持銅鏡,鏡麵清鑒照人,手柄還是用觸手生溫的暖玉做的,背麵刻著栩栩如生的龍鳳相戲紋,當中嵌著一顆明珠。是當日成婚時,他送她的定情禮物。

寓意帝後夫妻二人相對時、猶如自己麵對銅鏡一般自然真切,可以做到交心交意,永如此鏡,無所欺偽。

不過自從上次爭吵冷戰後,????就將它塞到了妝奩盒子的最底層去,再也冇有取出來過。

她倒也不是存心還和晏?E宗冷戰,隻是她鮮少主動照鏡,每日為她梳妝打扮的也有專門的宮人,可以確保她儀態冇有絲毫的出錯,她想不起來主動攬鏡自照,就一直冇再取出來。

不知怎的,????心中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連忙更加摟緊了晏?E宗,撒嬌道:“去床上好不好?五哥,去床上,我不要在這裡嗚嗚……”

初夜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求他的。

在最絕望的時候,甚至已經接受了自己將被他侵犯侮辱的命運,卻還是不死心地求他能保全自己最後一絲尊嚴,將她帶回床上去做。

不過那次他冇答應她,這次他同意了。

方纔折騰了些許時間,見????的嫩腔已經習慣了將他整根含住,他遂完全投入狀態地大力抽送起來,汁水飛濺。

????正欲偷懶闔上眼睛享受被他撻伐的滋味,晏?E宗忽然將那柄銅鏡塞到了她手中,逼她睜開眼睛。

並且握著她的手讓那柄銅鏡調整了一個奇妙的角度,正好對著他們相連的那處。

於是她一睜眼便看到了這極為香豔淫靡的一幕。

平日裡緊緊閉合著,連一根小指都難以塞入的女子羞處,此刻正大剌剌地對著男人張開,兩瓣粉白的肉唇也被撥到了一邊,充血腫脹起來,泛著豔紅的色澤。

交連處一片水意潺潺,最雪白的腿根內側卻含了一根男人的粗碩性器,那物生得太過可怖,尺寸過人,形狀也看上去十分駭人,其上暴起著數條青莖,在????體內還是不是輕微跳動。

顏色也比????的肌膚要深出許多來。

“好醜。”

????下意識喃喃了聲,像是摸到什麼燙手山芋似的,將那鏡子丟到了一邊去。

男人的東西自然是醜陋猙獰的,然而????的羞處倒長得漂亮可愛,是粉嫩白皙的柔嫩之色,幾瓣花瓣平日裡都是瑟縮地合攏起來,形狀既有些像是花兒,又像隻蝴蝶張開的翅膀。

更不用提最內裡軟滑洞口處摸起來的滋味了。

這樣美麗不染纖塵的銷魂之處,此刻卻被一個比它醜陋上數倍的男子性器肆意玩弄抽插,讓人見了就不經倍起憐惜之意。

聽到????對他的評價,晏?E宗顯然愣住了。

他冇想到????的第一反應是說他醜。

竟然不是……臣服於他的能力可以給予他的快樂。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擊――被自己心愛的女人說醜。

但是????說得也是實話,他無法反駁,遂隻得將低落了些的情緒自己咽回肚子裡去。

晏?E宗撿回銅鏡塞回????手中讓她握住,又扣著她的腦袋強迫她去注視他們正在交合的場景。

“嬌嬌,你看看你多能乾,嗯?能吃得這麼歡、這麼多水……”

香豔,實在是太香豔了。

????的眼睛裡幾乎都有些充血,她像是不受自己控製般地盯著那處看,看到自己是如何雙腿大張地迎接他的侵入的。

每每抽出送入,狹窄洞口邊上的肉唇便被他的囊袋打得東倒西歪,慘兮兮地向外張開,把最內裡的景緻一覽無餘地呈現在他麵前。

甬道內已被他開鑿地軟軟糯糯,溫暖濕潤,可以將他很好地整根包裹住。

從前即便是合歡,????也冇有如此近距離地直視過他們行房的場麵。

不過一會兒,她的手便抖到了實在握不住那柄銅鏡,任由它掉落在床上,然後渾身痙攣著到達了高潮。

甬道內迎頭澆灌的一兜蜜水愈發滋潤了她的性器,美人雙乳挺立飽脹,竟然又噴出了幾絲乳汁,儘數灑在了他寬闊堅硬的胸膛和其間的疤痕上。

晏?E宗按著????的頭讓她去舔,“你不嚐嚐自己奶水的滋味麼?是甜的。”

????滿麵汗淚水光,亮出牙齒咬破他胸膛上的一塊皮肉,舔舐著他的血肉。

他垂眸看著她的動作,眸光中溢位幾絲寵溺,手掌按在了她纖細腰肢上來回摩挲。

158:王子之死(二更)

????在第一場情事的巔峰後伏在他胸膛上喘息。晏?E宗的身形生得極為彪悍,他的大腿幾乎都比得上????的腰肢一般粗了。每每他站立在????麵前,高大的身影就可以將她整個籠罩住,讓????待在他施加的陰影之下。

他們方纔就像是最原始的野獸一般交合,抵死纏綿。

“我覺得我像隻雀鳥。”

????冇由來得輕聲道。因為方纔的感覺讓她恍惚以為自己就像是伏在雲端,飄飄欲仙,醉生夢死。

“那我呢?你是隻雀鳥,我是什麼?”

激烈情事後,晏?E宗的聲音微啞,帶著縱慾後的饜足懶散。

“是鷹隼。很威風,很厲害,張開翅膀便如烏雲蔽日。”將那隻雌雀牢牢覆蓋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逃脫不得。

????描述的是自己眼前模模糊糊間浮現的畫麵,她也的確隻是在誇讚一隻雄鷹的勇猛無敵。

但顯然,晏?E宗對她言語中的“威風厲害”一詞會錯了意,以為????是在誇讚他的雄風。

雖然????從前從來不會開口說這樣的話。但此時他信以為真,而且心中頗為受用。

這種直入腦海骨髓的精神快感,遠甚於方纔他在她肉體上所掠奪到的那些。

“麟舟,你說會不會有一天,這個世上冇有一個人存在,四海之內都是各種飛禽走獸,弱肉強食。我們兩個人還是在一起,我是隻雀,你是隻鷹隼。你在懸崖峭壁之上給我安了一個又安全又舒服的窩,是我們的愛巢。

我每天待在窩中孵化我們的寶寶,你就會出去覓食,每次都給我帶回來好多獵物,然後總是把最好的肉留給我先吃,無微不至地照顧我和寶寶。”

晏?E宗在腦海中想象了一下這個畫麵,猶覺不夠:“我若是鷹隼,至少還得給我心愛的妻子搭個風吹雨淋日曬都無法侵入的大房子住,至少這樣才捨得讓你生孩子。”

????膩歪地靠在他肩膀上,以手捂住了眼睛,自己都覺得有點難以啟齒,“這樣的日子也未嘗不好。就不用去考慮世俗的萬般瑣碎庶務。咱們都是鳥獸,每日隻知吃吃睡睡不停地繁衍子息,怎樣能享受極致的歡樂便怎麼做,天天除了吃睡就是在一起不停的交合,在我們的窩裡麵……”

說完後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的她,有朝一日竟然會說出想做鳥獸、整天隻想著這些獸類纔會追求的低級慾望。

晏?E宗翻身調換了一番他們的位置,又換成了????被他壓在身下。

就著方纔的濕潤粘膩,這一次他進入地極為順滑,隻一下就挺入了進去。

“嬌嬌……”

有句話實在太過肉麻,他終是冇好意思說得出口。他想對????說,你真的就是我的命啊。

他覺得她或許是有那麼一些喜歡上他了罷?否則為何在這樣的幻想中她也會想到有他的身影陪伴在側?

隻是在她的幻想中占據了一席之地,就足以讓他心悅不已。

適才????誇他的雄風偉力,讓他作為男子、作為她的男人的自尊心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讓他胯下那根巨獸加倍的精神抖擻起來。

――帶來的後果就是這一次他有些弄痛了????。

????已然累極,有氣無力地躺在被褥上想偷懶,晏?E宗便扯來一隻枕頭墊在她臀下。????半眯著眼睛,撫著自己肚皮上微微突起來的他的形狀。

冇過多久,她就有些不大願意配合了,蹬腳踹了他一下,眸中泛淚:“你弄疼我了!”

剛纔那次也冇有這麼撐。

晏?E宗咬破自己的指腹塞到她嘴裡堵住了她的話。

雪膩酥香,被翻紅浪,憑君翻手弄。

這次他射的依然很多,????原本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困頓了,可是不知忽然想起了些什麼,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誌,在他射完要抽身之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五哥!彆走……彆離開????……”

“你就在我身體裡待著好不好?幫我、幫我堵住,我想要寶寶。”

晏?E宗握著她的手,沉聲答應了下來。

……

寧武縣驛站。

收到大汗長兄送來的密報後,其木雄恩獨自在自己的客房裡坐了一整天,滴水未進。

傍晚時,他還是遣人去請瓷瓷蘭公主過來,稱自己有事要和她商議。

彼時瓷瓷蘭正在漫不經心地欣賞著自己剛染了豆蔻的纖纖十指,聽聞王叔找自己時,她一下子眉眼彎彎,驚喜非常。瓷瓷蘭忙不迭地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指揮婢女去取來自己最喜歡、最華麗的一身衣裳,又命另一個婢子給自己精心梳頭,佩戴華貴的首飾。

終於等公主收拾完,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她等不及侍從為她開門,蹦蹦跳跳地推門進了其木雄恩的書房。

一陣香風撲麵而來,但此時她的傾世美豔並不能稍稍緩解其木雄恩半分的焦灼乏力,反而讓他皺起了眉。

公主剛剛站定,卻見自己王叔麵上一股不悅之色,十分煩躁的模樣。她像是個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樣愣在了原地,揪住自己裙襬的一角猶豫著不知是否該上前。

她不明白王叔為什麼這樣不高興,既然他不高興,他又為什麼要自己過來見他。

其木雄恩歎了口氣,儘量用一種和緩的語氣請公主在他對麵坐下。

公主頓了頓,一步步矜持婉約地走了過去,儘她所能在王叔麵前模仿傳說中那個聖懿帝姬的姿態和做派。

“公主,您可知我今日為何讓您過來?”

“王叔,我不知。”瓷瓷蘭搖了搖頭,事實上即便同住一個驛站,王叔每日裡都在避著她,她已經數日冇能見過王叔的麵了。

“大汗發來密報告訴我,蒙睹都王子前不久被河西張??佑的部卒殺了,現如今更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瓷瓷蘭大駭。

她問,“是張??佑打過來了嗎?我們汗國被滅了嗎?”

不然好端端的堂堂王子怎麼可能被他國部卒所殺。

“不是。”其木雄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地解釋道,“蒙睹都王子立功心切,攜密使十餘人潛入張??佑屯軍處附近打探情況,但不慎被魏軍斥候發現,王子被斥候圍殺後斬首……我們的人都冇了,隻有一個猛士拖著最後一口氣回王帳向大汗告知了此事。”

瓷瓷蘭輕嗤:“蠢貨,死得活該,隻是丟了我們汗國的臉。”

其木雄恩斂了神色,語氣極為不悅:“公主慎言!蒙睹都可是您的親弟弟,是大汗最為寵愛的幼子。您既不為他傷心,還口出惡言,哪裡是一個公主該有的品行!這些日子你隻知道挖空心思去學聖懿帝姬的舉手投足,卻永遠都學不來聖懿的善良溫柔,難道聖懿會這樣對她的兄弟手足、會說出這樣的話嗎!”

自從中秋那日瓷瓷蘭失言提起聖懿惹得王叔不悅之後,她每每說話都三思而後行,唯恐再失言惹怒王叔。

可是她冇想到今日王叔會主動在她麵前提起聖懿來貶低她。還說得這般不近人情的刻薄。

她猛地一下站了起來,聲音微顫猶帶著哭腔:“我哪裡配和聖懿相提並論?所以我的兄弟自然也比不過她的兄弟了!她的兄弟是怎麼寵愛她的?我的兄弟是怎麼對待我的?她是皇帝和正宮皇後的女兒,我何嘗不是?我的父親是大汗,我的母親是王後,我和她一樣的出生,可是這些年我過得卻是什麼日子!”

思及過往多年的遭際,連其木雄恩也有了片刻的恍惚。

公主哽嚥了下,繼續道,“她的兄長捨不得她去和親,就親自去把敵寇亡國。我的兄長反而唯恐我做不了晏?E宗的妃妾!聖懿多病,她父母兄長四海之內遍尋名醫給她續命。我健健康康的一個女孩兒,父母兄弟多年以來不聞不問,反而硬生生給我逼出病來。若不是王叔昔年還對我照顧幾分,親自養育教導我長大,我早就冇命了……

我為什麼要為他們傷心!彆說兄弟了,就是父母死了,我也不傷心!”

其木雄恩嗬斷了她的話:“瓷瓷蘭,夠了!――彆再說這些瘋話了。”

他煩躁地皺著眉:“現在暫且不提過去的事情,隻談當下:魏軍斥候圍殺我國王子,帶著蒙睹都的人頭回去給他們自己請功,張??佑肯定是知道的。可是他既冇有斬殺那些圍殺王子的斥候向我們大汗賠罪,更冇有歸還王子的屍首,反倒堂而皇之地讓人帶著王子的頭顱去向元武帝炫耀軍功求賞賜。就是不知道,元武帝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沉吟片刻後,其木雄恩道:“公主,我們不宜在此耽擱下去了,明日便啟程去魏都見他們的皇帝,當麵和他們談談清楚!我是大汗的親弟弟,這個權力和顏麵我還是有的。”

先前因為瓷瓷蘭公主故意稱病,撒潑打滾地拖著不走,其木雄恩冇辦法,他們的使團隊伍已經在此停駐了太長時間了。

但現在他的確不能再由著她胡鬨任性下去了。

聞言,瓷瓷蘭拂袖離開,冷笑道:“我父汗和你們當真是好大的臉麵。你們說的好聽,還給他找了千百種藉口說他隻是立功心切。可我也不是傻子,蒙睹都那個蠢貨以王子身份私自闖入魏朝邊境、窺探他國軍情,元武帝和張??佑他們本該提著他的人頭向我們討要說法纔對!你們倒還委屈起來,怎麼,你們覺得還要晏?E宗來給你們賠罪嗎?人家不找我們就是萬幸了。

父汗以為魏朝軟弱無能上百年,所以他們就不敢來打我們?可是現在的皇帝是晏?E宗,他殘暴、冷血、嗜殺、不近人情,他真的敢舉全國之力來和我們發生戰爭的。阿日郎司力是怎麼死的,你們忘記了嗎?

哼,我隻盼望你們這些男人倒真能有幾分本事,彆連累我也成了亡國公主……”

瓷瓷蘭的話越說越難聽,隨著她步伐的遠去,她的聲音在其木雄恩耳邊也漸漸低了下來。

其木雄恩無奈地靠回椅背上,一股絕望之感油然而生。

這樣一位公主,他兄長卻指望靠她嫁給元武帝和親來穩定兩朝關係。

嗬,他都怕瓷瓷蘭進了魏朝的後宮,連皇帝都敢打。

159:?昭艨ぞ?:“妾願意嫁給徐侯。”(副c

鎮西王妃有孕,都中的戚裡們也都給她送去了豐厚的賀禮。尤其是平陽公主府,為了在太後麵前討好,公主夫婦親自準備了一份重禮,親自遣人派了車馬送過去。

許觀音是不可能讓彆人從她手裡摳出一分錢的,她嚷嚷道:“王妃也是我的親表姐,我們血親厚著呢,不需要再拿金銀俗物去孝敬,表姐也待我好!哼,她知道我這些年日子過得艱難,更不會要我的禮……”

這話是故意誆平陽公主和陸國公,想訛他們自己先出錢的。

陸國公夫婦險些被這個孫媳婦給氣倒,最後也冇動闔府官中的錢,隻是自己拿經年積攢下來的私房體己填補上去。

最後為了好看,禮品單子上卻少不得也署上許觀音的名。

而數十日後許觀音和陸漪嫻也收到了從河西送來的王妃回贈賞賜的東西。

王妃是以親戚的名義賜下禮物,也隻賞賜給自己的親戚們。

她心思通透,知道鎮西王從前做過太子,雖說現在和元武帝和睦無爭,但是並不願意做出主動交好京城各大族世家的事情,以免引得瑣碎的閒言碎語,再招了皇帝猜忌。

而彆人給她送禮,也是看在太後的麵子上,他們也冇想王妃回禮。所以正好方便她廣收禮而不回贈。

許觀音一個錢不掏,東西反而收了不少。她揚了揚王妃賞賜的禮品單子,洋洋得意道:“我早說了我王妃表姐待我們姊妹都是極好的。――喏,漪嫻,表姐她還給你寫了信。”

漪嫻披著青碧的披風,接過了裝著信的匣子。

許夫人坐在連廊下看著下人仔細妥帖地將各種物件搬入庫中,隨口說了句:“俏俏,表姐信中肯定也是勸你多保重身子之類的話,你務必聽勸,安心在家裡好好養著,會把這幾年折騰下的虧空補起來的。”

她嗯了聲,回了自己的閣中。

……

夜極深時,漪嫻仍然安靜地坐在書桌前不曾就寢。昏黃燭光的映襯下,她的麵容極致的婉約柔和,卻又帶著一股呼之慾出的決絕和清澈的淩厲。是個有傲骨的美人。

大抵人出生的時候都是極無暇純潔的嬰孩,冇有絲毫的邪念和俗語,然而塵世裡走過這一遭,十幾、幾十年的光陰下來,有的人的麵相就變了,變得沾滿油汙和陰穢,讓人連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可是有的人卻修煉地愈發純粹了起來,依舊潔白如紙。譬如漪嫻。

她手中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說不出心下是什麼滋味。

直到邱姑也看不下去了,生拉硬拽地將她拖回床上去歇息。

漪嫻攏了攏青絲,輕身對邱姑說:“姑姑明日早起便替我遞了帖子到宮裡去吧。我想去給太後磕頭請安。”

邱姑以為漪嫻終於想開了些,願意出去走動走動了,連忙笑著答應了下來。

翌日晨起時,一大早她就將平陽府的名帖送了宮裡去。

大部分情況下,便是對待親近的女眷外戚,宮裡的主子們也隻是隔日再見,少有當日遞帖子當日就能見到的。

但是這日午初時分,宮裡來的小黃門就傳了話,說讓陸姑娘未正的時候準備進宮。

漪嫻漫不經心地坐在銅鏡前收拾了妝發,戴上太後那日賞賜的頭麵,換了身明豔些的衣裙。

入宮門後一乾人等概皆須下馬而行,偶有類似於皇帝的外祖父母、伯父伯母之類的長輩進宮纔會恩賜轎輦。

十月初的天已泛起了霜寒,尤其昨日才下了一場雨,所以漪嫻便帶了身披風在身上。

下馬車後,她攏了攏身上浮翠的南國錦披風,微微向引導帶路的黃門、女官們頷首致意,隨即便直往太後宮中而去。

轉入帝園邊上的一處連廊時,漪嫻忽聽得一陣兵器摩擦甲冑的低沉響聲。她轉身看去,卻見百步之外一處城門角樓上正巍然立著一個身形勇猛的武將。

雲芝正親自來迎她,見漪嫻回眸,她輕笑了一聲:“那是虎賁軍統領徐侯,這幾日正奉陛下之命在軍中裁選精銳拱衛王城,每日都要行操練之事。畢竟啊,京師王城乃是一國命脈根本,天子國母安居的臥榻,哪裡是能不小心的事情。”

說完,她便渾似毫不在意一般轉回了身,好像方纔隻是隨便看見了一個人,隨口說了兩句話而已。

漪嫻淡淡嗯了一聲。

百步之外的人似是看見了她,他站在巍峨的宮樓之上定定地望著她。

左右四下裡無人,漪嫻動作極輕地斂衽向他施了一禮,唇邊綻放出清柔的笑意,然後便側目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那個人也向她抱拳還了一禮。

漪嫻這次進千秋宮,太後是在自己的寢殿見她的。而且皇後並冇有陪在太後身邊。

有女官低聲同她說了句:“太後打發娘娘去覈查今歲冬日宮裡炭火的份例去了。”但實際上她並冇有資格去詢問皇後的動向。

太後一如過去慈祥地問了她身子可好,在家閒暇時看了什麼書,養了什麼花兒草兒。

來來回回說了一陣子話,漪嫻見太後露出倦色,她便主動提議扶她進內殿再睡一會兒。

再入了內殿後,就隻剩下她和太後、以及皇太後身邊的兩個貼身嬤嬤。

漪嫻斂了神容,垂首跪在皇太後的床前,向她叩首道:

“妾自幼時被選為帝姬伴讀女使,便是太後孃娘一手提拔。妾福薄命淺,未及豆蔻便喪母失恃,幸賴太後多加垂愛,保全妾命以至今日。

妾寥寥苟延二十餘載,命中榮華恩典,皆拜太後、帝姬所賜!便是舍妾命亦不足報。

今幸得太後有所謀,妾微賤之身有能報於太後者,是妾三生修得之福,太後――”

她滿麵清淚,聲音哽嚥了一瞬,直截了當地道,

“太後,妾願意嫁給徐侯,為太後分憂解難。徐侯若願娶妾為妻,來日夫妻枕畔私語之間,妾定會儘心儘力勸導徐侯效忠於太後皇後。徐侯若有不臣於太後皇後之念,妾亦當如實報知。妾為臣婦,內宅之間結交朝臣女眷,當為太後皇後探聽風聞密報,拉攏人心,無敢懈怠。”

“求太後成全,為妾謀嫁。”

說完,她重重叩首下去。

皇太後看到她這麼上道,心下明白楊王妃的信必然有替自己好好勸明白了她。

她雖然很高興,但還是慈祥憂愁地拉著漪嫻的手扶她起身:“你這又是何苦,我哪能真要你委身旁人替我做事,你若不願,我亦不會強求,照養疼愛你。自聖懿冇了之後,我就拿你當半個女兒似的看待了,豈能輕賤了你的婚事……”

漪嫻不肯起身,再度重重拜了下去:

“妾有罪,妾私心亦有他想:顧妾今生受太後帝姬之恩榮已極,聊是難以回報。帝姬薨逝,妾無以替帝姬分憂;若太後再不允妾以區區之身報答太後恩德,妾便是寡恩忘義之輩了!他日奈何橋上輪迴,妾豈不是要入畜牲之道?求太後憐憫妾,讓妾報答您,妾心中也稍安矣!”

皇太後歎了口氣,似乎十分為難的樣子,這才答應了下來。

“好孩子,我的兒,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養女了。縱使嫁了你出去,你受了委屈,我也是你夫君的半個嶽母,他敢待你不好,我也不會輕恕的。等你出嫁日,不管你父親給你多少嫁妝,我都給你添上一份完備的。”

漪嫻乖順地儘數應下。

當日皇太後便第一次以太後的身份下發懿旨,正式認漪嫻為養女,為了相配太後養女的身份,太後冊她為澱陽郡君。

曆朝曆代的儀製風氣不同,有的朝代以郡君為皇帝妃封號,或有以之為王妃諡號;至於太後妃嬪們所收養的“養女”,有的朝代時人每每論之都會附上曖昧和輕賤的笑意,因為這些“養女”們和她們的養母並冇有半分的母女情誼,相反,隻是妃嬪們準備著送給皇帝暖床的無名可憐侍妾。

但自魏以來尚未開過這種風氣,或有柳貴妃收養的平陽公主,純帝也是真的當女兒一般疼愛,還冊封為正兒八經的公主了,所以皇太後給漪嫻的這個養女身份享有極高的含金量。

當然了,她對漪嫻的所有寵愛,在外人看來都是想親生女兒聖懿帝姬想瘋了,所以在旁的女孩兒身上彌補缺失的母女天倫之情罷了。

鑒於皇太後做皇後的時候就敢乾過合同燕王黨謀儲位、易國本的事情,文官們一向對她的一舉一動都帶著隱隱的恐懼感,生怕她哪天再出來作妖。

他們巴不得太後沉溺在對聖懿帝姬的思念、這種小兒女的情長中無暇過問旁事――最好不要仗著自己皇帝生母的身份乾涉皇帝處理朝政,所以對她寵愛陸氏女之事並無異議,甚至大為讚成。

不過兩三日後,禮部的人和製詔的官員就寫好了一封完備的、溢滿讚美之詞的冊封文書送到了平陽府中。

漪嫻望著明黃色詔書上的澱陽郡君四個字,微不可察地歎了一口氣。

一方麵是對她的恩眷,另一方麵也是切切實實地告訴徐世守和其他所有人,她是太後的人。

以後娶她的人,也必須是太後的人,就算他心裡不是,旁人也會想當然地為他作好分類。

…………

妾,在我國古代似乎並不是做妾的人、對自己男主人的特定謙稱。我看到一些資料,有未出嫁和出嫁的女性都有在麵對上一級時自稱為“妾”的記載。簡單來說就是古代女性的一種慣用謙辭?例如唐朝也有公主對皇帝自稱為“妾李”,我猜全稱應該是“妾李氏巴拉巴拉……”。

我自己的一點個人研究哈哈哈,或許也不是正確的。

160:“明媒正娶,迎我為妻。”(全是配角劇

至十月下旬,辛定王的喪事終於了結,辛定王妃又厚厚拿了銀錢打點了宮裡派來協助辦理喪事的內監女官們,而後朝廷給辛定王的諡號也定了下來,稱“忠簡”,即辛定忠簡王。

辛定王世子日後會降等承襲郡王爵,為辛定郡王。不過按照禮製,要到辛定王兩年孝期過了之後朝廷纔會正式冊封他的嫡長子。

接下來的兩年時間裡,辛定王一家子隻需要關起門來老老實實過日子,萬不可出去欺男霸女、橫行霸道,在言官那裡留下把柄,儘量做到避世即可。不過幾年時光,人們就會把辛定忠簡王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

包括他的死因。

辛定王世子上書皇帝,說郭側妃因為侍奉王爺不當,心中愧疚難安,自請去廟裡當姑子清修去了;安宜郡主深悔王爺生前冇能好好孝順他,希望在二十七個月的孝期裡留在王府中,專門辟一塊佛堂給她,讓她抄經唸佛給王爺積德。

皇帝一概應允了下來。

世子用的是陸國公世子一樣的手段:先斬後奏。按理說,類似於漪嫻和離和安宜郡主留在孃家這種事情都是家事,且她們都是出了嫁的女孩,在此時的世俗眼裡,怎麼也要和婆家人商議一番的。婆家都冇說話,你好意思說和離的事情麼?婆家都冇說同意,你作媳婦怎麼就能不回婆家了呢?

但是世俗再大,也大不過皇權。

陸世子先上書求為女兒和離,皇帝準了,晏載安就不敢再反對??嗦。辛定王世子搶著先說妹妹要留在孃家,皇帝都同意了,郭家是不敢再嚷嚷些什麼的。否則那就是違抗皇權。

原本辛定王世子是想趁熱打鐵,將他們抓到的郭家的那點把柄拿到皇帝麵前彈劾,藉機要求為郡主和離。

可是安宜郡主思來想去又覺得不妥,畢竟辛定王死的蹊蹺,唯恐這個關口再讓他們一家人和郭家的官司腥風血雨地成為都中各家談論的焦點,引了旁人的目光,索性便再願意委屈兩三年了,等辛定王之死的事兒過去了、在棺材裡化成白骨了,再算郭家的賬。

又將府中的一乾人等全都料理了一遍,確保不會有一張嘴出去說不該說的半個字後,辛定王妃才安心下來。

……

趁著自己這兩日的精神還不錯,漪嫻命人取了平陽府的名帖來,命人私下遞給了徐侯宅裡的管事。

約他幾日後到會仙樓一見。

名帖上屬的是漪嫻的兄長陸僖哲的名字。

徐世守當然收到了這份請帖。

他的官階不算頂尖,也比不得文官們的清貴,更不能說和那些科舉入仕的朝臣們影響力大。但是最要緊是把守著皇城王宮的安危,絕對是屬於皇帝們極為信任的那一類官員。

皇帝或許會為了平衡政局,違心地取某世家女子為妃,也會違心地讓某位臣子出任什麼官職。但是一旦關係到自己寢居臥榻的安全,他是絕對不可能掉以輕心的。

皇帝任命的宰相或許並不是他的心腹、所娶的皇後也不是他心愛的女子,但是內宮禁衛軍首領等人,一定是、也必須是他的親信。

徐世守領著這個職,既不像禦史台言官那樣掌握著事關文臣武將的官譽聲名的事情,訊息靈通;也不像吏部裡的官員掌握著大部分文官的升調遷任,但是這段時日以來主動願意和他示好結交的人卻並不在少數。

他也會看著情況,仔細揣度一下形勢,然後或有取捨地赴一赴宴。

再收到平陽府的帖子時,雖然他當下有一陣納罕,不知道這位和自己素無交集的陸國公長孫為何要下帖宴請自己,但是由於他是漪嫻的兄長、親人,他還是欣然赴約。

無他,倘若想要同他結交的人是她的家人,他樂意之至。

潛意識會讓他覺得,自己好像離她又近了一步似的。――他也隻能在這種隱秘的角落裡暗自竊喜自己離她又近了。

見不了她,可是見一見她的家人也是好的。

說話間便到了他赴約的那一天。

這日裡的天氣不大好,陰冷陰冷的,颳著一陣蕭蕭的風,衣服穿的單薄的人便會覺得冷風直朝人骨頭縫裡鑽著的寒。

坐在梳妝檯前打扮時,漪嫻還問:“給莊子裡二妹妹的冬衣送去了嗎?”

管事的一個媳婦賠笑:“郡君仁厚,我們知道您必想著的,所以為了給您省事兒,更早些就打點了送過去了。二姑娘不會受苦的。”

漪嫻嗯了聲便不再說話。她前幾日和父親提過,天氣將冷了,要將二妹妹接回來,但是陸世子被俏河氣得不輕,一想起她就生氣,漪嫻一提,他的脾氣還越發上來,硬是不準。

許觀音讓她不必多管閒事:“又不是你生你養的,你白白受累去操這個心乾什麼!”

她也就暫且不說什麼了。

婢子給她挑了件碧山色的銀線雲鶴紋兔毛?m襖披在外麵,內搭著一件稍顯豔麗的合歡紅褙子,下身是明月??素色的菱裙。脖頸間還帶著一領狐絨的小圍脖,越發襯得她肌膚雪白。

收拾好了裝束,漪嫻起身淡淡地在鏡子前照了照,鬢間步搖的流蘇輕微擺動,珠玉琳琅。婢子們眼帶笑意,交相誇讚她的美貌:“郡君的模樣身段氣度,的確活脫脫看出是太後孃孃的養女!”

徐世守到會仙樓的那間包廂時,漪嫻早就在那裡靜候他多時了。

今日他以為要見的是漪嫻的兄長,所以隻換了身常服,命隨行的管事帶了銀錢備用,餘者也冇有什麼了。

走到包廂門前時,不知為何他忽地心跳加快,讓他手腳都有些發軟。

酒樓的夥計為他推開門,他提步進入,並冇有直接見到裡麵的人。

這樣達官顯貴雲集的地方,為了保密起見,進入房門後當中正擺著一道寬大厚實的屏風。徐世守繞過屏風,正想著等會見到陸僖哲時他該先開口說什麼,一陣女子身上的冷冽清香卻搶先一步撲入他懷中。其實這香味並不濃鬱擾人,隻是他五感過人,對環境的變化格外敏感。

漪嫻恬靜地坐在酒桌前,見他進來了,她款款起身,斂衽行禮向他莞爾一笑:

“久聞徐侯威名,今日總算幸得一見。還請徐侯千萬恕妾欺瞞之事,以兄長之名約您今日在此相見,實是妾無奈之舉。”

她今日格外精心地妝飾過自己,本就生得極美極動人的風致,再加上一番自己的打扮,更是光華璀璨得讓人移不開眼睛――即便她尚在病中。

研磨得最細密的珍珠粉用鵝毛撲子給臉頰額前都上了一層淺淡適宜的粉,敷上顏色正好的桃花粉,加以絳紅的口脂,額心還貼了枚蓮花形的金色花鈿。說話時她頭麵上的一隻金鳳展翅微搖,鳳口銜著明珠,說不出的清麗溫婉。

她已經許久不曾這樣鄭重其事地給自己梳妝了。

徐世守當然第一眼就認出了她來。

他說不出此刻自己心裡是什麼感受,似乎整顆心都被泡在了溫水中,滋潤了他的心肺,也讓他頓在原地幾乎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冇想到他能離她這樣近,真的是她將自己約了出來,還這樣精緻地妝飾自己,並且對他說了這麼多話。

她在跟他說話啊,她是為了他說的話,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裡看著的是他。

對,她在看著他。此刻這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她舉目所見之人都是他。

這個想法讓徐世守幾乎顱內高潮,渾身戰栗。

他咬緊了牙關,可是又想張開嘴說些什麼。

許久,見他一動不動一言不發,漪嫻輕笑了下,從袖中伸出柔白纖細的雙手,親自倒了兩杯酒,自己舉杯飲儘一杯,又對他說:“侯爺若是寬恕妾欺瞞之事,妾請侯爺但飲儘此杯。侯爺若是不願喝,便是心中還惱妾了。妾……這便離開。”

“不――”

聽到她說要走了,徐世守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收回方纔盯在她手上的視線,下意識地吐出了一個字。

“我……我冇怪你。郡君。”

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幾乎覺得這根本就不是他的聲音。

漪嫻看著他的失態,心中泛起冷笑。

男人不過如此罷了。

她雙手托起酒盞遙遞給他:“侯爺,請。”

徐世守像是丟了魂般好不容易纔鎮定下來,向前走了幾步,雙手輕顫著接過她遞來的酒盞一飲而儘,而後他就捏著那隻酒盞不知該做些什麼。

漪嫻微微垂眸,輕聲細語地道:“侯爺於我有恩。中元節那日我失足落水,幸得侯爺相救,又贈我靈芝養身,否則我今日哪能在這裡再見到侯爺一麵。侯爺的救命之恩,概因我多日來疾病纏身不得空,還未當麵向侯爺道謝,是我之過,還請侯爺……”

“冇有!澱陽郡君、郡君,我冇有想……向你協恩圖報,我――”

“這匣子裡略有些地契鋪麵銀鈔的俗物,我也不知如何去謝侯爺,侯爺若不嫌棄,就請收下罷,權當我略報侯爺的恩情。”

“郡君!您彆這樣!”

徐世守當然是堅決推拒到底,不願要她的東西的。他能救她一次,已是他畢生所有的運氣造化,讓他得到這個和她親近一次的機會。

應該是他謝她纔對。

一番推拒後,漪嫻忽地走到他麵前,屈膝跪了下來,緊拽著他衣袍下襬的一角,抬眸仰視著他,眼波格外清澈動人。

“侯爺無論如何都不願受妾一謝,那妾願意嫁給侯爺做妾室,就拿這些東西做妾的嫁妝,可好?”

徐世守呆愣在原地,大腦似被驚雷貫入一樣讓他一下子手足無措。

許久後他才反應過來漪嫻究竟說了什麼。

他下意識地就是想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她是他心目中的女神啊,怎麼能這樣屈尊降貴地跪他!

他心都要疼碎了。

將漪嫻扶起身的時候,他又是後知後覺地才反應過來,他的雙手正握著她纖盈的腰肢。

極為失禮。

但是漪嫻似乎並不生氣,反而順勢倚靠到他懷中,楚楚可憐地說著:“先前所嫁非人、非妾所願。隻是父親之命不可違,妾為人女豈敢置喙,隻能含恨而嫁。妾在閨閣,平生所嚮往的夫君便是侯爺這般威武神勇的大將軍大丈夫。妾本以為今生不過如此了,幸得陛下垂憐,允妾和離,還妾自由之身。妾自知二嫁之身不堪配侯爺正妻,難道給侯爺做妾,侯爺也嫌棄嗎?”

“我冇有!我冇有覺得你不配!”

他生平第一次這樣慌張失魂,心頭有千萬句想說的話卻說不出來。

“澱陽郡君,你是、你是太後孃孃的養女,我怎麼配――”

“那侯爺是願意明媒正娶,迎我為妻?”

這一句話讓室內陷入了良久的靜謐無聲。

直到良久之後,徐世守還聽的到自己頭腦中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答應她啊。答應了她,你畢生所愛就終於屬於你了!冇有她,這輩子還有什麼意思呢?”

另一個說:“你真的確定她是真心願意嫁給你的?你能保證娶了她後能讓她一生快樂無憂嗎?你能嗎?”

他最終順從了自己本心的慾望,緩緩吐出一句話:“我願意娶郡君為妻。”

“郡君不嫌棄我草莽出身,是我此生之幸。”

……

休整兩日後,其木雄恩旋即命使團從驛站出發前往魏都。公主這次也冇再說什麼,老老實實地上了馬車隨他們去了。

瓷瓷蘭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王叔為什麼會心悅於聖懿帝姬。

甚至是她親眼看著自己的王叔無可自拔地愛慕著聖懿。

那年聖懿帝姬才八歲,她略大聖懿幾個月,有九歲,而她王叔年方十六,正是少年心血澎湃的年紀。

很多年前卡契國堵在他們汗國與魏朝之前,對他們彼此雙方都是一個極大的威脅。兩國使臣一直暗中頗有來往,想要和對方保持密切的聯絡,以夾擊之勢製衡卡契。

終於在文壽十五年這一年,當時瓷瓷蘭的祖父任喇子墨國君,派遣使臣入魏都,為文壽帝慶壽。

其木雄恩便在使者團隊之中,同時還有死纏爛打也要跟來的瓷瓷蘭。

這段旅程――在見到聖懿帝姬之前的時光,都足以稱得上是她幼年最為美好的一段回憶。她終於能夠短暫地逃離了那個壓抑她許久的汗國王帳,走向一方更為寬闊的天地,見識了許多以前聞所未聞的風景。

最重要的是還有王叔一路陪伴著她,王叔那時對她十分愛護,一路上總在擔心她可有受寒受熱、可有飲食飯菜不合口或是水土不服的,偶爾瓷瓷蘭耍小脾氣不吃飯,他還會親自喂她。

一切都很順利,他們進了魏都,魏朝國君百官都對他們禮遇有加十分周到。

文壽帝萬壽節之日,其木雄恩帶著瓷瓷蘭先在帝園中歇息,隻等有人來傳了,他們才帶著賀禮過去給魏帝賀壽。因為其木雄恩並不是這個使團的首領,使節另有他人。

正在這時,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帝姬來了。

她與瓷瓷蘭正是小女孩的年紀,很容易便玩到了一起,雙方說起玩話來,氣氛十分和諧。瓷瓷蘭起先是很喜歡她的,――縱使是後來,她也找不到丁點討厭聖懿的理由。

正說著,聖懿說:“我能看看你們給我君父的賀禮嗎?我和我五哥打了賭的,若是我猜中了,他要輸我樣東西的!”

說著,帝姬竟然露出了狐狸般狡黠的一個笑。縱使被宮裡的規矩管得再嚴,她也不過是個孩童。

其木雄恩微笑著頷首:“這自然是可以的。”

說著他便打開了那個鑲滿寶石的金絲木箱,裡頭呈著一件異常奢華的――四爪蟒袍。

帶有些喇子墨國風格特點的中原王朝蟒袍。

但實際上它本應該是一件五爪龍袍。隻是因為喇子墨國不信奉龍,對真龍的形象並不瞭解,他們的圖騰是雄鷹,加之同魏朝並不接壤,所以冇能瞭解清楚魏朝的國情。

果然,聖懿帝姬在看到那件衣袍時愣住了,抬頭問其木雄恩道:“這是你們給我太子哥哥的禮物嗎?”

當時?Z宗已被立為太子。

其木雄恩見帝姬的神色不對,也有些斂了笑意:“帝姬何出此問?這就是我們獻給大魏朝君主的禮物啊。”

聖懿頓時臉色煞白,同他們解釋起了五爪龍四爪龍的區彆。

少一爪,那便是君臣之分,這一道鴻溝畢生不可逾越的。

其木雄恩冇想到這一爪對中原人如此重要,他當下也有些慌亂,問左右侍從道:“我們可還有彆的貴重禮物可以替代這一件的?”

侍從說冇有了,而且就算有,這個時候回去拿,也趕不上了。

瓷瓷蘭的心跳也幾乎停止了。她知道她們犯了一個大錯。

如果在兩國邦交上留下這麼大的笑柄,不說魏朝國君惱怒,回去了,祖父父親也不會放過她和叔叔的。

就在這個關口,聖懿帝姬忽地心中有了主意,對其木雄恩道:“王子可照我說的向我君父陳情,雖有些唐突,但化過此險還是可以的。

……”

帝姬話音剛落,就有禮官來通傳喇子墨國使者進獻禮物。

其木雄恩看了眼那個大箱子,定了定神色,將原本準備好的腹稿說辭全部拋棄,全神貫注思考聖懿帝姬的話。

大殿上,他見了文壽帝之後恭謙地行單膝下跪之禮。

文壽帝笑問使者獻何禮物。

其木雄恩作謙卑愧疚之色道:“我朝送來的這件禮物,其實並不合時宜了,但確實是我父汗數十年來的一點心意,還望陛下勿要怪罪!”

皇帝笑問為何不合時宜。

其木雄恩這才命使者打開箱子。

當那件四爪蟒袍被獻到皇帝麵前時,皇帝的臉色是沉了下來,皇後更是一下心中大駭。

但其木雄恩繼續道:“這件太子規製的蟒袍,是十數年前我父汗就想獻給陛下,因為我們汗國的人都覺得陛下您一定就是儲君。何也?雖天高地遠,可我朝仍然聽聞魏朝先帝嫡子齊王無德,康王不仁,又或有諸王種種不忠不孝,萬萬不可被立為太子!

相比之下,陛下龍潛做皇子時候便德義服人,四海皆聞。我汗國父兄皆道:魏帝聖主聰明,必立劉妃之長子為儲!乃為陛下製四爪蟒袍以待慶賀之日,足見我朝早有與陛下交好之意!”

他擦了把硬逼出來的淚,做悲憤道,“可惜!可惜卻有卡契蠻國堵塞我朝與魏朝交好之路,以至使者常年不得相往,這件太子袍,我朝十數年都冇能送到陛下手中啊!如今我僥倖能來貴都,雖明知不合時宜,卻還想用這件衣裳表明我朝對魏朝早有相好之情。萬望魏主不棄,收下此衣纔是!”

文壽帝聽了這麼一番吹捧,而且都是在往他心窩子上吹,心情自是一下子大好,龍顏大悅。

他擺了擺手:“使者快請起罷!你朝的心意,孤收下了,也謝過你父兄的美意哈哈!”

一場可怕的政治風波,在聖懿帝姬的三言兩語之下,即化乾戈為玉帛,成了一段佳話。

文壽皇帝賞賜重禮讓其木雄恩的使者團隊帶了回去,並且在國書中極言向瓷瓷蘭的祖父誇讚他有了這麼一個神武能乾的好兒子,讓祖父也很是高興。

但是讓瓷瓷蘭冇想到的是,從那天之後,其木雄恩的心也被那個飽讀詩書矜貴清冷的中原帝姬給勾走了。

他愛慕當時尚且年幼的她,發了瘋一般的想要知道她的一切訊息,愛她愛得默默無聞又慘烈。

又或許這種感情一開始也並非男女之愛。其木雄恩對她有好奇,有關注,十數年來他蒐集關於聖懿帝姬的所有訊息,帝姬看什麼書、寫什麼字、喜歡吃什麼東西,他都花儘心思去關注。以至於等到聖懿長大成人,他愛她,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當年得知卡契有求娶聖懿之意,其木雄恩甚至還想過,阿日郎司力那賤人便是將聖懿娶了回來,他也要去劫親。

瓷瓷蘭知道他愛聖懿。

但她也知道聖懿根本不在乎他。甚至早就忘了他是誰了。聖懿當日出口救他們,甚至也隻是為了她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而已。

試思此理:倘或當日其木雄恩就這麼冒冒失失地將一件太子蟒袍獻了上去,文壽皇帝惱怒之下會怎麼想?

他甚至會多疑的懷疑是否是自己的太子與喇子墨國早有勾結,故意藉此機會暗示他趕緊禪位與太子;或是太子藉機噁心他。

他不會覺得喇子墨國人連中原皇帝穿五爪龍袍這種常識都不知道,他隻會覺得是有人故意在背後做手腳。

皇帝都是這般殘忍的心性。

何況那時聖懿的兄長也快要長大成人,到了娶親的年紀了。一個長大成人的皇子,既是每一個皇帝們都希望擁有的健康兒子,也是所有皇帝逐步邁向老去時下意識的敵人。

所以當日見到蟒袍的第一眼,陶皇後纔會一塊跟著緊張了起來。

聖懿為了避免禍水或多或少地被引到她太子哥哥身上,隻能幫他們化解這場災難。

僅此而已。

……

使團的馬車行駛在前往魏都的官道上,瓷瓷蘭驀然一下子闔上了寬闊舒適馬車的車窗,將自己的思緒收攏了回來。

她手中執著一卷《國語》,看到楚語卷中越王勾踐滅吳的那一章。

“員聞之: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

勾踐第一次戰敗,作為勝利者一方的吳王夫差想要接受越國的賄賂,不再追擊越國,隻是點到即止即可。

但吳國的忠臣子胥據理力爭認為不可,他的理由很簡單:越國是他們的鄰國,畢竟不是什麼天高地遠的地方,民風相似,地理環境也幾乎一樣。倘或能攻滅越國,他們很容易就可以吞併這塊土地,占據他人的百姓子民和田產牲畜,百姓也更加容易歸順。

可惜,夫差最終冇有聽取他的意見。

瓷瓷蘭看了會書,頗覺得吃力和晦澀。他們汗國的文字係統十分複雜冗繁不成體係,並且幾乎冇有自己的風格和特色,都是向周圍各大有文字的部落四處借鑒模仿,勉強支撐文治所需而已。

所以即便她認得不少的中原文字,看書的效率依然不高。

看著看著,她蜷縮在榻上就睡了過去。

161:暴君

這幾日以來,他都恍恍惚惚如在夢中,有種極不真切的飄飄欲仙之感。

他心心念念十數年的人,真的親自來到了他麵前,告訴他她要嫁給他。

每每夢中驚醒,他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失心瘋了纔敢做出這種瘋夢來肖想她。但是那日會仙樓中分彆時,漪嫻確實將自己母親留給她的一枚玉佩贈給了他當作定情信物。

他慢慢張開五指,望著手心裡的那枚象牙色玉佩,望著上麵刻著的漪嫻的生辰八字和乳名,許久之後才相信了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得到她了。

徐世守抬眼打量了番窗外的天色,發覺已到了東方泛白的時辰,他冇了睡意,索性穿衣起了身。

在城東的街坊裡,他有一處風致極優美的園子,因園內有高樓名為雪萼樓,故此園即名雪萼園。漪嫻那日跟她說,她今天要進宮給太後請安,晚上陪他用晚膳,地方隨他自己選。

於是他從她說完這句話開始就在心中不停盤算該在哪裡見她,最終選定了雪萼園,又好幾日前就開始苦思冥想怎樣收拾這園子,該設什麼茶水點心膳菜來等她用膳,又從漪嫻的乳母那裡打點,暗中打聽她平日裡愛吃些什麼。

邱姑攏起袖子,將手心裡的那枚粗粗的金鐲子遞到漪嫻麵前,努了努嘴:“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竟直接托人把這鐲子送到我屋裡的炕上,我連退都無處退。”

漪嫻放下手中的書卷,拉過乳母的手,將那鐲子戴到她腕上去,神色淡淡:“他既有心給,您安心收著就是了。姑娘嫁到彆家去,乳母跟著過去了,在誰家不是當半個主子長輩過的,隻不過從前我冇用,在太原時候他們家不拿我當正經夫人尊敬,也就連您也不尊敬了。”

聽她說起從前的事情,帶的邱姑眼眶都有些泛紅。她安慰道:“何性榮已奉命帶著小廝們去了太原,收拾了姑孃的妝奩細軟物件回來,從此咱們就和太原斷了個徹徹底底,日後再也不想這臟臭的人家了。”

何性榮是邱姑的丈夫,邱姑當年隨漪嫻嫁到太原,她和她的男人一家子自然就是陪房的人口。漪嫻這次回上都,因念乳母一家也數年不曾回來探親訪友的,便將他們一道帶了回來。

漪嫻和離之後,她還有些東西留在太原冇帶回來,陸家就打發人去取,因要論對太原和奉恩將軍熟悉,所以就讓何性榮去了。

送何性榮一行人走前,許觀音還道:“我們姑孃的嫁妝金銀,不必想也被他家挪用的差不多了。仔細??嗦起來又要麻煩,我們便不去細論了,權當破財消災罷。不過把我們姑娘平日近身用著的東西給取回來,取不回來的,倘或不是什麼實在要緊的東西,我們也不要了!不過你回來時務必和他們立好了字據說了清楚,冇得再說我們家偷拿了他們家的東西,日後拉拉扯扯又是冇完冇了的,平白讓人噁心!”

乳母既說起這事,漪嫻也點了點頭:“辛苦何叔了。”

邱姑連忙又擺手:“他一個粗人蠻夫,給姑娘做事,是我們家修來的福氣,談何辛苦不辛苦的。不過――”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取了把玉梳給漪嫻梳散了頭髮,預備伺候她早些就寢,“徐侯的確待姑娘是極用心的,連您身邊伺候的媽媽們都尊敬三分,這是愛屋及烏,更不提日後姑娘嫁過去,他怎樣捧著供著呢。”

“但願如此罷。”

漪嫻極輕地歎息了一聲。

翌日她再度入宮向皇太後覆命,這次皇後正好也在,不過並冇有外人,漪嫻便當著皇後的麵直說了。

“太後恕女兒不守禮法在前。女兒不孝,還不曾同太後母親稟報便已和外男私定了終身,求太後母親成全,來日為女兒賜婚。”

皇後猛地一下睜大了眼睛,下一瞬卻又很好地收斂了自己堪堪就要震驚到失態的神色。

可是皇太後麵上並無驚訝之色,反而十分從容地向漪嫻招了招手:“誰家的兒郎,把他的生辰八字庚帖拿來我看看。”

漪嫻從袖中取出一張紅色的書帖,恭敬地遞到了雲芝手裡,雲芝又轉呈給太後。

太後隻是象征性地翻開看了一眼:“是個濃眉大眼的好孩子。你既喜歡他,等明年三月四月你表姐生產了,我藉著開恩賞賜的由頭一齊給你賜婚了就是。在定下喜日子來,好生辦一辦婚事,約莫六月七月的你們就成婚罷。”

“女兒一切都聽太後母親的安排。”

等澱陽郡君走後,????滿臉不可置信地望著母親,喃喃道:“為什麼?”

她還冇來得及抽個空勸勸母親彆再執意於用婚事來拉攏徐世守,漪嫻卻已經和他定好了終身。

速度快得幾乎讓她無暇應接。

太後白她一眼,冷笑道:“????,不許用這種眼神看著你母親!母親謀劃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要不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親女兒,真是我的兒媳,這深宮裡我才懶得管你呢,隻由著你被底下的六宮嬪妃生吞活剝了!她替我做事,我也冇虧待她,該給的封號賞賜都給了,人前人後都給她體體麵麵的。”

????拭了下眼角的淚:“可是漪嫻根本就不喜歡徐世守,您讓她嫁給一個……”

“難道你就喜歡現在坐龍椅上那個?你忘了你是為了什麼嫁――”母親斜眼問了她一句,????啞口無言,不知如何作答。

忽聽得有人腳步聲過來,殿內的母女倆忙止了口不再說話。

原來是皇帝每隔幾日固定的來給皇太後的請安,陪皇太後用膳。????又忙打起笑臉來。

可是那話晏?E宗是聽了個清楚的。

用完膳????同他回坤寧殿午息,因為想著漪嫻的事,心裡七上八下不是個滋味,又唯恐她日後再嫁還是受了委屈,那真是拿她的命去抵也還不了她的青春。

是而她心情鬱鬱,難免和晏?E宗也冇幾句話說,擁了錦被就睡了過去。晏?E宗陪她睡了一個多時辰,他起來時????也正好起身,他要去皇邕樓處理政務。

????倒了杯清茶遞給他,忍不住又唸叨起來:“文官們說你的或是說旁人的話,不論好聽不好聽,你大可不聽不做,可是麵上好歹尊敬人家幾分,讓人家把話給說完了。我這幾日聽外麵有人議論你脾氣不好,不肯受用進諫,臣工們但凡說的話有兩三句不入耳,你就打斷了不許人說,把人攆出去,何苦呢。

文官們最羨慕宋仁宗一朝的士大夫可以和皇帝唇槍舌劍有來有回地為國事爭吵議論,覺得宋仁宗是他們心目中明君的典範,可宋仁宗也不是他們的提線木偶,大臣說什麼他就做什麼的,他隻要負責安安靜靜聽人說完話不發脾氣,就了不得被人盛讚了。你――”

她想到了什麼,將最後一句話吞回了肚子裡,展顏向他笑道:“你不聽諫,難道連????的話也不聽嗎?”

晏?E宗俯首親了下她的額頭:“我聽????的,以後一定脾氣好些。”

他走後,????也是不由得歎氣。

她也是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晏?E宗是一個非常獨裁專製的人,而且極度唯我,脾氣暴虐。要是真的讓他一路一帆風順地走到今天這個位子,他說不定就是個暴君。

而且這種極端的獨裁自我還表現在,他連一些權宜平衡之術都懶得用,最喜歡以打打殺殺這種簡單粗暴的血腥手段來達成目的。

舉個例子,古來帝王大約冇有不專製的,可是彆的皇帝會專製,偶爾也會妥協。比如他們會為了平衡政局違心地娶自己不喜歡的女兒為妃為後,拉攏臣子;他們會迫不得已地任用自己不喜歡的人擔任某個官職;他們會用自己討厭的臣子甲去鬥自己討厭的臣子乙。這是最常見也最科學的帝王之道。

但晏?E宗不是。

他厭惡向彆人妥協,厭惡做違心之事。

倘或現在某個文臣武將一家獨大,需要皇帝娶他家的女兒做嬪妃來拉攏他家的話,晏?E宗會更傾向於在某個夜晚派精銳士卒將他一家滅門,一了百了。――當然了,他同時也不在乎史書後人如何評價他。史官們如果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某年某月某某日,某某皇帝因為未有之罪無端滅某家門,晏?E宗也根本不在乎,反正他的目的達到了就行。

他的性格讓????感到隱隱的恐懼。

做皇帝哪能真的這麼隨心所欲啊。

想到這,????又忽地想笑,文官們心中或許很討厭這樣一位皇帝的統治,但史官們估計會很喜歡他。因為晏?E宗從來不限製史官們寫什麼,他也懶得去看。他覺得史書功過是留給後世品評的,所以對他來說冇有任何意義,他隻在乎當下。

所以元武以來民間私修史書大興,也無人過問私家修的史書裡可寫了什麼對本朝大逆不道之言。

見????悶悶不樂的,華夫人過來陪她說話。

華夫人說:“其實澱陽郡君嫁過去也並不十分委屈。我那外甥的祖上家世雖比不得郡君半根手指頭,可勝在他家中簡單,既冇有長輩要孝敬,也冇有妯娌要??嗦,更冇有公婆壓著一天三趟的過去請安。隻等她一嫁過去了,偌大的侯府都她一個人說了算。我那外甥也並無半個通房姬妾,而且……”

????才從美人榻上直起身要說些什麼,萃瀾和鄭德壽兩個忽地火急火燎跑到她這兒來,說有要事稟報。????招了手請他們進來。

“你們是禦前侍奉的人,怎麼有事找到本宮這來?是陛下出了什麼事?”

兩人急得滿頭的大汗,止不住磕頭:“娘娘!娘娘千萬請您去皇邕樓一趟,好歹勸勸陛下,彆讓他真的把相公們給打死了!”

????的表情凝固住了:“你們說什麼?”

“娘娘,今日為有人說了不中聽的話,一來二去惹了陛下不悅,陛下竟、竟當眾毆打臣工,娘娘隻有您能去勸勸了,可彆讓陛下真的打死了、打死了……”

他們一心向著皇帝,就像華夫人她們一心隻求????安好一樣。

皇帝當眾打死臣下,傳出去了可就是千古的笑柄罵名,一輩子的帝王之業就要落下這樣大一個汙點,洗不儘了。

皇帝不急的確是太監急,比如鄭德壽現在就恨不得替那些人去死,也不想他的主子失態之下做出錯事。

適才他們尋到皇太後處,皇太後懶洋洋地道:“陛下要打人,打就打了,尋我有什麼用?我把偌大一個皇帝重新塞回我肚子裡,他就打不了人了?”

鄭德壽無法,隻得退下。還是萃瀾有主意,說:“陛下和太後本就冇幾分母子情分。平日裡相互說些好話,陛下還能聽聽,這種時候就是太後真去了也不管用啊。――還是找皇後孃娘罷。”

????但聞他們說要打死了人,急得不行,連忙下了榻,命婢子們給她梳妝更換皇後朝服,一邊問:“可聽說那些人究竟是說了什麼話惹著這閻王了?他平日再不耐煩,也冇曾說直接打人的。”

那兩人還是跪下拚命磕頭:“大逆不道的話,奴才們不敢說出來汙了娘孃的耳。”

????一聽這話就知道是真的糟了。

究竟是什麼難聽的話,讓這兩人連轉述給她都不敢。怕是指著晏?E宗的鼻子罵他這皇位的來路不正罷!

她慌裡慌張地戴了鳳冠,換了莊重的皇後朝服,這才往皇邕樓趕去。畢竟要見外男臣子,就須得打扮得端正大方。

剛一進皇邕樓,????便察覺這裡麵的氣氛凝滯得可怕。外頭候著的幾個小官和女官內監們一見皇後孃娘來了,麵上都露出如蒙大赦的神情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裡麵在剮人呢。

162:妖後

皇帝是在西館裡頭打的人。這一處位於皇帝書房之西,故名西館。裡頭是些負責起草詔令和議論國事的文官。

????冇等人通傳,自己步伐匆匆地走了進去。

剛邁進門檻,她猛地發現地上噴灑著幾滴飛濺的血珠,讓她頭腦中陣陣眩暈,險些就要暈過去。

她一入內,發現底下烏壓壓跪了一地的臣子,還有兩三個老臣正在忙著“死諫”,預備以頭撞柱,隻是被旁人給死死攔下了。

整個場麵亂得簡直像在逼宮。

“陛下!”

????站在晏?E宗身後驚呼,晏?E宗正在氣頭上,方纔還真的冇注意到????來了。

他有些尷尬和僵硬地轉過了身來,努力掩飾下去自己麵上的怒意,朝????擠出笑意來:“皇後怎麼到這來了,可是有事尋我?”

底下跪著的一個文官瞥見皇帝對皇後的溫和態度,卻不屑地冷笑輕哼了聲。

這一聲輕哼引起了晏?E宗加倍的暴怒,他甚至顧不得????在此,轉身又踹了他一腳,將他踹出去丈遠。

“陛下您這是做什麼!”

滿殿噤聲若寒蟬。

????提著朝服的裙襬慌忙上前,一下跪在了晏?E宗麵前,揪著他的龍袍一角,聲聲哀切:

“陛下聽妾一言。後宮不得乾政,妾明白。陛下處理軍國政務如何裁決處置,妾亦不敢置喙。隻是有一件,妾不知滿殿相公們如何得罪了陛下,讓陛下如此暴怒?從諫如流、善於納言,是古來帝王之道。陛下是聖武雄略一代英主,四海之情莫不瞭然於心,此臣下不能及也。所以臣下之言難免有不中聽者,但其本心不壞,都是為國為民,陛下大可不采用,也不必、不必如此盛怒啊!您就當保全您自己的身子,何苦生氣呢?”

????這副委曲求全的姿態卻讓晏?E宗的情緒更加失控了起來。

他拽著????的手將她拉了起來:“皇後,你不必和我說這些話,回坤寧殿休息去罷。這些人不值得你來求情。”

跪在一邊的程??和楊思率忽地開了口:“娘娘是千古賢後,所言莫不在理,有娘娘這樣的君後輔佐陛下身側,臣等莫不感激涕零。娘娘一人之言,抵得過後宮三千粉黛無病呻吟!有陛下和娘娘這樣的雄主賢後,我魏室自然海晏河清、四海歸心!”

晏?E宗的臉色這纔好了些,對楊思率道:“程卿、楊卿所言,甚得孤心。你們二人纔是滿朝文武裡少有的……”

“少有的奸佞小人,一心邀寵於上,我輩誓死學不來你們這等人的做派!妖後選入君王側,堪比昔日陳阿嬌之善妒跋扈!陛下子嗣將儘,你們卻不憂心!”

適才被晏?E宗踹飛的那人,捂著胸口繼續罵道。

這一下讓????的心都揪到了嗓子口。她環顧四周眾人的神色,大抵知道今天這場爭鋒的源頭是誰了。

十有八九是為了她。

她緩緩側首望向晏?E宗:“陛下,劉卿家等人究竟向您上了什麼書進了什麼言,讓您如此發怒?可是――可是關係到妾微薄之身?”

????退後兩步,再度跪下,廣袖合攏至胸前向他再拜下去:“求陛下允許妾僭越一回,讓妾看看惹了陛下不悅的奏疏。”

晏?E宗幾近崩潰:“皇後,你回去休息吧,什麼不中聽的話何必過你的目!”

程??跪爬著撿起方纔被晏?E宗丟飛到一邊、斷成了兩截的奏疏,遞到了????麵前:“奸佞小人之言,娘娘便是要看,也不必入心。臣等皆知此為誹謗娘娘之言。”

晏?E宗上來就要搶,可是????攔住了他。

她緩慢而又堅定地打開了這幾張紙,一邊看一邊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臣伏聞自古聖明君王不專寵、不偏愛。專寵生妖妃,偏愛滋外戚。帝王選皇後一人,上侍父母,下統六宮,賢良之妻也。選六宮嬪妃,平衡專寵,綿延子嗣之用也。今陛下以思悼幼妹之故,不聞賢良淑德,專以容色媚態取人,故納陶氏女為後,臣私以為極不妥。

敢問陛下,陛下所娶者,竟是幼妹?竟是妻子?竟亦妹亦妻者?”

????的聲音並不大,但足以讓大殿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到她的聲音。

越讀下去,她的聲音越發顫抖起來,胸口絞痛不止。

這個人說的話極儘刻薄之能。

他罵皇帝以色取人,就因為陶沁婉長得漂亮又像他妹妹,所以他不問陶沁婉的品德性格就直接娶她為皇後。

他尖酸地質問皇帝,敢問皇帝你娶了這麼一個和你妹妹一模一樣的女人回來,你是拿她當妹妹,還是拿她當妻子呢?

或是又拿她當親妹妹、又拿她當自己的女人?

這是一直以來????都極害怕被人提起的事情,但是今天,有人明目張膽地指了出來。

她無從反駁。

晏?E宗滿目愁容憤怒和焦急,就要奪過????手中的奏疏,可是????以一種哀求的眼神看著他,她想把它看完。

後麵的話更難聽,但是????繼續唸了下去。

“……陳阿嬌以漢武帝表姐之親,跋扈於後宮、妒忌天下女子,以至六宮無寵,武帝險至絕嗣之地。今陶氏亦陛下表親,上賴太後庇佑,下有荊公府依仗,專寵驕橫更甚於陳後。自陶後入主中宮,數月無聞身孕,更不見其勸諫陛下親近六宮女子,選秀之事屢屢擱置,焉知非有枕畔之風!”

????看向他們,眼角幾乎綴著淚,喃喃地道:“本宮哪裡驕橫跋扈了?”

被踹飛的那個劉卿反唇相譏:“當今皇後身為子婦,坤寧殿每月用度卻備勝於皇太後居椒房殿時的份例。可不是跋扈奢侈?”

眼前一陣漆黑,????艱難地立住了自己的身子,纔沒讓自己的脊背彎了下去。

“陛下給予本宮每月的月俸,的確是本朝開國以來的頭一份,陛下賞賜,本宮不敢不從,可是本宮從未用完過。

諸位有所懷疑者,本宮現在就命人去將坤寧殿中每月的開支賬目取來與你們看,但看本宮和皇太後、朱皇後乃至太祖皇後她們做皇後時的用度,究竟可有奢靡浪費的!”

她字字如泣,委屈卻難言。

晏?E宗冷眼看著????執意要在這裡忍受這些賤人的冷嘲熱諷,忽地暴喝了一聲:“來人!現在就把這些人全都給孤拖出去亂棍打死!誰準他們膽敢在這裡羞辱孤的皇後!”

????回首又要麵對幾乎發狂的晏?E宗,忽地直接拔下了自己鬢間的一根金簪,抵在了脖頸間。

“臣妾求陛下三思!陛下若因臣妾之故施刑於國臣,臣妾無顏見祖宗,寧願以死謝罪!”

滿殿嘩然。

晏?E宗眸中一片赤紅,震驚地看著????。

????忽覺腰腹間有陣痛傳來,身下似乎也絲絲地沁出了血。

可是今天明明不是她的經期。

163:有孕

其實今天這樁事,也的確算不上是什麼大事。

天下人永遠都不會是徹徹底底的一張嘴一條舌頭,說出一模一樣的話來。做皇帝就是要做好被人挑刺??嗦的心理準備。

而且曆朝曆代也總是不缺這種一根筋的直腸子,什麼話都敢扯到皇帝麵前來說。按照常規狀態,當皇帝的一項決策得到了大半數之上朝臣的附和追隨,他們一般也懶得去管少部分持有異議者的喋喋不休,權當給自己留一個寬容大度的好名聲。

哪怕是幾十年前,????的父親要娶她母親做皇後的時候,儘管滿朝文武無有較大的異議,也還是有一些人在嘀咕其實某家某家的千金更好,這是很正常的。不過這種細枝末節的聲音,上位者們很少願意花時間去在乎,就像一陣風,隨它過去也就罷了。

誰知道當今的皇帝卻不一樣。

若是一不小心觸碰到他的逆鱗,他就當場變成閻王似的,恨不得提刀剮人。

今天的這場紛爭便是由此而來。

晏?E宗下午時候正翻著臣下上的劄子們看,劉某人與其他幾名文臣們聯名上書的這份奏劄就在這個檔口刺到了他心窩上。

他們覺得當今皇後並不賢良,將彈劾的矛頭對準了居於中宮的國母。起先皇帝娶她,他們也覺得若是這位皇後可以代替皇帝孝順太後,討太後歡心,順帶緩和皇帝與他生母之間的關係,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幾個月下來,皇帝與太後之間的關係雖然緩和向好了,皇後也的確做到了一個孝順兒媳該做到的一切,另一樁事又惹得他們不滿了。

因為皇後受到的專寵太過。和她在一起後,他們明眼都能看見皇帝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從前的皇帝不近女色,做皇子做親王的時候就冇聽說過他身邊有哪個侍奉的寵姬美妾,一度讓人懷疑他是否是由隱疾。

而且皇帝過去一直推脫婚事,直到如今的年紀,膝下還冇有子嗣。

陶沁婉一進宮,皇帝卻立馬沉溺在了她的溫柔鄉中無法自拔。哪怕宮裡的訊息瞞得再言,宮外的人還是能知道,自打新君的皇後入宮,皇帝除了在她身邊之外,彆的女人一概入不了他的眼。

這位過去十六年中一貫不聲不響的皇後,她究竟是何等了得的手段?

加之那日奉極殿立遺詔的事情,訊息靈通的世家也多半是聽到些風聲的。

於是所有的這些堆加在一起之後,讓有些人開始自作聰明地開始感到擔憂和後怕,害怕盛寵之下的皇後他日會釀成大禍。

他們給皇帝上書彈劾皇後,以種種捕風捉影的見聞來攻訐皇後的不賢良。

冇想到正是拿筷子戳了老虎的鼻子眼,瞬間便觸怒了這位年輕的帝王。

晏?E宗冷笑地攥緊了這份奏疏,甚至都冇讓人把這群人傳召到他麵前來,他親自去找他們算賬。

禁宮之內也有專門處理國政大事的地方,是以皇邕樓為中心的一片建築群,每日都會有大量的官員在此當值。

他回想起自己那時的心情,就像是民間的一個普通男子,麵對誹謗自己妻子的人,他隻想到了最原始粗暴的解決方法。

他甚至都冇有想到單純地以皇帝的威嚴和權力去震懾他們――因為這種手段在他心中還不是第一可取的,他覺得自己要用最公正的方式去和那些人當麵理論,讓他們心服口服地承認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於是乎晏?E宗拎著奏疏到這些人麵前,當麵質問他們,並且隨即和他們大吵特吵了起來。

結果可想而知,比起口舌言詞,他顯然不是這些讀了十幾年書的文人的對手,在對方的引經據典之下很快敗下來。

氣血上湧,既然和平的手段解決不了問題,晏?E宗憤怒之下便直接對對方拳腳相向。

這一場他贏了。贏得很徹底,把彈劾攻訐????的那群人一個個踹倒在地恨不得親自動手打死。於是周圍各館中正在當值的、處理庶務的官員們全被此處的動靜吸引了過來,一個挨著一個的跪在一邊勸皇帝冷靜雲雲。

晏?E宗能冷靜麼?他都要氣死了。

萃瀾和鄭德壽無奈這纔出來找到????跟前去,求她來勸勸皇帝。

原本這隻是一場很小很小的、小到不值一提的事情,晏?E宗倘或不悅,直接把這些人的奏疏隨意批上兩句話發還下去就是,但是在帝王一怒的催發下,很快便鬨得沸沸揚揚,惹得人心浮動。

????看見的那幾個快要撞柱的老頭子,就是在勸皇帝恪守君臣之禮,作為君王即便再不悅,也不能隨意對臣子動輒連踢帶踹。但是晏?E宗當時冇聽,於是他們就氣得也要撞柱,尋死覓活了起來。

*

每皇帝至處,必有史官捧筆墨相隨。是而方纔皇後疾聲陳詞,左右史官提筆全數記下。

????深深撥出一口氣,繼續看了下去,後麵的話她大約猜也能猜得出來,不過就是為了當今皇帝膝下冇有兒子在這著急罷了,外加一宗,就是他對皇後的過分寵愛,讓他們心感不安。

她知道為什麼這些人對自己不滿了。

因為晏?E宗對她的專寵,因為她冇有賢良大度地勸諫皇帝早日廣選嬪禦充盈六宮、為他生養子嗣。

固然晏?E宗治下的文武官僚們大多都對皇帝選擇的這位皇後讚不絕口,為了迎合皇帝的心意而吹捧他們是如何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也難免有人對此不屑一顧,將靠著一張臉上位的陶沁婉當作是什麼紅顏禍水。

????攥緊了堆迭在一起的那幾張紙,心中有千百句話想說、想為自己辯解,一時又說不出來,讓她幾乎嘔血。

幾息後,她握著那份奏疏向前方深深拜了下去,但心中拜的從來都不是晏?E宗,而是她晏家的萬裡江山社稷。

“妾雖無參政之能,卻不敢不讀古來聖賢之書、通曉明君之道。臣下勸諫進言,妾身為中宮,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不敢心生怨懟。劉卿所言,妾深自省之,深自省之!必不忘日日三省吾身。今妾所勸,不過是望陛下息怒保身。古語雲: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妾願陛下垂拱而治,天下歸心。”

皇後頭頂的赤金鳳冠在日光下散發著耀眼奪目的光彩,她娉婷而立,嬌柔身軀中帶著一股男子亦為之汗顏的堅毅和挺拔,臣下們望著她的背影,隻覺得猶如懸崖之上一顆昂首直立的高貴蘭花。

這當中很多人也是第一次見到當今皇後的玉容真麵,坦白說來,皇後的姣好姿容固然讓他們心底為之震撼乃至心神盪漾,可更多的,卻是被她周身的氣度所折服。

倘或不是因為帝王潑天的雨露恩澤給她帶去了幾分妖媚的汙名,其實當這樣一個女人站在他們麵前的時候,真真切切地滿足了他們對一國之母的所有幻想,如佛前靜靜盛開的一株玉芙蕖,聖潔高雅。

再聽皇後所言,又不經歎服荊公府上對她的精心教養,顯然不是將她扔在了浙江的寶蓮寺中便不聞不問了的,必也悉心以聖賢之道教誨她學問。

*

說完後,????咬著牙關起了身,她不想再理會這滿殿的如夜鷹一般偷偷審視她的目光,向晏?E宗遙遙一拜施禮後就要離開。

程??和楊思率立馬帶頭向她跪拜,群臣立馬跟著三呼皇後千歲聖德。

????搖了搖頭:“本宮哪有什麼德、什麼賢。自古被臣下們追著批評勸諫的帝王尚且不在少數,本宮隻是君後,倘若連這點言詞都受不得,還來做什麼中宮!千古之後,是非對錯又是如何,誰知道呢?興許後人眼中本宮就是以色搏寵、一無是處的妖後禍水,卿等直言進諫,就是忠臣脊骨、流芳百世!”

程??等人立馬介麵說不敢,說皇後萬不可如此自謙等等,用儘了心思捧????。

晏?E宗心都疼碎了,不過是因為在眾人麵前,他知道????愛惜顏麵,所以冇再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否則他早就拔劍殺了這群賤人,然後抱著????離開這裡。

他愛她愛得那般刻苦銘心,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讓????在這裡被彆人說三道四,他自己尚且捨不得碰她半根小指頭!

頭頂沉甸甸的鳳冠壓的????頭腦一陣眩暈,脖頸間也十分痠痛。隻在某一個瞬間,她就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氣,身子一軟便栽倒了下去。

還不等她跌到地上,晏?E宗飛身上前將她橫抱在懷中,又慌又氣之下,他的十指都在發顫。

皇帝回首瞥了一眼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忍住暴怒的情緒扔了一句話給他們:“倘或皇後有恙,你們自備白綾還能體麵些留個全屍!”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抱著????離開,將她帶回了坤寧殿。

知道皇後昏倒了,女醫吏們趕在帝後二人來之前就候在了坤寧殿的寢殿裡準備為皇後診脈。

????麵上的血色幾乎退得一乾二淨,唇色都泛起了白。她頭戴著華麗繁複的鳳冠,金玉絲帛之下的這張小臉卻脆弱得讓人格外憐惜。

回到寢殿後,晏?E宗抱著????讓她靠在自己懷中,婢女們很識眼色地上前為昏迷不醒的皇後摘下了頭上的各色髮飾和耳環,解下她盤梳起來的長髮,又為皇後脫下了鞋襪。

晏?E宗這纔將她放在榻上,一邊宣女醫吏來為她看診,一邊將她的外袍解下,讓她睡得更加舒服一些。

可是當他脫到????的裡衣時,卻不由得頓住了。

她的雙腿之間氣若遊絲地滲出了一些血跡,可是論日子,今日又不該是她的月事。

晏?E宗皺著眉讓婢女們去取來熱水巾子和乾淨的衣裳,他要為????更衣擦拭身體。

一邊正握著????的手腕為她診脈的女醫吏們見到皇後似有下紅之症,神情頓時大變。她們也是貼身服侍皇後的人,自然知道皇後的月事是什麼時候。

趁著皇帝還不太注意,幾個女醫交換了番神色,相繼上前為皇後診脈。

皇帝回過神來,等了許久不見她們說話,忍不住有些著急:“皇後的身子究竟是怎麼了?是不是受了氣被刺激到了?要緊麼?”

女醫們略有遲疑,還是恭敬地拜了下去,回道:“陛下,娘孃的身子約莫是有了身孕了。隻是還不足月,脈象微弱,臣等愚鈍,並不敢十分確認。隻待小心將養一兩個月,坐穩了胎氣,是時方能真真切切確定了。”

晏?E宗瞳孔微震:“她有身了?”

“是,隻是陛下恕臣等直言,娘孃的胎相極為不穩,還不足月便添下紅之症,隻怕是有要滑胎小產的征兆。龍子在娘娘腹內……隻恐臣等才疏學淺,不能十分確定為娘娘保住。”

所以在診出皇後有身孕時,她們並冇有第一時間高高興興地向皇帝道喜,等著皇帝的賞賜。

而是深深的後怕。

皇後有孕了,可是並不一定能保得住這個孩子。皇帝的第一個孩子,他的嫡子。

164:保胎

一個突如其來又隨時都會消逝而去的新生命,將晏?E宗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幾乎有些呆滯地半跪在床邊握著????的手腕,良久未曾說出一句話來。

他不敢想象麵前尚且如此嬌弱的她,腹中已經有了一個還不足月的孩子。

她怎麼會懷孕!明明現在並不是她身子受孕的最好時機。

女醫吏們見皇帝沉吟不言靜在那兒,她們個個垂首屏氣的,輕易也不敢發出什麼動靜。

殿內靜謐地針落可聞,赤金香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劈啪”的香料燃燒的聲音,除此之外更無他物。

最後還是候在外殿的華夫人揭過珠簾,撲到昏睡著的皇後身邊,為她了捏了捏被角,而後有條不紊地連聲吩咐下去:“既知道娘孃的胎相不穩,醫官們還不先去給娘娘熬了保胎的藥來給娘娘服下?再去請太醫院院署裡專通女科的先生們來看,好好花心思給娘娘會診,小皇子保不保得住,不試試怎麼知道?”

“再者,現下又可還有什麼救急的可調養娘娘身子的法子?或是熏艾、鍼灸,請你們快想想罷,娘娘正是要緊的時候,咱們總不能就這麼立在這兒看娘娘和小皇子受苦……”

“娘孃的下紅症,這會子如何快給止住?女子妊中最怕的就是這一項了!”

華夫人不愧是生養過孩子的成熟婦人,她吩咐下去後,晏?E宗才乍然清醒過來,這上麵他比不得華夫人有經驗,也虛心遵從她的囑咐,讓人趕緊照著華夫人說的去準備。

醫官們於是也儘數退了下去先去熬湯藥來。

給????換了身乾淨的寢衣後,晏?E宗默然坐在她床邊守著她,對華夫人等人道:“皇後有妊的事情,你們暫且先瞞著她,更瞞著宮裡宮外的所有人。”

華夫人不解:“敢問陛下……?”

晏?E宗滿目痛楚地撫著????的臉頰,“這個孩子若是保不住,她肯定比我還要痛苦百倍不止。我都不敢想她屆時該怎樣熬過來。先瞞著吧,若是我們實在同這孩子緣分薄了,等孩子走了那日,就當是她的月事來了,騙騙她,她也不至於太崩潰……”

短短幾句話中,每個字他都說得異常艱難。

還不到叁個月的孩子,其實在母體中是很小的,不過是粒花生米大小點的血塊,倘若是女子處在昏迷狀態下,就是流下來了也冇多大的感覺。

“不――”

華夫人不願意,下意識地出言反駁道,“憑什麼!殿下是為誰受的委屈?是為了什麼才動了胎氣?難道讓我們殿下被打碎了牙也往肚子裡咽,連說都不能說出來?就讓小皇子不見天日地這麼托生了一場?”

皇帝並無心思追究她的言辭冒犯,反而默默地闔上了眼睛,太陽穴邊上青筋暴起,看上去整個人已到了瀕臨失態的邊緣。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是我對不起她。”

在他幼年時期稍懂得察言觀色之後,他便早早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不會輕易讓旁人感知到他的情緒,而這幾乎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麵前毫無保留地袒露自己的無能和傷痛。

承認他自己毫無辦法,無法緩解心愛之人的痛苦,更無法救他們的孩子。

華夫人卻是毫不客氣地冷笑:“陛下您是四海之主,九州之內多少名醫賢士、多少靈丹妙藥,您都找來給我們殿下用了麼,就這般輕言放棄?對了,還有您從小拜的那個師傅,叫公孫還是宇文的,不是說他江湖中人精通醫術的麼?叫他們來、把他們都叫來、都叫來給我的殿下會診,我不信他們都冇法子!”

皇帝驀然睜開了眼睛。

他緩緩鬆開握著????手腕的那隻手,對華夫人說了句請她在這裡照顧好????,而後便大步走了出去,也冇說去哪裡。

適才極度心痛之下流露出來的那點失態和脆弱感,此刻也被這個年輕的君王收斂得一乾二淨,他的背影仍是那般的從容,永遠都是那樣勝券在握的樣子。

*

????醒時正是第二日晌午。

她有些迷茫地自昏迷中睜開了雙眼,頭頂帳幔上的龍鳳和合紋樣在日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澤,身下柔軟如雲霞織就的被褥讓她幾乎有些想賴在其中不願起身。

“????……”

“殿下!”

“娘娘醒了?!”

纔剛睜開眼,還未看清麵前的人,一連聲的呼喚讓????險些頭痛起來。

幾息後,她纔好不容易清醒了神智,看到母親正坐在自己塌邊,溫柔慈愛又有些擔憂地望著她。

????注意到這滿殿裡的人,看著她的樣子都有些既喜且憂的。她的心猛地大跳了一下。

“母親,您怎麼來了?我這是睡了多久了?”

太後同????說了幾句話,回答了她的問題,????還想再問昨日西館中的那些事情,太後卻搶先打斷了她。

“????,你有身孕了,你要做母親了,你知道麼?好了,從今往後這宮裡宮外凡百大小的事情,你都不要再伸手操心了,我都替你管著,你每日靜臥養胎,隻等你平安生產之後再說。”

“母親,我――”

她低頭將手合在自己尚且平坦得看不出一絲異樣的小腹上,心下又驚又喜,頃刻間幾乎感動落淚到無以複加。

期盼的孩子終於來了,讓她覺得自己此刻就像在夢中一樣。年少時喝了那麼多的湯藥續命,讓她從未想過自己也有即將要做人母親的一天。

不過,聽到母親是因為自己有孕的才親自過來看望她,????心中才稍安定些,她就知道若不是因為有什麼大事,以母親如今作為婆母的身份,她輕易是不會屈尊踏足到自己兒媳的寢居來的,即便有事,也該是宣召皇後兒媳去她那裡見她纔是。

“孩子好麼?多大了?我竟全然不知……昨日我還隱隱覺得身下出了血,怕不是這孩子有些不好……”

????的心思細膩,稍一回神她便抓住了當下問題的要害。

聽到她如此問,母親麵上的笑意不著痕跡地收斂了許多,“是還不足月。按理本該不容易診出來的,隻是你昨日接連心緒波動太大,又受了氣,所以脈象浮動跳脫,醫官們才把出了滑脈來。見了紅麼――雖不是大好的事,但你平心靜氣地養著,總是會養好的。”

月桂端了茶來給她潤潤喉,因天漸涼,她從繡被裡起了身,華夫人又取了件外衫給她披在身上。她們都將她照顧得仔仔細細的。

“寶寶……我會留住它的,對吧?”

這個孩子纔剛到來就被人默認了不大好,????才歡喜了一點的心情就瞬間跌落了穀底。

她知道母親還是將話往好裡說的,真實的情況隻怕還要再糟糕些。她眼角濕潤,有些惶恐地望著母親和乳母,因為她們都生養過孩子,所以她自欺欺人地想要從她們那裡收穫一些安慰,希望她們能告訴她,她的寶寶很好。

“殿下,您可輕易彆著急!好好的人,常年吃五穀雜糧還冇有不生病的呢。您才懷胎就受了那些老酸儒們的臭氣,我們小皇子是真龍托生的胎,自然有些小性子要鬨一鬨您。您自己彆慌了陣腳,好吃好喝地將養著,再冇有問題的。――我前頭那個哥兒,生下來九斤七兩,何等壯實,懷他時候卻比殿下還辛苦受累的,那年也正是未足月的肚子,我還跌了一跤呢,後來不也好好生下來了麼?”

乳母將她攬在懷中哄著,????好不容易纔穩住了心神。

“常言道,母怒子懼、母畏子弱。民間的說法呀,這當孃的懷胎時候,若是常常生人家的悶氣發火,生下的孩子就膽小怕事;母親整日憂懼不安,生下的孩子就虛弱無能,都是在娘肚子裡養的脾氣。殿下懷的可是小皇子,日後可是要繼承大統的儲君,殿下可千萬不能漫日裡胡思亂想,就算不為自己,也為肚子裡的小皇子想一想啊。”

????連忙止了抽泣,瑟瑟地連連點頭:“我不多想了、不多想了。我不能生下膽小虛弱的寶寶。”

臨走前,皇太後親自吩咐,將華夫人留在皇後身邊,照料皇後孕中一應事宜,又仍將月桂指派了過來,隻說皇後還年輕,未經過事,怕她不懂得保養自己,所以要請兩叁個宮中有閱曆的嬤嬤來伺候著。

還有一個賈嬤嬤,也是母親的心腹,她從前是專為宮裡的妃子娘娘們挑選和調教接生助產的婦人的,經她手接生的嬰孩也數不可計,是女子產科裡的聖手,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母親從前生產叁回,都有賈嬤嬤經手侍奉過,足見皇太後對皇後這一胎的重視。

那邊的華夫人和月桂好不容易纔哄得????將心思暫且轉移到了旁的事兒上,冇多久,????又陡然發問道:“他呢?我有孕了,他為什麼冇陪在我身邊?怎麼這麼久都不見他?是不是我昨日眾臣麵前說的那番話惹他不愛聽了?他是不是怪我不該摻和進來?還是他不喜歡我們的寶寶?他也覺得我的寶寶養不活是不是?”

華夫人差點暈倒,一邊讓人傳膳來讓????用些東西,一麵又是寬慰她又是教訓:“我們適才和殿下說的話,可見殿下還冇過耳就忘了。叫殿下不要多心,殿下還偏想。如今最要緊的是小皇子,他來不來看不看又什麼要緊。他縱使不來不看,我們小皇子降生後也該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儲君……”

月桂向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彆說了。“娘娘怎麼這般想!昨日才聽娘娘略有些不好了,陛下急得什麼樣,這會子恐怕是在宮外接見各州郡名醫,親自挑選來給娘娘安胎的人,哪裡是輕視了娘娘。何況娘娘昨日說的話本就極好,連我們家裡老公爺聽說了也是讚不絕口,那起子爛嚼豬舌的酸儒見了娘孃的氣度,回去羞也該羞死了!”

“等娘娘生下嫡子,看他們狗嘴裡還敢胡言亂語些什麼,就是陛下不去處置,將來自有我們小皇子長大成人了去收拾他們。”

她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似乎已然遇見了????會平安生下孩兒,成為來日儲君的生母,會繼續延續下她的榮耀和尊貴。

*

飯後????解了衣裙看了看,發覺腿心處還是有些沁血。對於一個孕婦來說,這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

她頓時有些頭暈目眩的手腳發涼之感,也不敢再多動多想了,險些就要身子一軟倒在地上,連忙讓乳母嬤嬤們扶她繼續躺下午睡著。

但是那血紅之色還是刺痛了她的雙目,讓她睡得極不安穩。她也看過一些醫術,知道她這個月份的寶寶,在孃胎裡或許還冇有米粒大點。大約若是掉了下來,混在留下來的血水當中,連母親都不能察覺。

是以越想她就越發害怕起來,總在杞人憂天地擔心著會不會她的孩子已經不在了……

她將雙手合攏搭在平坦的肚皮上,迫不及待地期盼著寶寶快些長大,她能早些感知到寶寶在她腹中的胎動,這樣才能讓她安心。

略睡了陣,華夫人輕柔地將她喚醒,又喂她喝了一碗安胎藥。這碗藥的味道和平常所見的那種安胎藥並不一樣,????輕輕嗅了嗅它的味道,發現裡麵好些藥材的氣味並不是她所熟悉知道的東西。不過既然是乳母們檢查過無誤,親自遞到她嘴邊的,她也冇多想就服了下去。

這副藥下去後不久,她便感到腹部湧起一陣溫暖的熱流,似將她妥帖輕柔地包裹了起來,讓她感到如在母親的子宮裡那般舒適。

她在睡夢中舒展了眉頭。

傍晚時分,????再度醒來。既然好不容易得到再在????身邊貼身照顧她的機會,華夫人凡事不放心交給他人,日夜不分地守著她,連洗臉梳頭這樣的小事都要親自為????做。

????略勸過她兩句,讓她樂得去享享清福偷把懶纔好,她不聽,說自己還健朗的年紀,想多陪在她身邊,她隻好不再說什麼。

華夫人端來熱水給????洗臉,????便問她方纔她端來的是什麼藥,她吃了覺得很好,又請女醫吏們來診脈,醫官們也說她的脈象平穩了些。

“是陛下命宮外的醫師給您調配的罷,我也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方子。”華夫人隨口搪塞了過去。

她扶著????在小桌前坐下,將玉筷遞到????手中守著她用晚膳。

????環顧了下四周,又忍不住問:“陛下呢?怎麼還不見他人?”

站在珠簾外萃霜覷了華夫人一眼,入內伏在????耳邊小聲道:“王府裡的孟夫人犯了舊疾,陛下親自去照料幾日便回。”

可是她才懷上寶寶,胎相極不穩,也正是最脆弱的時候,他一眼都不來看她麼。????心裡有片刻的酸澀,但她自然不會為了這個去和他的生母生氣,她知道他的生母比她更辛苦百倍。

於是她也避開華夫人的耳朵,小聲去回了萃霜一句:“本宮的懷相不好,顧著自己的身子,所以不能親去探望她,也是本宮失禮。你便替本宮準備幾樣合適貼心的禮物送去給孟夫人,讓侍奉的下人們加倍小心照看,代本宮向她道個不是吧。”

165:我會在這裡守著你

皇後有孕的事情禁宮之中並未刻意隱瞞。

相反,在聖章皇太後的示意默許之下,訊息還傳播地極為迅速,以至於不到三日之內幾乎滿都皆知。

那日和晏?E宗在西館裡唇槍舌戰良久、還欲撞柱明誌的某老臣回到家中後,卻見自己的老妻正和兒媳們風風火火地開了閤家府庫,帶著管事和仆婦們清點庫房收拾了家中珍藏的奇珍異寶藥材補品出來,一副預備給人家送禮的模樣。

他身心俱疲的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教訓妻妾兒媳們:“光天白日的,你們翻箱倒櫃、做什麼這樣大的排場!哼哼,我還以為宮裡頭抄家的來了……”

其妻拄著柺杖斜他一眼:“雖還未抄,可縱得你這張嘴在宮裡亂嚼舌根,我們也離抄家不遠了。”

他想起今日禦前的遭際,不由得又羞又惱,氣道:“婦道人家無知,男人官場裡的事情你們懂什麼!彆瞎議論……”

“皇後孃娘殿下有妊了!您不知道麼?”

他的兒媳忍不住回道,說話間隱隱有不耐之色:“現下裡外頭的人都知道如今的皇後孃娘是亙古少有的賢後,腹中懷著好不容易托生的小皇子殿下,卻連自個安胎養身都顧不得,還要跪到皇邕樓裡去給彈劾攻訐她的文臣言官們說好話求情。”

說著她的聲音便低了下去,微微顫抖不安起來,“娘娘受驚暈厥,小皇子殿下隻怕可能也要不好……說起來,這是當今聖主的頭一個孩子,又是中宮所出,即便是個小帝姬,隻怕寵愛起來還要更甚前頭的聖懿帝姬嬌貴呢,倘或折在我們家裡人的手上――”

“若是小殿下折在咱們家,我也不活了,索性早早抹脖子尋了死,來日抄起家來,還省了受苦的罪!”

老臣的一個妾接嘴哭嚎道。

他險些當場暈倒,氣罵道:“你們這些婦孺、婦孺之輩!我肝膽忠臣、一輩子為國為君鞠躬儘瘁、小殿下怎麼就是折在我手裡了!你們、你們――”

“放你孃的狗屁!你儘日少說幾句屁話,我們闔家上下上百口的性命才保住了!皇後肚子裡這一胎要是冇了,你們今日上諫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跑不了要給小殿下殉葬!你個臭老儒,還敢說自己鞠躬儘瘁,皇後的祖父、太後的生父還不敢這麼說自個呢,你倒有臉給自己貼金!我看你再出去亂嚼舌根,索性我先拿包耗子藥毒了你罷了!與其死我一個人殺夫之罪,免得全家被你拖累抄斬!”

其妻惡狠狠地瞪著他道。

說罷,滿院子的婦人也不管這當家的老爺是個什麼臉色,慌忙命人將兩馬車浩浩蕩蕩的厚禮悄悄從陶家的一扇後偏門裡送進去,一是想藉機賄賂討好皇後的母親白夫人,請她入宮看望皇後的時候順帶為他們家裡說幾句好話,二也是直接將其中貴重之物直接轉送到皇後手中,向她賠罪認錯。

白夫人並未收禮物,讓人原封不動退了回去,不過她人倒是親自出來見了客,說話也十分客氣溫和。

“您家的心意,我心知的,娘娘也心知的。娘娘非是遷怒他人之人,也知道此事與您家並不相乾,何苦惹得您破費。不過是官場上男人的言語,和我們婦人又有什麼乾係。

何況我也不怕和你們說得更難聽了些:今日您家老爺彈劾了我們娘娘,我們家就要收您家這般貴重的禮物,叫您家裡破財消災纔可保您全家性命無憂。那旁人家裡看了又是何感想?豈不是家家都要給我陶家送禮保命?我家究竟是臣子宅,還是國庫府了?”

送完了客,白夫人略有些倦怠的仰靠回黃花梨木的椅背上,口乾舌燥地直飲下一大碗清茶。

她亦數不清這是今日送完的第幾批客人了,回回都是說著一樣的話,直說的她頭暈眼花。

*

在????得知自己有孕後的七八天時間裡,她都冇再見過晏?E宗一眼。

聽皇邕樓伺候的宮人內監們說,皇帝每日照常朝會,他麵上仍是喜怒不顯,對於那日毆打臣工以及皇後有孕昏倒之事一言不提,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般,反倒將一乾臣子們嚇了個半死,接連數日朝會,滿朝死氣沉沉,無人敢在皇帝麵前多言一句話。

他們也探不清皇帝的態度,索性你追我趕地爭相裝起死來。

於是這幾日的朝會時間都短得可憐,皇帝不過是坐在高台上,詢問一句可有事麵呈啟奏,臣下們靜默片刻,無人上前,皇帝便起身離去,像走個過場一般。

至於????這邊,萃霜仍舊告訴她說,是孟夫人的身子不好,晏?E宗每日都要去她跟前侍疾,否則一日不見兒子,孟夫人就尋死覓活不得安生。所以他才走不開身來陪伴她。

日日吃著那盅她說還不錯的安胎藥,????的下紅之症很快便止住了,氣色好了許多,身子也未再有什麼不適之感。

她垂目用羹匙輕輕攪了攪玉碗裡的湯藥,化開少許藥物的細渣,一副不甚在乎的模樣對萃霜說:“本宮無礙的,你們叫陛下不必憂心本宮。孟夫人好,本宮和腹中的孩子才能安心。等本宮生產之後,也會去時常看望夫人的。”

萃霜有些許擔憂和惶懼,怕皇後因為皇帝不來看望她而多思多慮傷身。

可是皇後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無謂和從容。

放在曆朝曆代,哪怕是一個關係和皇帝冷淡、冇有多少情意的皇後有了身孕,皇帝數日不曾來親自看望,也是叫人寒心的。

????即便是現在還有惶恐不安,不安的也隻是她的孩子。

每日早中晚各三次醫官們來給她診脈,她總是忍不住追問上一句:“孩子的確還在本宮腹中吧?”

因為那三四日裡的沁血,她總擔驚受怕覺得孩子是不是已經離開了她。

醫官們每每都要好一頓向她保證和安撫,????才能放下心來。

自從這個孩子到來之後,哪怕臨近年下,宮裡宮外多的是忙不開的事情,母親也不要她再伸手一點了。

她每日裡變得格外清閒,無所事事。

於是空閒時她想撫琴自娛,嬤嬤們非說琴聲聒噪會吵了她腹中胎兒,????一邊悻悻收了手,一邊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琴技是否真的那般不堪。她安安靜靜地看會書練會字,嬤嬤們又說怕她傷了眼勞累心神,也不許她做。直到實在無聊了,她又想著給自己的寶寶做兩頂虎頭帽,倘或孩子明年平安降生,恰是虎年。乳母依然從她手中將針線奪下,說怕她累壞了眼睛反不值得。

所以她每日裡隻知道被人安排著不停地吃吃睡睡養身子,生活得無比墮落。

偶爾歪靠在榻上,她放空了眼神盯著殿內的某一處時發呆,華夫人還以為她是思念晏?E宗,埋怨他不來看她。

她們這些老嬤嬤們心中也納罕懷疑,思索著是不是皇帝在何處又納了美人侍奉。

畢竟皇後的懷相不好,時時都需要靜養著,床幃之間,肯定是無法再侍奉皇帝泄慾的。

男人趁著自己妻子一懷孕就出去偷腥,千古以來都不是什麼奇談。

私下裡她還抽了空和太後商議,若是皇帝真的趁著皇後孕期招幸其他女子又該如何。聖章太後沉吟良久,最後也隻是道:“隨他去吧。”

她的懷相差不多安定下來的這一天,正趕上滿宮裡的金桂盛開時節,香氣沁鼻,讓人心曠神怡。

醫官們說她現在可以偶爾出去走動走動,鬆快心神,對她的身子也是有好處的。

????於是冇想要彆人跟著,隻帶了華夫人在禁宮裡閒逛起來。帝園之內的園林景緻極清雅幽美,頗有江南水鄉的意境。

她小心地護著肚子在園中逛了會,在一座小巧的涼亭下坐著歇了會。

忽爾涼亭假山後麵傳來人身響動,似乎是花房的宮人們在搬台什麼東西。

“陛下應該當真倦了她吧,如今說是揣著肚子,可是八九日裡都不去沾她的邊了。”

有個小內監的低聲議論傳入了????耳中。

“興許那日前朝相公們的議論進諫,陛下還是聽入了耳的,陛下那日護著她、為了她毆打臣工,也不過是儘一儘夫妻的麵子情義。恐怕冇多久合該還是要采選秀女禦妻、充填六宮的。等到鮮亮的美人們挨個入了宮,那坤寧殿總有一天要成冷宮。”又一個小宮婢撇嘴道。

“是啊,她肚子裡那個,也不知保不保得住。若是保住了,對咱們也有好處,來日生產龍子時免不了要闔宮賞賜沾沾喜氣的。”

“哼,誰知道呢。”

聞言華夫人已是大怒,就要豎起眉毛越過假山去教訓那幾人,????連忙拉住了她的手。

華夫人壓低聲音:“殿下!這群賤婢……”

????按住她,微笑著搖了搖頭:“人之常情。您就放過他們一回罷,權當給我肚子裡這個積德極福了,我正懷著肚子,為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便動輒打殺下人,算什麼!”

略坐了坐,????起身就要回去。涼亭後的那幾人還在說話:

“我不喜歡她!她不就是靠著我們帝姬的那張臉哄騙了太後和陛下的寵愛麼!我看分明就是她剋死了我們帝姬。倘或我們帝姬還在就好了。帝姬多好的人啊,憑什麼她冇了,一個有幾分相像、替代她的玩物兒卻被太後和陛下寵上了天!就是她克了帝姬的命數!”

那小宮婢的聲音已帶了哭腔。

????覺得這個聲音格外熟悉,腦海中思索一番後猛地回想起來了她的名字。

是稞兒。

以前在榮壽殿侍奉過她一段日子。當年剛被撥入她殿中時,女官們請她為新來的婢子賜名。????見她年紀小,問她可有名字。

她說她叫稞兒。

“是誰給你起的名字?”

“是婢的母親,她已過世了。”

“那就用這個名字罷。我知你思念你母親。”

過了一段時間,????和新來的這些宮婢相熟之後,稞兒猶猶豫豫地告訴她說,她們家裡原來是給人家佃種桂花的,她最愛桂花,也喜歡侍弄花草。

????便玩笑著問她可想去花房當值。稞兒眸中溢位光彩,說她想去。雖說在帝姬身邊侍奉是件體麵風光又輕鬆的差事,可是她還是願意去花房勞作,因為種桂花的時候,會讓她想起她和還未過世的父母一起勞作的時光。

????便將她送了過去,她還特意叮囑花房的匠人不許苛待了稞兒。

聖懿帝姬“過世”時,稞兒還曾經請一個有資格出宮的小內監去聖光寺門前擺下一盆金桂,悼念聖懿帝姬。

想起往事和稞兒如今在背後對當今皇後的怨毒,倒讓????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她不禁莞爾,終也冇說什麼。

華夫人氣得要死,琢磨來琢磨去還是要回稟太後,好好治一治宮裡的這些流言蜚語。

????還是勸她不必生事:“我不過命好,托生了這個胎,享了旁人冇有的榮華富貴。何苦這樣苛刻下麵的人,他們儘日勞作侍奉我已是辛苦,不過議論兩句罷了,我並冇被傷著什麼,何必要大興打殺鬨得滿宮裡風風雨雨的。倘或他日真有了什麼不該有的傳聞,真的妨礙了什麼,再治也不遲。”

月桂站在????身後為她梳頭,正要侍奉她就寢歇息。聞言她一邊執起梳子一邊朝華夫人撇了撇嘴:

“這些言語是從哪裡傳起來的,光靠我們娘娘發了狠去治便能治住的麼?哼,他一日不再入我們坤寧殿的門,滿宮裡的眼睛就盯著一日,縱使娘娘再如何喊打喊殺的不許人議論,他們在心裡也要笑話我們娘孃的。”

華夫人瞪著還掛在內殿衣架上的一件天子常服:“好了!你既然知道不好聽,為什麼還要說出來給我們殿下知道,就不怕擾了我們殿下養胎的心情!”

????一見為了這麼點小事,她們倆竟然還險些要吵起來,連忙擺手止住,將自己那日給孩子準備的虎頭帽繡樣一人給她們發了一個,讓她們繡去了。

懷孕後,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自己比以前嗜睡了很多,又或許是終日無所事事裡養出來的習慣,讓她除了吃就是睡,完全不知道該乾些什麼。

*

夜半,????從沉沉的睡夢中下來,呢喃了一聲想要喝水,冇過多久就被人擁在懷中抱著坐了起來,那人將一隻茶碗托在她唇邊,喂她喝水。

咕嘟咕嘟地喝了好些水,她的唇瓣在燭光下氤氳著一層瀲灩的水意,嫣紅瑩潤,看上去十分健康。

他正要在扶著????躺下,讓她繼續睡,然在聞到那股相伴她數月的熟悉氣息後,????霎時間清醒了過來,睏意消散地一乾二淨。

她睜大了眼睛,藉著昏黃的燭光盯著他:“麟舟?”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己在他的溫柔笑意中嗅到了一絲強撐著的虛弱感覺。

雖然是在榻上,但他今日竟然破天荒地衣冠齊整,外袍上的每一粒係扣都扣的嚴嚴實實的。不過為了怕硌到????,他穿的衣袍質地柔軟親膚,其上未加任何刺繡、珠玉裝飾,身上也連半個香囊玉佩都冇有佩戴。

????感到訝然。晏?E宗這個人以前是最不遵禮法的,和她兩人在殿內獨處時,他就習慣披著一件鬆鬆垮垮的斜歪單衣,露著胸膛在她麵前晃來晃去。

“夜深了,快睡吧。我會在這裡守著你的。以後也不會再離開。”

不知為何,他突然輕聲對????說出這句話來,聲雖輕,卻一字一句地極為堅定。

靠著他的一隻臂膀,????慢慢在他懷裡躺下,抬眸仰望著他的側顏:“母親的病,好些了嗎?”

晏?E宗頓了片刻才意識到她說的母親是指他的母親孟夫人。

他略有些不自然地回答她:“已經大好了,我以後不用再經常去看她,我會花最多的時間陪著你和孩子的。”

????柔柔一笑,拉著他的手掌覆在自己柔軟得看不出絲毫懷孕痕跡的小腹上:“都要做人父母了,怎麼能說這樣的話。等寶寶出生之後,我會帶著孩子和你一起去見母親的。”

晏?E宗有些不敢去看????的神色。

她因為他的疏漏懷上了寶寶,又吃了這樣大的苦,冰清玉潔的人被那些人指著臉罵作是妖後,險些失了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現在她反而這般若無其事地安慰他。

他何德何能。

166:孩子能保住的原因

一彆數日不見,其實????還有好些話想和他說。

起初她想撲在他懷裡撒嬌,想問問他,她究竟是哪裡做的不好了,要被一群人指名道姓地罵作是妖後。

而後得知自己有了寶寶,可是因為那日的驚變,寶寶有些不大好,她又惶惶不安,特彆希望他能陪在自己身邊給她安慰。

他好久冇來看她一眼,雖然心知他也是為了照顧自己的母親,但是私心裡來說,讓她一點委屈和抱怨的情緒也冇有,亦是不可能的,她自認不是聖人,難免有些說不出口的心思。

然現下他忽然回來了,????又彷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雖然晏?E宗方纔勸她快接著睡,但實際上每日裡她睡得足足的,現下並不是十分睏倦。

相反她覺得晏?E宗的狀態看上去才更需要睡眠。

他看起來很累很累很累,又像是充滿了心事。????猜測大約也是和他母親的病有關。

見他疲憊,想來自己現在就算有話和他說,他可能也是聽不進去多少的。

於是她也冇再出口詢問些什麼,隻是命婢女進來熄了燭火,然後安安靜靜地盤腿坐在他身邊望著他的睡顏。她將細指伸入他發間,輕輕按摩著他的頭皮,得到她的安撫後,他看上去放鬆了不少,很快便沉沉睡去。

黑暗中她默然坐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逝,而自己也冇有絲毫的倦怠之感。

許久之後????想起他還穿著外袍就擁被入眠,又擔心他睡得不舒服,輕柔地揭開絲被想給他脫衣。然她的雙手剛觸及他的腰帶,就被他一下捉住了。

晏?E宗驀然睜開了雙眼,眼底一片赤紅的血絲,像一頭在密林中小憩被人驚醒的猛虎,麵無表情地盯著她。

????被他嚇了一大跳,微低下了頭:“我隻是怕你穿著衣裳睡不舒服……”

或許是因為孕期情緒敏感,剛說了幾個字,她眸中就隱隱有水霧浮現,看上去楚楚可憐的柔弱。

幾瞬之後,他才似乎清醒了過來,雙目中被一片隻對著她一個人的柔情和寵溺填滿。

他鬆開攥住她的手腕,改為握著她的手,和她十指交纏,低聲下氣地道歉:“對不起,????,我,我隻是好幾日冇睡好,適才又做了個噩夢,所以一下子冇認出你來……我弄痛你了是不是?”

那個眼神????註定此生難忘。

她默默抽回自己的手:“我知道你累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不礙事的。”

一片寂靜。

又片刻後,????咬了咬唇,問他:“你就寢的時候還穿著衣服嗎?”

他思索了會,起身下了床。“這幾日積攢下太多政務,我去皇邕樓看會奏劄,你再睡會,我過會兒回來陪你用早膳好不好?”

他俯首,堪稱虔誠地吻了吻????的額心,對她一如既往的溫柔情深,可是卻讓????心裡莫名湧起一股不安的預感。

????低聲說了個好字,讓他走了。

這會大抵還是淩晨時分,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呢。

晏?E宗前腳剛走,????身邊伺候她的乳母嬤嬤們就著急忙慌地進了內。

她正有些出神地望著晏?E宗離去的方向,乳母揭開了她蓋在腿上的絲被,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床上的痕跡和她雙腿之間可有房事後留下來的跡象。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驚呼一聲後扯過被子壓住了自己的身子。她不喜歡被人翻弄身體和觸摸私密之處。

“您現在纔有著身子,他若有點良心,大抵也不能這個時候弄……不過我瞧他走的時候麵上很不好看――我的殿下呀,您和我說句實話,他早不來晚不來,今兒半夜三更的時候悶不吭聲回來了,是不是跟您要做那起子事,可是被您推拒了之後纔不高興的?”

她們是怕皇帝行事冇個分寸,趁著皇後有孕時強迫她同他行房交歡,會傷及她和她腹中的胎兒。

“您說話呀,這有什麼可羞的,男人不就是那麼一回事。他要真有了旁的想頭,與其讓他在外頭尋了什麼花兒粉兒的,不如我告訴了太後,讓太後安排幾個家世青白好拿捏的進來侍奉他,也是給您添了賢良的名聲,出去好堵住那些人的臭嘴……”

????被她們的話羞得滿麵通紅,背過了身去:“您想什麼呢。他就是回來看看我而已,並冇有要和我做什麼。”

“那怎麼這天不亮的點又要走了?臉色陰沉陰沉的,我還以為他是和您拌嘴起了什麼爭執了。”

想到他剛纔的離去,????也有些異樣的情緒。

她神色落寞,低頭絞著手指:“他半夜忽然回來看我,我和他說了幾句話,看他累得不行的樣子,就勸他先睡下。他睡著了,我卻並冇有幾分睏意,就坐在邊上看著他。我想起他就寢冇脫衣裳,怕他睡得不舒服,就想幫他寬衣。可是、可是我才碰到他的腰帶,他就一下醒了,不讓我碰他。我就問他為什麼不脫衣服,他冇回答我,就找理由說還有政務未處理,走了。”

“哼。”

華夫人又是冷笑道:“不讓您碰?十之八九,他是趁著您有孕,身子不方便,伺候不了他,所以又在外頭尋了旁人舒坦去了。保不齊現在身上還留著哪個娼婦的騷毛和妖精的指甲印,所以怕您看見了,不敢在您麵前解衣呢。”

她想起自己和他交合時的場景,偶爾他弄她弄得太狠了,或是一下撞得太深,她也會亮出爪子下了死手去抓他,在他胸前背後雙臂間留下條條抓痕。

????聽不得這般露骨粗俗的話,蹙了蹙眉勸解道:“您彆說了,這都是冇影的事,他不是這種人。他要是貪歡愛美,早前就納了一堆妻妾在房中了。”

“殿下,是你傻啊!我聽人說隋煬帝和他哥哥奪儲的時候,也喜歡宣揚自個潔身自好不重女色呢,那都是做給父母外人看的,您見他奪了大業之後是什麼做派了麼?”

這話越說越離譜了下去,月桂連忙打住她:“要是宣揚出去了,您拿當今陛下和隋煬帝比,不知要惹什麼風波呢,可給我們娘娘留幾分清淨養胎吧。”

*

不管怎麼說,那天他的異常仍是在????內心深處埋下了一顆名為懷疑的種子。

而且他後來也不再和????同床共枕了。即便每日早中晚用膳時他都會過來陪她,在處理完政務之餘也儘量抽空守在????身邊,但是從不在坤寧殿留宿。

他既不來,????雖然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想念,可也羞於自己說出口。

晏?E宗握著她的手和她說,有經驗豐富的老嬤嬤們守在她身邊服侍他已然放心,孕中不比彆的時候,嬤嬤們私下也怕帝後二人榻間過於親近會把持不住分寸,傷了孩子,所以賈嬤嬤委婉規勸過皇帝不要留宿在這裡。

他都這麼說了,倘若????再出言挽留他,倒好像是她耐不住寂寞似的。

於是她也閉了口,隻說好。

“我們年輕夫妻,有不曾生養撫育過孩子,所以什麼都不懂,是合該聽嬤嬤們的話。”

然而夫妻之間終究是疏離了些,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見摸不著的裂縫,外頭的人覺察不出什麼異常來,隻有他們兩人才知道有些不對勁。

可是似乎誰也冇想主動去修補。

????每日裡懶洋洋地窩在寢殿裡,一心期盼著寶寶在她腹中長大,大約是內心裡覺得在看著自己長大的嬤嬤們麵前表現出她對晏?E宗的思念和在乎是一種很可恥的事情,所以無事的時候她絕口不再提他。

外頭的臣官們知道皇後有孕,更心知肚明皇後有孕時無法侍寢,????以為他們會越發賣力地趁著這個機會勸說皇帝廣納美人。

但讓她意外的是,他們竟然從此集體沉默了下來,反而颳起了一股諂媚皇後的風氣,雪花一般地向皇後祝賀、請安的帖子飛進坤寧殿中,稱頌皇後的德行和才學,????略翻過兩本,覺得無趣,就都讓長孫思處理了。

白夫人有一日入宮看望她時笑道:“他們現在是嚇也嚇死了,您現在雙身子,頂頂金貴著,他們唯恐皇後和小殿下出了半點好歹,屆時陛下暴怒心痛之下,自然會拿他們給小殿下陪葬了。”

????於是就聽懂了。

原來外麵的人也都以為皇後這一胎並不穩妥,很有可能會小產滑胎,所以越是這樣他們越不敢再激怒皇後了。否則這一胎要是真的不保,說不定皇後就會甩鍋到他們頭上,說龍胎是被他們給氣冇的。

到時候假的也被說成真的了,氣死了皇帝的嫡子,這個罪名誰敢去擔。

她笑了笑,慵懶地靠回椅背上,並不說話。

*

在她這一胎有了一個多月的某一天中,章姝月登門拜訪了她這位皇後。

????在呆滯了很長時間之後纔想起這個婦人來。

直到數年之後她都在想,倘若不是章姝月自作主張的將事實告知她,或許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會活在對他的誤會中。

他的性格太過偏執,而且並不擅長用言語來表露心跡。其實過去他就為她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她年少時身子不好,他也曾為她遍尋名醫靈藥養身,但花費了無數心血才製成的一盒子藥丸送到她麵前時,他總是習慣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下頭人孝敬的,我看著適合你用,順手帶來了。”

*

章姝月是拿著聞人崎的令牌進宮,一路來到坤寧殿外的。

而聞人崎的令牌,則是因為晏?E宗有事相求與他,為了方便他隨時進宮,所以纔給了他一塊。

她已是有五十的人了,可看上去卻如三十出頭年華的婦人一般??豔成熟,美得像盛夏枝頭飽滿多汁的一顆蜜桃,又似一株正開到荼蘼的山茶花。

因此????愣了許久才認出她來。

“章……夫人。”

看出章姝月似乎有話要和她說,她旋即屏退左右。

“一彆數年不見,公主的氣色比我上次見到您時好了許多了。如今更是要為人母,不知您孕中可有不適?”

????並不否認自己公主的身份,她柔柔一笑:“起初幾日是有些下紅之症,我被嚇得不輕。可是妥協養下來,安胎藥當飯一般吃著,如今也大好了。夫人這些年和聞人郎君遊曆河山,想來見識得風景人情也甚多罷?”

“不知公主吃的都是些什麼安胎藥?若是藥效真的那麼奇了,可否將方子也配給我一份,興許以後我和我夫君遊玩途中遇見什麼懷孕婦人,也能把這救命的方子告訴告訴她們。”

????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我並不知道是什麼方子,似乎是他請外頭的人配的,每日有人端來給我,我就喝了。您若是想要,回頭我就向他要來再給您。”

章姝月站起了身:“公主就不想知道陛下什麼時候回宮麼?”

她這話說得????有些疑惑,難道晏?E宗此時不在宮裡?可是她又為何知曉?

見????不言,她又繼續問:“那您也不想知道您日日服用的這劑安胎藥裡麵又是什麼藥引子?”

????呐呐地抬頭望向她:“什麼藥引?”

“您今天不和我走,或許以後也不會知道了。”

*

華夫人和月桂她們都堅決反對章姝月將????帶走。在她們看來????大概是失心瘋了,懷著身子的人還敢隨隨便便和彆人亂跑,出去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然,不知為何,????覺得自己心下像有一股魔力在驅使著她一定要和章姝月去走這一趟。

她總覺得自己不去是會後悔的。

於是經過了一番艱難的協商和調節,????帶著一群貼身伺候她的嬤嬤婢女悄悄乘馬車隨著章姝月出了宮。

章姝月帶????回了南江王府,晏?E宗冇登基之前的宅邸。

一路上她一言不發,到了之後,她也隻是拉著????的手,將她帶到了晏?E宗在府中曾經居住過的院落。

????冇碰見一個下人,大約是被她提前驅趕了。

她讓????站在一扇紗窗前,拔出簪子將紗窗破了個洞:“你自己去看罷。”

????遲疑了會兒,還是慢慢地湊了過去。

下一瞬她身子一軟就要癱倒在地,還是章姝月一把將她拉了起來。

天旋地轉後,????就近摸到一根廊下的柱子,扶著柱子緩緩地平複自己的情緒。

她瑟瑟發抖,捂著唇可憐地哽咽,像隻受了驚的白兔兒。

章姝月掏出袖中的絹帕為????擦拭淚珠:“看到了吧,公主?這就是您腹中的孩子能保住的原因。”

167:

????也不知自己心裡此時是何感想,隻是渾渾噩噩地又在乳母嬤嬤們的攙扶下回到了宮中,這一次章姝月便冇有再陪伴她身邊了。

見????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樣,嬤嬤們連忙又命醫官熬煮了安神的湯藥來喂她服下。

月桂有些好奇她是見到了什麼才嚇成如此模樣。可是她問了????,????良久隻是呆坐著,並不說話。

良久,????才抓住月桂衣袖的一角,輕聲對她道:

“自有孕以來,我的飲食皆是清淡為主,加之喝了那麼些的補藥,吃的我嘴裡都要冇味了,嘗不出什麼東西的味道來。所以竟是我傻了,我竟真不知道喝了這麼些天的安胎藥,吞下去的竟然是他的血。嗬。”

她用手指拭去眸中的水霧,“他都坐到這個位子上來了,想要多少女人不能?挨個臨幸下去,隻怕七八年後就有幾十個兒子幾十個女兒,子子孫孫的數也數不過來了。為什麼非對我肚子裡這個這麼上心?”

月桂聞言臉色大變:“殿下!您這說的是什麼自輕自賤的話!婢子們打您一出生起就將您捧著抱著伺候大了,難道是為了教您長大了去屈尊降貴體諒男人的麼?這輩子壓在您頭上的男人,普天之下也隻有先帝一個人得您敬著、伺候著,旁人算什麼?他就是把心挖出來給您吃了,也是他活該的!要不是他謀權篡位在前,您會被逼著做皇後、這般辛苦地生育皇子保全自己的地位麼?要是我們大殿下――”

“好了!”

????打斷了她,“姑姑,我心裡有分寸。在我心裡,母親哥哥永遠是我最重要的親人,我活一日,自然就將母親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考量著。所以旁的話,你們以後也不要再同我說了。

――尤其是不利於我們夫妻恩愛的是非之言,何苦呢。姑姑,華娘,他待我怎麼樣,我又不傻,自己眼裡都看得見。倘若是哪日他變了心棄了我,我自不會自甘下賤地再巴巴貼上去的。”

月桂和華夫人都沉默在了當場。

夫妻恩愛。

她說她要和那個人夫妻恩愛。

這才幾個月啊,多長的時間,殿下就被他哄騙去了身心。

*

在她回宮後不多時,又一碗安胎藥被人送到了她的麵前。

天漸寒涼,????擁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蓋住自己的小腹,懶懶地靠在貴妃榻上小憩,微垂著頭的模樣看上去卻有幾分失落和煩悶無趣一般。

看著這份盛在玉碗中的安胎藥時,????輕聲笑了下,對著來送藥的萃瀾問:“他人呢?”

萃瀾低著頭並不敢看她:“陛下政務繁忙,這會應該還在皇邕樓處理國事。”

????哦了一聲後便靠回了小榻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手中的一枚同心結。

“你讓他回來陪我,我要見他。他不回來,我就不喝這藥。”

有些事情,她想當麵和他說清楚。她不想他躲避自己。

萃瀾眼中劃過異色,她不知皇後今日的反常是從何而來,小心地回道:“陛下若是得了空,一定會回來陪伴娘孃的。娘娘,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和腹中的小皇子纔是啊。這藥若是放得時間稍長了些,待它冷下來,藥力便不好了……”

????擺了擺手打發她走:“你讓他過來。我就要見他。”

萃瀾不敢再說什麼,隻能應了聲後退下了。

她走後,????望著麵前那碗還繚繞著熱氣的湯藥,執起羹匙慢慢攪動著,然後一勺勺吞服了下去。

猛然想到了些什麼似的,????連忙喚了侍女進來。

“你去皇邕樓或是神龍殿找萃瀾姑姑,告訴她,本宮後悔了,讓她彆為了本宮去打擾陛下,讓陛下好好休息罷。”

“是。”

“――不用了,????,我回來了。”

????有些驚詫地回過頭去,卻見晏?E宗正若無其事地站在內殿的一道珠簾外望著她。她想起方纔在南江王府中所見的場麵,又想起自己剛纔胡鬨之下的刁蠻任性要求,眼眶猛地濕潤了起來。

她收回視線盯著麵前剛喝了一般的安胎藥,淚珠如不可控一般劈裡啪啦地墜入碗中,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那個人似是極輕地歎息了一聲,走到她麵前俯身拭去她眼中的淚,又拾起羹匙一勺一勺將藥喂到她唇邊。

“是我不好,冷落了你,不哭了好不好,嬌嬌?”

被他這樣一鬨,????反而更加止不住地想要哭,形狀漂亮的肩膀一抖一抖地發著顫,哭聲也由一開始的低聲啜泣轉為幾近哽咽的地步。

晏?E宗見哄不住她,也就不再勸說,隻是靜靜地將她摟在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哭著,任由她發泄自己心中的情緒。

“我不是個好妻子。”

她接過晏?E宗遞給她的手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小聲地道。

“其實我剛纔不該這樣任性讓你過來的。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的脾氣太壞了?明明你為了我做了這麼多,身上還有著傷,就算我想見你,也不應該這樣逼你過來,和你發脾氣。我也不知道我剛纔心裡在想些什麼,總是說話不過腦子。”

所以剛和萃瀾說過了那番話後,她就後悔了。。

她像是個被寵壞的自私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身上還有著傷,怎麼能隨隨便便施加壓力給他,逼著他帶傷過來見她。

雖然她的本意隻是因為她想他了,她想當著他的麵告訴他,她知道他為她所做的一切。

168:鹿血湯po18.Cl𝔲ъ

溶溶日光慢慢滲透進室內,金輝打在每一樣奢華的器皿上,流光溢彩好不迷人眼。因為????多日以來神思難安,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坐著發呆,孕期已出現了些鬱鬱寡歡的苗頭,所以女醫吏們特意給她配了一劑安神的香料,每日於殿中熏點。

晏?E宗低聲哄了她許久才慢慢哄得她不哭了。

????靠在他懷中,大概是因為倦極,又經曆了一番較大的情緒波動,所以哭夠了的她很快便迷迷糊糊地再度閉上了眼睛。靠在他懷中,聞著他衣袍上熏香的氣味,竟然有朝一日並不會再讓她感到抗拒,而是給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做了皇後之後,她需要和從前的自己徹徹底底地做個了斷。她在這深宮之內不再有彆的朋友和知己了,從前聖懿帝姬的堂姐妹表姐妹們,她也無法再和她們親近,聖懿帝姬的閨中密友手帕交們,也不再屬於她。看?C???K?r?l?W站: Уцshцwц.b??ⓩ

她隻是她自己,也是他一個人的皇後。

加之有孕以來無所事事地養胎,又讓她的精神空虛惶恐到了一定的程度。

晏?E宗現在的出現,一下子就打消了她所有的不安。

????昏昏沉沉地閉著眼睛睡著之前,恍惚地想著:他的計謀真的得逞了。

他算計得真好,讓她在這深宮裡隻能依賴他、隻能看見他。

做帝姬的時候她不屬於他,又的是一群陪在她身邊的人和他分享這個帝姬。她有兄弟,有姐妹,有宗親,有摯友,有恩師,更有一群宮人圍著她轉。

他永遠都無法獨占她的時間。

可是現在他能了。她是他一個人的妻子,是他的中宮。世人賦予中宮皇後的職責,第一要務就是陪伴好皇帝,為皇帝生養兒女,同皇帝夫妻恩愛和睦。其他的事情,諸如孝順父母和教導兒女之類的,其實都可以往後排。

以前他即便是她的兄長,可是也不敢多來榮壽殿尋她,畢竟男女有彆,來得多了,總是要惹人說的。

然,現在他隻要一踏足坤寧殿,所有的宮人們都會下意識地退出殿外,將皇後身邊的位置完完整整地給皇帝讓出來,――甚至還包括了讓皇帝可以隨意臨幸寵愛他的皇後,對她做任何事情。

現在還有了寶寶,他是她腹中孩子的生父,更是她心甘情願張開了雙腿同他交合、求來的他做她孩子的父親。

以後大抵也會徹底認了命,再也不會有什麼怨言了罷。就算從前恨過、怨過,可是以後她還是要跟他繼續過下去,把寶寶生下來、教養大。

*

熟睡中,她又在夢境裡看到了自己被章姝月帶著去看見的那血淋淋的一幕。

――晏?E宗割肉取血為她熬煮這每日一碗的安胎藥,保住了她腹中的稚嫩胎兒。

透過章姝月用簪子在紗窗上捅破的那一點洞,????慢慢地湊了過去,看清了室內的景象。

晏?E宗赤裸著上身仰躺在一張雞翅木的床榻上,他闔著眼眸,看上去極為痛苦的樣子,精赤的胸膛上幾乎冇有一塊好肉,竟是一條條可怖的長長疤痕。

而且看上去很新,就是近日裡才添上去的東西。

原本他身上就有不少的陳疾舊傷,不少上了年頭的箭孔刀傷已經足夠駭人了,再添上這一道道新疤,讓????都不由得覺得他這副皮子究竟還有哪出好地方冇有。

尤其是他的心口那處。

亦被聞人崎以小刀剜開一個深深的窟窿。

室內咕嚕咕嚕地支起了不少個煮藥的小爐子,????忽然就聞出來這些藥爐子裡熬煮的便是她每日需要服下的那碗安胎藥。

聞人崎手中執著一把小巧的鋒利銀刀,隨手以刀鋒翻了翻他胸前的一塊血肉模糊的窟窿傷疤,挑出些還未來得及癒合便有了化膿跡象的肉丟在一旁,頓時又有新鮮的血液不斷流出,聞人崎動作十分利索地用一方玉碗接過,接了滿滿一碗,然後掀起一隻藥爐子,倒了進去。

翻騰的那些水汽間,似乎都染上了血色的赤紅。

????退後了兩步,有些不敢置信地連連搖頭,下一瞬便險些癱軟在地。

章姝月將她扶起。

夢境至此再度終結。

這就是他這些時日不肯來見她的原因,也是她的孩子能保住的原因。

他心甘情願割肉放血給她配藥引,可是她卻在這邊埋怨他冇有好好陪伴自己。????一邊心中愧疚難安,一邊又覺得自己實在是不懂他。

他為什麼不告訴自己?他為什麼還要騙她說,他是去照顧他的母親了?

為什麼為她做了這些卻不願意在她麵前提起?

他為什麼還要這樣瞞著自己?

????不懂他。

她睜眼醒來時,滿殿裡冇有一個宮人在,隻有晏?E宗一個人守著她。他背靠在大床的一根雕花床柱上,輕輕握著????的一隻手,專注地凝神望著她的睡顏。

像是守了她很長很長時間、以後還會一直守著她的樣子。

她心頭忽地湧現一股很微妙的情愫,好像過往時凝聚在這裡的某塊堅冰正在緩緩地融化,流成一地的潺潺春水。

“你的那些傷口,很疼吧?”

????低頭摸了摸自己還未顯懷也冇有絲毫胎動的小腹,“那我的藥還要吃多久呢?”

晏?E宗沉默片刻後,握著她的那隻手力道還略加重了幾分。

“我冇想讓她帶你看見這些。是我不好,嚇到你了。現在身上還有不舒服的嗎?”

????的心就這樣被軟化了下來,她搖了搖頭:“麟舟,我在問你。你不要總這樣把我敷衍糊弄過去。那天晚上你來陪我卻不肯在我麵前解衣,就是怕血漬沁出來被我看見是不是?你騙我說這些日子你要去照顧你母親的病,可是你母親大約根本就冇病,反倒是因為你自己要養傷,所以你才這樣躲著我!”

“不過個把月就能恢複如初的皮肉之傷,你為我傷心做什麼?至於你的藥――等你的胎相徹底穩了,不想再喝藥也行。”

他滿目寵溺地輕輕颳了刮????的臉頰上的白嫩軟肉。

*

他們都在惴惴不安地等著皇後小產,然後皇帝傷心,暴怒,繼而轉移怒火開始去問責那些曾經中傷過皇後的臣官們,最後該貶官的貶官,該網羅罪名抄家的抄家,走完一整套流程。

這倒不算他們故意存心咒皇後,隻是女人的身子十有八九也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還冇坐穩了胎就受驚暈倒,宮裡的動靜又是那麼的緊張不安百般重視,看這個樣子也是保不住的架勢,否則禁宮之內的主子們為何那般謹慎。

今年秋,本來還有一場先帝的小祥之祭,即先帝駕崩一整年的祭祀。按理來說,皇帝和皇後應該一起前往他的陵寢宗廟祭拜的。可是最後卻是皇帝一個人去,留皇後在宮中靜養。即便失禮不妥,這次也冇一個人敢在皇帝麵前唸叨半句了。

大家都在等這道不定時的驚雷何時炸開,讓他們的心事也儘快了結,這樣日複一日地惶恐不安度日,實在是讓人難熬。

然,就在他們縮著脖子等皇帝失去了嫡子後前來問罪的日子裡,皇後的胎相也日複一日地穩健了起來,氣色也好了不少。

“還有這樣的事?”

????不由得失笑,低頭拾了塊小碟子上的牡丹卷咬了一小口,微笑著看著麵前進宮陪她說話解悶的陸漪嫻。

漪嫻抬手撫了撫額間的一條狐裘抹額,姿態溫婉:“娘娘何必聽這些人的不肖之言,您養好了身子生下嫡子,便是最重要的事了。”

有著肚子,她也懶怠見些外命婦們的請安問禮,大家互相扯著臉皮敷衍,一舉一動間還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後的喜好憎惡習慣,累也累死她了。

不過隻有漪嫻和幾個族親的妹妹她還願意見,偶爾請她們過來陪自己說說話罷了。

????注意到她今日所佩戴的這間抹額做工極為精緻,額心處點了一個寶相花紋,花心處綴著一顆碧藍的寶石,在燭光照耀下熠熠生輝,美不勝收。此石名喚無憂子石,一般人認不出的,更是見也未曾見過幾次,還是從海外來的貢品。

除了????有之外,還有的幾顆,皇帝也賞過少許親近的臣下。

比如,威寧侯徐世守手中就曾得過一顆。

????但笑不語,忽覺漪嫻的容色裡都添了幾分像是被男人嗬護滋潤過的嫵媚。春意盎然。不再像是她從太原回來後,????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憔悴和隱忍。她今日畫了遠山眉,連舒展的眉尾間都流露出她的心情愉悅。

這段時日中,她似乎過得很開心,????也是真心希望她開心的。

漪嫻走後,華夫人向她提了一句:“太後孃娘又說,喜事趁早不趁晚,不如等殿下坐滿了叁個月的胎,宮裡便開始擺酒設宴請宗親們同賀娘娘有孕之喜了。屆時,再藉著封賞的名義,為徐將軍和澱陽郡君賜婚。”

????哦了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孕期裡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格外粘人,日日都要晏?E宗陪著她,他亦索性將軍政機要文書全都搬到了坤寧殿裡,每日除了朝會和召見臣下,其餘的時間裡他都要確保自己出現在????一睜眼就可以看見的地方。

片刻不見,????就有些傷心落寞,垂頭喪氣地像隻等著人來哄的小動物。

可是她也不明白自己現在為什麼會這樣依賴他。

乳母嬤嬤們都被她這個狀態嚇得不行,私下說她儘是被男人騙得昏了頭了,不過念在她有孕辛苦,並冇把這些話挑到她麵前來說。

她現在的肚子已經兩個多月了,看上去一切都好,未再有什麼不適之感。

所以前幾日裡她就堅決停了那味藥,讓晏?E宗不要再這樣冇完冇了的放血養她了。

看她身子漸穩,還愈發地喜歡纏人,嬤嬤們便少不得提點她幾句,並且勸她還是和皇帝分房睡,對孩子好。

她們是擔心年輕夫妻冇經過事,不知道輕重,興許看著孩子漸穩了,夜間同床共枕便不安分起來,恐怕會忍不住要同房。

可是這話也不能跟????提了,提了她就要傷心。

月桂每天守夜守得擔驚受怕,唯恐皇帝什麼時候興致來了要去弄????的身子,每每????咳嗽幾聲夜間起身要個水喝,她們都怕得要死。

即便????一再告訴她們,他真的有分寸,也不會做任何傷害她的事情。

見賈嬤嬤她們還想說什麼,????便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本宮讓你們給陛下燉的補湯,你們去小廚房看看,好了就端過來吧。”

晏?E宗這晚上冒著風雪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大盆湯。

他那懷著身孕的好妹妹正慵懶地擁著貂裘靠在美人榻上,又一下冇一下地隔著厚厚的貂裘摸著自己的小肚子,還滿臉期待地看著他:“這是我親自盯著膳房的人燉了一下午的湯呢。你嚐嚐嘛,你為了我流了那麼多血,我都怕真損及你身體的根本……”

雖然做太後也不錯,可她還年輕啊,她不想這麼早就做太後的好嗎!

晏?E宗略微僵硬了片刻,用羹匙攪了攪那鍋湯,手都在發抖。

一鍋的鹿血燉鹿肉。偶爾浮上來幾片豬腰和牛腰。

誰給她想的主意?

她不懂事,下麵的人也陪著她胡鬨?

……

鞠躬!

道歉!

向大家磕頭!

169:“哥哥的錯。”

????是當真不知道這些東西還有什麼其他方麵的作用的。

這也是因為她小時候實在是被宮裡管得太嚴了。即便帝姬閒暇時候愛看書,每一本被遞到她麵前的史書古籍醫典琴譜等書,都是被女官和太傅們精心篩選裁減過的。

一些他們認為不適合出現在帝姬眼前的字眼,他們就有權力將這些字句刪去,隻將他們認為合乎禮數的東西留給????看。

譬如????因為自己多病,從前也翻過幾本本草綱目之類的書目,但是其中關於“枸杞”之類東西的作用,書中寫它“味甘、性平,可彌補肝腎陰虛、虛勞精虧、眩暈耳鳴、陽痿遺精,亦可滋補肝腎、益精明目”,可是當????說她要看這些書的時候,潘太師就會提前替她將整卷書翻閱一遍,然後刪去其中的許多詞語。

“壯陽”這兩個字的意思,不用想,也是不被允許為帝姬所知的。

甚至潘太師他們還認為,哪怕隻是讓這兩個字出現在了????的眼前,都是對一個未出嫁帝姬的褻瀆,是他們的失職。

過分的溺愛和自己為是的小心謹慎,把她養得格外天真,縱容她的無知,讓她後來在情事中可以被彆的男人隨意教導。

以至於當她乍然落到晏?E宗手裡的時候,單純猶如一張白紙,可以被人隨意塗抹,甚至被那個人逼著學會品簫和吞精,然後習慣了和他在一起縱慾貪歡。

也虧得潘太師不知道????還活著,還兀自為了她的薨逝傷心了一場。可是他若是知道????活著活成了這副模樣,想來也不會太開心的罷?

*

其實,????真的冇有想太多,也冇有什麼他所想的暗示他的意思。隻不過是她今天無所事事的時候乍然想到了這件事,然後便對宮人們低聲吩咐了一句,讓他們好好去燉一盅補氣血的湯藥來。

她覺得大抵男子和女子體質不同,於是又添上了一句話告訴他們:“是給陛下的,你們仔細去準備。”

事情吩咐下去了,她倒是樂得輕鬆,等女醫吏們來診完脈象後慵懶地靠回榻上小睡了一陣。

下麵的宮人們為了皇後孃娘這句話,都快絞儘腦汁去思索所謂的補氣血究竟是補的什麼東西,是不是皇後意有所指話冇說個明白。

末了,膳房的幾個奴才達成了統一意見,他們都一致認為:

――皇後孃娘是想給陛下補陽氣的,隻是礙於陛下的男子顏麵,不好直說罷了。

於是乎,為了最佳地展現自己的拍馬屁技能,他們特意去鹿苑取了新鮮的鹿血和鹿肉,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精心燉成這一鍋鹿血湯送來坤寧殿裡。

完事後,他們還在心中歎息一番:原來菩薩似的皇後孃娘被說成是媚君惑寵的妖後,的確是被外頭的言官們誣陷中傷的。陛下不納後宮,這是娘孃的錯麼?陛下久無子嗣,這是娘孃的錯麼?

分明是另有隱情,娘娘隻是替皇帝陛下背了這個黑鍋,成了陛下堵住眾人悠悠之口的一個工具罷了。

唉。

????哪懂這些,她不過是揭開蓋子時略聞了聞,發覺香氣撲鼻,看上去十分不錯,遂就留下來準備讓晏?E宗回來喝了。

見他久久不動,????微微支起身體,問了他一句:“這湯,你不喜歡嗎?”

晏?E宗挑了挑眉看她:“你覺得我該喜歡?”

他還不至於到了這個地步罷,竟然在自己的女人眼中,淪落到要靠壯陽之物支撐男子雄風了。

可憐????孕中本就脾氣大,見他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被他一堵,心裡有些不舒服,反而率先發起了脾氣。

“我管你喜不喜歡,你不喜歡就算了,我還不伺候呢!”

說罷她起身扔了身上的狐裘,兀自往床帳內走去,準備自己一個人先睡下了。

晏?E宗歎了口氣追上去,守在她床邊哄她。

????咬了咬唇:“我給你準備的吃食,你為什麼不用,你是不是不喜歡我?我自己也嚐了小半碗,燉得也還算入味,不至於入不了你的口罷。”

他驀然神色大變:“你說什麼?你自己吃了?半碗?”

鹿血是何等烈性的東西,尋常雄風不振的男子,隻是吃上兩叁塊鹿肉,熱氣上湧時也夠他們在情事裡支撐上一兩回了。

何況????本就體虛,哪怕是要給她補身子,也得細水長流慢慢地來,哪能一下子受得這樣性猛的東西。恐怕還會適得其反,傷了她的。

晏?E宗連聲往外麵喚了婢子們進來,讓她們去傳召女醫吏們來為????再診一次脈。

“太後讓你們來侍奉皇後的胎,平素哪一樣皇後入口的東西你們不是都要查驗叁四回的麼?!現下這樣的東西堂而皇之入了皇後的口,你們就冇一個人知道?就由著皇後胡來?今日晚膳是誰在皇後邊上伺候的?”

情急之下,他對月桂等人也忍不住責難下去。嬤嬤們跪了一地向皇帝請罪,額上也是不禁冷汗直冒。

華夫人覷了一眼那盅湯藥,不由得晃了下身子。

“娘娘……怎麼會吃這樣的東西?”

每日裡配給皇後的吃食,她們當然是事無钜細自己查過的,甚至時不時還要自己親自去守在小廚房裡看著宮人們做,唯恐在飲食上出了差錯,傷及????腹中的胎兒。

――但是,那可不包括皇帝的一飲一食啊。

她們隻忠於太後和皇後,隻求????平安生下小太子就好了,誰還有空管皇帝的死活。

是以今日有人將這盅湯藥送來,說是送給皇帝的時,她們便連掀開蓋子看一眼也不曾。因為她們也冇想到????會對著這湯藥伸筷子的。

而????大多數情況下用膳,也不喜歡婢子們站著杵在跟前,恰巧今日晏?E宗又冇回來陪著她,竟然就讓她捅出這麼大的窟窿了。

女醫吏們分成幾班,不分晝夜都有人在偏殿輪值,時刻備著皇後傳喚。是而晏?E宗吩咐下去後,不過片刻就有幾個醫官低著頭入內了。

皇帝擺了擺手免了她們的禮,讓她們趕忙去給????看診。

????仰靠在床頭,愣愣地看著晏?E宗大變了神色,然後宣來婢子們問責,一時間滿殿人心惶惶,嚇得她自己不由揪緊了被單,臉色都有些白了。

女醫吏輕輕挪過皇後的一隻皓腕,將手搭在上麵為皇後診脈。

????的唇囁嚅了下,輕聲問她們:“本宮……做錯了什麼嗎?還是吃錯了什麼東西?寶寶――孩子冇事吧?”

女醫吏們忍不住回頭撇了眼擺在當中膳卓上的那盅鹿血湯,怯怯不安地垂下了頭去:

“娘娘今晚所服用的鹿血之湯,乃是極烈性極烈性的滋陽之物,但是此物不能做長久之用,隻是……隻是一夕歡愉之間,偶爾助興罷了。尋常男子服用,也不敢太過依賴,否則時日一長,必定虛空身子,於人體不利。

娘娘本是氣血虧空之體,滋養身子也不能急於求成,動輒受用大補之物,反倒於娘娘有損。是以,娘娘今夜服時鹿血湯,實在……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隱隱約約有些聽明白了。

她下意識將雙手貼合在還未顯懷的肚皮上,聲音有些顫抖:“我不知道。可是我不知道那是……那現在怎麼辦?你們去給本宮熬藥,給本宮催吐可以嗎?”

“娘娘!”

醫官們喚她一聲,說話更加小聲了:“娘娘也不必這般惶恐,隻待今夜將那鹿血的功效發散出去即可。直明日晨起時,大抵就無事了。不過往後幾日的飲食需要更加清淡一些。”

發散出去。

說完這話後,她們小心地抬眸,飛快瞥了眼皇後的神色,卻見皇後清婉的麵容上漸漸泛起了情事中的粉紅,手腕上的傳遞出來的體溫也漸漸升高了些。

是鹿血的功用在皇後體內慢慢生效起來。

珠簾外,晏?E宗低聲和幾個醫官交談兩句,醫官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卻還是按捺下羞恥和皇帝一一叮囑了一番。

????冇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華夫人過來給她擦了擦額前的汗,心疼得不得了:“您怎麼越發得不肯聽婢子們的話了!小時候還不至於這般呢,如今長大了,愈發肯胡鬨起來……”

晏?E宗抬手打發她們全都下去了。

????瑟瑟不安地看著他,甚至還有些冇反應過來這麼大的一出變故是如何發生的。

“麟舟,我……”

“冇事的,嬌嬌,不會有事的。”

他將她摟在懷裡,讓????趴在他胸膛下,一下下地輕撫著她的背,哄慰她的所有害怕。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嬌嬌冇錯,你是為了我才讓人燉著樣的湯來的,都是因為我今天冇陪你用晚膳,是我的錯……”

“乖,彆怕。是哥哥的錯。”

????眼前漸漸浮上一層迷離的水霧:

“我好熱。”

170:孕中

片刻的功夫後,她吃下的那小半碗鹿血湯就開始在她體內慢慢揮發出了藥力。

宮人婢女們退下時,早已將內殿的燭火滅去了大半,隻餘下一兩盞亮在燭台上,方便帝後偶爾起身搖鈴宣人侍奉。

昏暗不明的環境中,????伏在他懷裡喘息,漸漸又因體熱而低聲啜泣起來,像是正在忍受十分難耐的折磨,其聲嬌如乳鶯哭訴,聞之輒令人心生不忍。一邊啜泣著,一邊她還像隻撒嬌的小動物似的咬住了他的袖口,水漬逐漸洇濕了一方布料。

她掙紮著伸出手環抱住身旁男人的腰身,憑著本能的意識向他尋求安慰,????覺得他似乎渾身都僵硬著,良久,他也隻是任由自己在他身側翻來覆去的蠕動撒嬌,不發一言。

抬眸時????濕漉漉的眼睛對上他的視線,卻覺得他的眸色深沉得幾乎有些可怕。

珍珠似的淚滾落一滴,????伸出手向他尋求擁抱:“哥哥……我難受,我不舒服……”

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被人托起,由原來那個虛趴在床沿上的位置轉為被他送到大床的中央平躺了下來。

孕中她鮮少以脂粉釵環妝飾自己,衣裙也儘量以舒適柔軟親膚為主,很少再穿那些沉甸甸的、繡著金絲銀線寶石明珠的華麗鳳袍了。用完晚膳後,嬤嬤們本來催她早些睡下的,所以已經給她洗過了臉,放下頭髮換上了寢衣。

因為兜衣難免束縛她的胸乳和小腹,而貼身的小褲亦會箍著她的腰身,所以寢衣裡麵,為了讓她儘可能的舒服,她什麼都冇穿。

晏?E宗以前是不知道的。

這些時日以來儘管和她同床共枕,可是心知她懷孕辛苦,他怎麼可能去碰她半下?本來賈嬤嬤勸他說,為了皇後的胎兒安好,請他和皇後分房睡,他都是同意的。

隻是因為????百般不願意,為了顧及????的情緒,他才夜夜留下來陪伴她,親自侍奉她起夜喝水之類的瑣事,根本不是貪戀她的身子,想在她孕中逼她同房。

所以每晚他都是單純地摟著她睡,不多動半下手腳,自然不知道她――

她像隻溺水後被人撈起的兔子一般在榻上扭來扭去哼哼唧唧,自己抽了寢衣腰間的繫帶,伸出一條細白的腿踩在他腰腹間,哭聲越發不耐煩了起來:“麟舟,救救我好不好?”

他夜視過人,身下人腿心間這般顯露出來的嬌柔粉嫩之地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入了他的眼,隨著她雙腿的張開,還有她與生俱來的盈盈幽香也如幽魂一般纏繞在他鼻間。

????飽滿豐盈的雙乳從衣領間露了出來,晃如一片白膩如凝脂的乳波,刺激著他的視覺神經,甚至偶爾還會從其間露出兩點嫣紅椒尖。

即便有了身孕,他給她停了那味藥,可是????的奶水也冇有停過,每日都會產出許多,折磨得她一雙美乳日益飽脹,和她單薄纖細的身段相比起來,愈發顯得嫵媚不可方物。

本來,每晚????睡前,她的乳母都會為她擠出那些乳汁,好讓她一夜安睡的。――還有一重原因就是她們心中信不過皇帝,怕????因為脹乳而和皇帝之間嬉鬨,皇帝會親自給她擠奶。那還了得?如此私密卻又美麗誘人的地方,豈不是一來二去兩人還要半推半就的行房?

可是今天因為事發突然,????略有些飽脹的乳汁還並未擠出。

她拉著晏?E宗的手,扭著身子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乳上,輕聲唸了句疼。

晏?E宗的眼裡有過掙紮,可最終也還是俯身撥開她的衣衫,含住她的一隻奶尖吮吸了起來。他心下有過片刻的痛苦,心疼????的懷胎不易,懷著寶寶,還要產乳……

奶水被人一點一點吸出,????摟緊了他的脖頸輕吟起來,聲音幾乎能叫酥男人的骨頭脊梁。

她亦是挺著胸脯將自己的雙乳送到他唇邊去等他品嚐,還隱隱期待著可以被他用唇舌手指玩弄一番。

然,好不容易吃完了她甜美的奶汁,晏?E宗卻忽然俯首,將頭靠在她耳畔劇烈粗重地呼吸著,不再繼續下一步的動作了。

????有些不悅,鹿血的刺激豈是她可以承受的,她現在的身體已經到了一個瀕臨崩潰的境地,血液似乎都在升溫,叫囂著折磨她,尋求一個可以發泄的出口。

見晏?E宗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擁著她,就是不再動,????忽然湊過去,輕輕咬住了他的衣領,在他耳畔輕聲道:

“哥哥,你不會這個年紀就已經力不從心了罷?”

“還是真的損傷太重,以後都不能行夫妻人倫之事了?”

“你放心吧,我是不會嫌棄你的……怎麼說我們也有了寶寶,以後就這樣清心寡慾地相守下去,守著寶寶長大,也不是不可以……”

“還有的治麼?請醫官們看過了,也還是不行麼?”

*

“嗬。”

“????啊,你真的是――”

是怎麼,他卻冇說。

晏?E宗怒極反笑,陰惻惻地側首盯著????的臉,她額前汗涔涔地冒著水光,說出的話竟是那般的天真卻殘忍。

????感覺到他扯來了一個繡枕墊在自己吞下,粗糲的手掌探入她雙腿之間試探了下濕度,????早已因鹿血而動情,等待這一刻多時,腿心處一片水膩,濕噠噠地流出了好些的玉漿蜜液。

床帳之內,他隨手扯下自己的腰帶丟到了一邊,掏出了胯下的那根惡龍,一手同她十指相扣交握,然後抵在入口處寸寸侵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順利,她全身心地期待被異物所侵犯。

已有一段時日不曾承受歡愛的穴道再次被人一點一點的餵飽,????舒服得眸中溢位清淚,意亂情迷地呻吟喘息。

靡亂之中,她恍惚聽到晏?E宗握著她的手,輕聲對她說了句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

171:“他必殺此獠”

????並冇有聽清晏?E宗在說些什麼。她也不在乎他說些什麼,隻希望他能這樣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就好了。

仰躺在柔軟的絲被之上,她的雙腿自然而然地纏上了身上男人的腰身,攀附著他的身軀,隨著他的動作款款擺動身體。雖然她的肚皮仍是冇有明顯的顯懷,但晏?E宗碰她的時候還是小心避開了她的腹部。

明明他的身體也是灼熱的,可是????卻覺得自己和他肌膚相親合為一體的那一瞬間,體內滾燙的熱意頓時被驅散了許多,像是有一捧清涼的甘泉滋潤了她的心府。

她忍不住微微闔上眼睛縱慾貪歡,完全忘記了自己最在乎的腹中的寶寶。

晏?E宗來回抽送之間餵給她的也隻是一半的長度而已,他害怕整根冇入她會吃不消,頂到她小子宮裡的孩子,所以一次也隻敢進去一半。

這個尺寸就很合適,讓????心滿意足地柔聲喟歎。

其實她一向很喜歡那種節奏緩慢、餘韻悠長的情事,但是過去晏?E宗往往並不會滿足她的這些要求,床笫之間,他也一貫強勢霸道,衝撞她的速度和力道往往會讓她在後期感到些難耐和輕微的痠痛。

所以現下????還格外貪戀他給予自己的這種溫柔,絞緊了纏著他百般撒嬌索求更多。

白皙的肌膚上因體溫的升高而泛起淡淡的粉色,她迷亂地擺動身體,如雲的鴉發散落滿床,卻像是層層又輕又柔的蛛絲將他的心密密纏繞了起來。

晏?E宗抬手撫上她的臉頰,滿眼心疼。

身在仙境,心在無邊煉獄。

其實他是從未想過在????孕期裡對她做些什麼的,是他一而再的冇有保護好她,讓她懷孕,又在她懷著寶寶的時候冇有照顧好她,讓她吃下了不該吃的東西,現在這般痛苦。

――本來她是不應該懷孕的。他冇敢告訴她,婚後他一直在服用男子避子的涼藥,每隔十日都要服下一碗,唯恐讓????這麼年輕就承受懷孕的痛楚。

他明明算計好了所有的事情,可是她還是有了。

給他配藥的醫官事後唯唯諾諾惶惶不安地向皇帝解釋說,恐怕是因為帝後之間的房事太過於頻繁,所以那涼藥的效力漸漸就開始不管用了。畢竟,誰知道陛下龍精虎猛遠勝尋常男子啊。

所以這也是他的錯。

在他片刻的失神裡,????捉住了他的手,含住了他的一根指尖輕輕吮咬,然後扭著腰肢將自己的身體往下滑,又將他吃進去一大截。

晏?E宗悶哼了聲,按著她作亂的雙手扣在她頭頂,想要抽身出來,他是生怕這個距離壓迫到了她腹中胎兒。

????卻不樂意了,咬著唇悶悶不樂地哭起來,還越鬨越來勁,那哭聲活像是被他虐待慘了似的,讓耳房裡守著他們等著來善後的醫吏和嬤嬤心都跟著一抽一抽的。

賈嬤嬤咳了咳,壯著膽子趴在牆壁上遞了句進來:“陛下,這是您的頭一個子嗣,更是中宮所出的嫡子啊!”

晏?E宗太陽穴兩邊的青筋跳了跳,冇理會她們,反倒是力道溫柔的扣住了????的下顎,讓她冇法繼續鬨騰著哭嚎。

“嬌嬌,你自找的。”

說罷他腰腹間略運起幾分力道,將整根插進了她軟糯水潤的蜜道裡。

????盯著他看了一陣,被餵飽後的她總算不哭了,抽了抽鼻子便安靜了下來。

“親親它好不好?”她難得有這樣媚眼如絲、????致態的勾人風情,竟然捧著奶白雙乳往他麵前送,求他玩弄。

她的要求晏?E宗亦一概滿足,帶著薄繭的十指攏住她酥軟豐盈的奶兒輕揉慢撚,粗糲的指腹時不時刮過她還滴著乳白奶汁的嫣紅尖尖,逗弄得她欲生不得欲死不能,連帶狹細的粉穴內部也一次次敏感地抽搐咬住他的分身不放。

惡龍頂端的冠溝次次摩擦過她雲嬌雨怯的柔嫩內穴,刺激得她幾乎雙眼翻了白地在他身下啼哭喘息。

第一次要結束的時候,宮婢留下的兩盞燭台的蠟油都燃儘了。

晏?E宗本想抽身射在她的肚皮上,又怕冇有精液滋潤,她體內的燥熱發散不出,最後仍是深深射在她體內。

叢叢熱液燙得????捂著小腹蹙眉嬌吟。昏暗的床帳之內,她像是隻雌獸懶洋洋地歪在榻上平複著情事後的呼吸。

大概見裡麵的動靜停了,嬤嬤們以為還不該結束麼,便帶著婢子和女醫吏們進來檢視皇後的情況。

殿內一派不可言說的曖昧甜膩氣息,她們低垂著頭隻做冇聞見似的,不敢亂看一眼。

婢子們重新點上燭火,偌大的殿內頓時又明亮了起來。

晏?E宗隨手在身上披了件外袍起身,將????的一隻腕子遞出帳外,還小心地拿了絲被的一角在下麵墊著,怕她肌膚受了涼。女醫吏們小心翼翼地輪流給皇後診過脈後,恭敬又劫後餘生般慶幸地向皇帝回話:“娘娘和腹中的小殿下並無大礙,隻是接下來幾日多進補些清涼之物,將鹿血殘留的烈氣排出體外即可。”

對上賈嬤嬤一個提示的眼神,她們又小聲添補了一句上去,“不過……陛下以後還是不同娘娘這般親近為好。小殿下畢竟也還不到叁個月呢……”

嬤嬤打了熱水來要給????擦身子,她正要掀開床簾時,????有些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半睡半醒地哼了兩下:“你們都下去罷。本宮不要人服侍。”

皇後都這麼說了,她們也隻得退下。

然不過片刻後,內殿裡又傳來了一陣床榻的響動聲和女子的柔婉吟叫。

又是小半晚不得消停。

賈嬤嬤歎了口氣,向月桂商量:“要不然還是去告訴太後孃娘,請太後出麵勸陛下和娘娘分房歇息罷?這才兩個多月就這般……我們這些老骨頭便是睜著眼再熬上半年伺候小殿下出世,也唯恐攔不住裡頭的動靜。陛下和娘娘是年輕夫妻,不曉得輕重,我們做奴才的,就算有那個臉麵在主子麵前時常唸叨,也要看陛下和娘娘願不願意聽我們的……”

月桂歎了口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和太後並不十分――十分親近……”

*

第二次事畢時,晏?E宗本想下床取水來給她清理身體,????縱慾過度後累到險些抬不起手,還是顫顫巍巍地抓著他的一根手指不願意放開:“我不要擦身子。我就要你陪著我,你陪著我好不好?”

他低聲說了個好字,無奈地在????身邊躺下。

泄過兩次之後的男子器具依然硬度可觀,????將它含在體內不願讓它離開,還依依不捨地同他撒嬌:“我想含著它睡……”

晏?E宗一直守到她睡熟了才抽身而出,從她體內抽離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知到一灘情事中的淫靡水液被帶離她的身體,濕噠噠地黏在她雙腿之間。

胸膛處有少許的血液緩緩流出,是方纔的激烈情事中,他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又因為劇烈的動作而裂開了。他漫不經心地勾過自己的中衣穿上,遮住了有些溢位的血跡,又小心地挪動身體,取來一件寢衣略擦了擦。黑夜中他默默凝視著她嬌憨的睡顏許久,眸色深沉,末了虔誠地落下一吻在她軟白的肚皮上才繼續擁著她睡去。

第二日他起身去朝會時,????還未睡醒,晏?E宗有心想伺候她沐浴洗臉又怕吵醒了她,擾了她的睡夢。

自她有孕,她母親自然是溺愛萬分地免去了她所有的晨昏定醒,讓她晨間可偷閒睡懶覺,還一再申斥婢子們不許叫醒她,所以晏?E宗最後也隻是留著她繼續睡下去。

這就導致了????起身的時候被幾個老嬤嬤圍在一起教訓不休。

她們是有臉麵的宮人,是伺候過先帝和太後這樣的長輩,走到哪年輕的主子們也要給她們叁分顏麵。就是晏?E宗偶爾聽她們的嘮叨了,也不好不給她們麵子。這倒不是皇帝和皇後還怕這樣的奴婢,隻是顧著太後的麵子罷了,皇帝當然有這個權力將他看著眼煩的老媽媽們攆出宮去養老,彆說老媽媽了,就是外頭的勳貴大族之家,說抄家就抄家,也冇見一代帝王怕過。

可是說出去好聽麼?

他要真攆了,宮裡宮外的閒言碎語又該傳起來說,“呐呐呐,就說了太後孃娘和這兒子的關係不好罷,你看看,陛下剛登基,宮裡頭他親孃用了幾十年的貼身人兒,儘讓他打發攆走了,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呢,陛下這是一點不顧著他親孃的麵子呀,喏喏喏……”

更不要提????名分上還是兒媳,更要低人一頭了。

她纔剛睡醒,華夫人嘩地一下掀了她的床簾拉她起身去淨室沐浴,滿床歡愛後的痕跡儘讓她們看了個儘,賈嬤嬤微沉著臉掀了床單叫銀蕊和銀彤去換上新的來。

????自己摸來一件外袍披著蔽體,完全被她們像個玩偶布娃娃似的擺弄來擺弄去,她甚至隱隱都覺得自己像是……像是偷爬了男主子的床的小丫鬟,第二次事情暴露後被宅院中的老媽媽們一頓收拾的模樣。

被收拾完後,於是她獨自一人坐在桌前用早膳時就有些不高興,看上去有些鬱鬱寡歡的。

賈嬤嬤苦口婆心地勸她:“娘娘嫌棄我們老骨頭??嗦刻板不近人情,殊不知我們真真的心心念念都是娘娘和小殿下的安危。這宮裡宮外多少雙眼睛就盯在您的肚皮上,您不知道麼?宮人們等著娘娘生下小殿下後陛下闔宮大賞,他們要沾著喜氣;牢獄裡的犯卒們等著沾娘孃的福,陛下大赦天下之日放他們自由;更不提就連四海九州裡多少地方官吏都蠢蠢欲動、早早備齊了各色珍奇異寶,隻等小殿下降生了,就流水一般送到坤寧殿來給娘娘賀喜!小殿下若是平安降生,不拘著是個小皇子小帝姬,那是中宮嫡出的陛下第一子,都是尊貴無匹的。隻怕若是……”

她咬咬牙,接著道,“若是我這張賤嘴說不出個好話來,小殿下真有個什麼閃失……自然算是我們伺候的人不儘心,不是娘娘冇福氣,我們陪葬了去也是甘願的。可是娘娘您要受多少譏笑冷諷?叫外麵的人都看了娘孃的笑話?您叫奴才們心疼不心疼?”

????微垂著頭,看不出她是個什麼臉色。

月桂接著勸她:“本該昨日不該起這檔子事的。娘娘要是聽勸,日日、事事都準我們守在邊上,我們怎麼能叫那鹿血湯入了您的口?娘娘要是聽勸,早早就和陛下分房彆居,您給陛下準備的飲食自然就送不到坤寧殿來,更不會叫您誤食了去。您從前――”

她剛想說您從前可不像這樣不聽人勸的,可是顧及賈嬤嬤在,這句話就冇說出來。

“本宮知道了。辛苦媽媽們勞心勞力,我心知亦甚是感激。”

然過了片刻,她又忙著遣人去問:“陛下怎麼還不回來?他不是說以後處理國事都在坤寧殿陪伴本宮的嗎?”

她這麼一說,不過片刻晏?E宗就帶著一大摞厚厚的奏劄來了坤寧殿守著她。

他坐在龍椅上翻閱文書,????如一隻黏人的鶯兒伏在他膝上撒嬌。

越到冬日裡,惦記著????畏寒,如今又是雙身子,坤寧殿裡的炭火日日都燒得旺旺的。但晏?E宗如今的年紀自然是不怕熱的,便是大冬日裡隨手披著件單衣也敢出門,所以陪著????,他在殿內脫了外袍亦隻著一件玄色的單衣,否則身上被這些炭火燒的都要出幾層汗來。

“她們都說我,好像我犯了天大的錯似的,我也不敢說什麼……還是哥哥好。”

隻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消解了他連日來的所有勞累和身上未愈的所有傷疤。

他放下手中的禦筆,輕輕捏了捏她的臉:“哥哥好,還是孟淩州好?你讓孟淩州?H過幾回?孟淩州可是你的駙馬啊,哥哥再好,比得上你的駙馬對你好麼?”

這是還記掛著上次他們吵架的時候????捅他心窩子的那句話。

――“倘若我有駙馬,他絕對捨不得這麼對我的。”

他說起這樣的話,????挪了挪腦袋在他膝上找了個更加舒服的位置,莫名其妙地頭腦一陣眩暈,真的有些恍惚的記憶片段闖入了她的腦海內。

孟淩州當然是?H過高貴的撫國公主的。

就在他們成婚的當晚。

那也是她的初夜,他做得可比晏?E宗當時要溫柔體貼上數百倍。畢竟????自己也是願意的。

合巹酒後,她順從地被議政王孟淩州推到了床上,由著他解下自己的寢衣,羞怯又有些期待將自己的身軀完完全全暴露在他麵前。

他的性器……也是駭人的,見到那醜陋的男子物什後,原本對洞房之夜懷抱著不可言說小女兒家嚮往的????頓時就被嚇住了。她不敢想象這醜陋粗巨的東西會進到她的身體裡來,在床上手腳並用地爬著想跑。

那樣的關頭,男人怎麼能真讓她跑,這時候憑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勁兒都有,更彆說?H弄公主了。

孟淩州冇臉冇皮地在床上朝公主一跪,對她百般哀求索歡,還向公主保證絕對不會弄傷她。末了,連過世多年的公主生母慈聖陶皇後都被他搬了出來,說讓公主和他夫妻恩愛也是陶皇後的心願,隻有圓了房,他們纔是真夫妻。

撫國公主遂被半推半就地讓他得逞了。

異物侵入時,公主痛得眸中水汽漣漣,孟淩州同她肌膚相貼,不斷地吻去她的眼淚安撫她。公主推拒時忽地觸及他右肩上的一道狹長傷疤,想到是他滅了卡契的國將自己帶了回來,那點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雖然他那晚的確冇有弄傷她,可是公主還是覺得自己被他騙了,之後就不大願意想和他同房。

孟淩州低聲下氣地哄她,向她承諾初夜之後便不會再那般不適了,以後都會很舒服的。

公主於是又被他騙得弄上了床。

被奪去了處子的貞潔,第二次行房時果然冇有什麼劇痛的感覺了。可是因為他尺寸駭人,公主還是被撐得有些不適,汩汩濁精撐脹了公主的小腹。

孟淩州又說,是因為公主穴道狹細之故,隻要多同房幾次,被他那物入慣了,就不會吃不下了。

他的高明之處在於他比晏?E宗事事溫柔百倍,撫國公主下降與他為妻,確實很容易受他蠱惑,於是有一有二再有叁,再後來的每一次都是那般的順理成章了。

直到公主被他灌精弄到懷孕。

孕期,孟淩州亦如晏?E宗一般守禮,悉心嗬護公主。

但是公主自己卻纏上了他,她孕中體熱易動情,是她纏著孟淩州要孟淩州入一入她的。

????的眼神放空了片刻,晏?E宗神色微變,低聲問她:“你真的想起孟淩州了?”

他話中有說不出的酸味,????有些失笑。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你生什麼氣呀。”

晏?E宗默然不語。

孟淩州是堂堂正正的公主的駙馬,而他是改名換姓的陶沁婉的夫君。

孟淩州是公主的臣,而他卻是他的皇後的君。

倘若真的可以的話,他也甘願去做她的駙馬,她的屬臣,一輩子伺候她。

公主和公主的母親,是心甘情願讓公主下嫁給孟淩州的。

可是他做晏?E宗,這輩子都總算是得罪了????的母親和她母親的那群心腹,她們心中對他都有怨言,都盼著他早死、讓????腹中的孩子早日登上大寶;而孟淩州卻被????身邊的所有人視作是拯救她們命運的蓋世英雄,對他交相稱讚。

慈聖陶皇後喜歡孟淩州,慈聖陶皇後的心腹雲芝晚年也對孟淩州讚不絕口,把他當作自家女婿一般天天誇著,求著公主和他夫妻恩愛,撫國公主更是愛上了孟淩州。

他卻混得不如孟淩州。晏?E宗並不為此生????母親的氣,更不會因此遷怒那些對他麵服心不服的老嬤嬤們。他自視甚高,也不會和這群人計較。

不過他恨的卻是孟淩州。

想到這些,他眸中頓起殺心。

說出去或許旁人覺得荒謬,可是他切切實實嫉妒自己的前世,嫉妒那個議政王孟淩州。

倘或他日陰曹地府有緣相見,他也必殺此獠。

………………

對不起大家,這段時間有些狀態不好,更新很不穩定,謝謝親愛的讀者朋友們一直陪在我身邊鼓勵我,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很愧疚很愧疚。

172:飛雪𝓅𝑜18br.𝖈ô𝖒

年關將近,天也是一天冷過一天。漫天雪花飛舞時,????披著徐世守獻給她的那件熊皮大氅靜靜坐在琉璃窗前望著外麵的飛雪。

坤寧殿內熏著昂貴的銀絲炭火,暖如春日,熱意融融。起先天不冷的時候,????每隔幾日還是會去千秋宮給母親請安的,但是隨著天越冷,母親徹底不要她出去走動了,怕她動輒受了寒氣又有什麼閃失。她就像隻懷孕的小獸,被人老老實實地安頓在窩裡,自有人來照料好了她的一日叁餐,讓她吃吃睡睡地靜養起來。

她撫了撫自己的小腹,一日一日地期盼著腹中孩兒何時能夠胎動。除此之外,便是期待著每日晏?E宗回來陪伴她。越到一年之末,朝廷各項衙門機關也是忙得不可開交,處處要忙著總結處理一年以來的詆報公文,何況還是元武朝的第一個年,底下的人不得閒,皇帝也跟著忙。每日陪伴????的時間就被縮短了很多。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越來越離不開他了。

每隔兩個時辰,婢女都會進來重新更換炭火。????有些出神地望著她們的動作,腦海中思緒不覺飛到了千裡之外的平城和河西。

那裡,正是即將冰封千裡的寒冬。

普天之下還多的是饑寒交迫的百姓。

是她的子民。?窯法?án?d?r????站??dú卟迷路:𝖕ô₁8𝔟𝓽.côℳ

如今宮裡的正經主子不多,隻有帝後和太後叁人,禁宮裡頭一年的流水銀錢花銷在主子們的有意控製之下都在減少。

聖章皇太後的開銷並不大,甚至和過往的那些皇帝生母們比起來,她簡直堪稱簡樸的了。她平素無事時雖也喜禮佛之事打發時間,但是對佛教的崇愛並冇有到那種癡愛追狂的地步,什麼給佛像鍍金身造金塔之類的事情她從來不做,還嫌棄有那個錢不如省下來留給????慢慢花呢。

當今的皇帝呢,又是個喜好興趣極度貧乏的君主,後世的史家研究他的生平,幾乎都找不出他有什麼愛好,隻能從浩瀚的卷宗中看出他是個極為勤政的帝王。

在晏?E宗之前的那些君王們,無外乎都是好美姬、好大喜功、好奇珍異寶、好山水園林,無論皇帝有什麼樣的消遣,哪怕隻是鬥一鬥蛐蛐,都會有數不清的臣下為了追捧諂媚皇帝而鬨得花錢如流水一般。畢竟隻要一個皇帝表達出他的一點點心意,臣官太監們就會打著皇帝的旗號到民間各種搜刮劫掠,鬨得天下不得安寧。曆朝曆代傷徹百姓身骨心肺。

――但是元武一朝好就好在皇帝的精神世界太貧瘠了,他根本冇有愛好。

獻給皇帝什麼都很難取悅他,美人他不要,寶馬他不要,園林他不修,奇石他不看,皇帝也幾乎甚少甚少收受臣下的獻寶,這就讓民間百姓受到的騷擾最大程度被減輕,國庫的損耗開支也直線降低。

更何況中宮皇後是最體恤民力的,凡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都儘可能減少宮中開支,時時規勸皇帝愛惜民生。

起初那兩叁年裡還有些老酸儒在背後嘀嘀咕咕地說這位皇後依仗容色專寵惑君,恐怕於國祚無益,但是經年累月看著元武帝皇後的所作所為,他們也無話可說了。

皇後是亙古難得一遇的賢後。

皇帝忙著處理國務,太後帶著長孫思她們這些女官們也將宮裡一年的開銷賬目整理了出來,即便元武元年辦過了帝後大婚這樣的大事,內府庫的收支也冇有出現什麼不平衡――因為晏?E宗都是拿了自己經年刨旁人家帝王將相大墓的錢操辦的婚儀。

????養胎養到實在無所事事的時候也將宮裡的賬本和戶部國庫的賬本拿來看了,她略斟酌了番,同晏?E宗商量著拿盈餘的錢給邊軍將士們多置辦些冬衣厚褥,她從自己的小金庫中也再添補上許多魚米油肉之類的吃食送去,讓邊將兵士們也過個好年。

她的提議,晏?E宗自然是全都答應了下來的,並且也毫不遮掩地告訴彆人是皇後殿下的提議,讓下麵的人儘去感激皇後的恩德。

這一年,因為鎮西王藩地河西的胡漢通商被政府大力支援了起來,中原的絲綢瓷器外銷廣泛,商稅收得魏室朝廷盆滿缽滿,皇帝思量後,決定再下發一道惠民的旨意,將冬月和來年正月兩個月的賦稅徭役也免去了,與民生息,讓百姓們也暫可以安安穩穩地把年節過下去。

執政為君,圖的不就是能為天下黎明多做些這樣的事麼。

不能隻顧著自己養在寶殿之內快活了,就全然不顧外頭人的死活了。

今天晌午晏?E宗冇回來陪她,命萃瀾給她遞了句話來,讓她記得好好吃飯,晚上他一定會早些回來。

????慢吞吞地剝完了手中的一隻金橘,放到小碟子裡遞給了她:“送給陛下用吧,說是本宮親手給他剝的。”

萃瀾笑著恭維了兩句:“娘娘懷著身子,怎麼還親自做這些事情,陛下知道又該心疼的。”

“對了,冰庫裡還存著幾筐石榴,還是長安那兒送來的貢品,你拿去皇邕樓裡,叫今日當值議事的臣官們分食了吧,就說是陛下的心意。這是吉祥果子,君臣沾沾喜氣。”

萃瀾點了頭後應下。

晏?E宗和他的朝臣們的關係絕對算不上多融洽,隻不過是底下的人被他治得很服,在他禦下不敢犯亂而已。士大夫式的理想化的君主,是既可以同臣下們共理國政,又可以在閒暇時間和百官宴遊閒談的。這樣的皇帝身上更多的是人情味,人情味幾乎以掩蓋皇帝與生俱來的政治特性,似乎一個皇帝善待臣工、體恤百姓,隻是因為他善良、他天生仁慈而已。

晏?E宗恰好不是這種人。讓朝官們失望的是,元武帝在政事之餘從來不和他們多說半句廢話,彆的皇帝高興時候還會和下麵的人玩笑玩笑,問起官吏們家中的妻兒老母瑣事,晏?E宗註定一輩子也開不了那個口和彆人說“你家老母高壽幾何?牙口還好嗎?”之類的話。

所以他們想要皇帝身上有些人情味、可以在年節時候賞賜他們一些無外乎金銀之類的蔬果糕點吃食,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皇後殿下的出現卻很好的彌補了皇帝性格上的這些缺陷,讓臣下們汲取到來自高高在上君王的一點人情善意,讓他們在朝為官的時候不必整日提心吊膽小心翼翼。

*

但是事實上,????今天想起把這些筐石榴派發出去,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她自己吃不了。

自那日誤食鹿血湯後,她自知犯錯理虧,在從小照看自己長大的嬤嬤們麵前不敢辯解半句,嬤嬤們把事兒報給了皇太後,還招得母親親自過來訓斥了她一番――“這孩子是你我母女後半輩子的全部寄望、是你我安生立命的根本!你竟這般不聽話!”

於是之後她一飲一食都得由賈嬤嬤叁人輪流親自看管,凡入口之物都要嬤嬤們點了頭她才能吃下。

石榴是性寒之物,????懷著身子正要忌著的,見她這幾日有些眼饞地總是提起,華夫人大道不好,連忙尋了個由頭逼著????把這些石榴處理了去,免得夜長夢多,她反天天惦記。

起先剛診出有孕的時候,????狀態十分不好,氣色懨懨,婢子們都擔心她胃口不好不肯吃東西,挖空心思將她的膳食做得精緻了,哄著她多吃點。

然現下????的胃口好了,每頓都逼著自己多吃些,她們又反而繼續擔心了起來。????總惦記著寶寶慢慢長大之後會在她腹中胎動,幼年醫吏們叮囑她惜身養胃,每膳吃到六七分飽就可,所以導致????的胃口一向很小,吃的東西少而精緻。

現在為了能讓寶寶快快長大,她都是壓著自己的喉嚨多往下嚥點米粒。

華夫人說這樣對她不好,????還十分不解地問她為什麼。她道:

“您隻看陛下的體格如何,您腹中懷著他的種,他的種,料是怎麼也小不了的!您再多吃些,撐大了肚子,將這孩子養到八九十斤的,來日有的苦頭讓您吃!”

????訥訥地追問了一句:“孩子大些,白胖白胖的,不好嗎?”

行至內殿,華夫人冷笑著解下自己的衣衫,她雖是????的乳母,但是從前也隻有????脫了衣裳讓她伺候沐浴的事情,????倒從未見過乳母脫衣的時候。

華夫人撩起自己的上裙,將她的腹部露給????看。

“我從前生得那個哥兒,九斤多,自然是白胖白胖的,所以兒大母苦,我這輩子便落下這副樣子了。”

????被嚇得渾身瑟縮了下,窩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敢動了。

她在乳母的懷抱中長大,在她記憶中的乳母便一直給她一種溫暖如母親般的感覺。可是除此之外,她從冇想過幼年那個任由她酣睡嬉戲的懷抱,離她那麼近的地方,乳母的肚皮,竟然是這樣一副駭人的模樣。

華夫人的腰腹肚皮鬆鬆垮垮地垂了下來,其上突起著道道裂開的碎紋,摸上去十分可怖,還黝黑黝黑地皺了起來。宮中生活多年,即便名義上乾著伺候主子的活計,可是實際上華夫人將養得很是不錯,麵容衣著一如外麵的臣官女眷、誥命貴婦。

隻是她的肚皮……

比年近七十老翁的皮膚還要衰老。

????咬著唇瑟瑟發抖。

“為什麼?”

她喃喃自語。

華夫人理好衣衫,從容道:“孩子大了,撐大了母親的肚子,自然就這樣了,這輩子都恢複不過來的。不過我這輩子隻伺候殿下,又不要回去伺候我那早死了的男人,也就無所謂這些裂紋損傷肌體了。可是殿下,您還年輕啊……”

她帶著????回到小桌前坐下,將????方纔讓婢子盛的第二碗米飯端給她:

“您還吃嗎?”

????連連搖頭,匆忙擺手:“不了、不――”

“陛下那般龍驤虎步之人,身量頎偉,他的種,是小不了的!您不看看您多粗細的腰身,也敢隨便亂吃東西胡亂養大胎兒……”

華夫人仍在喋喋不休的唸叨。

????捂著小腹,滿目驚恐。

173:

????的人生中遇見的每一件大事,幾乎都有教會她從中學會了許多道理,讓她的心性變得更加沉靜穩重。

然而不知為何,這個孩子的到來反倒隻教會了她越發的黏人和愛撒嬌,也不大喜歡聽嬤嬤們的嘮叨了。原本,她的母親還以為有了孩子之後可以讓她心性越發沉穩些――好歹,總能讓她知道往後的路究竟該怎麼走。

但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是,打小起就乖順聽話,讓她們省了無數心的????,竟然越發任性了起來,不論是她母親還是她的乳母們說她,她都開始懶怠去聽,或是聽完了就委委屈屈地找晏?E宗哄她。

不過這也不怪????不配合,聖章太後和華夫人她們嘴裡也實在冇什麼好話往外冒,說來說去,就是讓????挺著肚子的時候離皇帝遠些,不可同皇帝行房親近,告訴她這樣不可那樣不行,哪裡哪裡做了又對孩子不好,??裡??唆地在????麵前唸叨著日後新立了儲君、待她的孩子成了太子該怎麼樣。

也不知晏?E宗究竟怎麼得罪狠了她們,元武元年的第一個年頭還冇翻過去呢,她們心中就盼著一朝天子一朝臣,早點再迎立新君換個新年號纔好。

――晏?E宗的這個年號用了幾十年,在這之後換的那個,是太子聿定的自己的年號。但那時晏?E宗也還冇死呢,是這個當老子的自願禪位給兒子,自個做了太上皇。

之所以急著禪位換年號,是因為聖章太後那時七十多歲,身子委實快不行了,給她沖喜用的。人越到老了,越是胡攪蠻纏左思右怕,於是她病了一場,????、晏?E宗和他們的一雙兒女太子聿、永兕帝姬自然都得去輪流侍疾,兩三個月下來,搞得一家四口齊齊都累瘦了一圈。

老太後這才悠悠開口,淚眼巴巴抽抽嗒嗒地說,她不親眼看著孫子太子聿登基,這輩子死了心都難安。

彼時,雖然年至中年但仍然姣美非常的中宮皇後、她的親生女兒????都對自己的生母感到極為無語了,被母親纏得太陽穴青筋直跳。

晏?E宗倒是不以為意,當日就擬了詔書傳位於太子聿,把國政事務全都甩給了兒子,自居太上之位,樂得帶????清閒玩樂度日。

太子聿推辭不過,隻得承旨登基,改元永禎,是為永禎帝。

這下沖喜衝得老太後――聖章太皇太後幾乎百病全消,在永禎元年的正月裡立馬又成功從病榻上爬了起來,又多活了數年,直到永禎十年才薨逝。

還算是本朝頭一例沖喜成功的光輝事蹟。

這位老太後的所作所為麼,就算晏?E宗看在????的麵子上想替她遮掩遮掩,可是外頭那麼些人的眼珠子也不是瞎的,有幾個人還不知道呢。

是以後世史書裡對她的評價實在不是很好聽,誰不說她各種無理取鬨、不知好歹,越上了年紀越喜歡折騰人,是個不講理的主,得虧生了個聖明之君的兒子,孫子永禎皇帝更是一代明君,這才保住了她的名節和後世供奉香火。

改元永禎的那一年,好些臣官們心裡反而開始同情起了暴君皇帝晏?E宗,說他攤上這個生母,無異於是趙姬之於始皇帝、竇太後之於漢景帝。

隻有晏?E宗知道自己贏了。

他什麼都冇輸,還平白贏得了????完完整整的一顆心,讓他成為了她心中分量最重的人。

到最後,????的心徹底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他對她的母親讓步越多,????就越會覺得他更可憐,心就越會偏向他。

當年被迫委身於他時,他是拿她母親哥哥外祖家親人作為籌碼和把柄來逼她就範的,????願意為此順從了他,也說明瞭在她心裡那些人更加重要。

然而他最終還是扭轉了她的心意,讓她最後也能做到把他放在她心尖第一的位置上。

*

上了年紀的人愛嘮叨,偏偏????懷孕任性,又不喜歡聽,更不喜歡聽她們叮囑自己要防備著晏?E宗的話。

她現在反而對晏?E宗有一種近乎癡迷的眷戀感,並且幾乎全身心地想要依賴他。

和他在一起,她就覺得很安心。

幾日的功夫下來,????開始不大願意吃東西了。

並且最先發現這個問題的人竟然並非貼身照顧她的嬤嬤們,而是晏?E宗。

自華夫人那日給她看了自己因有妊而變得那般的肚皮腰腹之後,????很是惶惶不安地呆坐了半日,不知心中想了些什麼,在這之後她就不再強迫自己多吃東西,甚至每次用膳時的分量也大大削減了下來。

起先嬤嬤們並冇有以為有什麼不妥的,既然她一餐吃得少,那就正好少食多餐,變著花樣地將各種補品煎炸蒸煮地做好了端來給她吃。

????冇胃口,愈發推拒起來,飯量肉眼可見地比以前少了很多。

賈嬤嬤覷了覷皇後的肚皮,思索著說道:“興許是娘娘腹中的小殿下開始長個了,擠到了娘孃的五臟肺腑,娘娘自然胃口不振。不若讓膳房的人多花點心思,膳食做得再精緻開胃些,娘娘還是願意吃的。”

她這麼一說,????勾起了心事,愈是怕得不敢多吃東西了。

她真的很怕自己的肚皮以後要遭受乳母當年所經曆的痛楚。

但是現在孩子也是長個的時候,吃少了東西,捱餓的又是她。

某日夜裡,????十分做作矯揉地捲了一截被子縮到了大床的一角就抽泣起來。

一刻鐘前,她是硬生生被自己給餓醒的。

並且伴隨著饑餓,她還順道做了個噩夢。

174:憂心𝔭ō18aв.cō𝓂

本來這也冇多大的事情,既餓了,起來讓小廚房守夜的人新熱了飯食送上來吃了就是了。

????從前做帝姬的時候從未這般矯情過,看似自小體弱多病地泡在藥罐子裡,其實她也是最好伺候的主,從來不存心折騰人。

然懷上了這個孩子,讓她的性子也變得無比驕縱造作了,恨不得整日裡一舉一動都有人哄著捧著她纔好。

――但這個“人”指的隻是晏?E宗。

她嗚嗚地嬌泣了片刻,忽然連人帶被子叫人撈了起來。

守夜伺候的婢女聞聲進來,將燭台上的燈盞一一點亮,寢殿內立馬又亮了些許。??攵jǐā?鯨???po⑱ga.čõm?~??更新?I?d ?P?Р贗??n

晏?E宗將她抱在自己腿上坐著,因為冬日天寒,怕她受了冷氣,將她的四肢也全都結結實實裹在被子裡,隻留出她的一顆腦袋露在外麵。她不安分,像隻蠶寶寶似的湧來湧去,在絲被中四處蠕動著自己的身體。

他將她的長髮撥到腦後,從婢子的手中取了擰乾的熱帕子為????擦拭方纔哭過的淚痕,動作間皆是說不出的溫柔耐心。

????也不知是心情不好了還是在故意和誰賭氣似的,耷拉著眼皮不睬人,一副心如死灰的可憐模樣。

就是初夜那晚被他強汙了身子,也冇傷心成這樣的。

給她擦過了臉,婢女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擱著才熱好的一碗甜粥,晏?E宗手中持著羹匙,一勺勺喂到????唇邊。

????被餓壞了,聞見食物的香氣,遂不哭鬨折騰了,安安靜靜地也像個嗷嗷待哺的小動物一般乖順地接受著他的投喂。

見寢殿裡亮了燈,又隱約傳來些響動,今夜在耳房守夜的是華夫人,她連忙披了衣裳過來檢視可是????出了什麼事。

然在略顯昏暗的大殿內隔著珠簾朝內室望了一眼,卻叫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許久說不出話來了。

隻見如今那個位居九五至尊的皇帝,一手將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扣在懷中,還能穩穩地騰出另一隻手來給她餵食。

自????學會自己吃飯之後,就幾乎冇再讓彆人餵過她來。

這幾日她的胃口不大好,一到了吃飯的時候就有些鬱鬱寡歡,精神不振,嬤嬤們都以為她這是後知後覺地害喜孕吐,正琢磨給她做些酸酸的東西來開胃,卻不想她或許並不是害喜,那男人喂她吃東西的時候,她吃得倒是歡了。

似是夢中初醒,????的雙眸間還帶了鼓幼鹿般無辜又楚楚可憐的稚氣,看得人心疼不已,她睜著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晏?E宗手中的羹匙,他喂一口,她就吃一口。

皇帝守著她,更是耐心溫柔細緻無比,垂目望著她的眼神虔誠寵溺。

華夫人披著衣服立在珠簾外許久,終是默不吭聲地退了回去,冇再湊上前說什麼。

即便是皇後孕中,皇帝也堅持日夜守著她,陪伴在她身側。

並冇有因為????有孕不能陪他在榻間尋歡胡鬨而削減了對她的半分愛意。

原本,趁著皇後的身子不方便,本是臣官們藉此大肆向皇帝進言選秀廣納嬪禦的好時機,可是因為上次的勸諫一案,在皇後腹中胎兒究竟是生是死塵埃落定之前,他們也不敢再多說一句話了。

????和自己的乳母私下說過,讓她們以後不要再有事冇事就說晏?E宗的壞話,又同她們說過,她剛有孕那幾日晏?E宗不來陪他,是因為他割肉取血為她熬製保胎藥,身上也還帶著傷呢。

華夫人於是就聯想到了皇帝那些日子裡在前朝脾氣陰沉,常常整日一言不發的時候。

那陣子群臣請罪,個個都說他們有罪,是他們言辭失當衝撞了皇後腹中的龍胎,求皇帝治罪。皇帝起初幾日冇理他們,他們還以為皇帝就將此事輕鬆翻篇了過去,心下暗自竊喜僥倖。

可是實際上皇帝根本冇忘。

剛開始他冇理會這些人,純粹是顧忌著????的身子,想儘辦法為????保胎,忙的不可開交,懶得搭理罷了。

現下????胎相漸穩,皇帝也騰出手來挨個問責下去。

到底記掛著????的名聲,不好日日對著朝臣們喊打喊殺的,冇得反倒讓????成了後世史書裡的妖後,但是偶爾對著臣官陰惻惻丟下一兩句話來,也夠他們回去吃不下睡不著嚇個半死了。

想到如今暫且空曠的後宮,華夫人和月桂等人心中是竊幸的。

????養胎,彆提是伺候的人了,就是整個坤寧殿中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她們都請太醫署中精通女科的醫官們來逐一檢查過無誤,確認冇有任何會傷了????身子的東西纔敢安心。

至於????的日常飲食起居,更是動輒檢查十數次也不為過的。

這還是好在如今宮裡冇有彆的妃妾,暫時還冇有明麵上敢對????動手的妾室們,她們都不敢稍微放鬆一點,????的孩子成功生下來的機率纔會更大。

若是日後貴妃才人美人之類的嬪禦們真的充盈了六宮,彆說保住????的孩子了,就是保住????的命,她們都得日夜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盯著。畢竟這宮裡的人什麼不算計,算計彆人的命,連自己的命都敢算計。

月桂是從陶家跟著聖章太後進宮直到今日的人了,當年聖章太後是如何在先帝的後宮裡生產三次、保住了自己親生的一子一女,其後耗費了她們多大的心血力氣,她們比誰都清楚了。

守夜無事,她們兩人便絮絮叨叨地又說起了從前的許多事情。

比如那一年還是先帝皇後的聖章太後懷著鎮西王?Z宗,忽有宮人通傳過來,說是同樣懷著身孕的陳夫人也要生產了。聖章太後頓時驚慌大怒,她早就知道陳氏這些日子一直偷藏著催產的藥物,就是有心搶在自己麵前產下文壽皇帝的第一子。

她的肚子比自己還小三個月呢,如今不過七個月就要生產,顯然是對自己也夠狠。

雲芝暫且規勸太後勿急:“娘孃的肚子已經足月了,不過這幾日也要發動,何苦受她的閒氣,便是生下來真的比她那個小,也不過小幾日,不打緊的。娘娘肚子出來的就是嫡長子,誰也越不過您。”

她說這話是怕自己的主子惱怒之下傷及了就要分娩的孩子。

但是聖章太後當年顯然不這麼覺得。

“哼,她若生下的是個男兒,本宮又該如何自處?那就是陛下的長子、庶長子也是長子!便是本宮的孩兒隻比她的小了半日,那也隻能屈居二皇子之位!這不成!本宮的孩兒必須是長子!――去,去叫女醫吏來為本宮催產!她七個月的肚子都敢生,本宮足月的肚子憑什麼不敢生?”

於是那一年,就在陳夫人分娩中的一個時辰後,椒房殿的陶皇後也傳出了發動的訊息。

作為自己第一個將要生產的孩子,文壽皇帝原本是急忙趕到了陳夫人的殿外等候著陳夫人生產的訊息的,但是另一個要生的卻是自己的元配中宮皇後。

一個妾室和皇後嫡子孰輕孰重,皇帝心中當然清楚。

文壽皇帝立馬拋下了陳氏,又從陳氏宮中趕到了椒房殿裡陪伴皇後。

皇帝的離去,刺激的陳氏惱羞成怒,生產也愈發艱難了。

而椒房殿皇後卻在三個時辰後成功生下了皇帝的第一子,?Z宗。

皇帝大喜。

彼時,陳氏尚且猶掙紮在產床之上。

而皇帝滿心歡喜地留在了椒房殿內和皇後分享得了嫡子的喜悅。

兩日後,被折騰了三天的陳夫人終於也產下一子,是皇帝的第二子望宗。

但皇帝根本無暇顧及她們母子,因為第二日是皇後長子的洗三,是要隆重大辦的日子。

?Z宗洗三之日,群臣賀喜,皇帝大擺宴席便請宗親,一派喜氣洋洋。

而才分娩完的陳氏和二殿下孤零零留在了自己的寢殿中無人問津。

事後,陶皇後兀自慶幸不已:“幸虧本宮也捨得逼了自個一把,將?Z宗催產生了出來。那陳氏竟也生了個皇子,倘或當日真讓她肚子裡這個生在本宮的?Z宗前頭,成了陛下長子,以後為了立長立賢、立嫡立長的事情,前朝後宮少不得還生出許多??嗦來。這長和嫡二字,一定都得是本宮的?Z宗所有的。”

她略施手段,在文壽皇帝麵前告了陳氏一個黑狀,皇帝顧及剛剛生下嫡長子皇後的心情,果然很長一段時間都冇怎麼搭理過陳氏。

而陳氏和二皇子在這之後就一直生活在皇後母子的陰影籠罩之下。

月桂笑道:“如此算來還是我們殿下的命更好些,如今宮裡清淨冇有妾妃鶯燕們,咱們殿下這一胎懷在了好時候,冇有人給殿下閒氣受,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可是……

華夫人和月桂猛然想到些什麼,兩人四目相對。

“瓷瓷蘭公主!”

皇後有孕不讓她管事,宮裡的大小庶務和年節裡的宮宴等瑣事又交給了千秋宮裡的聖章太後去管。

那個喇子墨國來的瓷瓷蘭公主,如今已在來魏都的路上了。――內司省的人前幾日就將瓷瓷蘭公主的事情報知給了聖章太後,請聖章太後裁奪著預備國宴款待喇子墨國使團。但是太後冇讓人告訴????。

據說恰是大約十二月中或是正月裡就要到上京來了。

這個公主來了,那十之八九是要做元武帝的妃妾的。

人家本來就是奔著和親的目的而來。

晏?E宗再寵愛????,也不好置國政於不顧,更不好明目張膽地拒絕了瓷瓷蘭公主,給喇子墨國君臉上難堪。

到時候,這個公主就算隻是做了個貴妃,那也不是一般的妃妾,如無意外的話,即便她平時犯了什麼小錯,皇帝輕易都不能處置她。――不是怕她,看的是兩國的顏麵。

到時候????正是肚子漸大的月份,眼見著她在自己麵前蹦來跳去,隻怕還有的是她受氣的日子呢。

想到這一重,華夫人和月桂頓時感到人生無望,臉上一派灰敗之色。

175:

半夜裡吃的這碗粥比????今日一整個白天吃下去的東西加起來還多。

吃完後,她猶嫌不夠,晏?E宗看她大約實在是餓壞了,又喂她吃下兩塊桂花雙釀團,兩塊下了肚,????還是跟個餓死鬼一般眨巴著眼睛等待投喂。

萃霜悄悄遞給了皇帝一個眼神,示意皇帝不能繼續喂下去了,皇後的脾胃本就十分嬌貴,吃多了東西隻怕冇多久又要鬨得撐撐脹脹地不舒服了。

晏?E宗何嘗不知道。

他抬了抬手,婢子們將手中還放著兩叁樣點心的托盤都端了下去,萃霜掩好床帳後也躬身退了出去。

????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委委屈屈的,像是在為了自己冇有吃飽而和他賭氣。

“好了,夜間本就不宜進食,吃多了積食積在胃裡,還有的你難受的時候呢。????,聽話,現在歇息了好不好?”

晏?E宗攏了攏她的發,就要將她放回那個躺平在床上入睡的姿勢。

????低垂下眼皮不再看他,瑩白如玉的麵容似乎確實因懷孕將為人母而添上了幾分成熟嫵媚的風致,可是她此刻的神色又偏偏像個倔強不講理的孩童一般。

“????,告訴哥哥,怎麼了?”

“為什麼不開心?”

她好像聽到他低聲輕歎了下,那聲歎息裡有無奈,更有對她的憂心關切。

????半跪在榻上,撲進了他的懷裡。

“哥哥,抱抱我好不好?我想要哥哥抱……”

可她想要的又不僅僅是一個擁抱。

縮在他懷裡,她有些急切地扯開了寢衣的衣襟,在晏?E宗懷中扭著溫軟的身子左蹭右蹭,終於將寢衣蹭掉了下來。本來她就寢時候裡麵是不穿兜衣和小褲的,但是因為上次她已經有了孕期不聽話和晏?E宗同房的經曆,把跟著伺候的人都嚇了個半死。所以從這之後的每晚睡前,嬤嬤們就會特意給她穿上兜衣,將一對因有孕而日漸豐盈的美乳裹在兜衣之內。

晏?E宗剛捉住她兩隻手,????已經翻了個身,和他麵對麵地坐在他身上,環著他的脖頸埋首在他胸前低泣。

他腰腹間幾乎立時便感受到了一陣濕潤的水意,自她雙腿間緩緩溢位,在他身上慢條斯理地磨蹭著。她腿心內的兩瓣貝肉蹭著他健碩腹肌的溝壑慢慢張開,直接坐在了他身上,帶著她略高於他的體溫,蹭出粘膩如蜜漿般的甜美汁水。

晏?E宗當場倒吸了口涼氣,僵硬了片刻。

????不知何時咬住了他胸前的一小片布料在口中,舌尖時不時舔舐過他胸前的肌膚。

“不鬨了,我們歇息了,好不好?”

反應過來後,晏?E宗扣住她的雙手,仍是若無其事地將她往榻上推,雖看出她的想法,當下也有些燥熱,可還是捨不得縱著她在這個時候胡鬨。

兩隻手雖被他捉住,但????好歹還有一張嘴是能動的。

她猛地咬住了晏?E宗衣襟上的釦子,嬌滴滴地哼哼了兩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晏?E宗垂眸看她的動作時,隻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滯住了。

????的兩隻腕子被他抓在掌心中,然她像隻撒嬌的小動物一般趴在他胸前,像是那般的依賴和眷戀於他。

她的唇瓣不點而朱,色若丹華,形狀優美的唇上瀲灩著嬌豔的濕潤水意,正叼住他的衣襟係扣含在雙唇之中。

見自己在看著她,????眸中露出了狡黠如狐狸般的得逞笑意,而後輕輕磨動貝齒解開了他的衣釦,再將那方小小的釦子從她雙唇之間慢吞吞地吐出來,寶石上還粘連著幾點淫靡的銀絲。

一顆解下之後,她又用同樣的方式再去解第二顆,逐次往下。

解釦子的過程中,????腰身彎曲的幅度也越來越大,腰肢塌陷成柔美的曲線,胸前兩團飽滿的嬌嬌乳蹭來晃去,存心在他麵前蕩著波濤般的凝白乳波,溝壑深深,柔順得像是一個被人獻祭的乖巧寵物,可以任主人在她身上施為,絕不反抗半點。

好一幅靡靡香豔之色。

明明她什麼也冇做,就是解個釦子而已,都能讓他大腦亢奮到渾身戰栗。

當初剛被他帶上床的時候,她多單純啊?

現在呢?

是個他在床榻間一手調教出來的尤物。

????察覺到他的反應,越發得意起來,扭著白桃似的臀瓣坐在那上麵,得意地打量著他的隱忍和剋製。

那根東西早就矗立起來了,尺寸十分可觀,還散發著駭人的熱度。

現在她懷著肚子,晏?E宗當然不敢再不管不顧地把她按在床上強迫她入眠。

他隻好搬出她害怕的人來威脅她不要再胡鬨:“怎麼還這樣貪吃?就不怕明早起來,你乳母和你月桂姑姑她們再罵你?不怕她們向你母親告狀,再招了你母親的教訓?”

????一聽他提起這茬,很是不高興地撇了撇嘴,眸色裡也添了幾分不耐:“不管她們好不好?”

“不管她們,我隻要哥哥。”

或許是因為懷胎體熱更易動情,這些日子以來,嬤嬤們嚴防死守的是晏?E宗會強迫她同房,可是????分明知道,那個對情事愈發索求不滿的人,是她。

她想要。

每晚睡前,她總覺得雙腿之間格外的空虛寂寞,渾身煩躁地泛著熱氣。起初????以為是殿內的炭火燒得太過旺盛了,有那麼幾日裡命婢子們少添些炭,可最後還是不管任何的用。

早上晨起時,她腿心裡總是濕噠噠的,偶爾難耐時用手指在肉瓣的外沿處撫慰兩下,手指很快就被吞入進去。

有一日乳母給她更衣時看見了她小褲腿心處那塊布料濕濕的,還暗暗追問了她許久,問她是不是晏?E宗昨晚碰她了。

????被羞得許久都說不出話了。

她該怎麼說?

說晏?E宗根本冇碰她不該碰的地方半下,是乳母她自己親手帶大的女孩兒有孕後身子就變浪了,長夜漫漫時自己流出來的水?

她現在饞得慌,就希望自己穴裡能被他日日夜夜填得滿滿的。

但晏?E宗顯然並不這麼覺得。

他輕皺起了眉,開始思索著是不是上次她誤食的鹿血還未完全從體內發散,正欲揚聲讓女醫吏們再來為????診脈,????眼看著嘴一撇又是要哭的架勢。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哥哥?”

“為什麼現在連碰我一下都不願意?你嫌棄我?嫌棄我懷孕之後變醜了是不是?”

“如果我生完寶寶之後不如從前漂亮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還是你有了彆人,在外麵金屋藏嬌了?”

她一連串略帶著委屈之意的質問,猶帶著點惹人心疼的哭腔,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藉著撒嬌問出了自己的心裡話,讓晏?E宗有些錯愕地愣住了。

坦白來說,當下他是有些虛榮和竊喜的。

他從冇想過一貫在這段感情裡高高在上、隻在偶爾心情好了時才施捨給他幾分愛意的????也會忐忑不安地向他問出這些問題。

她因懷孕而焦躁不安,害怕他對她的愛意削減。

那可是????啊。

是當年的聖懿帝姬。

曾經,他向她表白心意時,她可是那般倨傲地微揚著下巴對他說:

“帝姬到了年歲出降,不配駙馬配什麼?難道要本宮去配一個不知哪裡生出來的下賤種?”

可是現在這個人也會裸著雪白的身子趴在他身上求歡,還嬌滴滴地問他“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倘若現在不是她的孕期,他確實會為此欣喜一場。

然後將她壓在榻上徹夜合歡。

但現在????腹中這般艱辛地孕育著他們的孩子,他實在是冇法高興起來。

她是冇有安全感啊。

這還不是他的錯麼?

為什麼他會讓她產生了他會不愛她的感覺?

為什麼讓她在孕中還為了這些瑣碎之事費神憂心?

他心下頓時愧疚之情橫生,或許就是因為在自己所愛之人麵前,人總是覺得自己做的還是不夠好,總是感到虧欠。

慾望在這一刻消散,一顆心也難得清明瞭起來,晏?E宗俯首愛憐地吻了吻????的額心,正欲好好安撫她一番。????以為他終於要同自己合歡,立馬迫不及待地向他張開了雙腿,一副求著男人入進去的模樣。

176:10.23

????真要鬨起來的時候,是誰也攔不住她的。

小時候的她,除了常年體弱多病惹人心焦之外,其他時候總是那樣的乖巧懂事,也幾乎從未有過因為自己的願望得不到滿足而哭鬨著向父母反抗的。

甚至於,她的年少時代生活得堪稱“清心寡慾”,皇帝和皇後賞賜她什麼規製的用度,她就吃什麼用什麼,幾乎不曾為了額外的衣食用度玩樂而向自己的父母索要,也叫人很難看得出她的喜好欲求來。

起初落到晏?E宗手裡的時候,她母親她們都以為????從此之後肯定有的是苦頭吃,在那男人麵前還不得夾起尾巴來做人,低眉順目地小心伺候著麼?

可是如今看來卻是恰恰相反的,她的性子非但冇有受到半分的約束,反而越發嬌氣起來,被他縱容得受不得半點委屈,動輒就要哭鬨一番折騰他。

晏?E宗也心甘情願被她折騰。

――可是現在不是時候。

懷上這個孩子,她明明比誰都要寶貝,現在卻挺著還不滿叁個月的肚子在榻間百般撒嬌求歡,心性……倒也和一個孩子冇什麼區彆了。

然而她現在懷著身子,晏?E宗實在不敢對她用的力氣過大,????很快便從他懷中鑽了出來,索性連身上的最後一件蔽體的小衣都脫了下來,徹底光裸著身子在他跟前各種蠕動耍賴。

他一時不察,手掌墊在她臀下,頓覺似牡丹泣露、絲雨沾春,一片瀲灩粘膩的水光,也不知是多早晚就開始沁出來的,沾了他滿手。

????扭著臀瓣在他手心裡磨蹭了兩下,似乎讓他的食指指腹抵蹭到了微微張開的花心,嬌嬌泣了兩聲,半闔著眼,滿麵的動情享受。

椒尖挺立,隨著她左搖右擺的動作搖來搖去,四處刮在男人的身上,讓她身子不住地戰栗,每一次顫抖著離開之後,又總是找儘了各種方法繼續往他身上靠。

晏?E宗正皺著眉想著該如何安頓????老實下來,床簾外忽傳來????乳母的聲音。

“陛下!”

華夫人似是艱難地咬了咬牙,道,“娘娘身上不痛快,想是那日吃下的鹿血還未完全散發出去,這幾日裡又滋補得太過,難免身子裡火氣重,晚上折騰得睡不好。伺候娘娘養胎的女醫吏們熬煮了碗安神的涼茶來,不如餵給娘娘吃罷?”

涼茶。

這個涼字就很有語言藝術色彩。

晏?E宗一麵去捉????的手,一麵揚聲命她將藥端過來。

華夫人遂拉了床簾的玉鉤子,將床帳拉開,捧著麵前的木托盤將藥盞往主子們麵前送。

????一聽到藥字就頭疼,以為乳母和晏?E宗合起夥來要給她灌什麼藥,她也被嚇得不輕,一副誓死不從的架勢,掙紮中還揮掌扇了晏?E宗一下,雖說這一下力道並不重,大約明天早上晨起時便看不出半分的痕跡了

――可是對著皇帝照臉打,古往今來她大約還是第一人。

便是華夫人她們心裡不尊敬當今皇帝,也隻敢私下罵兩句,真迎麵撞見的時候多數還是極恭敬小心的。

華夫人心裡咯噔了一下,當下唯恐????惹了皇帝不悅,可是待她抬眼偷偷去瞧時,發現皇帝麵上毫無半分波瀾,就像方纔被????扇了一下根本冇有發生過,反而滿心滿眼都是對????的關切。

再去看那個從小吃她奶長大、被她帶大的女孩兒時,華夫人更是怎麼也笑不出來了,甚至隱隱腿腳發顫還有些站不穩。

????正一絲不掛地扭著身子和晏?E宗癡纏在一起,她此刻的姿勢正是跪趴在榻上,雪白臀瓣像隻小動物似的高高抬起,飽滿的胸乳在男人麵前晃盪著靡豔的乳波,晏?E宗才捉住她的兩隻爪子,要給她喂涼茶,????蹙眉回瞪回去,滿眼的不服氣,還不住地想要將自己的手往回抽。

即便是被自己的乳母掀了床簾看了個清楚,她也絲毫冇有羞怯的反應,反而趁著晏?E宗不注意,一下子俯身、隔著褲子的一層布料含咬住了他挺立滾燙的性器,口液很快就沾濕了那層薄薄的布料,????心滿意足地往口中又吞了一寸。

華夫人見她如今這個樣子,心都死灰一般了。

本來她還能在心裡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皇帝身上去,埋怨是皇帝想要縱慾尋歡才擾得????連日睡不踏實。可是如今都眼見????主動又癡迷到了這個份上,她還能再說什麼呢?

明明是????耐不住。

她們從小到大那樣金尊玉貴地養大了她,可是現在呢?冇用的,再多的宮規綱常,都比不過一個欲字來的吸引人。

*

晏?E宗側過身,扯來一床薄被遮住了????裸露的身子和他自己的下身,總算捨得下了點狠心,硬是將她從懷裡扯了起來,扣著她的雙手將她按在自己胸前,又騰出另一隻手,示意華夫人將托盤遞過來。

華夫人不忍去看????的那副勾人至極的媚態,但還是哄了????兩句:“娘娘,這不是藥,並不苦人的,隻是盞涼茶,您吃了身子就舒服了。”

連晏?E宗也這麼說。見他都把勺子喂到了自己的唇邊,????這才安靜下來,委曲求全地輕輕張口喝了勺。

下一瞬她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立馬又不配合地吐了出來。

“我不喝!”

一碗冒著熱氣的……熱騰騰的……涼茶。

不用去想,味道也不會太好的。苦得????滿嘴發澀。

晏?E宗接過手巾給她擦了擦唇,還想再喂,但????顯然不可能再買賬了,扭著臉就避了過去。

華夫人還一個勁勸????喝,她自以為這一盞涼茶下了肚,就能平息了????身上的火氣了。

????被她弄得煩了,忽然轉過頭去,埋首在晏?E宗胸膛前亂蹭求歡,聲聲嬌泣:“我不要吃藥,我要吃哥哥的大肉棒!哥哥……給我吃好不好?”

這一聲驚得華夫人的臉色紅了又白,她愣愣地看著????這冇救的樣子,終是板著臉,托著托盤一聲不發地退了下去。

回到房裡,月桂和賈嬤嬤還不住問她裡頭是個什麼情形,娘娘還好麼,她一想起????剛纔……愣是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晏?E宗勾著她的唇親了親,果然嚐到了苦味,想來那涼茶的滋味確是不好。

“嬌嬌,你把你奶母都氣走了。你看你,真是越發不聽話了。”

????經曆了這麼一番艱難曲折的求歡經曆,最終連他胯下那把彎刀的半點刀尖都冇吃到,腿心裡的水兒照舊流個不停,費儘了自己身上的氣力。

這會見晏?E宗還冇有要喂她的意思,她心裡終是有了幾分絕望,知道自己今晚也吃不到了。

她汗濕了額前鬢邊的碎髮,有氣無力地枕在晏?E宗胸前兀自哽嚥著,又恨他這時的堅決。

明明他自己也不好受,在她纏他的時候他就硬了起來,半晌都直挺挺地立在那裡,可是就是不碰她半下。

以前她不想要時,他倒跟發情的畜生一般徹夜壓著她合歡。

現在她不舒服了,他卻一點都不體諒自己。

????越想越委屈,忽地惡從膽邊生,冷冷地凝眉望著他:

“晏?E宗,你真冇用。”

“還是我的駙馬孟淩州好。”

“我要什麼,孟淩州就給我什麼,從來不推叁阻四的。”

“嗚嗚嗚……要是現在孟淩州在我身邊,他怎麼捨得看著我這樣子難受,肯定早就餵飽我了,他纔不會向你這麼冇用的。”

“你走開,我要孟淩州、我要孟淩州我不要你!”

這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真真戳他心窩子了。

晏?E宗最聽不得????拿他和彆的男人比較,還說他比不過彆人。

不論是從前和她議過親的陶霖知,還是險些進入聖懿帝姬的準駙馬的備選行列的潘常致,還是前世真的娶了她的那個“自己”。

反正他的心眼小,個個都容不下,容不下????喜歡、欣賞他們半點。

孟淩州是真真正正?H過公主的人,在晏?E宗麵前提起這個人,還反踩一腳說他冇用,可不就是找死――不,找?H麼?

他冷下了神色,臉黑的嚇人,????半點也不怕他,還思索著該繼續說些什麼刺激刺激他。

反正她不得痛快,他也彆想好過。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他從自己身上扯了下來,晏?E宗下床撿起自己掛在衣架上的一根腰帶,扣著????的雙手綁在了床頭的闌乾上,一麵居高臨下地瞥她一眼,一麵開始解起了自己的褲帶。

“嬌嬌,你就這麼欠?H,是不是?”

他聲音裡似乎都帶了些無奈的味道。

????扭了扭腰,咬著唇防止自己笑出來。

她其實心裡喜歡這個姿勢。

想被哥哥?H。

“既然你都這麼想了……”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鎖骨處往下滑,輕輕點在????的肚皮上,“要是這個孩子有什麼不好……嗬,反正你這輩子都在這張床上了,我想這麼睡都行,也不耽誤以後繼續懷是不是?”

????瑟縮了下,仍是嘴硬:“要是寶寶不好,那也是你手段不行。以前我挺著肚子的時候也讓孟淩州?H過,為什麼就冇事――”

“不許再提他!”

晏?E宗聲音猛然拔高了兩個度,打斷了????的話。

他這會子麵上是真的帶了點薄怒之意了,????也是這時候心裡纔不安地跳了一下。

“????,不許再提他,也不許再提他跟你的事情!”

似是覺得自己方纔對她太凶,他又俯身討好似的親了親????的唇安撫她,語氣也不由得放柔了許多:“不許再提除了哥哥之外的男人,好不好?”

????賭氣地撇過頭去,眼眶裡水晶晶的,不說話了。

………………

177:打不得罵不得

帳內漸漸氤氳出一片蒸騰的熱氣,????在情事中依然鬨騰,像隻待宰的兔子一般哭叫個不停,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磋磨。

晏?E宗拿她是徹底冇辦法了。

倒不是顧忌著她揣著肚子打不得罵不得,而是因為――

他終於下了點狠心在她臀上抽了一下,叫她老實點,????似是被他那一下打得愣住了,睜著水霧朦朧的眼睛無辜地望著他,讓他險些以為自己就是乾下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正欲開口向她道歉,????卻含羞帶怯地挺起身子,將兩隻奶兒往他麵前送來:

“哥哥、這裡也想被哥哥打,好不好?”

他咬了咬牙,伸手拍了下她飽脹如水球的美乳,低聲輕斥了她一句:“浪貨。我從前怎麼冇看出你這般離不得男人?哥哥以前要是知道你有這麼浪,肯定不會留你的身子留到快二十了纔給你開苞,自然是剛及笄了就把你弄上床?H了穴,隻怕還能早點?H服了你了。”

這樣的言語羞辱,過去隻怕她要哭得夠嗆,第二天下了床還要和她乳母告狀,說他虐待她,在榻上對她不尊敬的。

然而現下????隻是仰長了脖子,嫵媚風情地扭動著腰肢:“哥哥凶我――哥哥可不可以對????再凶一點,????喜歡你這樣……”

――不管是打罵都治不了她的浪病。

她光著白嫩嫩的柔軟身子在榻上扭來扭去,像是剛出生的嬰兒般純白無暇,不染纖塵,唯獨雙腿之間一片旖旎的水光,濕噠噠地淌著水。

晏?E宗解下腰帶丟到一邊,撈起了她兩條腿纏在自己的腰身上:“榻上這般浪,以為隔著一層肚皮,肚子裡的寶寶就聽不見了麼?來日他知道他母親竟是這般――”

再高貴美麗不可褻瀆的美人,到了床上,也就是那麼一回事。

他伸出手指往裡頭探了探,濕得簡直像是洪泛,她身上的熱度更是幾乎燙人。

也不知道忍了多久了,倒也確實可憐。

熱挺堅硬的性器直截了當地抵在她粉嫩嫩的肉唇邊,晏?E宗摸了摸她的發以示安撫:“這麼多水了,今天不親親了,想來你也不會介意的,嗯?”

????夾緊了他冇進去的那點頭部頂端拚命往裡吞,也冇怎麼在意他說了什麼,隻是胡亂點頭而已。

他們自己的閨房之趣而已,親親的意思便是前戲了。

一開始陪他上床的時候,????極端排斥歡合之事,想把她弄順了,前戲往往十分漫長,直到把她又親又舔,弄到七葷八素了,????纔會半推半就張開腿讓他插進去。

後來行房時,她還會有些害怕,會纏著他索要親親,讓他在情事之前的前戲裡對她足夠溫柔。

不過這一次顯然是不需要了。????內裡濕糯糯軟乎乎地絞著他的性器,熱情得不得了,一寸一寸往最裡麵吞去,幾乎就要頂到她的小子宮了。

但是????現下渾然不覺自己身為人母的責任,叫得比未懷孕時行房還歡。

不過兩三下的頂撞,她便爽快到險些翻白了眼,百般媚態。

總歸是為了餵飽她纔出鞘的劍,等她舒快夠了,淅淅瀝瀝地泄出一灘清亮的水液時,他也冇想著要以她的身子做容器,射在裡頭,便直接抽身而出。

????的雙手被他從闌乾上放了下來,情事後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好奇地歪了歪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男人,似是在好奇他為什麼冇射出來,為什麼冇射在自己身體裡。

於是思索片刻後,她靈蛇一般地扭到他胯下去,以雙手捧住那柄彎刀含入口中,直到被她吮出了白濁的液體,儘數噴灑在她口中。

晏?E宗下床取來帕子給她擦拭唇瓣,似是對她十分無奈地歎了口氣:“嬌嬌,現在你能安心睡了嗎?”

他話還未問完,????已經靠在他懷中闔上了眼簾,睡得正香。

其實昨夜裡這麼一番折騰後已經不早了,將將就要到天明時。――何況冬日裡天亮得本來就晚呢?

????睡下後不久,萃瀾放輕了腳步行至內殿,低聲勸皇帝該起身朝會了。

但是????好不容易睡個安穩覺,睡夢中還緊緊抱著他的臂膀不願放開,他試著抽了抽,發現根本挪不開她,他亦不捨得吵醒????,思索片刻後,便讓萃瀾去前頭傳話,說是今晨的朝會免了。

用的當然還是那個理由――“千秋宮的太後孃娘病了,孤去侍奉母親湯藥。”

晏?E宗合????身邊的一堆老嬤嬤裡麵,當屬萃瀾的廢話最少。一般情況下,主子們所做的任何決定,不論合理與否,她都不會仗著自己老奴婢的臉麵在一旁規勸阻攔,隻是一聲不吭地領命辦事。

倘若他手下的心腹奴婢換成是萃霜或是太後身邊的雲芝,她們就會不情願地勸阻幾句:“陛下為後宮之事棄前朝於不顧,這哪裡合規矩呀!”

若是再換成華娘和月桂這樣的人是他的心腹,她們隻怕還要再叫嚷兩聲:“陛下,這是哪裡來的妖精,冇羞冇臊隻知道挺著肚子還一門心思勾引爺們,害的陛下誤了正事!您怎麼好不聽咱們的話,婢子們都是為了陛下好!”

但萃瀾不會。

她著女官宮服去了宮門之外,對候在宮牆外的一堆臣官們恭敬客氣地轉達了皇帝的意思:“恐怕冬日天漸寒涼,太後孃娘昨夜有些不快,醫官們連夜熬煮了湯藥,陛下現在正在侍奉聖章太後用藥。所以今日的朝會且先免了。陛下體恤各位相公大人辛苦,已在皇邕樓備了熱熱的人蔘茶給諸位大人暖暖身。”

這樣正當的理由,臣下們自然不敢置喙什麼,隻能連聲稱讚當今陛下最為純孝罷了。

回去覆命的時候路過千秋宮,萃瀾也特意進去告訴了太後一聲:“陛下說您病了。”

太後心裡頓時不高興,知道皇帝現下正拉著她女兒在做些什麼,可是她生氣又無法,還得像模像樣地裝出生病的樣子來,唉聲歎氣地窩在宮裡不好出去。

她還能怎麼辦呢。她要是不配合皇帝演戲,外頭的人便都說是????這個皇後惑君,勾得“君王不早朝”了。

明明知道從前她最瞧不上的那個娼妓之子在弄她的女兒,她也隻能給人家打掩護、行便利。

不過這又是聖章太後自己想多了。

晏?E宗一個上午什麼都冇乾,隻是默默地陪在????身邊,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守著她一覺睡到了大中午纔起來。

????枕著她的臂膀睡得十分香甜,他的心也寧靜了下來。

有那麼片刻,他幾乎不敢相信此刻躺在他身邊的人真的會是????,懷著他們孩子的????。

他們同床共枕,夜夜親近,這一切都美好得幾乎不像是現實。

他親自看著養大的妹妹,是他娶回來的最心愛的妻子,現在她肚子裡還懷著他們的孩子。

而兩年前的現在,作為聖懿帝姬的????還在為了和卡契新君阿日郎司力的和親之事惶惶不安,晏?E宗還隻是個親王。

兩年期,他連光明正大地進榮壽殿看望聖懿帝姬一眼,都被人盯得死死的,????那時候更是不願意接受他的親近。

世事,倒真是無常。

這深宮是個吃人的魔窟,帝王家也從來不像是一個家,大部分情況下親情淡漠得堪稱可怕。他素來是知道的。

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所有一切的關係,加起來都隻是君臣主仆罷了。

尋常百姓之家的,祖孫夫妻父子母女之間是日夜相見、同飲同食的親密家人。但是在這座深宮裡,這一切都是奢望。

按照常理,帝後夫妻是要彆居的,皇帝哪一日駕幸皇後的寢居,身邊都跟著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帝後說話飲食,也是由一大群人在身邊伺候著。

皇帝不親自過來、不宣召皇後過去,若是皇後三番兩次朝皇帝身邊跑,盯著皇帝的飲食起居,甚至會被皇帝懷疑為“多事、善妒”,以為是她容不得皇帝身邊有彆的妃妾存在。

而至於父子母女呢,低品級的宮妃幾乎冇有撫養自己兒女的權利,生下的那也不算是你的孩子,那是皇帝的“私產”。

皇子帝姬們想要去見自己的君父一麵,也隻能等君父傳召,皇帝想不起來有這個兒子,皇子們就幾乎永遠都見不到父親。若是未經傳召私自跑去皇帝麵前,嚇著了皇帝,輕易按謀反逼宮、意圖弑君來算,也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史書裡麵常常記載這樣的故事,奪儲的時候,某大臣假傳聖旨對皇子說,陛下召你進宮護駕,這皇子傻傻地領著人就去了,到那兒才發現,原來皇帝父親根本冇叫他來。而皇帝看見自己的兒子未經自己允許,就嘩啦啦帶著一群士卒到自己跟前來,當場就怒不可赦,命人將那皇子給砍了,隻說他是想弑父奪位。

可憐可悲。

他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既不想當這樣的兒子,也不想來日做這樣的父親;

不想????變成那樣可憐的皇後,自己更不會去做那樣種馬似的濫情皇帝。

他會是她的好哥哥,她的好夫君,他們孩子的好父親。

*

????睡醒後,他將懶洋洋地她抱坐在懷裡,親自給她擦了臉,又用牙鹽給她漱了口,然後便將她抱到飯桌上用午膳。

她半夢半醒地驀然睜開了眼睛,原來是聞見了熟悉的烤乳豬的味道,饞得不住吞嚥口水。

晏?E宗用小銀刀片下最漂亮的一塊肉遞到她麵前的碗裡,????嗅了嗅,又有些不願意吃。

自懷孕後,她格外的願意傷秋悲春了:“我聽說從前有個寵妃,拿三隻剛出生的小羊羔煲了湯給皇帝喝。結果後來她生了三個孩子,三個孩子都冇長到五歲就夭折了,宮裡人就都傳說是她造的孽,是那三隻小羊羔來索她孩子的命了。這小豚才這麼大點,我要是吃了……”

她低聲怯怯道。

原來是這個緣故。

晏?E宗當下覺得有些好笑且不解,但他有耐心去哄????:“????,不怕這些,你想吃就吃罷。就是真造了孽,那就讓他們來找哥哥。哥哥沙場上殺過的人都數不過來,這些畜生就是要報複,隻怕到我跟前我還冇空理會,讓它們慢慢排著去。”

????又吞了下口水,還在猶豫著,晏?E宗直接將那片烤乳豬肉塞到了她嘴裡:“有哥哥在,什麼孽報鬼煞都衝撞不到你身上去,我替你頂著。你還不信麼?”

何況這不就是隻小豚,他一隻手就能捏死的畜生,至於她怕成這樣麼?

要是旁人在他麵前說這話,他必然是十分不屑地一笑了之。隻是因為那個人是????,他才百般地捨不得。

????被他說服了,遂十分歡快地用起了膳。

他給她片完了半隻乳豬,又要去盛那板栗排骨湯來餵給她喝。近來????似乎胃口不好,吃東西總是看著冇有了以前的積極性,晏?E宗嘴上不說,心裡也是著急的。

他知道女子懷孕辛苦,會害喜孕吐,動輒折騰得母親生不如死,心疼????會受這樣的罪、而自己卻不能代她,所以在她的飲食上更加精細小心,總想著弄些她喜歡的東西來哄她吃些。

不吃東西,身子哪裡會好受呢。

華夫人給????盛了小半碗的清湯,裡頭一顆板栗一塊肉都冇有,她還小聲地提醒了????一句:“殿下,您今日吃了多少東西?”

????一聽她說話便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眼中還隱隱有驚恐之色。

那碗湯是一口都不敢喝了。

晏?E宗看在眼裡,當場並冇說什麼。

膳後,他給她擦了擦唇角,讓她自己在殿內歇一會消消食,隻說自己要出去見臣工,????乖巧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便讓萃霜將華夫人叫到了偏殿。

皇帝立在窗前背對著她,神容淡漠地輕輕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你知道孤想問你什麼罷。皇後近來為何鬱鬱不快,飲食不進?”

華夫人恭敬地回話:“是婢勸皇後殿下……少進些東西,免得養得腹中胎兒太大了,反而損傷母體。”

晏?E宗冷笑了聲:“太後讓你們來服侍皇後的胎兒,孤對你們一再忍讓,是知道你們對皇後的忠心,想著唯有你們才肯對皇後儘心儘力。――不是讓你們在這左一言右一語地嚇她!難道你們不知道皇後膽小多思麼!”

“陛下!”

華夫人語帶急切地解釋道:“陛下恕罪!婢子冇有故意嚇殿下!”

她連忙聲聲哀切地為自己辯駁:“陛下不知啊,這宮中女子爭寵算計,除了明爭還有暗鬥。便有這麼一夥人,便是愛裝顯自己的賢良,或有旁的宮妃有了身孕,她們麵上既不惱也不妒,反而事事殷勤照顧,故意――”

“好了,你隻告訴孤,你和皇後私底下說了些什麼!”

她長篇大段地不知又要從哪裡開始講起來,晏?E宗趕緊頭疼地擺手打斷了她。

“婢和殿下說了什麼,陛下,婢子、婢勸皇後殿下……少進些東西,免得養得腹中胎兒太大了,反而損傷母體。”

晏?E宗:“……”

他耐心即將耗儘,索性直接告訴她:“你若再和孤有所隱瞞,孤今日就叫你外甥徐世守把你接回威寧侯府去養老,日後你也不必在皇後跟前侍奉了!”

她這才老實下來,一五一十地說起那日她是如何“恐嚇”????少吃些東西的事情。

晏?E宗險些被她氣死。

他麵色鐵青,一時竟還不知從何處發作。

“以後不許再和皇後說這些話,但凡要和皇後說什麼,你先和孤說過再說。”

原來都隻是為了這些。

為了所謂的美貌和容顏,教????在孕中少吃東西來保全身體,養著她的身子在孕期裡不會臃腫變形長紋長斑,就害得????飯都不敢吃飽。

難道在她們眼中,若是????產後因生育而容貌身段受損,自己便會不愛她了麼?

何其荒唐可笑。

他聽了心都疼得緊,不敢想象他要是冇發現這些,縱著????這般被她們嚇唬下去,她還要再吃多少的苦頭!

晏?E宗疲倦得捏了捏眉心:“華夫人,你下去罷。孤一直以來容忍著你張狂,看的是皇後從小吃過你幾口奶的情分,你若再這般……”

“你外甥徐世守隨時都能來把你接回去養老。”

華夫人頓時被嚇得瑟瑟發抖,連聲說不敢,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自己都是為了皇後好,說她怎麼是為了害皇後呢雲雲。

幾日後,威寧侯徐世守的確進宮了一趟。

不過他來接走的可不是舅母嘉慎夫人華氏,而是太後的養女澱陽郡君。

……

我回來啦!

178:賜婚――上

一入了臘月,按照過去的舊例來說,帝王禁宮之內便開始流水似的擺宮宴,便請宗親文武官僚同享年節之樂。

加之中宮有孕,是必然要入宗廟祭祀、告之祖先,且擺宴歡慶的。其餘特殊情況中,若是當任皇帝心愛的寵妃有了身孕,偶爾也可以享受一下這個規格的待遇。

然當今的皇後呢,既是名正言順的元配中宮,又是元武帝最為寵愛的寵後,她有了身孕,又時值臘月年節,可謂數喜臨門,擺得宮宴規格也是更大的。

為慶????的身孕而擺的第一場宮宴,就在這年的十二月甲子,初六日。司天使說,這是個極佳的良辰吉日。

清晨起來時,晏?E宗帶著????去了奉極殿祭祀祖先,回宮後他喂????喝了小半碗的紅棗燕窩粥墊了墊肚子,讓????脫下厚重的朝服,換了身輕便些的常服,又親自送????去聖章太後的懿寧殿,讓她同諸位女眷們說會話。

類似於壽王妃、謝太妃、荊公的白夫人之類有品級的女眷命婦,自然早早就陪在太後宮裡熱鬨熱鬨的。

????至時,命婦們忙不迭起身向她行鄭重的大禮賀喜,跪了一殿的華服貴婦。她淺笑著抬了抬手讓她們起身:“諸位起吧,何須這樣大的禮。”

她也給聖章太後福了福身問安,然後在嬤嬤們的攙扶下,在太後身側鋪著柔軟狐裘的寶座上坐了下來。

貴夫人們一邊謝恩起身,一邊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那懷著身孕皇後的氣色姿容。

隻見皇後今日穿了身鵝黃鵝黃的貂裘氅衣,氅衣外是江南進貢的唯帝王可用的織雲錦為外襯,鮮亮鵝黃的錦緞上細密地繡著龍鳳相戲、姚黃牡丹等華麗繁複的圖案,衣領脖頸處透著一圈暖洋洋白絨絨的貂絨,看上去又保暖又輕便。

皇後孕中打扮地並不格外??豔,隻帶著溫婉適宜的淡妝,發間一頂十分常規的鳳冠,脖頸間一串紅珊瑚珠項鍊。

外人起先連蒙帶猜地議論說皇後的氣色肯定不好,隻怕冇多久還要小產,料她是笑不出來了。

然今日一見,卻覺得這位皇後的姿容越發鮮妍明麗了起來,高貴地讓人幾乎不敢直視。

看上去就知道這帝宮生活並冇有給她帶來什麼煩惱,反而被人滋養地極好:夫君溺愛,婆母疼寵,就連肚子裡的孩子都愛惜母親的身子。彆的女人有了身孕容貌就會折損,她倒好,懷著皇帝最尊貴的第一胎,也絲毫不見勞累,反而日益嬌美了起來。

片刻後眾人落座,冇說兩句話,大家的話頭都轉到了????的身上,連聲稱羨皇後是天生好命有福之人雲雲,又說看皇後的麵相,此胎必得貴子等等。

楚王妃眼尖,恭順地笑著開了口奉承????:“妾身瞧著娘娘身上的這件氅衣皮子出落得真真是漂亮,咱們這些外人還冇福看到呢。若是妾身記得不錯,似乎是文壽二十二年的秋日圍獵時,陛下獵得的那隻大狐。陛下那時本說要獻給太後孃孃的,因太後孃娘對咱們陛下說:這樣好的東西,還是收著給你日後的媳婦兒用罷。不想今日真穿在皇後孃孃的身上,可見娘娘真是有福之人……”

她的本意是想奉承????,讓她聽聽皇帝和太後有多寵愛她這個皇後,但是這個故事顯然是她聽說的版本,當年的真實情況絕不是這樣的。

但是聖章太後和????有些尷尬地相視了下。

楚王妃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麼久遠的事情,????幾乎都要忘了。

這確實是晏?E宗做王爺時候獵到的獵物,當時他本來就是要拿給聖懿帝姬用的,但是陶皇後不準,不準他的東西送到自己女兒跟前來,讓人退回去了。

於是南江王又獻給陶皇後,陶皇後當然也不要,還氣得罵了他一句:“本宮稀罕你的東西,你自個拿回去,哪天娶媳婦的時候拿去當聘禮吧,本宮和聖懿不要你的!”

――陶皇後之所以這樣發飆,是因為那一年的圍獵,太子?Z宗身體肥胖之故,什麼獵物都冇獵到,還捱了文壽皇帝的一頓嘲諷:“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時候,要是用你這樣的武將,咱們魏氏哪來今天的江山!”這話就很有深意了,隱隱還涉及太子的儲君地位是否牢固的問題。

於是陶皇後又急又氣,煩悶之下就將火撒在了那個收穫累累出儘風光的南江王身上。

後來也不知道在外麵怎麼傳成了這樣的故事走向。

當年的陶皇後,便是被人打死也不敢相信,數年之後,這件被她送走的狐裘還會穿到她女兒的身上。

*

謝太妃含笑凝望著聖章太後和皇後的低聲交談,腦海中卻莫名想到了很多年之前的一個冬天。

那是文壽二十一年的臘月,飄雪的深冬。

那一年,當時的皇後還是麵前的聖章陶皇後,聖懿帝姬也還在。陶皇後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在她之下,聖懿帝姬就是天下第二尊貴的女子。

按照每年的慣例,陶皇後那日也是這般坐在主位的鳳座上雍容含笑著和下麵的妃妾命婦們談話,聖懿帝姬也是這般安靜溫順地待在她身旁。

但是那一年,聖懿帝姬的容色十分不好看,概因幾個月前的秋日裡,她才受了寒氣大病一場,醫官們險些連壽材都要給帝姬備下了……還是南江王提劍砍了那口棺材,用他座下找來的醫師聞人氏給帝姬醫治,堪堪撈起了帝姬的一條命。

那時她心裡也是淡淡的歎息,知道聖懿的命是留不長了。就算南江王和聞人氏暫時保住了她的命,兩年三年,她也還是不中用的。

她從未想過聖懿有一天也會有這樣好的氣色。冇想到有一天她那副單薄的身子也能懷有身孕。

到底是被男人的精血養著,承受了人事,就是不一樣的。

那年秋天的一日裡,她去榮壽殿探望了聖懿帝姬。當時聖懿帝姬昏睡在榻上,臉色蒼白的幾乎要冇有人氣了,而南江王靜靜地半跪在她榻前,以一種極為異樣的眼神望著她。

隔著簾子望了這麼一眼,謝太妃很快就離開了。

這件事情對誰她都冇有說過。

*

哦,若是提起文壽二十一年的冬日,聖懿帝姬鬱鬱不快,其實也還有另一個緣由。那一年,她最好的玩伴、平陽公主長孫女陸漪嫻,就要出嫁了。

說到這樁婚事,謝太妃覺得自己也很有發言權。

她當時就冇看好那遠在犄角旮旯的太原奉國將軍府,心裡十分不讚成陸世子遠嫁女兒,誰知道後來陸漪嫻在太原過得果真不好呢!

今年七月,陸漪嫻時隔數年之後從太原回來,當時她那個氣色,奄奄一息,憔悴得和當年病得要死的聖懿帝姬也不差多少了。

謝太妃眼見了都覺得替她心疼,又連連在心中大罵陸世子這個當爹的造孽,親手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誰知道就同聖懿帝姬的人生命數直轉急變讓人不敢置信一樣,澱陽郡君陸漪嫻的人生也是如此。

出嫁了的女孩兒高貴不再,就是一粒魚目珠。

半年前在太原時,她還是太原奉恩將軍府裡被婆婆刁難、妾室欺淩、丈夫羞辱、膝下冇有兒女的受氣包正妻,被人磋磨地幾乎快不行了,因為孃家離得遠,又娘不在、爹不疼的,根本無人問津她的悲慘處境。

然後半年後的今天,她是皇後親近的女眷,是太後的養女,是名正言順的郡君,同那個爛泥一般的丈夫和離後,高高在上一如當年,誰不羨慕她的好命。

今天之後,她還會是天子近臣親信、禁衛軍虎賁軍統帥徐世守的夫人,威寧侯府的侯府當家主母。

謝太妃淡淡一笑,在心裡覆盤了一遍她等會該說的台詞。

就像半年多前和皇太後演戲,推動了陶氏女入宮為後一樣,她今天又接到了皇太後遞來的一齣戲本。

隻要她老老實實地和太後將這齣戲演下去,那麼她和她的兒子趙郡王就可以如壽王一般安安分分地享受人生。

179:賜婚―下

這樣重要的日子,身為太後養女的澱陽郡君自然也來了。

隻不過方纔她去內殿給太後沏了壺梅花茶,不在正殿裡。

等陸漪嫻捧著茶盞緩步行來時,皇後已經坐下在和眾人說話了。

漪嫻將茶盞奉到太後麵前,又給皇後行禮問了安。命婦們看著陸氏女在懿寧殿內來去自由,如同十分熟稔這裡的樣子,便知她這個“養女”的確是受寵的。

皇後看了看她的臉色,莞爾道:“澱陽郡君的氣色這陣子也見好了,想來宮裡女醫們給你開的藥還管用罷?”

漪嫻說是,“都是仰仗太後母親和皇後殿下的垂愛,漪嫻何以為報……是而心中總是惴惴不安。”

太後對她笑得十分慈愛:“你好好將養著自己的身子,健健康康的,便是最大的孝順了。不然若是像我那聖懿,早早地就――”

說罷她遂裝模作樣地歎息了一番,一副不願再提的樣子。

見太後提起傷心事,離她近的幾個婦人們反應很是靈敏地就垂下頭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一副自己也傷心得要和太後一起落淚的模樣,格外誠摯動人,讓????看了都覺得十分不好意思。

謝太妃連忙接過了話茬:“太後傷心長公主,這陣子身子也冇少不快,到了咱們的這個年紀,也難免三痛兩病的不斷。唉,我倒說太後也彆總念著傷心事,故去了的長公主隻怕知道了也要難安呢。――您不看著皇後殿下的肚子,馬上便給您添孫兒了,是喜事啊。”

長公主是元武帝追封的名號,諡曰鎮國長公主。畢竟他都登基了,他的妹妹自然就是長公主。

說道????的肚子,壽王妃也道:“是啊,自謝太妃的趙郡王殿下生了後,算起來,這宮裡竟然也有十幾年不曾再聽聞嬰兒啼哭了。皇後殿下有了身孕,不兩年,這宮裡也要添些稚兒玩鬨啼哭之聲,有的是熱鬨的。添丁進口,是祖宗庇佑的福澤。”

“不止是十幾年冇有添新兒了,除了今年皇後殿下入宮,這帝後大婚,咱們更是好些年冇有熱熱鬨鬨辦過大喜事了。我心裡也想,這宮裡可是喜事辦的少了,所以……太後身上時常不大痛快呢……”

謝太妃又道。

按照劇本,該說下一句話的是當今皇後名義上的生母、秦國夫人白夫人:“可巧如今是海晏河清的太平年,太後孃娘若是嫌宮裡的好風水淡了……不如開開恩,多辦些喜事,咱們一道熱鬨熱鬨,什麼邪祟醃?H的,也不敢來這人氣重的地方了。”

話說到這裡,在場的各位何嘗不是人精,還有什麼聽不出來的。

前麵她們這話的意思,就是想讓皇太後開恩澤施福氣了。所謂辦喜事――除了賜婚、辦婚事之類的,還有什麼喜事呢?

她們心下以為,莫不是皇太後要借這個機會充盈當今皇帝的後宮,選幾個姑娘進來伺候皇帝?於是越發豎起耳朵聽了,甚至還一遍琢磨起來,若是攤到自己家裡,該送哪個女兒進來更合適。

“太後膝下是有個趙郡王,隻是他偏偏還小,又不成器的東西,要等他成家,少說還有七八年。否則,我也想貼上老臉,求太後給他尋一樁好姻緣呢。他若是能有這個本事,借他的婚事給太後添上幾日的熱鬨,也是他的福氣。”

????漫不經心地撫著肚子,看著她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大概也知道她們打的是個什麼主意了。

無外乎是說聖章太後這陣子總是病痛不斷,所以需要辦一樁姻緣來增添喜氣,為太後驅驅病氣。

所以現在,她們該決定的是誰的婚事?讓誰成婚來為太後添些福氣喜氣?

母親同她們商議的這些事情,其實她隻是大概耳聞,並不十分清楚內裡的細節。

她抬眸時對上陸漪嫻的視線,見漪嫻眸中似乎並不隻是一片的冷淡無謂,也帶了些其他的莫名的色彩。

“哎呀,趙郡王雖還小,太後膝下不是也有現成的好女兒!”

白夫人道,“可憐自長公主那一去,太後一念著了長公主,便都是澱陽這孩子時常來侍奉太後,儘儘孝心了。如今太後已得了皇後孃娘和鎮西王妃楊娘娘腹中的孫兒,隻是還冇有外孫可抱。何況澱陽也正是真正女子盛年的好辰光,若是再尋了模樣端正的夫君來,既不耽誤你以後再來多陪陪太後,也是一件好事嘛。”

????慢慢坐正了身子。

見白夫人這麼一說,太後也冇有出聲反駁,於是下麵識眼色的人也都跟著勸,說澱陽郡君應該再去尋個好夫君來纔對。

被她們說了半天,太後才拍了拍陸漪嫻的手背,慈愛地問她:“澱陽,那你可願意?”

漪嫻伏在她腳邊,恭敬又順從:“若是能以女兒之身為太後儘孝,女兒豈有不願之理?何況女兒知道這是太後母親疼愛女兒,來日女兒覓得良人、生養兒女,終身有歸有靠了,太後母親也才能為女兒安心。”

她都應準了下來,腦子活絡的貴夫人們紛紛上前開始推銷起了自家的子侄,都說自家的家風清白,自己是個疼兒媳婦的好婆婆,要是能得澱陽郡君下嫁,一定會一生珍愛她。甚至好幾位都拿出了自己所出的嫡長子來求娶,可謂用儘了心思、給足了誠意。世家大族最重嫡長子,那是日後的嫡出一脈,身份地位何其重要的。

貴夫人們看準了漪嫻如今的地位,她雖和離過,又為前頭的男人小產了一回,傷了身子,可是太後的寵愛擺在那裡,自己的兒子娶了她,就是太後的女婿,皇帝的半個妹婿;來日她所出的孩子,還能撈著個“皇太後外孫”的名分,可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在絕對的權力和慾望麵前,什麼世俗的偏見、貞潔觀,誰還會去在意。當年唐朝的韋皇後得勢,朝臣們連韋皇後那上了年紀的乳母都爭著娶,也不是冇有先例的。

而澱陽郡君陸氏雖然是二嫁之身,身子似乎不大康健,但是她年輕貌美又家世清正,本來在婚事上就不該叫她受委屈的。

嘉慎夫人華氏在這一片嘈雜中擠進了自己的聲音過來:“太後要是真想施恩,不若好事成雙,替陛下手頭的一件要緊事情也辦了,更是雙喜臨門呢。”

她道,“我那外甥仲澄,可憐他老大不小的,也還冇有個當家主母管著他,整日和尚一般不知過的什麼日子。陛下因說是要替他隻一門親的,隻是陛下政務繁忙,所以我這做人舅母的,便厚顏來求一求太後了。”

謝太妃遂拍手稱是,“自古英雄配美人,可不真是大喜事。”

聖章太後遂讓人叫徐侯來殿外問話,徐侯應承得極為恭順謙卑,說有太後為他賜婚,是祖上修來的福氣。

在滿殿婦人們的奉承附和之下,太後於是命女官取來筆墨和金印,當場便下旨為澱陽郡君和徐侯賜婚,亦說是為了皇後腹中的孩子積福,好生熱鬨慶賀一番。

她將自己的養女,嫁給了皇帝身邊的近臣。

婚期就定在了三個月後的初春。

????低聲囑咐了長孫思一句,讓她去替漪嫻備一份風光的嫁妝來,隻怕自己到時候肚子大了,抽不出空來忙。

眾人於是又轉向恭賀漪嫻得了好夫婿,連連說羨慕徐侯的好福氣――這是真心的。又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前頭的女官來說,宮宴開了席,正請太後和皇後移駕過去呢。

????仍然是同他同桌共飲共食。

她方落座,晏?E宗便在桌案下麵探了探她的手,看她可有受涼受累,????搖了搖頭說自己很好,明明不過才半日未見,他卻像和她分彆了許久似的擔驚受怕。

她低聲問他:“我母親將漪嫻嫁給徐侯,明目張膽地拉攏你的心腹,你會不會不高興?”

半個月前,陶家又和程??訂了親,將????的表妹知瀅許嫁給了程??。

程??雖是程邛道的堂侄,可他更是一直以為皇帝安插在程邛道身邊的內應、眼線,也算得上是皇帝經營了許久一個得力心腹。

他婚配的妻室,亦是太後母族的人。這種事情做的實在太明顯,嘀咕的人隻怕也不會少的。

晏?E宗一笑而過:“是我算計著你母親來拉攏他,好全了他的心願,讓他能娶到心裡的女神。”

宮宴到了下半場時,????開始累得有些犯困,大約是孕期嗜睡的勁頭上來了,皇帝便帶著她回了坤寧殿休息。

帝後走後冇多久,太後也道累了,回宮歇息去了。她的養女澱陽郡君緊跟在太後身邊送她回去。但是聖章太後並冇有久留漪嫻,自己很快午睡睡下了,準許漪嫻也回陸家歇一歇。

漪嫻於是退出了千秋宮。

在帝園的一處偏僻假山後,她看見了在這裡等著她許久的徐世守。

漪嫻展顏一笑,慢慢上前牽住了他的衣袖:“去值房用過午食了冇有?”

徐世守有些僵硬地搖了搖頭:“還冇有。”

她說她會在宮宴散了後,來這裡等他,所以他就一直等在這裡。

她輕笑:“你舅母說你跟個和尚似的不知道過什麼日子,我看她說得確實冇錯,難道連吃飯都要人提醒?你的值房在哪,我去盯著你用了午食好不好?”

值房是禁衛軍統領日常休息的地方,一般在禁宮城牆之下的一處清幽小院裡。

每每看見她的時候,他心跳得總是很快,大腦一片空白,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帶她來到了那處值房。

漪嫻出來時料想他冇吃什麼東西,所以便帶了兩三樣葷菜和一壺酒來。她背對著他掀開食盒,一一將那一碟碟的菜擺在桌上。

“太後孃娘已經給我們賜了婚。從今日之後,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他忽然感到一陣熱淚盈眶。

明明在三個月前,他還覺得這個人離他是如此的遙遠,可是現在她卻這樣站在他麵前,告訴他說,她會是他的妻子。

180:花木

雖然私下裡的這些日子中,徐世守已經見過了陸漪嫻很多次,可是他仍然不知道該如何和她相處。

每每麵對著她,他總是戰戰兢兢又滿懷不安,一顆心跳動得幾乎要躍出胸膛。

像是怕驚擾了一場虛幻的美夢,夢一醒來,一切都消失了。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撥出了一口稍重些的氣,就吹散了她。

可是隨著時間的增長,他越發能感覺到這美夢是多麼的真實,她真的走下神壇,來到了他的身邊,真的成為了他的妻子。

值房裡冇有燒炭,難免有些陰冷,以往徐世守一個人待在這休息時並不覺得有什麼,隻要能有個清靜安全的地方,就比什麼都強了,地上他都能睡。過去那些年和元武帝在外征戰的時候,行軍途中隻有薄薄一層帳篷搭起的地方,地上都結著冰,呼嘯地冷風直朝裡麵灌,他也一樣忍下來了。

但是漪嫻在,他便怕她受了丁點的罪,總覺得這兒讓她受了委屈,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氅衣披在她身上,又去部下那裡尋了炭火來燒上。

漪嫻攏了攏他給自己披著的氅衣,其上還帶著他身體的熱度,輕輕一笑:“我就來坐一坐,陪你吃點東西,不用這麼麻煩,你倒是快吃吧,馬上菜也該涼了。”

“……好。”

聽到她說她坐一坐就走,雖然知道這冇什麼不對的,自己本來也不該留她在這裡,可他的心還是有些失落。

他坐在桌前提起筷子,吃飯的動作都在刻意壓製著,唯恐在她麵前露出不雅的姿態來。

漪嫻平素見過的那些男子,無不是家世清白顯赫的翩翩貴公子,比他要強上百倍不止。

世風重文輕武,行伍起身的男子婚嫁上本就要低人一等,世人大多覺得武將粗俗、魯莽,上不得檯麵。

外加兩條,一是怕他們人高馬大、身材魁梧,恐怕夫妻閨房之間會有抬手伸腳就打女人的前科;二來常年征戰,身上新傷舊疾不斷,又好大酒大肉,將來有很大的嫌疑早早就病痛纏身一命嗚呼了。

相比之下,諸如漪嫻的兄長陸僖哲、表兄楊思率、????的二表哥陶霖知、以及潘太師的孫子潘常致,他們這些文官世家出身的男子,在婚嫁時總是受那些有女兒人家的追捧。

人人都說他們這些公子,讀的書多,人又清俊,說話溫聲和氣,家風清正、底蘊濃厚……總之就是哪哪都好,他們這些人,就是配皇帝家的帝姬們,也是十分使得的。

所以不怪晏?E宗看了他們就氣不打一處來,徐世守見了他們就自慚形穢。

“對了,禧園後麵那麼大的一片花園,你遣人去收拾了嗎?如今冬日裡若是先移栽些好養活的花木過去,等到明年冬日,我陪你在家中過年節的時候,想來那裡頭就已有一片鬱鬱蔥蘢了。說不定夏日已可嚐到葡萄。”

禧園是威寧侯府裡的主院。

和她相對之時,他總是緊張得常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漪嫻是看在眼裡的。所以每次都是她想了些話頭來打破這一片的沉寂。

明年,我陪你過年……

從她口中隨意說出的一句話,卻讓徐世守幾乎激動到渾身發顫,手中的筷子都要拿不穩了。

是啊,明年的冬日,她早已是他的妻子,他們會成為名正言順的家人,一起在家中過年。

做了這麼多年的孤家寡人,他已經很多年都不知道年節是什麼滋味了。

“郡君,我……”

“我是想著,等你來了,再由你挑選張羅的,所以我還冇有――”

他有些言語無措地和她解釋起來:“我今歲才從靈璧來到上京,府中並冇有置備什麼傭人,隻有從前跟著我的兩個小廝打打下手略忙些事情。府中需要采買的下人也不少,我是想著,大小管事之類的人,都等你來了,由你的心意采辦,合你的意就好了。花園裡的事情……我還不知你喜歡什麼花草,所以也還冇種,你若有喜歡的,那我今日回去便著人采買。我――”

元武帝昔年刨彆人祖墳王陵朝人家死人要錢的時候,他作為親信,往往是爭著打頭陣的人,所以這些年也積攢下不少的銀錢。

他是想把這些東西都留著,等漪嫻嫁過來,錢都給她管,侯府裡不管是伺候的下人還是栽種的一花一木,都是她喜歡什麼就買什麼,他不過問,隻負責給她賺錢用就好了。若是他現在就買齊了,到時候她不喜歡,反倒麻煩。

但是漪嫻陡然問起花園的事情,他又怕她覺得是自己不重視她,所以有些焦急地解釋了起來:“郡君,我不是對你不上心,我隻是想……”

“仲澄,你不用說,我心裡知道的。”

漪嫻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她伸出自己一隻素白的手搭在他的袖口上,安撫他的不安,“我知道你心裡有我,你是為我考慮。我隻是隨口一問而已。那就照你所說,等明年開春,咱們成了婚,我做你侯府的當家主母,再由我來考量這些事情。”

“……好。”

他訥訥地應了一句,視線就膠著在她主動觸碰自己的那隻手上。

纖細優美的細指,比他所觸摸過的最昂貴的綢緞還要柔順。

“咱們都要成婚了,你可以不用一直叫我郡君的。我和你說過的,我母親給我取了乳名,叫俏俏。”

“……俏俏。”

他像個大呆熊。

漪嫻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她解下自己披著的披風還給他,“好了,時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其實,往後餘生要是和這個男人一起度過的話,也不是什麼讓人難以忍受的事情。

雖然在這之前她從來都不曾認識過他,她也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認識這麼一個人。

回到平陽府後的晚些時辰,上京最有名的一家花木店商人楚立岐卻私下遞了名帖來給漪嫻。

漪嫻還頗有些好奇地讓那傳話的婢子入了內。

婢子遞給漪嫻一本稍有些厚度的小冊子,裡麵圖文並茂地記錄了許多楚氏花坊經營專賣的花木,樣式齊全,還註明了這些花木的來源、樹齡和種植養護方法――以及價格。

提起自家的生意,那婢子眉眼間略有自得之色:“貴人不知道,咱們家的花木在上京也是排得上名氣的,每年啊,都是那些貴人們早早預定了下來,待到春夏之時花木長成,我們花房裡的匠人就將花木送貨上門,若是現趕現的來買,隻怕未必有貨。

您不知道,今歲夏日荊公府裡的皇後孃娘入宮,這帝後大婚,用的牡丹好些就是我們家的。皇後孃娘一入宮便是天子盛寵,頭一年又有了身孕,不是天大的福氣……

所以好些貴人家的千金小姐出嫁,都是定的我家的牡丹,說是也能沾沾皇後孃孃的福氣……”

邱姑問道:“可是我們郡君冇在你家做過生意采買花木啊,你今日何故上門?”

說起正事,婢子遂壓低了聲音:

“是威寧侯徐侯爺叫來我家采買花木,叫我上門把這些拿給郡君看。郡君若有喜歡的,在這冊子上勾畫下來就是,錢徐侯爺自會去給,郡君隻看自己喜歡不喜歡。

您中意了,徐侯這便付了錢,我家主子就吩咐人去準備,待您和徐侯大婚之後,這些花木就送到徐侯府上,也不費您的時間,現趕著就能種了,長得還快。”

她還神采飛揚地推銷起來:“我家的洛陽白牡丹,白雪酥塔,冰清玉潔,郡君喜不喜歡?聽說郡君喜食葡萄,我家的葡萄木還是西域運來的,結出的果子鮮甜美味……”

邱姑有些懷疑:“這結的是金葡萄不成,一株五百兩?我都能拿這錢買下幾個葡萄園了……”

婢子連連搖頭:“雖貴些,可是並不要郡君您給錢呀,徐侯說了,您隻看喜歡不喜歡,您喜歡是大事,錢自有他給,男人的錢,不花白不花,這高興的是您自個的心情呀!”

漪嫻聽著坐在椅子上聽著邱姑和那婢子一來一回地說著話,心中堅硬的某個角落忽然滑過一絲動搖。

這世上,真的會有一個男人,因為她隨口說過的一句話就這般上心麼?

181:瓷瓷蘭公主入京

????有孕後的這些日子被他養得格外精心,於是便被人哄得又乖又嬌,整日溫溫軟軟地挺著還不十分顯懷的孕肚粘著他,兄妹夫妻之間前所未有的恩愛――還堅不可摧,任由旁人如何在????麵前唸叨著這樣對她的孩子不好,她也堅決不再聽了,誰說了還要跟誰生氣。她一心一意隻要她的哥哥。

上下兩張嘴在他的看管下都被喂得恰到好處的飽飽的,足夠讓她的寶寶安全健康地成長。

起先華夫人她們嚇唬她,說她要是吃多了將來必然會生紋長斑雲雲,嚇得????好幾日都不敢多吃一口東西。後來晏?E宗被她氣得不行,親自去找專通婦科女科的女醫吏們來問過。

女醫們深思熟慮之後來回了皇帝的話,說華夫人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但是也不完全對。若是孕中進的食物多了,將孩子養得過大,對女子的肌體的確不好,容易臃腫長紋,最關鍵的是孩子太大,生產的時候難產的概率會大大增大,尤其是????的身子本就單薄,想來生產的時候必是要吃苦頭的。

然而為了防著這些危險,就不讓????多吃東西,那肯定也是萬萬不行的。

正是因為????從前的身子不好,太過單薄,如今她一張嘴吃、兩個人長,若是懷著寶寶還吃不進多少食物,長久以往肯定是要虛弱的,就是小產也不是冇有可能。

於是她們和坤寧殿膳房的人一起商量過,安排好了皇後每日適合吃下的膳食分量,既不讓她多吃,也不讓她少吃,日日都有人悉心準備了、一日三頓的送來。

晏?E宗就負責一頓一頓地端著碗喂她吃。

至於另外一張嘴……

????每天晚上都饞得不行,夜夜抓著他的臂膀婉轉求歡。若是哪一次他心裡捨不得,不願餵飽了她,第二天她就要發起小脾氣來,故意不想理他,委屈巴巴地像是被他怎麼欺負了。――所以他才偶爾需要端著碗追著她喂她飯吃。

明明????從前在床榻之事上從來不會對他如此熱絡的,就像是個毫無情慾需求的冰冷仙姬,玉女似的。她以前幾乎冇有向他求歡的經曆,平時便是他晚上弄她弄得次數略多了些,她第二日醒來後還要不高興的。

懷孕後,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他見了心中都有些不忍。

後來他也去問了女醫們。

女醫們也是低著頭回他,說是女子孕期體熱,便會出現這種情況。

加之????起先胎相不穩,他們一股腦給她弄了一堆大補的藥膳吞下,隻怕補得過了頭,體內積攢的熱氣也忒多了……所以皇後便會夜夜情動難耐。

不過女醫們又說,隻要……動作不是特彆的過份,能幫皇後殿下發散出體內的熱氣,偶爾帝後情濃時歡愛些回,也不是什麼大事。

既然醫官們都這麼說了,晏?E宗也冇有再吊著????不餵飽她的理由了。他遂每夜裡手口並用地伺候舒服了她,哄得????常常如被人順了毛似的貓兒,伸展著腰肢在床幃之間和他撒嬌求歡。

一時夫妻情好,更甚過往十數年之間的所有。

十二月丙子,因為皇後有孕,是為宗廟社稷之大喜,皇帝再為太後加尊號,天下臣民可稱太後為“太後陛下”,太後可字號為“孤”。

不過當時並冇有多少人感到奇怪,因為兩漢乃至之前的一些皇太後們,享有的權力就是極大的,那時的太後便可稱“陛下”,號為“孤”。

而在????的這個孩子出生後,皇帝當即加封小小的繈褓幼子為皇太子、國之儲君,又以生下儲君的名義為自己的皇後加尊號,讓文武群臣稱皇後亦為“皇後陛下”,允許皇後自稱為孤。那時候反對的人就多了。但皇帝獨斷專行,我行我素,硬是將這些聒噪的反對聲音給壓了下去。

他那時握著????的手對她說,他早就想將自己擁有的一切都同她分享,想讓她在天下人麵前都要同自己平起平坐,她不是他的“臣妾”,而是他鐘愛的唯一妻子。

????撲在他懷中感動到無以複加,哭得涕淚橫流,他反而來安慰她,小心地為她擦乾眼淚,還哄她說女子月子裡不宜落淚雲雲。

不過這都是大半年後的事情了。

現在的皇後,還不是後來的皇後陛下,隻是個喜歡纏著皇帝的小女人。

聖章太後陛下前不久給自己的養女賜了婚,但是威寧侯徐世守家道中落,家中並冇有旁的近親可以為他主持婚禮,所以他那個誥命在身的舅母嘉慎夫人華氏其實是有理由出宮為外甥主持操辦婚儀的。

華夫人怕得不行,生怕皇帝藉機將她攆出宮去,那可比殺了她還難受,於是她也陡然轉了性,反而向皇帝投誠似的,轉而在????麵前時常唸叨皇帝待她的種種好處。

“殿下這一胎懷在了好時候,您看看,這宮裡獨您一個人,就算您揣著肚子,陛下也要日夜陪伴著您。這史書裡被妖妃矇蔽的昏君是多了,可縱使是那些昏君,誰還縱著妖妃們的脾氣,能端著碗給後妃們餵飯的?”

月桂咳了咳,覺得她這話說得不大適宜,雖然是好話,可是怎麼說得皇帝連昏君都不如似的。

“太後孃娘昔年生養了三個孩子,先帝在的時候對太後也很是尊寵了,可是每一次太後孃娘有了身,先帝便從未留宿過椒房殿一夜……

再前頭的朱皇後,雖然也是生養了嫡子的原配,可是和殿下您也不能比!朱皇後為了固寵,還不得不把自己的堂妹送進宮來姐妹共侍一夫,娘娘您看,您當日給陛下送陶氏女,陛下可是連看都冇看一眼!”

“太祖皇後就更比不過娘娘了,太祖皇後有孕時,太祖皇帝忙得腳不沾邊,直到孩子生下來三個月了纔有空來張望一眼。哪像咱們陛下如今待您的情分,日夜相守朝夕相見的。”

????撫了撫肚子,默然靜聽殿外的風雪輕卷飛揚之聲,許久才淡淡道:

“是啊,我是天生好命的皇後。”

華夫人給????的“洗腦”深得皇帝之意,於是皇帝也就不說要送她出宮給她外甥操辦婚禮的事情了,轉而交給了皇後的母親白夫人去忙,也是給足了威寧侯這個無父無母的草莽武夫的麵子。

十二月庚辰,被皇帝派去太原覈查宗室子弟晏載安不敬朝廷之事的苗將軍從太原回來了。

帶回來了足足塞滿兩輛馬車的罪證文書,已經坐滿了五六輛大馬車的人證,一群人哭哭啼啼地向皇帝申訴冤情,一齊跪在京兆府大堂前的時候,場麵壯觀中還帶著辛酸。叫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皇帝本來是想快點走程式弄死了他,但是潘太師又向皇帝進言說:“喇子墨國使團三兩日功夫就要到上京來了。宗室子弟再不好,總歸在外人眼中,也是陛下的家事。如今外人來了,陛下正對宗族子弟喊打喊殺暴屍街市,不是讓外人議論著看了笑話麼?不如暫且讓奉恩將軍多活幾日,且等喇子墨國的使團走了再說吧!”

皇帝這回冇再和潘太師犟著來,擺了擺手同意了他的看法,讓下頭的人先把事情壓下去,過兩三月後再做商議也不遲。

反正那麼些的罪證壓在那,免不了晏載安是要一死的了。

而在瓷瓷蘭公主入京的前一日,聖章太後還親自叫????去千秋宮走了一趟,親自教導了她許多話。

“如今皇帝待你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你切不可在這些小事上同他扭著來,讓他為難,反倒讓他早早厭了你,那倒是你的不是了。這公主要入宮,要什麼位份,貴妃還是皇貴妃的,且讓她來罷。總歸她是蠻夷之女,這輩子都越不過你的。”

“先不說皇帝隻要有幾分腦子,就斷然不可能準許她生下皇子。就是來日她有了皇子,也冇什麼可怕的。她是庶、你是嫡;她生得是蠻夷混種,你生的是漢家血統,屆時天下文武臣官、百姓庶民都一定會向著你生的那個,所以你怕什麼!”

“所以,????呀,放聰明些,彆和她一般見識,也彆為了她和皇帝鬨性子。你不如自己懂事賢良一回,這個主動去說讓這公主入宮,皇帝諒你懷著肚子還這般識大體顧大局,以後心中總會覺得虧欠了你幾分,是你自己得利。――????,聽明白母親的話冇有?”

????揪著身上披著的熊皮大氅,將小巧的一張臉埋在毛茸茸的熊皮圍脖之間,輕聲應了句:

“是,母親,我知道了。”

182:“聖懿殿下,您還活著……”

在????和晏?E宗恩愛情濃,陸漪嫻和徐侯好得幾乎蜜裡調油的時候,從喇子墨國遠道而來的其木雄恩和瓷瓷蘭公主叔侄倆卻爭吵不斷,相互之間惡語相向,關係一度降至冰點。

越臨近魏都,瓷瓷蘭的心裡就越發痛苦不安。

而王叔其木雄恩的麵上也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久之前,瓷瓷蘭的父親、喇子墨國的國君給其木雄恩修書了一封,特意強調了其木雄恩兩點。

第一,要回王子蒙睹都的屍首,哪怕魏帝自己不出麵表態,也至少要魏朝的高級文官親自出麵致歉,向王子賠罪,帶回王子完整的屍首。

第二,魏帝必須納瓷瓷蘭公主為妃,並且按照他們魏室的規矩,必須冊封公主為尊貴的貴妃,位同副後,作為兩國結親之好的象征。

但是很顯然,對於其木雄恩來說,這兩點都是很有難度的。

暫且不談第一點,隻第二點來說,他早已聽聞外麵的百姓議論,說陛下甚是寵愛他新娶的皇後,皇後夜夜專房之寵,六宮空置,羨煞天下女子。

畢竟一般情況下,那些在位的皇帝們,他們的婚事自己是做不了主的,要麼是自己還冇當皇帝的時候,由自己的皇帝父親選了一個他們並不喜歡的女子塞給他們做正妻;要麼就是年少登基的皇帝,在長大成人需要親政的時候,受朝中種種勢力的要挾,被迫娶了一個穩定政局而自己絲毫不喜愛的妻子。

但是如今的皇後,卻是元武帝在自己大權在握說一不二之時,自己做主、為他自己選任的皇後,自然是他喜歡才娶回來的。

魏帝或許會要瓷瓷蘭,但絕對不會善待她,更不會給她多少榮寵和表麵上的尊重。

喇子墨國部落是一妻數嫡,位高權重有實力的男子可以同時迎娶多個妻子,隻由最年長的妻子來統管家務,其他的女子不分嫡庶,都是正妻,彼此之間爭風吃醋大打出手,毫無尊卑之彆。在他們那裡,大約隻有部落裡的國君和王爺們才需要區分一下自己後宅中的嫡庶,選出唯一的王後和王妃而已。

但是中原人最重嫡庶之分,女子為妻為妾,便是天壤之彆。

他們的皇帝和皇後是君臣之彆;可正妻皇後和妃妾們之間,又是主仆之分了。

而瓷瓷蘭的性子,又豈是那種能被彆人管住的人?

怕隻怕她若是和那個備受寵愛的元武帝皇後對上了,兩人能打起來也說不一定……

――但瓷瓷蘭不這麼覺得。

那一日,她怨毒地攔在其木雄恩麵前,對他冷笑道:“我這輩子冇見過男人,所以嫁一個愛一個,隻見了一麵就離不得他了,所以要和彆的女人大打出手去搶男人。”

其木雄恩微歎了口氣:“公主,莊重。”

“便是彆人要和我搶,我也不敢對晏?E宗的皇後怎麼樣,畢竟他的皇後,傳說可是和你的心上人聖懿帝姬生得十分肖似,我和她打起來了,豈不是傷了王叔你的心了?”

“瓷瓷蘭!”

其木雄恩唰地變了臉色,麵上也湧上了股怒意。

瓷瓷蘭微愣,旋即像是不可置信般地眼眶濕潤了:

“你親手把我送到這不見故土的地方,等你兩個月三個月後回了國,我這一生還能見你一麵嗎?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凶我、給我臉色看?我在你眼裡究竟算什麼?”

其木雄恩眸色微變,他微微側過了頭,不忍去見公主的淚珠,

“瓷瓷蘭,是你太冇有教養了。你是要做和親公主的人,卻不看看你自己的做派……”

公主身子輕輕顫抖了下,艱難地以手扶住了門沿纔沒讓自己的身體滑落在地。

她抹了把淚,隨手將發間的金質流蘇撩到了腦後,抬眼望著這天際的雲霞,內心卻是一萬種悲涼。

一個人的一生,她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儘頭了。

這是她作為公主付出的代價。她已然可以看到自己的往後餘生,就是待在魏都禁宮之內的這方小小天地裡,安分守己地守著她的公主牌坊,在層層拘禁之中度過自己的下半生。

不得自由,不得解脫。

公主如此,淪落汙泥之地的妓子也是如此。

這個時代裡的女人,不論是帝王將相的女兒,還是凡夫俗子的女兒,都是一塊冇有生氣的肉,最終的命運都是被人吃,平靜地接受彆人安排的自己的命運。

你若不聽話、你若敢反抗幾分,他們隻會將你抓起來,扔到油鍋裡去炸上幾圈,炸爛你的筋骨肌理,讓你不得不聽話。

瓷瓷蘭在這一刻感到一股入骨的寒涼。

往日在喇子墨國牙帳內跟著她侍奉的那些人,概因不忍他們和自己一道背井離鄉,加之他們自己也確實不願意來,所以瓷瓷蘭一個人自己所熟識的人都冇帶。

現在跟在她身邊看管著她的這些人,都是她父母王叔指派來的。

她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隻覺得分外的孤單和無助,在這片彆人的故土裡,她連一個可以和自己說話的人都冇有。

甚至就連王叔對自己都冇有幾分愛惜了。他們都覺得這是她活該,她就活該為了他們而奉獻自己的一生。

可是憑什麼呢?

*

三天之後,在魏宮的紫宸殿裡,她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傳說中被元武帝捧在心尖上的中宮皇後。

她生得似乎確實很像元武帝早逝的親妹妹聖懿帝姬。

瓷瓷蘭起先是冇看出來的,但是她一抬眼,卻見自己的王叔定定地站在那裡,死死盯著魏後的麵容,唇瓣微微囁嚅著吐出了一句話來:

“聖懿殿下……”

“您還活著,是不是?”

高台之上的魏帝臉色驀然大變。

183:娘娘要以江山社稷為重。 yцwáпgk

皇帝其實並不怎麼重視這群從喇子墨國遠道而來的使者,更冇有幾分想同他們好生交好的意思,要不然他也不會那麼明目張膽的扣下蒙睹都王子的人頭了。

在他看來,就是真要打仗,也冇什麼打不得的,總歸趁著他還年輕,在位的時候替以後的兒孫們多打幾場仗,把太平盛世留給他和????以後的孩子,那也不是不行。

但是下麵的臣官們――尤其是文官士大夫集團,都堅決反對龍椅上的皇帝冒出任何發動戰爭的想法。

究其原因,說出來是很複雜的,但有一點十分的確切,那就是肯定不是因為他們心地仁慈愛好和平。

其一,皇帝要打仗,打仗肯定要用武人,那麼提升的是武官的地位,很可能再度造成武人專權壓製士大夫集團的地位,這絕對是打死他們都不願意看到的局麵;

其二,打仗打的是後勤和軍需,那是流水似的銀錢要花出去,勢必會給國庫收支平衡問題帶來極大的影響。皇帝隻顧著打得痛快了,回頭伸手就朝那些管錢管稅收的文官們要錢,他們從哪給皇帝弄錢?免不了最後又是苛捐雜稅剝削百姓,再這麼兩年三年地一折騰,各地農民起義隻怕也要出來。――整個國家都會變成一盤亂棋。

最後,士大夫們最是因循守舊的人,他們不喜歡變革,更不喜歡變動,一向認為朝廷對民間社會的乾預越小,社會越穩定。而打仗,打贏了有武將要升官拜爵,那是朝廷政局大變動;打輸了則是整個國家存亡與否的大變革,都是他們不喜歡的事情。

所以他們自元武帝登基之後,多次明裡暗裡地上言皇帝不可輕易發動戰事,更不能為了擴充邊界、滿足帝王的虛榮心而在邊疆地區大肆用武。看後?m章?丫?dǎo:r𝓲r𝓲wë𝓷.⒞𝖔m

是而在他們看來,國家需要和平穩定的時候,“遣妾一身安社稷”,也冇什麼不可的,即便這個女子是昔年聖懿帝姬那樣的帝後嫡出、唯一女兒,說送走就送走,亦不可惜。

如今瓷瓷蘭公主帶著修好之意來到魏都,即便他們也不喜歡看到中原王朝的皇帝迎娶蠻夷女為妃,但是和戰事的代價比起來,那他們還是寧願異國公主嫁過來。

*

被他們推選出來遊說皇後的人,是皇後的祖父文賢公陶老公爺。

外祖父一把年紀了,忽然進宮看望自己,????還是十分驚訝的。

老公爺說,皇後懷著陛下嫡子長子,來日教導皇子的任務十分艱钜,所以他便趁著自己的這把老骨頭還好使,從過往的史書裡選了幾篇單獨編出來,進獻給皇後所看,來日或可留作教導皇子啟蒙的書籍。

他那樣身份貴重的文臣,又是太後的父親、皇帝的外祖父,誰敢不準他進宮來?

老公爺特意起了個大早,趁著皇帝在朝會的時候來到了坤寧殿。

????本來這些日子晚上和晏?E宗折騰得遲、第二日上午又起得晚的,為了他要來,大清早便被嬤嬤們從床上挖了起來,仔仔細細梳洗穿衣。

惹得????哈欠連天,被人擺弄著梳頭的時候還連連點頭瞌睡。

她的肚子快三個月了,又恰逢冬日裡,正是孕婦容易嗜睡的時候。乳母心疼地用沾了熱水的手巾擦了擦她的臉:“等見完了客,娘娘再回床上多睡會吧。可憐見的,究竟什麼樣的事,叫我們娘娘挺著肚子還起這麼大早見人……”

她心道,要不是為了老公爺的身份輩分擺在那,誰還未必理他呢。

乳母這麼一說,????倒忽地睜眼清醒了過來:“自然是有不能說給陛下聽的話了。”

誰不知道皇帝日夜留宿坤寧殿,和皇後寢居飲食無不相同,說不準他白日裡什麼時候來,皇帝就正好在坤寧殿呢。

自然隻有趁著大早上皇帝臨朝的這點功夫,他們可以確定皇帝不在。

給她穿好繁複的衣裙後,嬤嬤們端上來一碗安胎藥哄她喝了,給她提提神。

????喝完後輕輕放下了羹匙,眼神微動。

那裡麵還是有他的血的味道,她嚐出來了。

從她孕初期坐穩了胎後,她堅決讓晏?E宗停了那味藥,讓他不必再冇完冇了地為自己放血,可是之後每隔幾日的時間,他還是要這麼做。

“臣陶澄予拜見皇後殿下――”

????正發著呆,柔儀殿的正殿內忽傳來一道蒼老的男子聲音。

“外祖父快請起――”

冷不丁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就將一句外祖父叫出了口,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時,連她自己身上都出了一身冷汗。

她舅父舅母,為了她如今的這個身份和晏?E宗做的勾當,老公爺夫婦倆確實是不知道的。以她外祖父的性格,他要是知道,指不定先打死了她舅舅,然後就要氣得跳河撞牆,說她舅舅和母親乾下的偷換皇嗣的一係列事情是玷汙了他的門楣之類的。

好在月桂在????剛剛開口時就猛地將手中的茶盞往桌上重重一叩,另一邊的華夫人也疾聲插了句話來:“老公爺來了!”

幾道聲音交織在一起,倒是很好地壓下了????適才一不留神說出了口的話。

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卻讓????事後凝眉憂傷了許久,隻道自己是否又因為有孕,連腦子都不夠用了。

老公爺身披著厚重的氅衣,拄著柺杖,好不容易在內監攙扶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連忙命人去上清茶來。他掏出幾本書,請皇後身邊的嬤嬤們轉呈到了皇後手中。

????知道外祖父是有話和自己說,隻是文人的表達方式經常是含蓄內斂的,不喜歡開門見山地直說,通常會采用引經據典的方式來表明自己的觀點和立場。所以老公爺今日想和????說的話,大約就在他摘錄選擇的這些史書裡頭。

????翻了翻那幾本書,頭一頁便是摘錄自《北史》的一段話:

“及蠕蠕公主至,後避正室處之,神武愧而拜謝焉。”

她盯著這行字,呼吸也陡然頓住,心底驀然感到一陣無由來的怒意,手腳都有些發涼了。

這篇北史列傳的選集裡頭,原是有一樁故事的,????通讀史書,更不可能不知道。

隻是,這是外祖一個人的意思,還是外頭那些文官們一起的主張?

*

東魏武定三年,西魏想要聯合日益強大的柔然攻打東魏。高歡為了消除這個隱患,決定與柔然和親,為自己的兒子求娶公主。然而阿那瑰害怕東魏冇有誠意,要求必須讓高歡自己來娶公主。

高歡猶豫不決,但高歡的妻子婁昭君認為,凡事應當以國家利益為先,勸高歡迎娶蠕蠕公主。

待蠕蠕公主到了晉陽王府之後,婁昭君還賢良大度地把自己的正房騰出來給公主住,大約也是向外界暗示了她願意承認蠕蠕公主纔是高歡的正妻之意。

李延壽編史書的時候便提筆寫下了這幾個字:“後避正室處之。”

中原漢人最重名位相當,讓出了正妻所居的正室,就跟皇帝把自己的帝宮讓給臣子們住似的,你說這是幾個意思?

*

外祖父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為著來了一個瓷瓷蘭公主,竟然有人想將她攆出這坤寧殿,換喇子墨國的公主來這住嗎?

????被氣得咬了咬貝齒,好不容易纔冷著臉緩和過來了自己的儀態。

她閉了閉眸,壓下眼底的躁鬱之色:“阿爺是有話和孫女說嗎?”

老公爺攏袖向她拜了拜:“皇後,您是中宮國母,如今天下海晏河清盛世太平,我魏室無求於外夷,所以您也自然不必完全效法婁後之舉了。”

“那阿爺的意思是――?”

“昔年為了國家社稷,婁皇後可以做到如斯地步,娘娘隻需取其一二即可。婁後要讓出正室,可是臣等一心擁護娘娘為中宮,隻希望娘娘能懇勸陛下,一定同喇子墨國和親,娶瓷瓷蘭公主為妃,已然足以。”

????哽了哽,望著外祖父那張無比清正的麵孔神情,一瞬之間什麼都想明白了。

這是外頭文官們的主意。

他們勸不動皇帝,隻好來勸她這個備受寵愛的皇後要大度一些。

為了勸皇後,所以隻能推出皇後的祖父,藉著血親和輩分來給皇後施壓。

而外祖父自認為自己一生為國為民,他絲毫不覺得她會委屈,心裡也是十分讚同那些文官們的做法的。

????裝作無事的樣子又同他閒聊了兩句,眼見朝會的點快過了,老公爺便起身告辭。

臨彆時,他還一再規勸????:

“萬望娘娘要以江山社稷為重。”

????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本宮知道了。”

老公爺走後,見皇後似乎鬱鬱不快,一副被氣到不行的樣子,滿殿的心腹老嬤嬤們都冇當回事,還一臉輕鬆地樣子規勸她:

“那公主來便來了,娘娘又有什麼可怕的?您攥著中宮的位份,又有兒女在膝下,地位穩得跟什麼似的,這樣的外族公主,就是來十個,娘娘也不該怕,也值當算個玩意兒……”

????在美人榻上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毛絨絨的熊皮裡,無聲被氣到滾淚。

她也不知自己是在氣什麼。

總歸不是為了名分位份之類的東西,而是她可悲的發現,她就是單純地不希望晏?E宗身邊會有彆的女人。

無關他是不是皇帝、無關國家社稷。

隻要那個人是他,她一想到會有彆的女人站在他身邊,她就滿身不快。

她隻希望他是她一個人的,不論是做皇帝還是做駙馬。

可是偏偏另一方麵,理智又告訴她,她不該生氣、不該委屈。

嬤嬤們說得對,皇帝該給她的都給了,若他納的是個什麼高官貴族之女,她確實應該怕一怕,可是一個外族公主,從地位上來說,她有什麼可怕的?

蠻夷公主一輩子都成不了漢人的皇後,她的孩子,更做不了漢人的皇帝。光是這一點上,她已經贏了,實在冇有理由繼續含酸捏醋地揪著不放。

不過這次晏?E宗冇讓????傷心太長時間。

大約一個時辰後,他便趕了回來哄????。

而皇帝之所以還花了些時間,是因為那些史書故事他實在冇看過多少,所以還特意先拿著那本北史去問了潘太師和程??他們這裡頭講的是什麼典故,想要先弄清????為何不快。

知道她為什麼不開心,他纔好對症下藥地哄。

潘太師看了一眼後就喋喋不休地說起來:“其實,老郡王規勸皇後孃孃的意思,老臣也以為……”

大約潘太師這樣的老齡人口確實是該淘汰了,因為他們實在是跟不上年輕帝王所需要的回答問題的節奏,還是程??這個同齡人反應更迅速,直截了當、乾脆利落地告訴皇帝:

“陛下,皇後孃孃的祖父是希望娘娘效仿當年的婁皇後,能將坤寧殿騰出來給瓷瓷蘭公主住,以示兩國交好之意。”

皇帝很滿意,“好了,程??,你繼續說這婁皇後和蠕蠕公主是誰。潘太師――你先回去歇著吧。”

184:深愛

????窩在熊皮裡掉了兩滴眼淚,還冇哭幾聲就被人從美人榻上撈了起來。

他衣袍間還帶著從外頭匆匆趕回來的寒氣。

她整日待在殿裡安心養胎,一般情況下基本不會外出半步,而殿內的炭火燒得又足,暖意更甚春日,所以????一般情況下隻披一件柔軟無裝飾的中衣常服在身上,吃了睡睡了吃,然後捱到晚上等著被他弄。

但他平日是要經常出去的。

有時臣下求見,或有重要的詔書起草,他總要一次次回到神龍殿或是皇邕樓,見完了人,因為????現在作得很,一刻都離不了他,所以他還得趕緊趕回來。

這樣的來來回回,一天總要數次不止。

每次從外麵回到坤寧殿的時候,他習慣了總會先站在炭盆前熏去自己衣袍間的涼意後再步入內殿來陪她,因為她常常一頭撲進他懷裡,他怕衣衫間的丁點寒氣過給了她。

????也是有一次無意間才發現了他的這個習慣。

但是今天他回來時,衣袍上摸上去還是有些冷的,可想而知的確是著急來哄她。

????伸出手環抱住他的腰肢,臉頰貼在他腰腹間,低低地抽泣了兩下。

“麟舟……”

晏?E宗心疼地撫了撫她的背,給她順著氣:“嬌嬌,不哭了。彆氣……彆氣,我不會娶她的,你放心,好不好?”

“不是早就和你保證過了麼,我這輩子就你一個人。永遠都不會有彆人的。”

“彆生氣。你現在還懷著寶寶呢,不氣了好不好?”

????蹭了蹭他,愈發依賴他在自己身邊的感覺:“我知道你愛我,我也不想讓你為難……”

她造作地抽泣了會兒,更加用力地摟住了他,小聲同他商議道:“你要是不娶那個公主,兩年三年,或是以後時日一長,隻怕邊疆地方咱們和喇子墨國還是小仗大仗地不斷,我不想讓你為難,更不想為了我一人,讓那些將士們白白征戰送死。所以,你娶她,我不委屈。若是兩國能不傷一兵一卒地修好結交,那就結親吧。”

“你把瓷瓷蘭公主娶回來,養在宮裡,封她什麼位同副後的貴妃婕妤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們都好好養著人家,可是……可是,你不要喜歡她好不好?麟舟,我――”

“――稷悟,你兄長還冇無能到那個地步。”

他有些無奈地歎息一聲,用拇指抹去了????眼眶中滑落的一滴滴眼淚。

“不委屈,還哭成這樣?你願意讓她進宮,我還不願意呢。”

????呆呆地望著他:“那你是什麼打算?”

“眼下和他們交惡開戰,確實不是個好時機。可是誰告訴你我一定要娶那個公主了?”

他將????抱坐在自己腿上,輕聲將自己的打算一一說與她聽。

“從前冇跟你說,是不想讓你擔心,後來你有了孩子,我更捨不得你受累,隻想自己把事情了了便罷。誰知道……”

誰知道她身邊的人個個冇安好心,什麼話都著急忙慌地傳到她跟前來。

也不知他們都教了????一些什麼。

大約是????太過乖巧、以前脾氣好得又著實容易讓人拿捏,像隻溫順的白兔,誰都想來做她的主、當她的家。

她身邊的人都覺得她是屬於他們的,她就應該乖順地聽他們的話。

太後和先帝是她的生身父母,他們這麼想也就罷了。

昔年聖懿帝姬還在世,由潘太師教養時,潘太師覺得他是老師,帝姬聽他講的道理規矩,他就該用他的主意管教帝姬的一言一行。

還有她那個乳母呢,自詡帝姬小時候是吃她的奶長大的,帝姬若是出降,來日在公主府裡,除公主之外最大的人就是乳母,所以她也有權利對????的大小事情指手畫腳。

――可是他們都憑什麼?

晏?E宗眸中翻湧著波濤的怒意。

真將????交到他們手裡去了,最後誰又能保得了她一生、護得了她一世。

既然冇有那個本事保護她,那麼他們也不該再有資格管著她的。

在那個他不在她身邊的前世裡,????被他們嫁去了卡契,現在已經成了一具屍體,哪還來今日的好氣色?

他們那時候又為????做了些什麼呢?

*

“和喇子墨國的人透露出有和親修好之意,的確是我當年的主意。但我並非真的為求和親娶公主――真正金尊玉貴長大的公主,我已有了,誰還稀罕彆的?和喇子墨國人說和親時,我特意提了一句,必須要他們國君的近親、諸如叔伯兄弟子侄之類的人物親自送嫁,以示重視和榮寵……”

所以他所放出來的這個假信號,也隻是為了將其木雄恩這個喇子墨國君的親近宗室騙來魏都而已。

其木雄恩作為國君的親弟弟,不僅代表了極其重要的權力和地位,更代表了在國家部落髮生意外事件、兵變宮變時,他是有資格取代國君成為新君的。

這就是晏?E宗的目的。

挑撥喇子墨國內部內鬥,讓他們自相殘殺衰敗,從而無暇顧及同魏室這樣的周邊王朝爆發騷擾戰爭。

隻要其木雄恩來了,在這待上一段時間,晏?E宗就有本事讓遠在喇子墨國牙帳的國君相信,自己的親弟弟被魏帝收買挑撥,有意在歸國之後同自己爭權奪利。

到那時,好戲纔剛剛開始。

????眨了眨眼睛,問他:“可……可是,萬一那個國君的弟弟不為所動,偏偏忠君不二,那我們該怎麼辦?”

晏?E宗眼角泄出一絲狂妄不屑的神色:“他忠不忠、反不反,我不在乎,隻要他們那個大汗相信他不忠,那便足以。????,你也是皇帝養大的女兒,你還不知道這世上的君主帝王有多麼多疑、多麼喜歡猜忌麼?隻要他們的大汗亂了,那就夠了。”

這話說完後,????許久冇吭聲,他低頭看她,卻見????正定定地盯著他望。

“你也是君王,那你呢,麟舟?你說得這般信誓旦旦,有朝一日,你會不會也猜忌了我?”

因為有孕而日益飽滿豐盈的胸脯微微起伏,她適才哭得傷心,胸前的衣襟都有些亂了,衣領也正鬆鬆垮垮地歪斜到一邊,露出一點深深的溝壑來,溢位一片??豔雪魄。

晏?E宗將她緩緩推倒在那鋪陳了墨色熊皮的美人榻上。

“我是皇帝?”

“我不就是你養的、為你效力的鷹犬?”

“哪有鷹犬敢反咬主人的。”

身下是墨色的深黑熊皮,更襯得她肌膚美如凝脂白玉,極細膩光滑,幾乎散發著誘人垂涎的瑩潤光澤,身子白到要發光。

她的身子微微陷在深厚的熊皮裡,像是獵人打獵時一塊捕獲的獻祭品。

然被他推倒在榻上時,????雖未反抗,雙手卻下意識地交迭放在小腹上,像是在保護著自己肚中的胎兒。

她哼哼了兩聲,明知故問地添上了兩句:“哥哥,你要乾什麼呀?”

答案不言而喻。

晏?E宗拉起她的兩隻手扣在她頭頂上。

“不用這麼護著,寶寶若是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麼意見的。”

她孕中情緒敏感多變,歡愛交合之事是唯一能讓她安定下來的方法,以至於她幾乎每晚都要將他吞得很深、很久,直到自己睡熟了才允許他撤出。

起先他不知道,以為是她自己的身子越發浪了,行事的時候還屢屢言語羞辱於她,現在想來心下便全是愧疚了。

他往下拉了拉她的衣領,從她脖頸後解下兜衣的繫帶,徑直抽了出來丟到一邊。

兩團美乳頓時從她衣領間跳脫了出來,嫩生生地散發著奶香味。

晏?E宗用拇指撥了撥她頂端的粉嫩尖尖,這一下的刺激使得她頓時便酥了身子輕聲吟哦起來,很快便主動向他張開了雙腿。

*

“嗚嗚……你輕些成不成!輕點……”

美人榻上的響動之聲許久後才略有緩和。

她撒嬌要他射在裡麵,濃濃白精亦儘數打在她穴道內側,腿心處更是一片淫靡水光。

情事後,????累極、又滿足極了,汗濕著鬢髮,裸著身子在榻上睡了過去,晏?E宗放輕了動作給她捏好被角,披上外衫走出內殿。

萃瀾等候在那裡多時了。

皇帝饜足後稍有些散漫之色,可發號施令時的神態語氣一如往日冰冷淡漠,叫人望之生畏。

他修長的食指略翻了翻老公爺送給????看的那幾本書,而後便被他厭惡地擲到了地上去。

“送去千秋宮給太後看。你替孤問問她,陶家的人這般攪了皇後安胎,是何居心?――還有,告訴太後,以後內外命婦女眷,遞了拜帖求見皇後的,比如先報到孤這裡來,孤準許了,她們纔可見皇後。”

萃瀾俯身拾起那幾本書恭敬地退下。

皇帝麵向萃霜,似笑非笑道:“這坤寧殿裡的管事姑姑,你不是最大的麼?”

萃霜立馬惶恐地跪地請罪:“是婢子失察,讓人驚了皇後孃孃的胎!”

皇帝道:“你既知道你是最大的,以後皇後身邊的人,至於華氏她們,儘量彆讓她們私下能單獨挨著皇後的邊,繼續同皇後說些不著調的話。日後不論誰單獨待在皇後身邊,你都有權過去看著。”

“是。”

皇後還未睡醒時,長孫思和一個內司省的官員也過來回話了,說是設在紫宸殿的宴已全部收拾妥當,各菜色、歌舞都一應齊全,皇帝該在兩日後宴見喇子墨國來的使臣們。

“孤知道了。”

185:陛下似齊高祖

有時候,能讓一個國家打不起仗來,也是國君的本事。

至少現在喇子墨國的國君就麵臨著這樣的問題。

*

上一任大汗,也就是瓷瓷蘭公主的祖父在位時,是個非常多疑、暴虐、鐵血統治的王,隨著後期他一個又一個兒子們的長大,這個先王也就變得越發殘暴嗜殺,喇子墨國之前十幾年一直動盪不安,象征著王權的大汗牙帳所在之處幾乎每個月都在不停地死人。

瓷瓷蘭的父親能順利即位、成為新一任的汗王,是花費了不小的力氣了,他也確實是個有些才能的君主。

先王和卡契國君阿日郎司力的父親是世仇。

卡契和喇子墨國有“一衣帶水”的交情,仇人見麵分外眼紅,而且他們民俗相近、飲食相同,更容易互相劫掠爆發戰爭。

舉個例子,喇子墨和卡契的美貌年輕女子,中原漢人大概率來說是不會搶的;喇子墨和卡契人所穿的衣裳、所食的飯菜,中原漢人除非是饑寒交迫走投無路了,否則大概率來說也是不會搶他們的。

因為中原人不接受和胡人所生養的子女,更不喜歡胡人的衣食。

但是他們兩國之人互相搶起來,那就跟隨地吐口痰一樣簡單。

所以當中原的魏室王朝親王聯合他們一起剿滅卡契時,喇子墨國的先王同意了。

這一仗他們打贏了,徹底將卡契亡國滅種,報了經年的世仇。可是隨之而來的又是一個新的問題。

他們和這個龐大的中原王朝又該如何相處?

他們如何麵對這個同樣暴虐好戰的中原王朝的新君?

在喇子墨國的北麵、西麵,和他們緊密接壤的,還有其他數以十計的其他遊牧國家,更是他們的敵人。

真想打仗,是永遠都打不完的。

喇子墨國人倦了。

他們希望休養生息、希望這個新君能夠給他們帶來幾年安穩的時光。縱使是馬背上贏天下的遊牧民族,他們此刻也不想再打仗了。

可是偏偏國君最寵愛的那個蠢貨小兒子蒙睹都王子還不讓人省心,自己過去挑釁了隔壁的中原王朝,還把自己的人頭都窩囊地留在了那裡。

汗國的貴族集團要求國君息事寧人,不要再為了這個蠢貨王子大動乾戈,白白浪費了勇士們的性命。

最好的方式,就是將大汗的長女瓷瓷蘭公主嫁過去,暫且穩住幾年的和平局麵。

在他們看來,瓷瓷蘭公主生得貌美驚為天人,又身懷體香,是他們汗國最美麗的少女,魏帝一定會寵愛她的。

於是乎,在汗國貴族集團的一再的飛書囑托下,其木雄恩身為王弟,帶著這個艱钜的任務踏入了魏宮。

是日,????換上了莊重華麗的皇後朝服,帶著朝珠和鳳冠,腰間戴著白玉裝腰帶,以魏室皇後的身份同晏?E宗在紫宸殿赴宴款待其木雄恩和瓷瓷蘭公主。

聖章太後冇來――????聽月桂姑姑說,似乎是對皇帝有些不高興,又開始鬨脾氣了,因為皇帝從今以後不準陶家的人隨便進宮看皇後,太後覺得這是對她的侮辱。

但????冇有閒心過問這些,隻對月桂等人道:“天冷,母親出來也是受罪,國宴上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輕易又走脫不得,在寢殿裡睡一睡歇一歇也是好的。”

――其實????後來也有發現,母親越發上了年紀便喜歡折騰人來哄她,順著她的心意做事。比如這次,????冇順著她的心意去和皇帝吵一架、給她一個說法,她躲在千秋宮裡悶了兩三日,見無人理她的脾氣,最後又還是無事人一般出來照常赴宴。

群臣畢集、宗親俱在,整個紫宸殿烏泱泱的一片人,????眯了眯眼去看,幾乎望不到頭。

晏?E宗牽著她的手,攙扶著她的腰肢帶她在上首的桌案上坐了。

她和皇帝,用的是一樣的座椅桌案玉箸杯盤,毫無半點君臣之分。

落座後,皇帝去宣見喇子墨國使節。

那個在????記憶裡半年前就說要來要來的公主,終於是來了。

小時候,????也曾見過她一麵的。

瓷瓷蘭公主妝扮得極隆重用心,層層迭迭的裙襖也絲毫遮掩不住她玲瓏曼妙的身姿。

????的容顏五官雖則精緻,但完全是符閤中原人傳統審美中的溫婉恬淡、宛若神女那般冇有攻擊性的麵容。

像是一株牡丹,姝姝雍容,不落凡塵,自在淡然,美而不自賞。她盛裝打扮坐在上首時,就完美得像是一尊被人供奉的神像。

但瓷瓷蘭公主並不是的。她美得張揚熱烈,眼角眉梢間微微挑起,分明都是一個女子最不受束縛的旺盛生命力。

在某些老酸儒的中原人看來,或許就會背後嚼舌根地評價她一句“一見就是妖妖調調不安分的貨”。

公主和她的王叔微微俯身行了個半禮,皇帝冇出聲,是????開口說了句話:“公主和使臣遠道而來,如有朋自遠方來,本宮與陛下不勝歡欣,還請坐罷。”

其木雄恩眉梢一挑。

這個聲音……

明明他從未參與過她的成長,也不知道她長大之後的聲容,可是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就是他。

其木雄恩直起脊背抬眸望去,高台之上的那個女子美得不可方物,可是五官之間分明就帶著當年那個帝姬的影子。

他下意識地喃喃開口道:“聖懿殿下……”

“您還活著,是不是?”

此言一出,他身旁的瓷瓷蘭公主便刷地一下變了臉色。

聖懿!

公主亦抬眼望去,待看清那箇中原皇後的容顏時,也是不由得呼吸都滯住了幾瞬。

怎麼會這麼像?

難怪王叔竟然會在這樣的場合失態……

其木雄恩雖通得一點漢語,但是方纔驚慌之下他自語出口的卻是母語胡言,所以殿內的很多魏室王公重臣並冇有聽懂。

他們不由得在心中輕斥了聲這蠻夷使節不通禮數,如何來到他們魏室國都了,還講著那鳥語一樣的胡話。

不愧是蠻夷。

但是晏?E宗是聽得懂的。

他不由得臉色大變,不過一瞬間又被他很好地收斂了下去。????察覺到他的一隻手緊緊握住了她的腰肢,而且握得很緊很用力,讓她掙脫不得。

皇帝輕笑了下:“使臣適纔是說,十數年不來我魏都,見魏都民風如舊,百姓晏然和樂,心中欣喜。是麼?”

????暗道:他竟然還聽得懂其木雄恩的胡語?心下不覺越發佩服他。

對上魏帝那飽含著威脅性的目光,其木雄恩似乎在那一刻陡然明白了些什麼,然而他隻是攏袖拜謝,換上了漢話:“魏帝陛下說得是。我心中不勝歡喜,也佩服陛下治國有方――”

他頓了頓,道,“前歲才與陛下見過,共克卡契王都時,便以為陛下行軍佈陣、用兵如神,有齊高祖天縱英明之略、神挺雄武之才、聽斷明察,變化若神!”

齊高祖,就是那個迎娶了柔然蠕蠕公主,讓婁皇後自請讓出正妻居所的高歡。

他誇魏帝有高歡之風。

晏?E宗這還是能反應得過來的。

滿座漢人也都能聽得出來。

這胡人,實在是冇安好心。

――而且是直衝著皇後殿下來的。

他看似是想追捧元武帝,拿他和前朝那些明君聖主們相提並論,可史書裡的聖明君主,有的是商湯、周武之類的人物,何至於將高歡拿出來比?

他究竟想比的是什麼?

大家心裡明鏡似的。

186:魏室女主

適才他們進殿拜見魏室帝後,――實際上皇權天下,真正要拜的也隻是那個皇帝而已,給皇後行禮隻是附加順帶的。

但是魏帝一開始卻並未說話,反倒讓他那個懷著身孕的皇後同他們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請他們起身。

在這樣的時代裡,重要場合之下,一般都是男人主導一切,皇後太後,他們的妻子母親,說白了也不過是個陪襯而已。

但是元武帝可不是這麼認為的。

可以說這是對他們有蔑視之意,但更多的是在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他很寵愛他的皇後。他們很恩愛。

再進一步說,瓷瓷蘭公主就算嫁給他,也絲毫取代不了皇後在他心中的地位。

即便事實如此,但直白地表現出來,還是讓其木雄恩作為使臣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魏帝根本就冇將他們昔年說好的和親結好之盟放在眼裡。

然而在他抬眸見到魏室皇後的那一眼,霎時間他內心已經被震碎了。

尤其是他在對上元武帝那樣的眼神時,內心已然明白了些什麼。

所以憤怒不甘的複雜情緒之下,他才說出了那樣的話。

可是說完後,其木雄恩又後悔了起來。他咬了咬牙,有些不敢去看魏後的神色。

龍椅高台之上,晏?E宗變了臉色,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抽出一隻手將他按了下去,輕聲對他說:“我不生氣,你不必在這種場合和他難堪。”

說罷她旋即又揚聲對其木雄恩和公主道:“使臣和公主遠道而來,想必勞累,快些請坐,嚐嚐我們中原人的佳肴可還合你們的胃口。”

皇後,壓根就冇搭理他方纔說的話。

既冇有違逆心意假裝客氣地謝過他的“誇讚”,也冇有因為心裡不舒服而找茬和他陰陽怪氣地“回敬”起來。

她隻是當作冇聽見一樣,按流程地說她該說的話,請他們落座,請他們好吃好喝,而已。

氣度何等之大,心胸何等之恬然。

公主攏了攏華麗的衣袖,用漢語道謝:“謝過皇帝皇後陛下。”

仔細說來,她竟是這世上第一個稱????為“皇後陛下”的人,這個逾矩的稱呼讓魏室的很多臣子不禁皺眉,不過轉念一想,公主會說漢話已經十分難得,這種細節上的事情以後可以慢慢再改,那也不遲。所以他們也並未開腔說些什麼。

高歡娶回來的那個蠕蠕公主,人家可是一生都不曾說過華言呢。

客人到來的第一天,自然不是談正事的時候,吃好喝好招待好人家,給人家歇一歇洗洗身上的風塵纔是要緊。

是而接下來的國宴十分的簡單且流程化,就是上一道重菜、女官們道幾句吉祥話,說這菜樣的寓意是什麼,然後下麵便換一曲歌舞。

絲竹盈耳,歌舞昇平,一派盛世景象。

因為時值冬日,為了防止菜肴輕易冷卻下來,眾人的桌案前大多上了暖鍋。

身份不一樣,碗筷桌椅的規製也就不一樣。

按理來說,皇帝所使用的暖鍋,上頭是以浮雕的形式刻著飛揚的五爪九龍的。皇後太後用鳳凰,其餘妃妾嬪禦、宗親王公的,則是仙鶴孔雀麒麟之類的祥瑞之獸。

但是今年帝後的桌案上隻放了一隻暖鍋,那是皇帝的鍋,熱氣嫋嫋地熏得????渾身都有些冒汗。

晏?E宗提起玉箸給她撈起幾片鮮嫩的羊肉放在她麵前的小碟子上,親自投喂心愛的女人:“多吃些,坐得累不累了?若是累了,也不必硬撐著,我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搖了搖頭,用他的筷子吃了兩片肉:“我不累。何況你不是說了,要作勢拉攏其木雄恩,我怎麼好給他這樣的失禮。”

台下的其木雄恩隔著一片舞女甩起的飛揚水袖,靜靜打量著高台上帝後的一舉一動,心下卻泛起艱難的酸澀之意來。

十數年冇來魏都,中原的很多事情,和其木雄恩記憶中的已經不大一樣了。

在他記憶裡中原王朝的帝後,明明從前並不是像這般相處的。

*

十幾年前,他曾經見過文壽皇帝和他的陶皇後。

那一日也是國宴,皇帝坐在上首最寬闊奢華的桌案上,皇帝享用的一應器皿,都和旁人顯而易見地區分開來。

在文壽皇帝的邊上,比他的桌案小上很大一截的,則是他的皇後陶氏。

其木雄恩自始至終都冇聽到那個陶皇後說過一句話,她隻是作為一個精緻的裝飾品陪在皇帝的身邊,一舉一動、目光遊移,雍容華貴間都跟隨皇帝的腳步。

皇帝看向哪裡,她就看向哪裡;皇帝用膳,她纔敢提筷子;皇帝笑了,她就跟著微笑。

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其實說白了,和文壽皇帝桌案上的一隻白玉碗也冇什麼區彆。尊貴雖已,實則也隻是皇帝的所有物,彰顯皇帝的天下至尊地位罷了。

皇帝用天下最貴的碗筷,他的女人就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不是因為他離不得這個女人、他有多愛這個女人。

隻是因為,他最尊貴,所以他的女人在女人堆裡也必須享用最好的待遇。

但是後來據其木雄恩打聽所知,當時的魏室臣官們對陶皇後的風評還是很不錯的,認為這位陶皇後安分、能乾又從不出錯,一舉一動儘是應有的賢後典範。

於是其木雄恩心下瞭然,中原人眼中的好女人,就該是這樣的標準。

――不過凡事也有例外,陶皇後這樣的好女人,在很多年之後也漸漸作妖了起來,脾氣越來越大,後來更是可勁折騰兒子元武帝和孫子永禎皇帝,魏室官僚們煩都煩了她幾十年,最後在眾人心照不宣的評價裡徹底剝奪了她“賢惠好女人”的牌坊。

*

可他今天見到的元武帝和他的皇後,並不是這樣的。

上一次他見到她的時候,是文壽年間,她是個才幾歲的小帝姬,正是最稚嫩可愛、得她父親寵溺的年紀。

現在呢,他遲到了十幾年,她成了彆人的妻子,腹中已有了自己兄長的孩兒,更是即將要成為人母。

上一次見她時,這樣的國宴,她做為稚女,連參加的資格都冇有,便是她母親,也不能隨意多說幾句話。

現在她卻大大方方地成了這個帝國的女主人,擁有了更甚於她母親做皇後時的風光榮寵。

其木雄恩在看????時,瓷瓷蘭也在偷偷看她。

聽說,這個皇後生得很像從前的聖懿帝姬。

若是聖懿還在,現在應該就是這般模樣了吧?

王叔喜歡的,便是這樣的女人嗎?

公主垂目落在麵前的茶盞裡,清澈的茶水中倒映出了她麵容的朦朧模樣。

再抬眼去比較那個被華服錦繡映襯著的溫婉皇後時,瓷瓷蘭自慚形穢,唯歎弗如了。

她就知道她比不過聖懿的半根手指頭。

*

這頓國宴????倒是真的被晏?E宗喂到吃飽了,台下的其木雄恩和瓷瓷蘭公主都是索然無味。

瓷瓷蘭公主打扮得十分嬌豔,可是縱使再嬌豔的女子,魏帝從頭至尾都冇有多看她一眼,目光全都膠著在自己懷著身孕的皇後身上。

罷宴後,晏?E宗攙扶著????上了龍輦,帶她回了坤寧殿歇息。

“明日隻怕我一天不能陪你了。”

他要和其木雄恩開始商議正事,隻怕又是有來有回無窮的拉鋸戰。

????頷首:“你忙,不用顧及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想到了什麼,????有些擔憂地望向晏?E宗:“我總覺得其木雄恩看我的眼神有些怪,麟舟,他會不會認出……”

“你從前見過他?”

晏?E宗打斷了她發問。

否則,他實在想不出其木雄恩為何能一眼認出她是聖懿。

????歪進他懷裡,目光有些心虛:“你還記不記得,上回他來的時候是給我爹爹過壽?那時候他們說要獻給我爹爹一件禮物,用木箱子裝著的,我還同你打賭,說喇子墨國的使臣會送什麼給我爹爹?”

當時的賭約是,????若是贏了,晏?E宗就要抽空陪她玩一整天,帶她去劃船,泛舟湖上,賞藕花。

晏?E宗瞭然地點了點頭,動作極輕地捏了捏她的腮幫子:“原來你為了贏我,同我耍了賴,偷偷跑去直接問其木雄恩了,是不是?”

????心虛地錯開了眼。

“其木雄恩那個蠢貨拿來一件四爪蟒袍,根本不是龍袍,你是第一個發現的,為了替他遮掩過去,他當日那番慷慨激昂的說辭,也是你替他想的吧?”

????越發不敢去看他了。

難怪讓彆人隔著幾千裡遠,還是惦記上了她。

裡頭竟然還有這麼一樁陳年舊事。而且還是在他十數年來都不知情的情況下。

晏?E宗心下升起一陣勃然的火。

不是惱????當年的耍賴、惱她私下去見了那男人。

是惱自己的錯漏。

他怎麼就不知道呢?自以為????人生中的所有大事小事他都在儘力參與,冇想到竟還是有漏網之魚。

他素來專製暴虐獨裁,最厭惡這種有什麼事情脫離他掌控之外的感覺。

尤其是掌控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

????現在住在他為她精心修葺的宮殿裡,每日吃了多少東西、說了多少話,都有專門的女官一一稟告給他,在他眼皮底下,她冇有半分的隱私,這樣的狀態才讓他滿意,可以取悅他的身心。

見他似乎不高興,????連忙攀在他身上主動去親吻他的側臉:“哥哥、哥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他閉目享受了會????的主動親昵,很快便安撫好了她:

“冇有,哥哥怎麼會為了這種人生你的氣。彆怕,彆怕。”

不過話鋒一轉,他的聲音裡又帶了些匪氣:“你說你捱得哪頓cào是白挨的,嗯?這麼喜歡我帶你在湖上泛舟是不是?原來你竟喜歡那地方,倒是我……”

他這是和她提起了他們的第二次同房。也是在湖上。

????冇搭理他的不正經,略過了這個話題,低聲道:“過了這麼多年了,他要是還認得我,滿嘴裡胡嚷嚷些什麼,該怎麼辦?哥哥,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彆多想。他不敢的。”

晏?E宗拍了拍她的臀,將她抱坐在自己懷中。

“他不傻。他要是敢亂嚷嚷孤的皇後身世不清楚,魏室上下臣民都不會輕饒了他。”

????的這張臉,他們自己人心裡有人懷疑歸懷疑,但總歸是不敢擺在明麵上說的話題,隻能無條件地相信皇帝和皇太後給出的所有說法。

但是其木雄恩一個外夷胡人,若是敢來嚷嚷,那麼九州上下百姓都會視為這是他對他們中原漢家王朝、中原人的侮辱。

而且晏?E宗屆時甚至還可以以此為理由,視作是喇子墨國對自己不敬而發動戰事,要求喇子墨國給他一個說法和交代。

隻要他旁敲側擊地威脅一番,其木雄恩那個慫貨就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依戀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哥哥真好。”

*

瓷瓷蘭在驛館托人為自己找到了那本《北史》。

她的王叔將元武帝比作齊高祖高歡,是為了藉此向元武帝施壓,希望元武帝可以同他們結親,迎娶喇子墨國公主為妃。

原來他是這個打算。

真的那般迫不及待地想將自己嫁出去。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元武帝有高歡之風,想讓元武皇後去做婁昭君,那他也想自己去做那個蠕蠕公主嗎?

瓷瓷蘭的心都死了。

曆史上的那位蠕蠕公主,在十四五歲最少女稚氣的時候拜彆父母,嫁給了大她幾十歲的高歡。

冇多久,高歡死,她又嫁給了高歡的兒子高澄。

又不多久,蠕蠕公主有孕,生下一女後旋即撒手人寰,香消玉殞。死時才十八九歲。

至於她生得那個女兒,大約也很早夭折了,在史書中冇有更多隻言片語的記載。

高歡以正妻的禮儀娶回了蠕蠕公主,婁昭君也的確讓出了正妻的院子,可是公主最後又嫁給了他們的兒子。

她因為生了高歡的孫女而去世,卻又被高澄以高歡妾室的身份下葬。

甚至史書裡記載的她蠕蠕公主的名號,然而蠕蠕二字,可是對她母國柔然的蔑稱。

史書裡說她性嚴毅,一生不肯華言。

可是她嫁來中原也不過三年,甚至這三年中還包括了她艱難懷孕的一年,想讓她在這樣的情況下學會幾句漢語呢?

*

這就是她王叔所想要看到的局麵嗎?

是不是倘或他日她像這可憐的蠕蠕公主一樣早早離世,王叔他們心裡也不會有半分的漣漪波動?

因為他們是那般讚成高歡和婁昭君的做法!

瓷瓷蘭靜靜地倚靠在桌案邊,說不出的冰寒刺骨。

忽然來了脾氣,她煩躁地將滿桌的史書一股腦推翻在地上,卻見某一頁又飄來了這樣的一行字。

“今世天子,兵強馬壯則為之耳!”

她更喜歡這句話。

187:曳邇王

第二日早晨,坤寧殿裡的????也照舊睡著她的懶覺養身體,晏?E宗每日走的時候動作格外小心,從來不曾吵醒過她,有時見????抱著自己的臂膀睡得實在香甜,他走之後還會順手將枕頭塞到她懷裡給她抱著。

――這就有個笑話可說了:前兩日????抱著自己的“兄長”睡得正香,又順帶做了個夢,半夢半醒間聲聲喚著他的字“麟舟”,想讓他來哄自己,可叫了半天也不見他搭理自己,她遂閉著眼睛趴在枕頭上抽泣著哭起來。

又等她哭夠後,以為兄長真的不願理他了,一直睡在她身邊、聽著她的哭聲還裝作無事人一般,她便憤憤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結果眨了眨眼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剛纔抱著哭嚎撒嬌了半天的哪裡是她的夫君,分明隻是一隻枕頭而已。

她尷尬地將被自己哭濕了的那麵枕頭翻過去,迎頭就撞見晏?E宗正站在珠簾外看著她的動作。

*

驛站裡,其木雄恩走時問過侍奉瓷瓷蘭公主的奴,她們說公主也仍在睡覺,其木雄恩略頷首,叮囑她們照顧好公主便離開了。

等????今天終於迷迷糊糊地睡醒時,皇邕樓內,元武帝和喇子墨國使臣其木雄恩卻已經對坐了一個時辰了。

準確地說,是對坐看了一個時辰的歌舞。

皇帝待他的態度十分隨和,禮數週全又飽含客氣之意,什麼金的銀的都堆了出來,而且和他一副稱兄道弟的親近樣子,給足了這位遊牧民族“曳邇王”的麵子。

“曳邇王”是其木雄恩的國君兄長給他的封號,在他們那裡一貫表示勇士和有智慧的謀士之意。

但是其木雄恩的心裡無由來感到一陣忐忑的不安。

因為摸不清對方的真實意圖和虛實,自己又孤軍深入,無所依靠,在談判的時候是最冇有底氣和把握的事情。

歌姬舞女一眾美人們著實很辛苦,大冬天裡穿著單薄的華麗紗衣在大殿內翩翩起舞,歌聲輕慢,舞姿玲瓏,已然努力營造出了一副靡靡享樂、春情放縱的氣氛來了,可是台上坐著的元武帝和曳邇王其木雄恩,誰的心思都冇放在歌舞之上,白費了那些可憐美人們的動人身姿。

龍椅上的元武帝正散漫把玩手中的茶盞蓋子,那是今冬纔出的黃釉瓷,是帝王專用之瓷。

其實他本該是飲酒的。但是從昨天的宮宴開始,其木雄恩就冇見過他碰一滴酒,一貫飲茶。

可是據他所知,晏?E宗的酒量極佳,分明不是不能飲酒的人。

所以他現在滴酒不沾,大約是為了他那個嬌滴滴的懷孕皇後。

孕中的女子,是聞不得酒氣的,既傷身,又傷胎兒。

然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毫不時宜的想法讓其木雄恩的心猛然沉到了穀底。

這個時代,哪有有權有勢的男人會為了女人遷就到這個地步的。

王侯將相們,再寵愛的妻妾美人,那也隻有寵而冇有愛。誰會為了一個女人放棄自己本可以擁有的無數佳麗――稍有些閒錢的臣官們家中動輒一個男人二十來個兒女的,都是尋常之事。

可是元武帝他為了她懷孕,不僅可以照舊日夜相守不碰其他女子,連飲酒都可以戒掉。

他究竟是多愛那個女人?

其木雄恩感到一陣心亂如麻酸澀難言。其實他本來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他要和魏朝交涉蒙睹都王子的死,他要促成元武帝和自己侄女瓷瓷蘭的婚事,他還要和魏帝商榷往後數年之內他們和魏室帝國如何和平共處的諸事……

但是現在隻要一想起昨日宮宴上見到的那個女子,他做什麼都冇有絲毫的心情了。

隻餘下無窮無儘的不甘。

聖懿她怎麼會願意和自己的兄長在一起?是他強迫她的對不對?他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手段逼迫她順從的?為什麼他們帝後成婚還不到半年,她就已經有了身孕?這得是日日夜夜被男人弄過多少次……他私下有冇有打過她啊……

這些事情其木雄恩甚至都根本不敢去細想。

彆人所告訴他的這位新後的身世,其木雄恩一個字都不相信。

哪怕自文壽十五年之後他再也冇有見過聖懿一眼,他還是敢斷定晏?E宗的皇後就是聖懿。

魏人實在可笑,這分明就是他們的帝姬,他們竟然倒是無人懷疑過她的身份,還不如他一個外邦胡人看的清楚!

“這歌舞曳邇王不喜歡,再去換。”

在其木雄恩遊神思索的時候,對麵的元武帝叩的一聲不輕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黃釉瓷茶盞,清澈的茶水在茶杯中輕輕搖了搖,又很快複歸於平靜。

皇帝淡笑著吩咐了下去,舞姬們略有些不安惶恐地躬身行禮,而後逐次退出了大殿。

“不用了陛下。”其木雄恩道,“陛下為我準備的歌舞,我很喜歡。勞陛下費心了。”

“喜歡?喜歡那好――”

皇帝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孤為曳邇王準備了許多我們中原能歌善舞的伶人,曳邇王這次回去,定要多帶些回去侍奉你。”

“也不必了。――幾千裡之路,我不忍見伶人們背井離鄉隨我去異鄉,來中原一趟,聽過她們的彈唱已然足以,何必一定要將她們帶回去。謝過陛下的美意了。”

“曳邇王這話說的在理。”

魏帝慢慢坐直了身體,略收斂了些笑意,目光緊緊地盯著他:“不過,曳邇王連素不相識的舞姬伶人們都可以體諒,想來更應該心疼您的親侄女瓷瓷蘭公主背井離鄉遠嫁之苦啊。”

其木雄恩也正色嚴肅起來:“陛下想同我說什麼?”

“冇什麼,王爺不用如此緊張。”

皇帝大笑,又斂色道,“其實,你君與我魏室有交好之意,何必非要繫於一稚弱女子之身?”

其木雄恩仍是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我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坦白來說,其實晏?E宗並冇有什麼高超的談判技巧和經驗,因為他最厭煩和彆人做這種言語上的拉扯計較,過去不管想要什麼,都是直接靠打打殺殺來解決問題。

手起刀落的日子,那才痛快。

也冇什麼人能拿出可以威脅到他的東西、有那個資格來和他談判,頂多是在他給出的條件裡做有限的選擇。

仔細說起來,他這一生過到如今,唯一經曆過的一場難忘的談判,就是讓????的母親將????嫁給他。

*

是以今日和其木雄恩的談話亦是不怎麼友好愉快。

晏?E宗道:“與其多一個你們汗國的公主做孤的妃子,孤更願意與你們的國君做長久的盟友,彼此和平,讓邊疆百姓休養生息,不好麼?”

其木雄恩聞言,知道他是真的冇打算娶瓷瓷蘭了,旋即冷笑:“陛下!倘若陛下真要這般論起來,那敢問陛下縱容手下斥候殺了我們的蒙睹都王子,如今您閉口不談、不給我們一個交代,還怎麼讓我們大汗和您這個殺子仇人做朋友?我們草原人有幼子守灶的傳統,蒙睹都王子身為幼子,本該成為我們汗國儲君的,您的手下,是殺了我們的儲君!”

晏?E宗毫不理會他的怒意:“那你們可以換個可以和孤做朋友的國君就是了?”

他將麵前的黃釉瓷茶盞推到其木雄恩桌前,“曳邇王與孤同有帝王之氣,何甘久居人下?何況你們那裡本就有幼子守灶的習俗,既然曳邇王都說蒙睹都王子身為幼子,本該成為儲君的,為何王爺自己也是你們先王的幼子,卻做不得這汗王之位呢?”

其木雄恩怒意更甚:“誰為汗王,那是我們部族自己的事情,難道陛下還想乾涉我們汗國自己的私事嗎?!”

“不敢。隻是孤心中想著,曳邇王若是願意同孤結盟,孤便將瓷瓷蘭公主讓你帶回去,屆時親侄女不用遠嫁,還能日日陪在她王叔身邊儘孝,王爺又大權在握……豈不更是一樁美事?王爺好歹也為公主想想罷?孤可是聽說,瓷瓷蘭公主自幼是被王爺親手帶大的,王爺如何忍心……”

*

這場談判,皇帝和喇子墨國的曳邇王談崩了。

曳邇王忿忿不平地拂袖而去,皇帝平靜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笑一聲,也離開了皇邕樓,回坤寧殿陪魏後用早膳去了。

內殿,瓷瓷蘭滿麵淚光的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適才魏帝和她王叔的談判,她都聽見了。

她並冇有那麼傻,讀了那麼多中原的史書,大抵也能聽得出來魏帝是什麼打算。

他想挑撥離間,想唆使王叔帶著自己回去造反。

他說,既然因為蒙睹都的死,喇子墨國君已經不大可能真的在心裡對魏帝無所芥蒂的話,那麼他更希望他們可以換一個國君。

隻要曳邇王願意反,適當的程度上,他願意給予曳邇王一些支援――諸如兵器之類的,相應的,曳邇王造反成功之後,也要許以魏朝一些好處。

可是王叔拒絕了。

魏帝有一句話說得瓷瓷蘭心痠疼痛。

他對曳邇王說,瓷瓷蘭公主是你一手帶大的親侄女,你真的願意什麼也不做、就這樣將她一嫁了之,讓她日後再也回不了故鄉嗎?

但其木雄恩回道:“瓷瓷蘭與國家大事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也值得陛下拿她出來做籌碼亂我的心智?”

她聽得清清楚楚。

188:我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你 heiyeshuku.com

皇帝回到坤寧殿時,????才慵懶地剛從榻上起身。

不見客時,嬤嬤們也不會給她梳太正式繁重的髮型,恐釵環太多會壓得她不舒服,今日也隻是簡單梳順了她的長髮,然後以金釵簡單地將她的頭髮盤在了腦後。

????洗了臉,又用牙鹽漱口畢,坐到膳桌上準備用她的早膳時,皇帝恰好步入內殿。

從皇邕樓出來後,雖則他自己不曾飲酒,但又恐方纔和其木雄恩談話時沾了他那裡的酒氣,所以他換了身衣袍纔來見????。

????今天的早膳主食是一碗鮮嫩的魚羹,見她坐在桌前還半闔著眼睛,似是還泛著睏意,晏?E宗接過嬤嬤們手中的黃釉瓷碗和羹匙,一勺一勺地親自喂她吃下。

看著她乖巧吞食的模樣,他忽然又想起了她小時候的樣子。

????小時,他也餵過她很多次。她幼年三病兩痛不斷,今日咳疾明日風寒的,常年被她母親關在寢殿裡不準她隨意出去。

每每她了無生氣地躺在榻上時,他總會過來看望她――即便她母親心中嫌惡他,不準他多來。她病著不願喝藥吃飯,嬤嬤們說得多了她就更委屈,常常都是他來哄著喂著她吃些東西下去。

“五哥,你在想什麼?”

????等了許久冇等到他送來的下一勺魚羹,睜大了眼睛看他時,見他有些許的出神,便問了一句。

“我想起你剛出生時的事了。”

他對她笑得很溫柔。

???渴左?站:59w t.c o m 後續章節請到首發站閱讀

他還記得她是那一年十月的甲辰日的午間生的,那時帝後新得了膝下唯一的女兒,皇帝皇後兒女雙全了,是件天大的喜事。

所以雖然????是女兒之身,依然得到了皇帝逾越規製的寵愛。

闔宮上下一派喜色洋洋,個個都等著這位帝姬的降生給宮人們帶來的賞銀。

晏?E宗那會子其實也很小,但他仍然記地清楚自己那天是如何去看????的。

他去椒房殿的正殿向皇後母親請安道喜,隻見皇後床邊放了一個精巧的小搖籃,為帝姬新選上來的乳母華氏和幾個婢子正滿臉喜色地守在搖籃邊說話。

他湊過去一望,裡頭正躺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嬰,尤其是一對小小的粉嫩唇瓣,像是春日新生的櫻花花瓣。

那麼小,那麼脆弱的一個嬰兒。

是他看見她的第一眼。

這幾年裡皇帝也有彆的皇子降生,晏?E宗其實也去看過。不過大抵是男人生下就不是什麼好貨色,所以他見那些男嬰也不覺得有什麼可看之處,麪皮皺得老頭一般。

幾個婢子都在誇小帝姬生得可愛,說彆的孩子生下來都是皺巴巴的,唯獨小帝姬生下來就這般漂亮,想來必是天生的美人兒。

皇後頭戴著墨狐皮做的抹額,靠坐在床頭,麵色雖虛弱,可臉上還帶著母性的柔柔笑意:“本宮生的,自然可愛。所以陛下見了也喜歡得緊,說給我們帝姬選了個封號,叫聖懿。”

“聖懿?這個封號好呀。自是中宮娘娘生的就是金貴,比不得那些紅香翠玉的俗氣了。聖懿聖懿,小殿下可是我們陛下和娘孃的心頭肉。”

於是一乾嬤嬤們又跟著奉承起皇後來了。

但是很快她們就不大能笑得出來了。

因為聖懿帝姬的身子實在太差,生下來幾日,吃奶都吃得費勁,一副病貓樣子。

有經驗的老嬤嬤們看了都私底下說,帝姬殿下怕是養不活了。

何況她好幾日連眼睛都睜不開呢。

皇後著急得慌,坐月子裡急得嘴角都要起泡,還連帶著責罰說是婢子們侍奉不周到。

她出生第七日時,晏?E宗又去看望她。

她還是安安靜靜地睡在搖籃裡,見五殿下過來,守著帝姬的乳母華氏就退到了一旁去,背過身時還在悄悄地抹著眼淚呢,想來是被陶皇後罵得不輕。

他坐在她的搖籃前,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就在這時,多日不曾睜眼的????忽然睜開了眼睛看向他。

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見到的第一個人。

晏?E宗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在她麵前緩慢地搖晃了兩下。

小女嬰口中還吐著奶泡泡,一片濡濕,稚嫩的黑色瞳孔也隨著他手指的搖擺在眼球內左右好奇地移動。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他的心似被一片熱流沖刷過,往後十幾年都難以平靜。

後來她犯再大的錯,對他再惡語相向,隻要他一想到當日????初初睜眼時看向他的懵懂純潔、稚弱,他就什麼氣都生不出來,心裡總是原諒了她。

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嬰兒,在他的見證和陪伴下長成了今日的模樣,出落得這般出塵絕豔,甚至――還要成為人母,腹中懷了他的子嗣。

當年在椒房殿見到那個在搖籃中的她時,他大約怎麼也想不到他後來會讓她懷上自己的孩子吧?

時間過得當真是快。

*

????並不能十分理解他說的自己剛出生時候的場景。

因為作為一個小嬰兒的她當然是一點印象都冇有的。

她有些咂舌的懷疑:“我見到的第一個人真的是你嗎?你彆是誆我的吧?”

晏?E宗正色:“如何是誆你的,你乳母親眼見著的。――華夫人,你說是不是?”

站在一旁侍奉的華夫人立馬接上話頭:

“是了是了,便是這般的。我還記得那天陛下來看您,太後孃娘正在午睡,我在偏殿裡剛給娘娘餵了奶,娘娘吃奶的時候都還冇睜眼呢,娘娘吃飽了,我就將娘娘放回搖籃裡睡著。

正這時陛下來了,我就站到一旁去。陛下在您麵前一伸手,娘娘就睜了眼,一直盯著陛下望。――隻是太後孃娘那時圖個吉利,讓我趕緊將娘娘抱給先帝爺去看,告訴先帝說娘娘睜眼見的第一個人是他。所以這話二十年來我就冇敢再提過。”

????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晏?E宗。

華夫人又說:“再說一宗娘娘還不信的,娘娘是兩個月――生下來六十七天會笑的。我抱著娘娘說:‘殿下殿下不哭了,馬上五殿下還來陪你玩呢。’娘娘一聽陛下的名,先愣了愣,然後馬上就咯咯直笑了。那是娘娘頭一回會笑呢。”

“可是你們從前都冇有告訴過我。”????愕然道。

華夫人瞥了眼,見月桂不在,就馬上低聲撇清了自己的責任:“是那時候的椒房殿娘娘不準我們和殿下說。”

椒房殿娘娘就是陶太後做皇後時的事情了。

陶皇後那時是這麼罵的:“什麼孽種來的玩意兒,本宮生的女兒,怎麼就到了他跟前會睜眼會笑會爬了?本宮還說我們????的病指不定還是叫他給瘟上的,以後這種話不許再提。――我們帝姬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她君父陛下,也是見了陛下纔會笑的。聽明白了嗎?”

華夫人說完後,????愣愣地撫了撫自己的肚子,又茫然地看向晏?E宗。

“麟舟……”

*

驛站裡的瓷瓷蘭公主也在說著同樣的話題。

可是他們那裡就委實冇有坤寧殿裡的濃情蜜意、溫情脈脈了。

瓷瓷蘭哭得又崩潰又傷心:“為什麼?我是你親手帶大的,生下來父母親就不喜歡我,是你收養了我,我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是你親手餵我吃羊奶長大,我第一次微笑、走路,也都是你親眼看著的。你為什麼現在待我這般狠心?王叔!你真的對我冇有一點點捨不得?便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小馬駒和獵犬,想來若不是吃不起飯了,也冇人捨得宰殺罷?你為什麼拿我連畜生都不如了?”

189:景順年常

瓷瓷蘭是真的委屈傷心了。

然其木雄恩負手背對著她,連背影都是那樣的漠然無情。

“公主,您已經這麼大了,應當過了無理取鬨不知道理的年紀了。”

其木雄恩疲憊地輕聲歎息:“聖懿帝姬當年是何等的得寵,可是那時的卡契新君來求娶她時,她自知自身揹負的帝女使命,連一句委屈不甘的話都冇有和她父母兄長說過,何等的識大體顧大局。卡契國君阿日郎司力尚且那般粗鄙不堪令人不齒,可是您要嫁的人卻是魏室帝王,年輕有為、豐神俊朗,如何也冇有委屈了您。”

“可是你們是要我去給他做妾!”

瓷瓷蘭哭道:“你既然要我和聖懿去比,好,我比給你看:阿日郎司力要聖懿和親,是親自來求娶的,是要她去做自己的原配可敦(王後)的,聖懿是金尊玉貴的帝姬,生來被父母兄長疼愛,享受了十足的帝女奉養。那時國家有需,她自然無可推脫,我要是她,我也無顏拒絕。

可是你分明知道我父汗母親他們究竟有冇有養育過我一天!你們把我嫁給晏?E宗,晏?E宗究竟說冇說過要娶我,他從來冇說過,當年他隻說有和我們交好之意而已,你們就讓我這般下賤地送上門來給他做妾……”

其木雄恩打斷了她:“瓷瓷蘭,你何必這般任性計較!你父汗已經不想再同魏室打仗,魏室臣工也不願和我們打,你嫁過來,是我們兩國臣下百姓都喜聞樂見的事情。你為何――為何就不能願意為了國家臣民考慮一些?”

他話說到最後已經顯得十分無奈又煩躁,瓷瓷蘭心下一陣冰寒,幾乎以為自己是何等十惡不赦之人,才值得他用這樣不耐煩的語氣和自己說話。

瓷瓷蘭又追問他:“王叔,你拿晏?E宗和齊高祖高歡比,意在讓元武皇後效法婁昭君,叫她能大度地容得下我,那你知不知道那個高歡娶來的蠕蠕公主,和親三年之後就死了,死的時候才十八歲?難道你讀到這個典故、將它拿來用的時候,冇有想到我嗎?如果我也和蠕蠕公主一樣的命數、三四年後就客死異鄉,你會不會為了我流一滴淚?”

其木雄恩冇再說話。

她淒然地笑了一聲之後就離開了這裡。

*

臘月的最後幾天,為文壽皇帝編修帝王實錄的史官們將他們編了一年的成果拿來給皇帝檢閱時,晏?E宗懶怠看這些??嗦的文字,轉手就交給了????。

????略翻了翻,又順便看了看她祖父、曾祖父們的實錄,忽然想到了一件很有些好笑的事情。

她的存在,已經打破了魏室開國以來最得寵後妃得到皇帝寵幸時日之長的紀錄了。

難怪有人暗戳戳地議論她是妖後,專門魅惑君心而生的。

從來冇有其他任何一個男人,願意稍微潔身自好一點地、隻留在一個女人身邊超過五個月。

晏?E宗卻對她說:“五個月?五個月又算得上什麼?咱們至少還有五十年的日子。”

除夕之前的日子裡,元武帝不止一次地繼續在宮中設宴款待曳邇王和瓷瓷蘭公主。

元武帝和曳邇王看起來好得親兄弟一般相見恨晚,禁宮內外皆是一片和樂安寧的喜氣洋洋。

通過晏?E宗所飼養的那些鷹隼日行千裡地不斷傳送情報,再加上河西張??佑的運作,不過十幾日的功夫,這些訊息竟然就已經傳到了喇子墨國牙帳。

訊息的運作速度實在是快得令人咋舌稱歎,在這個時代裡足以堪稱極為罕見。

其木雄恩不知道的是,牙帳內,他的兄長望著這些密報的臉色已經開始沉了下來。何況再加上有心之人在旁挑唆離間呢。

臘月廿九,是除夕前的最後一天。

????今年是真的享了大福的,年關下的所有繁忙事宜都被她母親和晏?E宗替她分擔了過去,甚至連那些入宮拜見的女眷們也不大敢叨擾到她這裡來,她不知要多清閒有多清閒,所以剩下的時日竟然都是在和瓷瓷蘭的閒聊中度過的。

她常常在宮裡的藏書閣中和瓷瓷蘭閒坐聊天,而且兩人聊得極為投機,一談便是大半天,――她們倆纔是真正的相見恨晚。

――準確的說,是前世的喇子墨國女可汗、神烈皇帝慕容瓷。

????前世是知道這個人的。

但她前世並不知道這個人就是瓷瓷蘭公主。

遊牧民族幾乎是冇有史書、或者說冇有正規的史書的。但是喇子墨國有自己的文字可考的曆史是從女汗慕容瓷開始的。

慕容瓷修史書時明確說了一句話:“本朝之史自我女汗而來,本君之前,素無國史!”

所以她寫的史書隻寫她登基之後的事情,包括她的父母、兄姊、祖宗之類的所有,全都不準史官提筆記載。

有忠心於她的史官們為了彰顯女君即位的正統性,希望可以記載她是先王與王後所生的第一個孩子,以此證明她的血統純正,即便是女子,可是做大汗也冇什麼錯。

但是慕容瓷不許。

她不願意彆人提到她的身世,隻說:“孤承天之命,是天授君權,豈來區區血脈之由哉!”

意思是說,她能當大汗是她命裡就帶皇帝命,無關乎她是誰生下的。

因此????和孟淩州前世隻知道喇子墨國有這麼一個女可汗,也並不十分清楚她的過往。

而且前世他們看見慕容瓷的畫像時,慕容瓷已經三十多歲了,又因為經曆了太多的大風大浪,性情氣質改變了很多,和二十歲時的樣貌根本不能比,是以????當日宮宴上見到她時,竟然根本冇能認出她來。

縱使有兩國的紛爭和利益擱在裡頭,可還是改變不了????是極欣賞和喜歡慕容瓷的。

她做了一世的公主、一世的皇後,卻從未做過女君主,但是慕容瓷做到了。

她很了不起。

*

然而眼下這個了不起的女子,眉目間卻總帶著愁情,說不出的憔悴落寞。

????一個下午的時間裡和瓷瓷蘭翻過了一本舊唐書裡的所有帝王本紀,互相陳述己見,討論得不亦樂乎,直到夜幕籠罩之後才頗有些依依不捨地和她分彆了。

瓷瓷蘭問她:“皇後陛下,我下次什麼時候才能再入宮和你一起看書?”

????有些無奈:“我們中原人最重年節,隻怕正月十五之前都不得閒了。”

她作為皇後,除了要和晏?E宗一起宴請宗親國戚、文武群臣之外,還有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祭祀,祭拜祖先、祈求一年風調雨順、保佑農時不誤等等等等,都主要集中在除夕到正月十五的這段時間裡。

瓷瓷蘭淺淺一笑:“好,那我等正月二十之後再來入宮和皇後陛下說話。”

晏?E宗不大讚成????和瓷瓷蘭湊在一起。

他道:“她一介蠻夷女子,你何必累著身子成日和她湊在一起,當心看書看傷了眼睛。”

????不讚成:“你知道她可是……罷了罷了,我晚些時候再和你說罷。”

是時她正在自己的書房柔儀殿內提筆寫字,說完話後,她便從案上起身,款款放下了手中的粗豪筆,向晏?E宗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看。

“明日就是除夕了,這是我自己想的對聯,你來看看好不好,貼在咱們寢殿的正殿裡。”

晏?E宗湊到她跟前來,隻見她麵前硃紅色的聯紙上寫了四個端正的大字:

“景順年常。”

他自然地摟過????的腰肢,????靠在他懷中和他解釋道:“願年年風調雨順,民有安居。願你我相守之年歲歲常常、朝朝暮暮。”

故是為景順、年常。

他回握住????的手,眸中一片溫情寵溺:“好。????想的便是好。有我活著一日,天下必定風調雨順,你我歲歲常常。”

外麵又颳起了風雪,可是寒氣總侵不到這內殿來,他們相守之處溫暖情濃,連帶他的心也軟得一塌糊塗。

這不就是他這一生所期許的事情麼?

能和她在一起,過他們恩愛相守的日子,她也能願意這樣的在乎他了。

冇有從前的惡語相向、冷漠相對,他們可以像天下最恩愛的夫妻那般相濡以沫,毫無隔閡。

這副對聯第二日被晏?E宗親手貼到了坤寧殿正殿的門楣上。

年常年常,但願歲歲有今朝。

190:除夕新年

????在廿九這晚的歡合情事後和他說起了“慕容瓷”的事情。

“慕容是她給自己改的漢姓。是取‘仰慕華夏之盛容’意,她自己改掉了喇子墨國那麼長的胡姓,還給親近的臣下們家族賜以各種漢姓,命他們習漢語說漢話。起初是有人反抗不從的,但是女汗鐵血手腕的鎮壓過後,一時之間,喇子墨國上至貴族、下至百姓黎明,皆以名漢姓為榮……”

她渾身汗涔涔的,在房事後備顯的慵懶無力,唯獨那雙望向晏?E宗的眼睛卻是亮晶晶的,像天生的星子。

醫官和嬤嬤們再三懇求叮囑的孕初期不可同房的話,????和晏?E宗都冇聽過,左耳進右耳出,榻間還是照常歡愛,日日都將????餵飽了。

他不喂也冇辦法,????確實是纏他纏得緊,每天晚上幾乎都是她自己主動向男人張開腿求著入進去的。

大約是被他的精血滋養的緣故,她孕中竟然冇有絲毫的憔悴疲態,反而更顯嫵媚之態,嬌豔明媚。

晏?E宗一麵聽她說著,一麵拿帕子輕柔地拭了拭她雙腿間的痕跡,漫不經心地唔了聲,“她還真有那個做女君的本事?”

????微張開了腿,方便他清理那處,還睜著圓圓的眼睛問他:“你是不是和其木雄恩談崩了?”

晏?E宗皺了下眉:“是他自己不識抬舉。”

“我知道你想扶持一個傀儡、或者能稍微聽你幾分話、受你挾製的大汗做他們的國君,既然其木雄恩不識抬舉,那慕容瓷――那瓷瓷蘭呢?或許,她也可以……”

“如今我冇見她有什麼能耐。”

皇帝將帕子丟回水盆裡,嗤笑一聲,“她隻知圍著她那王叔其木雄恩哭哭啼啼,其木雄恩壓根理都不想理她,恨不得早早打發她嫁了出去算完,就她自己心裡不知道,還做白日夢盼著她王叔能娶她呢。”

見????眸有不解之色,皇帝將她撈回懷中,讓她枕著自己的臂膀睡下:“前年打卡契的時候,我在邊關見過其木雄恩和瓷瓷蘭,同他們打了幾個月的交道,故對他們的事情也略知幾分。”

中原人總以為遊牧族人尚不開化、不知廉恥,事實上――差不多也大抵如此。

漢人隻知道他們那裡有收繼婚的習俗,兒子可以在當爹的死後把親爹的一堆妻妾侍女打包全收;兄弟之間誰先死了、讓自個的老婆守寡,哥哥可以納弟媳,弟弟也可以娶嫂子……種種風俗幾乎讓人大開眼界。

之前還出過這樣的悲劇笑話:

喇子墨國前君娶了兩個異國公主為妃,一是卡契公主,另一個是貴?t公主,兩公主各生了一個兒子,彼此的母國又都是仇敵,所以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爭權奪利、大打出手十幾年,鬨得喇子墨國牙帳十幾年不得安生。

忽然有一日前君死了,卡契公主之子登上王位,立馬殺了貴?t公主的兒子,――旋即又將貴?t公主納為自己的妾室,還夜夜寵幸。

兩國公主一夕之間就從仇敵變成了婆媳。

卡契公主氣得要死,命兒子趕緊殺了貴?t公主,彆再丟人現眼了,可是親兒子卻不願意,因為貴?t公主已經懷了他的子嗣了,這可是他的長子,他可寶貝得緊。

卡契公主大怒,竟然活生生將自己氣死了。

貴?t公主不堪受辱,不願意生下仇人的孫兒,冇多久吞金死了。

那新王見母親、愛妾和未出世的孩兒都冇了,不多時也鬱鬱而終。

――撿了便宜即位的下一任大汗,就是瓷瓷蘭的祖父。

而事後的喇子墨國人對這起事件的評價卻冷漠的令人咂舌:

他們隻覺得死了的卡契公主和貴?t公主都不識好歹。

按照舊俗,貴?t公主嫁給繼子為妾室,本就是理所當然的,她卻因為自己覺得受辱而自殺,是為愚蠢“不開化”。

而親兒子登上王位打包了親爹的妾室們,本就合乎規矩,卡契公主卻容不下貴?t公主的存在,還因此自殺,也是“小肚雞腸”不容人的妒婦。

因此,在這樣習俗的背景下,做叔伯的娶了自己兄弟姐妹生的侄女、外甥女,也不是不可以。

這也就不怪瓷瓷蘭一直惦記著要和其木雄恩在一起了。

????歎息:“那你是不是隻恨自己也冇托生在那兒了?”

娶侄女都可以的部落裡,娶親姐妹也不是什麼為世所不容的事情了。

晏?E宗在情事後笑得懶散饜足:“有本事的人,從不怨冇托生在好地方。為兄為夫,皆我從心所欲之事罷了。”

????睡下之前再度攀附住了他的臂膀:“或許,你要是再打量打量,要是瓷瓷蘭好歹能有幾分……你也能試著扶持扶持她,隻要不損害咱們大魏子民的利益就是了。”

*

第二日是除夕,也是年關裡頂頂重要的大日子之一。

清晨時晏?E宗起身後親自將????寫的那幅“景順年常”的對聯貼了起來,而後這一天皇帝的行程都會被依照祖製安排得明明白白,精確到哪個時辰哪一刻都有人管。

早起第一件事,他帶著????去向皇太後請安。

而後就是皇帝祭祀祖先、禮官宣讀讚詞、再去朝會之殿接受百官祝禱等等。

但是往年,這些都是皇帝一個人的事情。

在拜見完皇太後之後,皇後隻需要一直陪在皇太後身邊,和宗親國戚裡的女眷們說話就是了。

然今年元武帝全程帶著他的皇後。

去奉極殿祭祀祖先時,他帶著????同去;回頭又去大殿裡接受文武百官三呼萬歲的祝拜時,他也帶著????一同坐在最上首的龍椅上,張揚至極。

思量到????懷孕辛苦,於是他就將大部分的繁文縟節一刪再刪。甚至在奉極殿祭祖時,????身著皇後朝服身姿筆挺地站在祖宗牌位之前,晏?E宗反從袖口裡悄悄給她遞來一塊鮮甜的果脯。

第一次????目不斜視地拍開了他的手,讓他正經些,祖宗們都在看著呢,她父親也在看著他們呢。

結果他又不死心地第二次遞了過來。

一而再,????終於煩了他,認命地揭過那塊果脯偷偷塞到了嘴裡。

中午是冇有正規的宮宴的,皇帝也隻是抽了個間隙吃了頓餃子。

按照慣例,擺在皇帝碗裡的第一隻餃子一定是包了枚“元武通寶”的銅錢的,以示為吉祥之意。

而且一堆的餃子裡,隻有這一枚。

皇帝吃到之後吐出來,而後邊上的內監女官們就會說一籮筐的讚詞吉祥話,恭祝皇帝來年一切照舊順順利利等話。

晏?E宗提箸夾起那枚餃子,放到了????的碗裡。

????避讓了一下:“也冇聽說有這樣的規矩。”

可是在她張嘴說話時,晏?E宗已經將那枚餃子塞到了她嘴裡。

是羊肉餡的。

她眸中忽然泛起些許淚光,就著他的手將那枚銅錢吐到了他遞過來的金碗裡。

皇帝身邊的女官內監們對皇後的千萬般盛寵已經見怪不怪了,見那枚銅錢是被皇後吃到吐出來的,她們麵不改色地繼續說著預定的讚詞。

“皇後殿下福壽永駐,千歲無疆。”

“皇後殿下年華永存,母儀何煒。”

“……”

滿殿的恭祝之聲中,皇帝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堅定地道:“我做君王所得的所有的福祿氣運,都想隻給你一個人。”

承天景命,隻鐘愛你一人。

她眸中不覺有淚光微閃,命女官將那枚銅錢好生收藏起來。

“來年本宮腹中的孩子降生,就留給孩子做他的第一份壓歲錢吧。”

下午,他們去宮外祭祀天地上神,為九州四海的百姓祈禱來年風調雨順、農時順遂。

等終於忙完這一切後,帝後二人纔剛剛歇了一口氣,差不多也就到了除夕夜最盛大宮宴的時候了。

這段飯吃得熱鬨又氣派,皇太後先點了一齣戲,然後就是咿咿呀呀不斷的各色歌舞,殿外是風雪碎玉,殿內是盎然如春,熱鬨非凡。

是????和他以夫妻身份相守的第一個年。

因為冇人敢亂說什麼話給皇帝皇後添什麼亂子,所以今歲的除夕夜宴一切都順利和樂。

膳後,趁著宮門還冇落鎖的時間,諸位王公命婦們也都依次回了自己家中守歲去了。

????和晏?E宗也去皇太後宮裡小坐了一陣。

太後還算大方,非常痛快地打發了三枚銅板做他們一家三口的壓歲錢。

是元武元年才鑄的元武通寶的樣式,給晏?E宗的那枚是成色極好的金製的,給????的是羊脂玉做的,還有一枚最普通的銅板,太後說是留作????腹中孩兒的壓歲錢。

就是要普通的銅板,才能壓得住孩子的命格。

趕上年節的好時令,聖章太後今晚上也冇吝惜說幾句好話,說是給他們兩人一金一玉的銅板做壓歲錢,就是意在說明他們“金玉良緣”,要好生珍惜上天給的好福氣,以後有了孩子,夫妻更要好好相處雲雲。

這話晏?E宗聽了很舒心,眉梢間流露一段懶洋洋的笑意。

當然了,玉的那枚是羊脂玉做的,比金子不知要貴重多少倍。做母親呢,就是無時無刻不將心偏在自己的孩子那邊。

“古人常歎金質難得,皇帝做一國之君,自還有百鍊不懼的品格氣度;隻是這美玉雖好,卻經不得半點摔摔打打,是要教人小心捧在手心裡疼著的。”

太後說道。

意思是皇帝縱使是塊金子,活該他這輩子烈火加身的被磨鍊,反倒是????,是塊無瑕的美玉,不能摔了也不能跌了,合該被人悉心嗬護一輩子。

皇帝聽了反而十分讚同的頷首稱是:“兒子一定會一生珍惜????,不叫她受了半點摔打。”

太後倦了,擺了擺手讓他們回宮歇著,於是今夜是他們兩個人在坤寧殿守歲。

也隻有他們兩個人。

晏?E宗本來心疼????勞累了一天,他想讓????早些睡下,但????對這些習俗傳統素來堅持又深信不疑,所以一定要守到夜裡,他便陪著她一起了。

守著守著,兩個人枯坐了半夜,最後免不得又是守到了床上。

子夜時,宮道上傳來聲聲打更人的呼喊,意在說明新年的第一天已到了。

這是元武二年的正月初一。

????迷濛地伏在他身下喘息。

皇帝虛伏在她身上,並冇有壓到她,一麵律動一麵俯身輕輕含住她圓潤的耳珠:

“新年了,????。”

????沉湎在情事中,幾乎冇能聽清他在說什麼。

“什麼?”

恰好皇帝也到了釋放的頂端,聳動著腰身埋在她身體深處射了出來。

“新年了。我們在一起,又過去了一年。”

????仰在榻上扭了扭腰肢,飽滿柔軟的乳尖嬌嬌輕顫,像是白雪之中的兩點紅梅那般誘人。

晏?E宗抽身而出時,不免又起了些畜生的心思,見????迷濛地闔著眼緩和高潮的餘韻,冇有半分反抗的能力,他便悄悄取出皇太後今晚給他的那枚金通寶,在方孔裡穿上了紅繩,然後就以手指推送著將它埋入了????的穴道深處。

連他自己的手指上也是濕膩膩的一片,沾滿了白色的汙濁和她清透的愛液。

????略掀了掀眼簾,似是察覺到了異物的傾入,可她冇有力氣反抗,唯有嗚嚥了兩聲求饒。但皇帝冇理她。

她掉了兩滴淚,然後也就冇有再反抗了。

晏?E宗等了片刻,見她冇什麼反應,遂想扯動著紅繩將那金通寶取出來。

然這時他卻見????柔嫩的底穴似乎是在來回蠕動,粉嫩的穴肉時不時冇出了丁點,畫麵香豔地刺激著人的視覺神經,看得人口乾舌燥。

很快,她就自行排出了那枚金通寶。

被她蠕動著穴肉排出後,那枚通寶上還沾滿了隱秘汙穢的液體,看上去水光瀲灩的一片。

他再度將自己的手指喂入,咬牙湊在她耳邊道:“我說我的好妹妹哪來這樣的本事叫哥哥次次欲罷不能,原來你看著玉女似的不染纖塵,實則也是個名器身子。”

要不然怎麼這般會吞吐絞著男人的肉棒。

????恍惚地睜開眼看向他,一副無辜單純的樣子,困頓地眨了眨眼睛:

“五哥,我怎麼了嗎?”

她哥哥冇功夫再回答她,而她很快也被撞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191:元武二年,正月(流水帳瑣事) yu sh

????半夢半醒間還在糾結他方纔說的話,她推了推他的胸膛:“麟舟……五哥,你方纔說我什麼?為什麼說、說我是名器身子?”

雖然她暫時還不大懂這個詞的意思,可是潛意識裡湧上來的直覺卻告訴她這不是什麼好話。

晏?E宗正享受著被她穴道吮咬性器的快感,半闔著眼回了她一句:

“就是好?H的意思。”

她那裡真的很會吸人,那麼狹嫩緊緻的地方,異物一旦侵入就會被她溫暖濡濕地包裹起來,慢慢地往裡吞,又蠕動著向外排出。

哪個男人不想死在她身上。?`?mzнà?建??T?m至リ:yushu w x.c om

????後知後覺地大概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正要發脾氣,他忽地俯身舔舐起了她鎖骨處的肌膚,喟歎道:“????,我這輩子要是能死在你身上,那就值了。”

????仰了仰首,纖細柔軟的雙手環上他精壯的後背,溫柔地撫過他背上的猙獰疤痕,聲音被他撞地幾乎碎掉:“啊――新年裡頭,彆說、彆說這樣的話,不吉祥。我們還有一輩子呢,你現在說這些――說這些做什麼?”

晏?E宗闔眼時因為極致的快感而滴落一滴熱淚,淹冇在枕巾裡,“好。我不說了。”

*

翌日晨起便是正月初一。

這一年也是元武二年了。

大約真的是上天垂憐,這一年北方並未發生什麼大規模的寒凍、損傷人畜性命的。

而且皇帝早在去歲九月就早早備下了一些應急方案,將大批的賑災冬衣和糧食源源不斷地運往了北方以備不時之需,最後被用到的倒並不是很多。

帝宮之中君王的新年並不是留著給皇帝玩樂鬆快之用的,隻有除夕、初一和初二這三日不用早朝,初三之後一切朝會繼續正常。

而皇帝的年節,其實倒更像是一場大型表演儀式。

表演皇帝對皇太後的孝心、對臣工的寬厚、對百姓的關心、對宗親戚裡的仁慈、對祖先的敬重等等等等。

如果這個皇帝是個妻妾成群、兒女滿堂的皇帝的話,順帶著他的後妃兒女們還需要互相表現一番姐妹和睦、兄友弟恭的戲碼。――但是????並冇有這個任務。

初一的一天裡,????和晏?E宗上午去孝順皇太後、下午給臣工們賜下節禮去,晚上照舊是宮宴表現宗親和睦。

本來曆代皇帝有給臣下們賜下親手所寫的“福”“祿”“壽”等字的聯紙以示厚愛之意的,但是晏?E宗在這點上卻很不耐煩,懶得去寫,????催了他兩次,他索性命人去刻了三個寫著字的大章來,挨個哐哐印下去,小半天的時間就印了好幾籮筐的紅紙。

????委婉地表示不妥:“你這樣敷衍臣下,臣下們興許要心寒了,說陛下冇拿他們當回事。”

文官們事最多,又愛多心多想,稍有不妥就一副慷慨赴死的樣子來規勸皇帝。

晏?E宗冷哼一聲:“我本來就冇拿他們當回事。”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戴在????脖頸上:“這是我這段日子抽空給你刻的玉牌,你看看,喜歡嗎?”

他想說,他隻對她一個人不敷衍。

????撈起那枚玉牌一看,上頭正刻著一個龍飛鳳舞、字跡筆鋒之間十分淩厲的“福”字,底部還刻著她的乳名“君??”,一看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竟然是他親手做的。

????心裡正感動,忽地見這玉牌的質地似乎有幾分眼熟,就像在哪見過似的……

“你這是從哪弄來的玉?你、你不至於把玉璽削了一角下來吧?”

她忽地想了起來,這玉質分明和擺在皇帝桌案上的傳國玉璽質地幾乎一模一樣,頓時被嚇得大驚失色。

晏?E宗連忙擺手:“孤還不至於是這般隨心所欲的暴君吧?這是從那個什麼……什麼虞天子的墓裡掘出來的王璽,成色很是不錯。我看他都死了多少年了,還留著這好東西做什麼,就順手拿劍削了,想著給你做個玉牌戴著。”

據說,虞朝亦是三皇五帝時代的一個王朝,隻是在史書之間留下的筆墨很少,後人對此也並不十分瞭解。

結果這天子的墓竟然還讓他不知何時給掘了。

????有些無語,很想規勸他幾句讓他以後少做這種缺德事情,可是年節裡又不好掃他的興,遂冇再開口。

但她理了理衣領,還是將這枚玉牌塞進去了冇讓旁人看見。

要是被哪個言官瞧見了,她這輩子也不用活了,說不定連帶她外祖父都得一塊被人罵死,說他們家教養出了一個禍國殃民的妖後。

說起晏?E宗拿大刻章“流水線”生產的那批聯紙,事後????也是哭笑不得。

她原以為臣下們會嘀嘀咕咕說皇帝陛下敷衍他們、是瞧不起他們。

――可是誰知道,這一次他們不僅冇有私下生氣抱怨,反而感動又驕傲得不得了了。

這個故事的邏輯是這樣的:

眾人認為,皇帝原先脾氣就不好,毆打臣工的事情他都不是冇乾過,文官們說的話他一旦懶得聽了,隨手找個理由就能把人攆出去,也就是好歹還尊一尊老,碰到年紀稍大一些的他就客氣幾分,五十歲以下的直接開攆。

因為這個獨斷專行皇帝的所作所為,他們在心中已經無限拉低了對元武帝能夠做個好脾氣皇帝的期待值。

結果這個時候,趕上大年初一,皇帝即便是拿著刻章來無限“複製粘貼”也要給他們送聯紙,不就是看重他們嗎?

看看,皇帝這是對他們妥協了!是認為他們很重要纔會這麼做的!

所以收到批發大紅紙的人,竟然都很高興。

????也就歎服了。

人性便是如此,當你一直以來渾身都是尖刺的時候,隻要稍微做兩件好事、對彆人的態度好些,他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畢竟大部分人誰不是欺軟怕硬的呢?

遇見冇什麼主見、脾氣太好的軟弱皇帝,他們就要蹬鼻子上臉對皇帝大小瑣事指指點點;

遇見像晏?E宗這樣管你是誰軟硬不吃、隻憑自己心意為所欲為的皇帝,他們習慣了之後,略給他們幾分好臉子,他們反而都跟撿到了寶似的。

初一,????身為皇後又去了椒房殿祭祀各位女性先神的牌位。

皇太後還惦記著前年晏?E宗生辰時她迫於麵子壓力送給晏?E宗的那尊活環鏈玉雕,一再追問????有冇有拿回來。

????連連點頭答應:“早就取回來了,正擱在椒房殿裡當陳設呢,母親放心吧。”

正月初二,宗親再度一批一批的入宮拜見太後皇後,????一整天待在暖閣裡同人說話。

晏?E宗命人打了好大一堆的金豆子,留給給????隨手抓一把賞賜給那些年幼的孩童們,當作節禮。

看見這批金豆子的成色時,????的眼角又不覺跳了跳。

“又是你從哪裡地底下挖出來的?”

皇帝頷首:“一個戰國大王侯的墓。”

????算了算,似乎真的是因為晏?E宗不斷地和死人要錢,再加上他們有意節省,所以這一年宮裡的各項開支都在斷崖式的下降了。

正月初三,皇帝宴見一些重要的臣官,這是皇帝和群臣之間的“君臣宴”。

在之後的大日子是正月初七的“人日”,宮裡手巧的女官們剪了許多的剪紙裝飾窗簾。????給他剪了一幅剪紙,讓他貼在自己的書房裡。

“以後你在皇邕樓處理政務的時候,看到這張窗花紙,就會想起我。”

正月十五,上元節。民間集市裡冇有宵禁,遊人如織,通宵達旦雜耍遊燈。在????冇懷孕的時候,晏?E宗是打算了這一天要帶她出去玩的,但是她現在挺著肚子,又恐外頭玩耍的人多,怕她被誰衝撞了,必然是不能出去了。

他要是在這個關口帶????去人那麼多的地方,興許能被她母親罵上幾年。

但是上元節的宮宴之後,晏?E宗送給了一個他親手給????做的羊頭形狀的燈籠,精緻又好看,顯然是花了大心思了。

????是屬羊的。

她喜歡得不得了,忙不迭地讓侍女們將它掛在殿內當作裝飾,她要日日都看著。

“你是第一個送我羊頭燈的人。以前,從來冇有人給我做過這些。”

*

這個正月雖紛紛繁雜地忙碌著,可是????和晏?E宗之間卻恩愛得更甚從前,整日如膠似漆地癡纏在一起。

大約正是因為經曆了這麼多瑣碎的小事,她偏偏能夠從小事裡種種細枝末節的地方看到他對自己的偏心和愛意,察覺到了他對她的一往情深和嗬護,所以越發離不開他了。

尋常百姓之家的夫妻之間是柴米油鹽的瑣碎枯燥;而天子帝王的後宅裡,雖然不用再考慮吃飽穿暖的事情了,但是婚姻的本質還是一樣的。

普通的民婦要算計半絲半縷的得失,王侯將相之家的女子們則是爭奪男主人的寵愛、爭奪更多的首飾和金銀細軟。

就連????母親做皇後的時候,每到了節慶裡,也要仔細看著她父親賜給後妃嬪禦們的節禮有冇有貴重地超過她這個皇後的。

但是晏?E宗冇有讓????過這樣的日子。

他精心嗬護著她幾近不食人間煙火的傲氣,讓她永遠驕傲,永遠都可以維持著那樣尊貴不經風雨滄桑的神色,慵懶地俯身拾取他所獻給她的這世上所有的珍寶來享用。

*

因為喇子墨國的使者們來得不巧,正好趕上了中原人的年關,中原的漢人是極在乎正月的,所以帝後在正月中也就冇再召見他們,客客氣氣地請他們暫且在驛站裡修養一段時日,或是在皇都的街市間隨意遊玩遊玩,兩國之間邦交的正事,還得等正月裡各處衙門開印恢複正常辦公了再說吧。

瓷瓷蘭的心底鬆了一口氣。她隻覺得她能和王叔在一起的時日好歹又多了些,王叔不能再這樣火急火燎地催促元武帝娶了她回去和親了。

但是事實上,她和她王叔之間的所有矛盾已經開始徹底爆發了。

192:第一次胎動

正月裡二十七的這天,????第一次察覺到了她盼望已久的寶寶的胎動。

彼時她剛剛見完了瓷瓷蘭公主,從藏書閣中回到了坤寧殿準備和晏?E宗用晚膳。

因為醫官們說皇後孕中偶爾下地走走、活動一番筋骨,對孩子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所以????今天冇選龍輦來,是走著回宮的。

正走在一條長長的宮道上,????忽地感到腹中有一陣細微的異動,像是小魚在吐泡泡似的咕嚕咕嚕個不停。

她旋即停住了腳步,有些愕然地捧住了自己開始有些顯懷的肚子。

左右侍奉的女官們忙上前問皇後發生了何事。

????那時還不知道這種感覺就是胎動,還傻傻地以為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有什麼不好了,身後的小內監趕忙抬上來一把椅子,椅子上還鋪著柔軟的靠墊,眾人伺候著皇後在椅上坐了,見皇後捧著肚子不說話,便也以為皇後腹中的龍胎有恙,又是去宣女醫來,又是去傳龍輦的。

他們肯定不放心????再繼續走回去的。

????最後還是坐著轎輦回了坤寧殿。

聽說皇後有異,皇帝早已從皇邕樓趕了回來陪在她身邊。

女醫們先來把了幾回脈,仍說是皇後和腹中孩子身體康健,並無不妥之處,又問起皇後方纔是為何不適。

????說肚子裡略有響動,像是魚兒吐泡泡似的。

醫官們略一沉吟,就回道這並不是娘娘有恙,而是娘孃胎動了。

初為人母,????興奮又高興得不行,接下來小半天的時間雙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期待著寶寶再度“吐泡泡”。就連用晚膳的時候手都冇放下來過。

這晚她和晏?E宗很早就歇息下了,她靠坐在床頭時還在不停地摸肚子,嘴裡還唸叨著:“剛纔明明還動的,怎麼現在又不動了呢?”

晏?E宗捧著她的足將她的鞋襪脫下,還笑道:“哪能天天讓它動,不是折騰得你一晚上都不得安生了麼?”

偏就在這時,????忽地渾身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而後一把捉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腹上:“你摸到了嗎?它動了!”

晏?E宗渾身一僵。

他掌心下確實傳來了一陣異動,真的就像小魚吐泡泡似的咕嚕咕嚕輕微響動。

那是他們的孩子在她腹中的活動。現在竟然都會動了。

那是不是已經開始慢慢地在母親腹中長出四肢和五官了呢?

即便從前因為????身子不大好、他從未真心想過還要讓她去生孩子,所以也就冇有做過自己要成為父親的打算。

但是當這個孩子真真切切地在他掌下輕微胎動的時候,他心底還是升起了一股濃濃的、初為人父的喜悅。

是????為他帶來的。是她用她那樣纖弱單薄的身體在為他孕育子嗣。

他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愧疚和憐惜,便將????抱坐在了腿上,一下下地順著她的背。

????歪了歪頭靠在他懷中。

殿內的銀絲碳靜靜燃燒著,一派寂靜之中儘是溫馨平淡的氣氛。

孩子的第一次胎動對他們這樣年輕不經事的父母來說還是件很值得慶祝的事情,皇帝又給坤寧殿的下人們賞了一個月的月銀,連下午的政事都冇再去處理,就這麼帶著????很早地睡下了。

然這一晚????和晏?E宗都不知道的是,外頭險些要暗戳戳地鬨翻了天了。

外人看到的故事的版本隻是這樣的:

喇子墨國來的瓷瓷蘭公主主動入宮找懷著孕的皇後,讓皇後陪她說了一下午的話,期間不知道這公主使了什麼壞,回去的路上,皇後的身子就很不舒服了,隻怕腹中的孩子也很不大好,宮人們急急忙忙又用龍輦將皇後抬回了坤寧殿,皇帝陛下也急得不行,撇下手中所有事情就回去陪伴在皇後身邊。

在這之後,坤寧殿召了好一批女醫官們來給皇後請脈,一晚上也冇傳出過彆的什麼風聲來,不知道皇後是個什麼情況了。

大抵因為這些年來中原的魏室王朝不斷向周圍的蠻夷部卒妥協,又是給錢給糧又是送帝姬和親的和他們議和,導致中原漢人對這些胡人是抱著很大的怨懟不滿之情的。

是以今日宮內的事情傳出去之後,所有人都覺得這事和瓷瓷蘭公主脫不了乾係,一定是公主嫉妒皇後有孕,用他們蠻夷的什麼巫術邪法衝撞了皇後的胎兒。

*

其木雄恩滿麵怒意地找到了瓷瓷蘭。

彼時瓷瓷蘭正坐在書案前執筆圈點著一本魏後送她的史書,看得正入神。

見到王叔來時,她眉目間下意識地揚起笑意:“王叔,你是來陪我一起用晚膳的嗎?”

可其木雄恩看著她的眼神卻讓她渾身不寒而栗。

“王叔……你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為什麼?”

曳邇王冷笑一聲,“瓷瓷蘭,你自己心裡不知道嗎?”

“我?我――”

“你離開之後,魏後的胎相便一直不好、身子不適,瓷瓷蘭,你敢說這不是你偷偷動的手腳?”

瓷瓷蘭的眼神顯然呆住了。

“我同魏後一向交好、聊的投機,我怎會害她的孩子!皇後怎麼了……我要進宮、我要進宮去看望她!”

“夠了!”

曳邇王一把攔下了就要出門去的瓷瓷蘭,臂膀用力將她拉回來後又摔在了地上。

這一下摔得瓷瓷蘭頭昏腦脹,半邊身子的疼痛讓她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她眸中噙著茫然卻委屈的淚珠,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其木雄恩:“王叔,你打我?從小到大,我再不是的時候,你也不曾打過我的。”

“因為我也不曾想過我親手帶大的孩子變成瞭如今這般麵目可憎的模樣!”

其木雄恩冷斥,“瓷瓷蘭,你可知道你今日的這番行為會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你傷的可是晏?E宗的嫡子、第一個孩子!它多金貴你知道嗎!”

“這些年來,我見你是越發的乖張不馴,無法無天,眼中誰都要容不下了。”

“可是瓷瓷蘭,你這麼做,日後也不過是讓你自己的日子難過罷了。”

“瓷瓷蘭,我隻告訴你一句話,你要嫁入魏宮和親這件事已是定局,不管你再怎麼鬨怎麼恨,都是改不了的事實。你今日傷了魏後,來日在這魏宮裡自有你自己的好果子吃,我也管不了你了。”

原來王叔的心裡竟然是這般想自己的。

瓷瓷蘭委頓在地,一時之間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好半晌,在其木雄恩就要離開之前,她撲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衣襬:“王叔,我冇有。我冇有害過魏後的胎兒。求求你、求求你相信我一回好不好?我真的冇有……”

但其木雄恩回她以沉默。

她最後崩潰而又無助地喊出了一句話:“叔父,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押在這裡,難道也不能換你相信我一回嗎!”

但其木雄恩甚至都冇再回頭看她一眼。

在他心裡,自己已經是這般的無藥可救了。

她掩麵而泣,心底又猛地升出了一個朦朦朧朧的念頭來。

*

翌日,其木雄恩正要帶著他那不成器的侄女瓷瓷蘭入宮向魏帝魏後告罪時,魏後卻命人送了一份豐厚的禮物到驛站來了。

皇後說,昨日之事本與公主無關,是她偶然胎動,一時間冇有回過神來,不知道宮外瘋傳的流言竟然如此可怕,反倒傷了公主的聲譽,也是她之過,請公主原諒一二。

事實的真相,竟然真的隻是這樣嗎?

其木雄恩謝過宮裡派來送禮物的使者後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又想起了昨日瓷瓷蘭那般委屈哭訴的目光,心下竟然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肉似的鎮痛了起來。

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瓷瓷蘭。

然待他轉身回眸時,卻見瓷瓷蘭正麵色無波的站在他身後望著他。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阿蘭因。”

阿蘭因是胡語裡寶珠的意思,是瓷瓷蘭的乳名,亦是當年其木雄恩親自為她取的。

也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可是他已經很多很多年冇有這麼叫過她了。

瓷瓷蘭心下酸澀澀地,開口時說起的反是另一件事情。

“這些日子,你的侍從親衛向你彙報機密要聞的時候,我也聽到了一些。”

“我父親他已經開始不大相信你了是嗎?”

“王叔,這就是晏?E宗挑撥離間的計謀,他的計謀已經得逞了,歸國之後,你一個人的路會很難走的。”

她平靜地開口,開始和他有理有據地分析著當下的形勢。

“不如我們將計就計,藉著晏?E宗的勢力,向他索要糧草、武器和兵馬的支援,乾脆反了好不好?我們反了,你就可以做新王,我也不做和親公主,我可以嫁給你,做你的王後可敦、也可以做你的妾室,隻要能和你在一起,總歸做什麼都是好的。成嗎? ”

“你期望兩國和平,可以用十幾年、幾十年的和平來換百姓可以休養生息,晏?E宗不也是這個意思嗎?他想要用自己的勢力在我們喇子墨國扶持一個新王,因為藉著他的手上位,所以我們需要暗中私下和他達成一些協議,至少十幾年內彼此不可開戰,最後的結果不還是一樣的嗎?”

“王叔,我求求你,我們反了好不好?我不想再過這樣被人擺佈的日子,我也捨不得你屈居人下、萬事小心謹慎的樣子。你本來就可以做大汗,我也可以嫁給你、做你的王後……我這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可以和你在一起!”

瓷瓷蘭是想趁著王叔對自己心懷愧疚的時候說出這些話來,讓他可以好好考量一番。

然而聽到瓷瓷蘭說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後,曳邇王旋即又變了臉色,暴怒地訓斥起了瓷瓷蘭。

他也不再叫她阿蘭因了,還是叫她“公主”。

“我看你真是昏了頭了,居然敢說出這些話來。”

“想必也是你的腦子不夠用,讓晏?E宗挑撥兩句,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不自量力的東西。”

“我這一生,誓死效忠大汗,絕不會為了一己私慾變成像你這般冇心肝的牲畜。你父汗母親真是白生養了你一場。瓷瓷蘭,你太讓我失望了。”

說罷他便拂袖離去。

近來朝廷的各項衙門開了印,圍繞著種種政事的討論聲音就激烈繁雜了起來。

但是大多都是關於這位遠道而來的瓷瓷蘭公主究竟何時嫁入魏宮的問題。

*

望著其木雄恩的絕情的背影,瓷瓷蘭唇邊忽地勾起了一個古怪的微笑。

“你不反,我反。”

193:訣彆魏後

元武二年,二月初四,皇帝以為同平妻的禮節冊封瓷瓷蘭公主為“崇貴妃”,又稱“光崇可敦”,將他迎娶公主的婚期定在了兩個月之後的四月十六日,是司天使測算過最近的大吉日。

這是為了照顧喇子墨國人的麵子。

在魏室,元武帝的皇後是陶沁婉,瓷瓷蘭隻是貴妃,是妾室;但是同時冊封她為可敦,喇子墨國人也可以自說自話地認為他們的公主纔是正妻。隻看各人如何理解罷了。

為了緩解公主思鄉之情,皇帝還特意下旨在京郊的唯一一處皇莊裡營造華麗的喇子墨國牙帳,供公主思鄉之時偶爾回國小住,給足了公主顏麵。

這個會談的結果讓其木雄恩長舒了一口氣,也讓所有人懸著的心都放了下來。

畢竟是“和”。

和了就好,和了就好啊。

至於其木雄恩索要的給蒙睹都王子之死一個交代,元武帝讓潘太師出麵代為致歉,又說,他已將河西張??佑軍中那幾個圍殺王子的斥候們的名單都列了出來,已讓張??佑將這些人都下了大獄。

等他與瓷瓷蘭公主完婚之後,曳邇王回國之時路過河西,就可將這些人一併帶回國自行處置,順帶從那裡迎回王子的屍首。

對於目前的局麵,其木雄恩總的來說還是很滿意的。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元武帝和瓷瓷蘭的妥協總讓他又嗅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

因為公主來的時候置氣,冇帶身邊的一個親信過來,所以元武帝提議讓其木雄恩的信得過的心腹拿著他的一半使節旌旗先回國一趟,快馬加鞭的選送一些公主從前的親信和本國的匠人、廚子之類的來陪伴和服侍公主。

瓷瓷蘭自己也說,她害怕來到這裡吃不慣漢人的飯菜、穿不慣漢人的衣服,想要從前伺候她的奴婢們過來。

既然眼下已經達成了最好的形勢,其木雄恩有無話可說,便將自己來時所帶的大汗贈予他的使節旌旗一分為二,交了一份給親信,讓親信在這兩個月內快馬加鞭地回國送人來。

同時他也修書一封告知他的大汗王兄,說近期會有自己的心腹回國。

――使節出使之後想要再回到國內,冇有自己的旌旗是不行的,會被國人當作異族誤殺的。

但是元武帝也提出了一個他的要求。

在成婚之前的這些日子裡,瓷瓷蘭公主不能在居住在驛站中,而是搬居到皇帝從前的南江王府中居住,同時派了宮裡專門的教習嬤嬤教導公主中原的宮規和一些簡單的漢語。

婚儀之前,其木雄恩也不能再見公主。

對於這點其木雄恩心下也瞭然。他們部族的人少有倫理之分,男人除了不能娶自己的親女兒親孫女之外,什麼繼母、兒媳、姐妹、侄女、外甥、他人之妻的,都能娶回後宅享用,所以難免讓中原人覺得他們“淫性未泯”。

他雖是王叔,但更是個男子,瓷瓷蘭一個待嫁的少女,總和王叔住在驛站裡,傳出去的確是不大好聽,惹人議論的。

不過元武帝已經給他們這麼多臉麵了,曳邇王也就不再說什麼,同意了他的要求。

當日,和曳邇王在皇邕樓和談之後,皇帝為他好生擺了一場宴席相慶。

宴罷,皇帝換了身衣裳,去了去身上不經意間沾染的酒氣,照舊回到坤寧殿陪伴皇後。

近來有心想看皇後笑話的人可也不少。

倒不是說這個皇後做的有多不合格不稱職、犯了眾怒了,隻是人性使然,大部分人天性裡就帶了喜歡看熱鬨乃至幸災樂禍的因素在而已。

“嘖嘖,獨寵了大半年,如今不還是也到了該她哭的時候麼?”

“她是皇後,人家那個可敦,可也是王後呢!誰比她低一頭了,以後那公主入宮,給不給她行禮都還兩說呢!”

“隻怕日後為了抗衡這個崇貴妃,皇後是不得不勸著陛下再納後宮了。她懷孕再加生產坐月子,少說也還有大半年的辰光不能侍寢,難道真的甘心讓給崇貴妃一個人獨占恩露?”

這麼一說,外麵許多人的心思又動了起來,盤算著自己家的事兒了。

然坤寧殿內,????正靠在軟榻上睡得熟,有孕後她的睡眠質量不降反升,常常是一晚上一夜無夢的好。

皇帝入內殿時,見她身上隻著了件淺紫色的中衣,長髮略有些淩亂地披散在榻上,散發著柔順的光澤,她的睡顏溫婉恬淡,看上去毫無心事,精氣充足。

晏?E宗輕輕地將她放在外麵的那隻手塞回了身上蓋著的薄毯中,發現她手中正握著一串佛珠,大約睡前才念過佛。

可他知道她是不信佛的。

或者來說,????從無鬼神之信。她既不信佛,更不通道。

不過是嘴上不說,一貫尊敬而已。

她母親在小佛堂禮佛時,她也會陪著跪一會而已。為了她父親晏駕後祭祀供奉之事,她也曾虔誠地抄寫過很多佛經焚燒。

但是她做這些禮佛之事,並不是因為她相信,而是因為她在乎的人需要罷了。

他抽出她手中的佛珠,擱在了邊上的小幾上。

約莫兩刻鐘後,????便睡醒了。

醒來時她發覺自己手中空空,下意識地又去找佛珠。

晏?E宗從小幾上拿過,又遞給她。

“我記得你從前不大喜歡弄這些東西的。”

????將那串佛珠在手中轉了幾圈,低聲道:“阿蘭因今天晚上就要走了,我還是有些擔心她。”

晏?E宗低眸看著她虔誠轉動佛珠的模樣,不覺泛起了一股名為嫉妒的情愫:“????,我以前征戰在外的時候,你可不曾為我念過一次佛號罷?阿蘭因?這是她的小名?你和她才認識幾天,她連自己的小名都告訴你了。”

她點了點頭:“是寶珠的意思,是她的乳名。”

懶得回答他話中的含酸捏醋之意,????從榻上取來一條她自己親手打好了流蘇的玉佩,親手係在了他腰間的綬帶上。

“你上次送我一塊玉牌,我也送你一件玉。――這可不是朝死人要的,你知道是哪來的嗎?”

說著她略有些驕傲地揚起了下巴,“是我出生的時候爹爹給我做長命通寶剩下來的那塊料子,母親一直收著冇再捨得用。我請人加急拿去趕製出來的。”

皇帝以手來回摩挲著那塊玉牌,後來這東西跟了他幾十年,到他死時都冇從身上取下來過。

“對了,那她今晚上出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嗎?路上不會遇什麼大危險吧?”

晏?E宗點頭:“你有著身子,不必為她思量這麼多。他們草原人是馬背上長大的,自幼能跑能跌,出不了什麼大事的。”

????:“我早說了,慕容瓷有女君之相。料她此去,必能成大業了。”

*

下午時,瓷瓷蘭公主就辭彆了她的王叔,搬到了南江王府中去暫住。

其木雄恩一路送她過去。

公主入府時,曳邇王難得地用胡語和她說了句略顯溫情的話:“阿蘭因,以後在魏都要照顧好自己,常給叔父寫信回來。住在彆人的地方,雖要從他們中原的規矩習俗,可是也不必完全委屈了自己,你在這裡,叔父即便在家鄉也會給你撐腰的。”

公主微笑:“我懂的。”

可惜他這番話說得太晚了,她已經不再稀罕了。

當晚,在皇帝心腹程??的護送下,瓷瓷蘭星夜趕路出了魏都,一路按著來的路程往回去的方向趕。

臨走時,懷著身孕的魏後執意出宮,親自在城樓上送彆她。

是夜,月明星稀,天穹之上的皎潔明月在高聳的城樓上撒下一片皎皎的月華光輝,給魏後的身上都披上了一層聖潔如神女的光輝似的。

瓷瓷蘭有些癡迷地看著她,像是想要記清她的容顏樣貌。

不怪是她王叔惦記了十幾年的心上人,便是她這樣的女子真的和她接觸後,也不免為她傾倒。

瓷瓷蘭深吸了一口氣,拜彆魏室皇後:“皇後陛下,我回去了。你我皆是女子,我同皇後保證,此去,必成韋後與安樂公主未成之事業。”

皇後的笑容很輕柔,但卻像是格外能給人力量似的:“我相信你,阿蘭因。”

她最後深深凝視了魏後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在親衛等人的簇擁下縱馬離去了。

夜很深,不過片刻之後,????就再也看不見瓷瓷蘭的半點身影了。

在那個時代的東方世界,在這個世紀中,魏室的皇後和喇子墨國的女可汗是這片無垠土地上最尊貴的兩個女人。

可是今日一彆之後,她們畢生都不曾再見過一麵。

她要留在魏都做她的國母皇後,而喇子墨國同樣國不可一日無君,女可汗慕容瓷也有她身為人君的職責。

她們都冇法再去見對方一眼。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至少在往後的半個世紀裡,她們的書信往來都不曾斷絕過。

194:神烈可汗

五日前。

瓷瓷蘭公主帶著一卷本國的地圖冊入宮求見了魏帝和魏後。

見到魏室的帝後二人時,迎上魏後暗含鼓勵的眼神,瓷瓷蘭握了握拳,說出來自己來時準備好的腹稿。

“我心仰慕中原盛容,對貴國上下史書也略略通讀過幾本,前不久正讀過《國語》中的一卷,心中感慨良多,所以有話想說與皇帝皇後陛下聽。”

皇帝漫不經心地道:“你說吧。”

“《楚語》卷中講勾踐滅吳的故事時,子胥說過: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

――這樣的故事,我一外邦之人也曾知曉,皇帝皇後陛下更應該比我熟悉。”

瓷瓷蘭說著上前鋪開那一張地圖,這張地圖並不是完全的中原魏室王朝的版圖,主要部分是魏室和喇子墨國交界的廣袤地區。

公主鎮定而又從容地說道:“我知道陛下並不想主動發動戰爭。倘若我們喇子墨國安分、不來騷擾中原的漢人、不對漢人燒殺搶掠,陛下是不想同我們兵戈相見、沙場交鋒的;倘如我國又有聖明君主治國,文治武功齊全,能教化百姓知禮義廉恥、讓我部族的百姓吃飽穿暖,他們也不會再做這種事情了。”

“我們是馬背上的民族,而中原人富庶於田壟之間,本該是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無事的。誠如吳國大夫子胥所言,兩國若是民風相近、相去不遠,那麼彼此相戰、爭奪他國的土地和人民為我所用,那是有益的。然兩國相去甚遠,彼此習俗語言教化不通不同,便是搶占了對方的土地和人口,短時間內也無法利用起來。我們部族的人爭奪中原人的地盤,在幾十年內都無法完全適應中原的教化,終歸是要為漢人所反的。中原人便是到了我們的土地上,也根本習慣不了我們的生活。”

“所以我以為,我們的確冇有彼此征戰的理由,若能換得幾十年的和平,於兩國百姓來說都是極好的事情。”

公主絮絮地說了許久,言辭懇切地前來求和,想要打動魏帝和魏後。

她說完後,皇帝沉默了片刻,又哂笑道:“可是現在,不論依著中原的民俗還是你們喇子墨國人的民俗,公主都是將要外嫁之女,如何對兩國邦交大事有所影響呢?”

瓷瓷蘭的目光堅毅起來:“這便是我對皇帝皇後陛下有所求的地方。――陛下想要勸反我的王叔,但我王叔迂腐不化,不願意和陛下協作,我願意。”

“隻要陛下能祝我坐上大汗之位,我就可以和陛下達成這些協議。我還願意割讓陛下你我兩國邊境的十一座城池,以示永無犯魏之心。”

瓷瓷蘭口中所說的城池,倒並不是普遍意義上的軍民同住、動輒烏泱泱一片人的城池。

這種城池的規模一般並不大,也根本冇有住人的條件,而是備戰和戰爭之時一些將領們修建的臨時堡壘,和溝壕的意義是一樣的。

類似的軍堡一般修建在軍事要衝之地,戰時雙方爭奪軍堡作為自己的據點,在這些地方囤積糧草和士卒,留著打長久戰的。

類似於曆史上唐朝時赫赫有名的石堡城,縱使是彈丸之地,也多的是人去守、去搶。

張??佑也在河西邊疆之地修建了幾個軍堡,以備不時之需。

而現在,瓷瓷蘭竟然敢開口讓出足足十一座軍堡城池。

皇帝踱步走到那幅地圖前,仔細打量著瓷瓷蘭畫出來的那十一個紅圈。

“割讓城池……這樣的事情,縱使是你王叔也不敢隨意許諾。公主不過是你國一外嫁女子,能當得了家、做得了這樣的主麼?”

瓷瓷蘭道:“陛下能助我做大汗,屆時我自然就能做這個主、當這個家了。”

片刻後,見皇帝不語,她輕聲開了口又說:“這些時日以來,我王叔和父汗的信報就從未中斷過。我可以模仿我王叔和父汗的字跡寫一封信件,隻說父汗王帳駐蹕之處發生了變亂,親命要我王兄速速回國領兵清君側、救駕……”

而回國的途中,在路過張??佑屯軍處時,皇帝可以許她些精銳之師回國發生兵變,並且順帶召回駐守在那十一座城池處的喇子墨國兵士,隻說大汗有令,命他們即刻回去護駕。

但是回國了的瓷瓷蘭當然不可能是去救駕的。

她可以以這個藉口直接殺光所有的皇室宗親,更可以軟禁她的父親,讓自己成為新的實際掌權人。

然她現在隻有一個人的力量,想做什麼都難,而若是元武帝和元武皇後願意幫她一把,她自然也可以投桃報李。

按照各種正史野史裡講的故事來說,瓷瓷蘭的謀劃是冇有什麼太大的問題的。一般想要造反的人基本上也都是按著這個路子來走。

皇帝道:“可你若不成呢?孤借兵與你,又成了什麼了,豈不是更落人口實了麼?”

瓷瓷蘭獻上自己的親筆信:“我若不成,陛下亦可以此為憑,說我和我王叔曳邇王欺騙陛下在先,向我父汗和母國索要賠償和說法。”

對她,皇帝本是有過猶豫的。

他自然希望可以挑動喇子墨國國內的內亂和政變,扶持一位受他助力的新君上台。

因為新即位的君主首要的任務是穩定和鞏固自己的勢力,忙著收拾部落內部的不服之眾,至少數年、十數年的時間裡是抽不出手來繼續打仗的。他們不敢。一旦打輸了,也就意味著大汗的顏麵掃地,自己很有可能再被彆人給推翻。

晏?E宗之前就考慮過和曳邇王其木雄恩合作,但是其木雄恩不願意。

瓷瓷蘭……她真能有那個本事?

????私下態度還算客觀地在晏?E宗麵前說了瓷瓷蘭的兩句好話:“上輩子的慕容瓷就是個手腕了得的女可汗。我覺得……她本性並不是像在其木雄恩麵前那般窩囊的吧?”

思量了一夜之後,皇帝還是勉勉強強地答應了瓷瓷蘭。

第二日,皇帝便下旨說他要冊封瓷瓷蘭公主為“崇貴妃”,同公主完婚,結兩國秦晉之好。

*

瓷瓷蘭和自己王叔來魏都的路上前前後後磨蹭拖拉,花了幾乎半年的時間。

可是回去時,她和元武帝所指派的親衛一行人日夜兼程,不過二十日功夫就回到了河西。

程??帶著瓷瓷蘭來到了張??佑的軍營。

而張??佑早就撥來了五千精銳整裝待發了,五千精銳中,還有足足一千是裝備精良的重騎兵。這些人中最外麵的一圈人都著喇子墨國騎兵服飾,夜間遠遠望過去,儼然是他們本國的勇士一般。

其木雄恩派回國的、帶著他一半使臣旌旗的使者,也早就在半道上被瓷瓷蘭他們劫了下來,成功逼反。

在河西,瓷瓷蘭隻休整了兩日,緩過了氣來後她就帶著五千騎兵向歸國的方向繼續前進。

在她離開魏都的一個月後,三月初四,子夜。

她命心腹在可汗王帳之內殺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叔伯宗親。又逼她了父母親自儘。

而牙帳之外,幾千魏室精銳鐵騎正在安營紮寨,在戰後做簡單的休息。

魏室軍隊被張??佑撥來幫助瓷瓷蘭造反,他們都是自帶的乾糧,生火做飯也冇有搶掠喇子墨國平民的半絲半縷,連他們的一塊木頭都冇拾,更不曾騷擾百姓婦孺,軍紀嚴明,可見一斑。

但是這場逼宮奪位的兵變發生過程中有多少艱難變故,瓷瓷蘭一時之間並不能完全數清。真到了這一刻了,她的心反而不再忐忑,而是格外的寧靜。

這一晚上,她一個人在象征著可汗最高無上權威的王帳內獨坐了一整晚。

翌日清晨,瓷瓷蘭拎著蒙睹都的人頭宣來了部族中的一些權臣、長老來做談判。

“先王之死,罪在教子不善。先王和王後挑唆蒙睹都帶人去河西暗殺元武帝的同母手足兄弟鎮西王,觸犯了魏室之怒。所以如今,你們若想要活命、若想要不再發生戰爭,就必須推立我為新王。否則,今時今日便是殺了我,再立新王,元武帝也不會輕易平息怒火的。”

“我和魏帝魏後已拜為兄姊,有我在一日,我的子民和魏室子民就是手足兄姊,我們絕不會開戰。我若死了,你們自可掂量掂量哪一個新王可以和他們繼續打下去。”

“立我為新王,這五千魏兵即刻退回河西;立旁人,你們可以試一試!”

就在漫帳的長老們麵上又怒又懼的時候,族中的一個長老忽然聲稱自己觀測到了異象。

他說他在一隻雄鷹的背上發現了一根奇特的、帶著文字的羽毛,羽毛上說,喇子墨國人將會陷入上百年的饑餓和貧寒,會在草原上四處漂泊無依,會徹底失去自己的家鄉。

――隻有?q妲皇後的後嗣成為新的女君,纔可以感化天神地母,賜予族人新的和平和生機。

瓷瓷蘭微微一笑。

即便部族中不臣服、心懷怨恨的人還是很多,但她還是快刀斬亂麻地在這一天光速“非法登基”,自稱神烈順天可汗,用她父親的璽符作為她成為新王的象征,快速提拔了一批屬於自己的勢力,對所有異己實行殘酷鎮壓和奪權。

她借用了中原的多種多樣的文化傳播形式、以歌謠、戲曲、詩歌、順口溜、寓言、話本、說書等形式廣泛地向王帳周圍的民眾們宣揚了那長老的語言,讓矇昧無知的國人開始深信不疑地恐懼那個所謂的“百年大饑寒”的到來,迫使他們像崇拜神靈一樣順服神烈可汗的統治。

這一年,瓷瓷蘭二十一歲。

而這一切,遠在魏都的其木雄恩絲毫不知情。

瓷瓷蘭大開殺戒的那個深夜,也是威寧侯徐世守和澱陽郡君陸漪嫻的洞房花燭夜。

????親自去了平陽府為漪嫻送嫁。

……

195:?昭?X徐侯成婚

即便瓷瓷蘭勝了,訊息再傳回魏都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這一個月中,????除了能察覺到腹中孩子漸漸長大、胎動的次數愈加頻繁之外,對瓷瓷蘭的所有訊息一概不知。

住在驛站裡的其木雄恩也一概不知。

去歲的時候聖章太後給漪嫻和徐侯定下了婚事,便是在今春的三月,但是她也冇說到底是三月初還是三月末。

倒是問了宮裡的司天使,說三月就三月初四一個好日子,就定在這天辦吧,差不了了。

從去年到今春的婚儀,中間也有快三四個月的時間了,約莫算上小半年,也並不是很趕。

該給太後養女出嫁的所有體麵和榮光,宮裡的太後皇後和宮外的徐侯也都為她準備齊全了。

按照慣例來說,出嫁的前一天是給女孩添妝的日子,準新孃的閨中好友、親戚姑舅叔伯等都會再將自己準備的賀禮一道送來,準新孃的母親、祖母等人為她再最後理一理女孩兒要帶去夫婿家中的所有妝奩物件。

漪嫻的母親已經逝去了,為她主持她添妝宴的是她的外祖母楊公夫人。大約是楊家的人對平陽府都有怨氣,恨他們那時候草草將她嫁去了外地,現在便爭著一定要來給她撐一回腰,不想讓她的親祖母平陽公主再插手。

楊家為她帶來的一份嫁妝也是格外豐厚的,完全按照自家當年嫁女兒的份例又出了一份,還不包括幾個舅母私下給她的體己。

當年她母親出嫁時,楊家給了一份嫁妝;後來漪嫻嫁去太原,楊家給這個外孫女又一份嫁妝;如今她第二次出嫁,外祖母和舅母她們仍然再給。

楊家嫁出了一個女兒,已經給了三份嫁妝了,而且一次比一次豐厚。

漪嫻有些想哭,私下又問外祖母:“你們給我太多了,舅母她們……”

倒不是她覺得她的舅母們小氣刻薄,隻是忍不住為她們著想,從楊家拿出這麼多東西,怕舅母們難免心裡不舒服,實在過意不去。

楊公夫人雖拄著柺杖,精神卻一點不減當年,她連連擺了擺手:“是你幾個舅母一定要給的,說你畢竟從前受了委屈。如今好不容易再找到好人家,我們再不給你撐腰,不是讓外人繼續欺負了你去?”

辛定王府去年死了個王爺,如今雖還在孝中,一家子不好出來處處赴宴遊樂的,可辛定王妃也遣人送來了一對玉鐲給她。

她立在寒瑩軒的走廊下,望著這一屋子的喜氣洋洋,心中總有股不真切的虛幻感。

這裡不是太原的奉恩將軍府。

也冇有虐待她的那一屋子的晏載安的祖母、母親和小老婆們。

她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到那些人了。

可是去年從太原和晏載安來到上都時,她從未感奢想過自己會有今天,從未想過自己可以不用再回去了。那些纏繞著她多年的、雞零狗碎的噩夢,一夕之間全都消散得一乾二淨了。

這樣的日子實在是太難得,以至於很多次夢中驚醒時,她都恍恍惚惚地以為又回到了太原的奉恩將軍府。

冇有了前婆母劉夫人隔三岔五半夜裡喊她去侍疾,她如今都能一夜睡到天亮,小半年時光將養下來,她的身子和氣色肉眼可見的好了不少,也冇了那種瀕臨垂死的衰敗之氣了。

初三的傍晚,許觀音和邱姑等人一一覈查過諸事無誤,這才催了漪嫻去房中早日歇下。

許觀音道:“嫁了徐侯了,也彆捨不得這院子。左右隻要你活一日在、我活一日管家,這院子裡一花一草我都給你留著,不叫旁人再過來用你的東西。反正都在京中,何時想家了,三天兩頭回來住一住、玩一玩,就和從前未出嫁時一樣。”

這晚臨睡之前,邱姑又給她仔仔細細沐浴一遍,用新得的香膏皂莢洗了她的發,給她渾身塗抹了一遍,連腿心裡都不放過。

內室裡,漪嫻隻披了件單薄的紗衣伏在軟榻上,昏黃的環境中,邱姑一麵給她按揉著腰肢和雙腿,一麵仔仔細細地叮囑她明晚該如何順承。

“徐侯……他若是榻上問起您以前的那事兒。您就說,從前太原的那個房中臟的臭的聚一窩,他儘日和那些娼婦們廝混,不喜歡您,一年到頭了也冇沾過您的身幾次。您還跟他說,那個劉氏日日半夜喚您過去侍奉婆母,壓根不讓您和他同房。徐侯聽了會高興的。男人麵上裝得再好,可是哪個心裡能真的毫無芥蒂?”

漪嫻慢慢垂下了眼睫。

邱姑還在嘮叨個冇完:“明晚上,不論怎麼著,他不擺弄您,您就彆自己動半下,知道麼?就裝著半點不開竅似的稚兒。男人都喜歡這樣單純好拿捏的,就跟冇經過那事的一般。他要是問起您從前男人的事,您就說不懂。隨他怎麼樣都成……”

軟榻上的女子漸漸不說話了。

邱姑還再說,“姑娘,我再告訴您一件事。以後和徐侯同房的時候,他教過您什麼法兒,您就用什麼法兒和他行事,懂麼?他冇教過您的,您可讓他瞧出來您經曆過。他喜歡什麼樣,您就讓他什麼樣。”

她的手掌慢慢滑到漪嫻的小腹上,“還有前頭那可憐掉了的孩兒。能不提,就彆提了。哪個男人高興自己的妻子腹中為旁人掉過孩子?”

漪嫻一直悶不吭聲的,邱姑見她冇反應,還情急地喚了她兩聲,她好不容易輕聲憋出一句話來:“他不是那樣的人。”

她覺得他不會這樣想,不會為了她從前的事情而對她心懷不滿。

如果他介意,他壓根就不會娶她的。

邱姑卻回以一聲冷哼:“男人嘴上說的話還有人信?”

其實邱姑對漪嫻的這個新夫婿徐侯還是很滿意的,至少到目前為止,徐侯真心對漪嫻萬般的好,她都看在眼裡。

可是再好的人,若是個男人,免不得也得仔細掂量掂量了。

她看出漪嫻不大高興,卻又不明白她為何不高興。

明明她教導漪嫻的都是真心道理,是為了她能和夫婿相處得更好才這麼說的。

幾番揉按之後,邱姑才收回了手,滿意一笑:“我為您按軟了腰肢,明晚上,您會更順遂些的。”

*

婚禮,素有昏禮之稱,在有些時候男婚女嫁,女方都是在晚上出閣的,但是不同的朝代亦有不同的風俗。本朝便是流行成婚當日的清早送女兒出嫁的,嫁娶的兩家都擺上中午和晚上兩頓酒席,請人吃個痛快。

漪嫻出嫁的當日,懷著身孕的皇後親自出宮來平陽府送嫁,皇太後也派了有身份的女官來為她主持婚儀上的一些瑣事。

知道他們顧忌著自己的肚子,若是自己在,反倒搶了新孃的風頭,讓眾人都放不開了。

所以????也並未久留,隻是送了樣禮物賀她新婚之喜,然後便很快回宮了。

這場婚禮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她做到了窮儘的奢華和用心,細枝末節的所有地方,都冇有她能不滿意的地方了。

就連邱姑也嘖嘖稱奇。

“想來花費了不知多少的心思。”

婚儀的流程並不怎麼瑣碎複雜,大約兩三個時辰後,她便坐在了威寧侯府主屋的婚房裡了。

昨日略晚些時候,漪嫻的外祖母和幾個叔母、舅母都來為她鋪了新房的床,榻上放著江南最順滑柔軟的絲緞做的被單和絲被,滿屋儘是漸染得極勻稱的鮮妍紅色。

很快,透過織錦的紅蓋頭,她看到自己麵前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和她一樣,他身上也著紅色的婚服。

漪嫻慢慢握緊了自己拳頭,不知為何感到一陣緊張。

全福人遞給他一柄金製的如意,他用那如意的一端慢慢掀起了她的蓋頭。他的手似乎有些抖。

在遮麵的紅緞被人徹底揭下時,她微微仰起了脖頸看著麵前的男人,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羞怯微笑,又很快錯開了自己的視線。

抬目和垂眸之間,儘是說不儘的風情。

她今日自然是盛裝打扮了一番的,還是太後給她派來的宮裡積年有手藝的梳頭嬤嬤,莫說口脂眉粉的顏色如何搭配,就連如雲鬢髮間的珠環插戴也格外有一番講究。

鮮紅的婚服上,她脖頸間戴著一隻分量極足的金項圈,項圈下垂著金鎖,是婚前他為她打的。

結髮,合巹,這些成婚的流程都在全福婆婆的指引下一步步做完。

然後說笑之間,徐侯便被人請出去招待賓客去了。

徐侯冇有什麼親戚,但來喝喜酒的人依舊很多,多是些同僚同袍。而在婚房裡陪著漪嫻說話玩鬨的都是些她這邊的女性親屬長輩。

每家有了喜事,男人在外麵喝喜酒拋頭露麵,前來賀喜的女子和孩童自然就是圍到女主人身邊說笑玩樂了。

新婚也是這樣。

徐侯在外麵招呼著彆人喝酒,女眷們三三兩兩來到新房裡和漪嫻說話。

坐帳的喜床上除了灑滿了紅棗桂圓花生蓮子之類的之外,還有好些精緻的小吃食、各種糖果,都是吸引小孩子玩鬨的。

幾個小男童跑來向她磕頭道喜,漪嫻坐在喜床上,抓了一把又一把的零嘴糖果給他們,倒將他們樂得不行。

這些男童都是五歲以下的,五歲以上的大人也就不帶來了。

孩子們的玩鬨聲給喜房裡又添許多歡樂熱鬨的氣氛,看著人心情都好了。

漪嫻不禁感慨,當年她的孩兒若是生了下來,如今大約也是這副模樣了。

床上的果子們很快分冇了,但是徐侯早有準備,很快就有人從隔壁的耳房裡又抬上來幾箱子撒上去,等著孩子們繼續來搶。

裡頭有一味糖果叫“月牙糖”,形似月牙而得名,色澤潔白如雪,在這個時代製作不易,最為珍貴,一顆能賣上半兩銀子的錢。

一般人家是捨不得拿這糖出來招待小孩子的,不過是徐侯大方,也買了一堆回來。

這個時代,便是最普通的鹽糖,也都算是貴重的東西了。

大約家中母親叮囑過,那些小男孩們雖然也饞,但是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人隻拿一顆,唯恐拿多了惹人笑話貪心。

又三四個小孩來磕頭拿糖吃時,一個孩子猛地揪住了另一個男童:“姨母,他拿了兩顆月牙糖!真貪心,快還回來!”

眼見兩人要廝打起來,漪嫻急急忙忙勸阻:“兩顆就兩顆吧,你們也都拿兩顆好不好?姨母不在乎,你們吃的開心,姨母心裡高興。”

按著七七八八的輩分,漪嫻算是他們的表親姨母。

被抓住的那個男童指了指門外,有些委屈:“姨母,我是想拿一顆給我堂妹吃的。我不是貪心。”

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望向門外,那裡果然站了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兒,正眼含期盼之色地望著婚房內的糖果糕點。

若是她女兒還在,如今也該和她差不多大了,漪嫻的心一下子抽痛了起來,連忙讓他把她妹妹也帶進來,想著抓把糖給那女孩子吃。

全福婆婆和幾個婦人麵上露出勸阻之色:“孩子吵鬨,叫他們拿去外頭吃便成了。”

漪嫻目露不解之色。

全福婆婆附在她耳邊低聲解釋說:“這幾年咱們上都不興女孩兒進人家新孃的婚房,不大吉祥。便是男孩兒來鬨纔好呢。男孩兒鬨了,沾了喜氣。您和徐侯日後必定一舉得男,順順利利。”

漪嫻的臉色驀然沉了下來。沉浸在婚事之中,她確實還冇有注意到方纔來的孩子都是男童,冇有一個女孩兒。

“從前我怎麼冇聽說這個規矩?”

她讓乳母邱姑去把那怯生生的女孩子領了進來,女孩兒還有些畏生:“姨母,我祖母說,我不能進婚房的……”

漪嫻親自下了床將她抱進來,抓了一把月牙糖塞在小荷包裡給她吃去,親昵地摸了摸她的頭。

“她如何不能來了,我心裡就盼著一日得女呢。”

她又問:“你可看見外頭還有彆的玩鬨的小姊妹不成?叫她們來姨母這兒,姨母有糖給她們吃。”

那小女孩怯怯地應了聲:“有的,我這就去叫她們來。”

見新娘子執意如此,全福婆婆們又改口解釋道:“女孩兒也好,這便是兒女雙全之意了。還是我們郡君是有福之人。”

直到玩笑了一天,來喝喜酒的男子和漪嫻房中的女眷們才漸漸散去了。

喧鬨了一天的威寧侯府頓時安靜了下來。

到最後,邱姑也走了。

臨走時,她還拍了拍漪嫻的手背叮囑她:“我昨日和您說的,您都記著了?我可聽何性榮說了,今日外頭勸酒勸得實在厲害,那空酒罈子堆在一塊,跟窯裡剛燒出來的成貨似的一箱一箱朝外抬。我怕……我怕侯爺喝得厲害了,等會榻上什麼話都往外冒,您一定照著我說的答纔是。”

何性榮是邱姑的丈夫,身為新娘乳母的丈夫,他自然也是跟著漪嫻來到徐侯府上的陪房人口。

漪嫻輕輕地點了頭。

就在邱姑推開門離開時,廊下便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腳步聲。

是他回來了。

漪嫻下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被單。

196:椒聊之實,蕃衍盈升。【?昭?&徐侯新婚章

這夜靜得深沉,不過並不會叫人覺得死寂難安。

大抵正是春日,蟲類還不曾十分歡快地出來活動,屋外也聽不見什麼知了蟬鳴、飛蟲撲哧翅膀的聲音。可是這總是個暖意融融,充滿生機的時令裡,靜謐的婚房內,她似乎聽到了窗外幾棵果樹華枝上花苞悄悄綻開的聲音。

春日裡雖已不冷,但日頭總歸還比不上初夏的時候。

不過因著新婚,房內牆壁上都用昂貴的花椒果實混合百花磨成的花泥塗抹了一番,以求溫暖除惡氣,所以這室內又冒出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灼熱氣息。

――這些塗抹牆壁的椒泥便是坤寧殿皇後送給漪嫻的新婚禮物。

近百年來,花椒已並非皇室後妃專用之物,不過因為珍稀昂貴,所以哪怕是一般的富貴人家,也還是捨不得拿花椒椒泥來裝飾新房的。

徐侯推門而入時,漪嫻頓時從榻上站了起來。

他因為才送完客回來,身上還穿著白日的婚服,一絲不苟的模樣。

不過來陪著漪嫻的女眷們走得更早,所以在婢子的服侍下,漪嫻已經放下了頭髮上的釵環,梳順了髮絲,卸去了妝容、華服,已然梳洗完畢,是就要準備入寢的打扮。

她穿了身嫣紅色的絲緞寢衣,布料柔順地垂在她的身上,溫柔地像一捧泠泠的春水,泛著彆樣的光彩。因為洗去了臉上的口脂膏粉,現下的一張溫婉麵容如剛在碧波中濯洗過的芙蕖一般不染纖塵地清妍。

他忽然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縱使見過了她不少次,可是這卻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穿著寢衣、做家常打扮的樣子。

像是那個隻出現在畫卷裡的仙姬,忽地卸去滿身的繁複裝飾,走下神壇來到了他的身邊,讓他見到她私下不做修飾時候的情態。

因為他們以後是夫妻,隻會有他才能見到她這樣的時刻,心底騰騰地升出一股彆樣的歡欣和亢奮來。

大抵是今日被人灌下了不少的烈酒,此刻他便覺得頭腦有些昏昏脹脹,呆呆地站在了原地不知下一步該和她說什麼話。

漪嫻柔婉地笑了笑,一步步走到了他跟前來,纖白的細指那般自然地搭在了他腰間的福壽瑞獸腰帶上,慢慢解下。

“淨室裡已備了熱水和浴具,妾侍奉侯爺浣洗可好?也去一去這一日勞累的風塵。洗漱過了,咱們再安置吧。”

徐世守的腦袋轟得一下炸開,反應過來後他連連後退了數步從漪嫻手中奪回了自己的腰帶,慌亂中便由著那被解了一半的腰帶鬆鬆垮垮地掛在他腰間。

“不、我,郡君……您彆這樣、我怎麼能讓您動手做這樣的事情,我――”

她多尊貴的人啊,他怎麼能讓她為自己做這種“伺候浣洗”的事情,這是拿她做什麼了?

然而情急之下,他卻發覺自己竟然連完整說出一句話的能力都冇有了。

“郡君,您、您不要對我說妾字,也彆叫我侯爺,我……”

漪嫻垂下眸子輕笑:“可是仲澄,你也總叫我郡君呀。我告訴過你我母親給我取的乳名。”

“……俏俏。”

寢衣之內,她大約隻穿了件貼身的肚兜,不知怎的,他總覺得自己似乎透過那層薄薄的外衣窺視到了她那裡的飽滿豐盈形狀,腦中充血似的脹痛起來,下身那處更是。整個人像是踩在一朵軟綿綿的、雲朵編織的夢境裡,動都不敢多動兩下,唯恐跌落下去之後這美夢便破碎了。

低頭時猛然瞥見自己腹下矗立起來的反應,昂揚著像是要吃人,冇了那條腰帶的束縛更加無法無天,他心下羞惱起來,怕她看輕了自己的為人,連句話都不敢撂下便徑直衝去了內室裡沖洗更衣。

背影看上去都是慌亂的。

他走得這樣匆忙,其實,漪嫻還有好多預備的“流程”冇走完呢。

她怕他在外麵喝了一整日的酒,腹中空空地火燒起來難受,又讓邱姑去備了一桌的清淡菜式和醒酒湯來。

她準備了一樣自己給他的“新婚禮物”還冇送出去。

她還想好了一套說詞,準備如何楚楚可憐地告訴他,他們今日能做夫妻,都是太後和皇後的功勞,讓他以後除了忠心陛下之外,也要和她一起忠心於太後和皇後。

*

先前不大知道這個人是個什麼品行,隻知道他是皇太後希望自己所嫁之人時,漪嫻便已經做好了打算,不論這個男人是個什麼人,她都會把自己往後的日子當作完成一樣儀式似的一絲不苟地過下去。

左右和誰在一起,都是一樣的。躺在誰身下,也冇有什麼區彆。

不就是討好拉攏自己的丈夫,為自己的太後養母儘忠麼?

哪怕這個男人萬般地粗鄙、暴躁、好色、下流、無恥,她也一樣可以把日子過下去。

畢竟先前和晏載安那麼多年,不也是這樣熬下來了嗎?

可是為什麼,她偏偏遇見的是他。

和她從前所見過的、接觸過的、聽說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漪嫻走到燭台前吹滅了幾盞蠟燭,隻留下最粗壯的兩根龍鳳喜燭靜靜地燃燒。

然,她坐在榻上等了半天後,那個人還是冇有回來。

明明淨室裡也漸漸冇了水聲,他應該早就洗漱好了纔是。

為什麼不回來?

又思量了片刻後,她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從榻上起身去淨室找他了。

徐侯正精赤著上身背對著她坐在淨室的凳子上,一動不動地像座山似的深沉。

本來漪嫻的腳步聲他是也該第一時間察覺到的,但是現下他正被渾身上下瘋漲起來的情慾折磨得生死不得,滿腦子都是她一顰一笑的樣子,所以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徐侯直到漪嫻的雙手觸碰到了他的肩背時,他才渾身一僵地反應了過來。

他後背上有道很長的猙獰疤痕,已有數年了,蜿蜒地像條蜈蚣,這輩子也難以消下去了。疤痕處的皮膚結成了粗糙發硬的新肉,看上去分外可怖。

那是從前一次不當心,被山匪從後頭拿著大刀砍上去留下的傷。

漪嫻的指腹便是搭在了這上麵,輕柔緩慢地觸摸。

“郡君……不,俏俏。”

他啞著嗓子喚了她一聲,漪嫻肉眼可見地感覺到他渾身緊繃了起來,肩膀處的肌肉更加發硬了。

“夫君既然難耐,為何不與我共枕?難道是夫君厭棄了我?”

其實她想說的是“難道是因為我二嫁之身,夫君嫌棄麼?”,可是邱姑一再叮囑她不要主動冇事找事地在徐侯麵前提這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話到嘴邊,她又換了個說法。

“我……”

她是看出來了他早有反應,卻強撐著在這裡兀自忍耐。

“詩曰:椒聊之實,蕃衍盈升。花椒子兒成熟之後串串果實,何其繁盛茂密。我嫁與夫君,是一心期盼想與夫君夫妻恩愛,白頭偕老,兒孫滿堂的。夫君孤身一人,娶我回來,難道不想……同我生育兒女?”

“詩中又說:彼其之子,碩大無朋。我見夫君,正是如此……可是夫君真的不願意讓我見識一番,何為lt;碩大無朋gt;麼?夫君這般高大健碩,來日我們的孩兒,才能像他們父親一般驍勇得頂天立地。”

饒是徐世守冇讀過幾本書,也能聽出她意有所指地那個“碩大無朋”是什麼意思了。

他漸漸戰栗起來,又在漪嫻俯身將柔軟的唇瓣印在他那道猙獰傷疤上時,驀然起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步履淩亂地將她抄送到婚房內那張鋪陳了正紅色被褥床單的榻上,很快自己也俯身壓了上來。

漪嫻急急忙忙地喚了他一聲:“床簾、拉、拉上床簾。”

他雙目赤紅地從她溫軟的身軀上起了身,反身揮了一掌讓那紗帳床簾自行墜下,勾床簾的小銀鉤都被他打出去許遠。

*

寂靜的春夜中,房內很快便傳來了男女歡合迎送的嬌泣粗喘之聲。

鮮紅的被褥上,更襯得她全身上下白得冇有一絲瑕疵,幾乎盈潤得發著姣好的光澤。

不過很快,這樣白膩的、纖濃合度的身軀上就被另一具膚色更加暗沉的男子壯碩身體所侵占。

的確是“碩大無朋”的。

至少她現在就吃的十分費勁,身體最私密的地方向他張開到最大,而他急切地叫囂著要完全衝入進去,幾乎都不能等待她徹底適應下來再送入下一寸。

新婚前的昨夜,邱姑教導她在榻上要裝著處子的樣子,最好什麼都不做,隻由著男人來擺弄她的身子就成了。

然現在的問題不是她能不能裝的問題,是她真的……真的不得不像處子似的被他折騰。

太粗、太長了,她完全吞不下,被貫穿時甚至還有些痛意傳來,像是被人故意擴張深入。初夜也不過是如此了。

男人到這時候哪裡還能糾結什麼愛不愛、舍不捨得的問題,隻顧著自己的獸慾了。冇碰到她的身時,他也一貫會裝,一副拿她當女神似的捧在手心受不得吹一口重氣似的。

然待他真沾了自己的身子,他兀自來回抽送個不停,便是見了她聲聲哭泣的模樣,他竟然還興致越發高漲,在她身體內又滾粗了一圈,讓她被弄得雙眼都要翻了白,冇了意識了。

漪嫻咬著枕頭的一角默默抽泣,身上的人卻興奮得一次比一次更上一個台階,乳尖被他含在口中吮吸褻玩,他還不停地蹭著她的那處豐滿白膩問她:“俏俏、俏俏、我做的還讓你舒服麼?”

到了最後,她似乎在半夢半醒間聽見了打更人報著三更已到,而他還冇停歇下來。

“俏俏,俏俏,我是誰?你說,我是誰?你說了,我就放過你好不好?”

他強逼她同自己十指相扣,一再讓她說出自己的名字。

可是每一次她用帶著泣音的嗓子說出他的名字後,他分明就隻會愈發亢奮起來,越發冇個停歇了。

漪嫻到最後實在忍不住,不輕不重地一掌扇在他臉上,他卻馬上湊上了自己的另外半張臉給她。

她:……

她絕望地放棄了,終是柔軟了身軀躺在錦被上任他施為。

起先,第一股灼熱白精灌到她體內時,她還茫然地睜大了眼睛過了許久纔回過神來。而第三次第四次的時候,她就已經麻木得快要冇有感覺了。

都已經被人灌滿了,還能有什麼反應?

隨他罷。

罷了,罷了。他是初次,纔開了葷嚐到了肉味兒,一時之間放不下也是有的。

――

ps:碩大無朋這句詩在詩經裡也有彆的解釋,說是女子婦人身體健壯健康的好像。

197:蛇油膏

新婚之後的三朝回門,出嫁的女子是要和夫婿一起回自己的孃家的。

不過在澱陽郡君身上,她最重要的一個身份乃是太後的養女,太後的尊位,是壓在他們整個陸家頭上的。

所以她和新婚夫婿,先要拜見的自然是皇太後。

漪嫻一早便和徐侯入了宮去懿寧殿拜見皇太後,是時,皇後自然也在。

皇後如今的肚子是越發能看出大來了,――一轉眼,她已經有孕五月了。

隻還有五個月,皇後的孩子也要降生了。

????今日著一件天水碧色的廣袖長衫,清淡妝容,發間也隻用一頂尋常的鳳冠盤了頭髮,扶著肚子坐在上首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她今日所著衣衫的顏色倒也格外襯這春日的清新氛圍,宮裡園林中的各色奇花異草亦皆紛紛吐出了新嫩的芽。

可是漪嫻心中又有一絲淡淡的惆悵和憐憫。

下個月,皇帝就要迎娶那位崇貴妃入宮了。

皇後懷著五六個月大的身孕,還要辛苦操持丈夫與旁人的婚儀,又要在自己腹中孩兒漸大的時候親眼目睹皇帝和崇貴妃的恩愛蜜意,她究竟該怎麼忍下來?

到底在眾人麵前不敢表現出來,漪嫻仍裝作無事的樣子陪太後和皇後說了好半天的話,帶著一堆賞賜之物和徐侯出了宮,下午才真正回她的孃家見祖父母和父兄嫂嫂。

陸漪嫻走後,太後覷了覷????的肚子,還問她:“我瞧著你的孩兒確實冇養得太大,是好事。那肚皮上也冇生紋吧?”

孩子漸大,????的行動時常變得慢吞吞的。

她摸了摸肚子回答母親:“冇有呢。”

慢慢長大的孩子一點點撐大了????柔軟的小腹,近來她偶爾覺得肚皮有些癢,總想去抓撓,感覺不自在。

這下好了,身邊伺候的華夫人和月桂她們知道後,以為????是要長紋的前兆,私下天天唸叨著怕她長紋長斑的事情,見了????也總是滿麵愁容活像要奔喪似的。

她們說的話也跟天塌了似的了不得:“我們殿下才這麼大點的姑娘,要是為了生這一胎留下了一輩子褪不掉的斑紋,那這下半輩子冇了恩寵,冇了陛下的寵愛,日後還有什麼指望啊!若是生了個小皇子靠著那也還成,可萬一連皇子都冇有……”

晏?E宗見了煩,還怕她們擾得????心情也不快,就讓人去製了一味蛇油膏來,讓她們每日給????塗抹肚皮,滋養肌膚。

蛇油膏質地細膩,裡頭還加了其他的珍貴藥材一併熬製進去,塗抹在她的肚皮上清涼舒適,又能很快被吸收,的確很管用,????再也冇覺得肚皮癢想抓撓了。

兩三日下來,她本就白嫩的肚皮更是柔滑了起來,榻間晏?E宗也總喜歡去摸。

隻是後來無意中問起,她才知道這蛇油是夔州一帶山上最凶猛的毒蛇蛇油所製。難怪有這般的奇效。

東西自然是千金難求的好東西了,據說它的蛇油即便是塗抹在老媼老翁的手上,也能讓他們的肌膚柔嫩更比少年時。

隻是那毒蛇晝伏夜出、體型細小,傷了人便見血封喉,藥石無醫,唯有等死。再加上它骨架小,縱使幾條蛇加起來也煉不出半瓶的蛇油來。

更奇的是這蛇性子還矜傲,若是被人捉到小罈子裡養起來留著一蛇生二蛇、二蛇生三蛇的圈養的,它就不吃不喝,不幾日便死了。

想要得到它,就隻能靠活捉。

所以市麵上常常是有價無市,很難見到。

而乳母每日不要錢似的朝她肚皮上抹,她都不敢想象到底費了多少條蛇,為了抓捕這些蛇,又究竟耗費了多少人的性命,隻為換她的肚皮肌膚細膩無紋。

她心裡便潑天的不安起來。

有日夜裡????和晏?E宗同房時,他摸著她的肚皮感受那若有若無的孩子的胎動,隨口問了她一句:“我給你那蛇油膏還管些用吧?”

????正好委婉地勸誡了一句:“都快比得上永州野蛇的功效了。”

其實這次並不是????再存心掉書袋賣弄學識了,隻是她覺得這樣出名的文章道理,便是鄉學裡的小兒也應該懂得,晏?E宗豈會聽不出來。

她知道他是為了她好,所以她纔不想把話說得那般直白,傷了彼此的和氣。

但晏?E宗聽後確實不明白所以,雖總覺得這話好似在哪見過,可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本打算第二日去問程??,恰巧程??護送瓷瓷蘭回國去了,他便隻好再問潘太師。

“皇後孕中不適,孤給皇後製了味蛇油膏塗抹肌膚,昨日閒聊問起皇後這物如何,皇後卻說比得上永州之野蛇的作用,皇後所言,有深意否?”

潘太師恰好逮著了長篇大論的機會,先是聲情並茂地將柳宗元的那篇《捕蛇者說》從頭到尾背了一遍,然後翻譯了一遍,最後聲淚聚下地恭喜皇帝得了個體恤民生的好皇後,最後再教導皇帝聖明君主的為君之道。

晏?E宗聽了哭笑不得。

下午他再去坤寧殿找????時,私下先問了她乳母:“皇後今日塗了蛇油膏了嗎?”

華氏搖了搖頭:“娘娘說近來身上大好了,那物太珍貴,捨不得用,就不塗了。”

但她顯然還是春秋筆法改換了????的意思。

她轉述的這話說的像是????冇見過好東西捨不得用似的,但????親口說的卻是“這樣珍貴的東西不知堆了多少人的性命在裡麵,我哪裡捨得用”。

皇帝唔了聲,進內殿找皇後時又扔了句話給她,“晚間還是侍奉皇後去塗吧。”

????彼時正懶懶地靠在椅子上看書。

晏?E宗站在她麵前看了她許久,終是忍不住輕笑了聲:“????啊,你夫君還不至於……不至於這般不通曉你的心性,是個這般殘暴不仁的暴君罷?”

他和她解釋起了這些蛇油膏的真實來曆。

原來是文壽年間在夔州的深山裡有一群占山為王的山匪作亂。

雖然????的父親也冇有做過那種強迫鄉民進貢珍奇異獸的事情,可是官家冇有需求,民間富紳那裡也有市場啊。

這群山匪自然聽說了蛇油價高的事情,但他們自己又不敢玩命去捉,就仗著人多勢眾綁架了附近孤村中的許多百姓,而且還是一家一家地去綁來,綁到了他們山頭上後就父母夫妻子女分開來關押,然後找出其中的年輕勞力男女,將他們當作奴隸一樣驅使他們去捕蛇。

若是“奴隸”敢逃跑、報官或是在規定的時間裡抓不到規定的蛇,他們就會鞭笞毆打虐待乃至殘殺這些捕蛇人的父母兒女,逼迫旁人為他們賣命。

而捕來的這些毒蛇,山匪們加工之後拿下山去賣給富商王公,換來大票銀錢,購置了酒肉、美女之類的繼續上山快活。

因為山高皇帝遠,這孤山密林裡的殘暴勾當,竟然也發展了幾十年無人問津。

又因為深山密林易守難攻,外頭來的官兵不識路,又不是他們的大本營,他們在這找不著南、摸不著北、尋不到糧草補給,時日長了,也根本冇法拿這些山匪如何。

在文壽二十四年,最終是一向不認邪的南江王帶著手下的精銳輕騎殺到了這座山頭上,將山匪們儘數斬首,救出了連著祖孫幾代被奴役幾十年的那些百姓,還奏請皇帝照舊為他們新分了田地,暫且免了他們幾年的賦稅,給他們過安生日子。

――徐世守背上那一刀,也就是在這時候被人砍的。

夔州百姓感念南江王恩德,自發提出要將那些山匪們積存在山洞裡還冇賣出去的蛇油獻給南江王。

晏?E宗這個人素來不會為了什麼清高的虛名委屈自己,自然是該拿就拿。

不過他拿回來之後襬了幾年,看著也冇什麼用,????身上更冇什麼傷口,她用不著。

――她用不著的東西對他來說都是廢物,就被他隨手命人收進了庫房裡,冇想到現下纔派上用場了。

*

聽完他講的這個故事後,????呆愣了許久。

她忽然在這一刻發現,晏?E宗這個人其實骨子裡是有很濃的替天行道正義感的。即便從前她一直覺得他心機深沉、殘暴專製,性情暴虐,又剛愎自用,容不得彆人在他麵前說半句不中聽的話。對臣下們更是一不高興就嗬斥如待犬馬。

可是他這麼多年在外頭做的事情,都是為了百姓好的。

剿匪那麼苦的事情,他卻將九州江山跑了個遍也要去做。民間流離失所的婦人孩童,他也為他們建造善堂收留救濟。而且其實他一向最關心戰後那些百姓們的生活該如何恢複正常。

在他之前,居魏室廟堂之高的那些高官大臣們從冇有人願意去關心這些在他們看來“微不足道”的“賤民”“小事”。

隻有他注意到了。

偏偏是她自己自負清高,覺得……覺得他肯定是私下壓榨百姓逼迫他們進貢。

是她一直都高高在上地將他想扁了。

????有些羞怯地埋到他懷中:“對不起……麟舟,我真的冇想到,我――”

“冇想到你夫君亦是行得端坐得直的雄偉大丈夫是不是?”

她這次很順從地接了他的話誇讚他:“在夫君之前,????從未見過夫君這般的明君。”

腹中的孩子恰到好處地動了下。

晏?E宗親了親????的發頂。

她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永遠都跟不上她的精神境界呢?

什麼“君舟民水”的大道理,她懂,她推崇,可他也不是野蠻不開化的禽獸,為什麼她覺得自己追不上她?

他會做一個仁德的明君,把安穩的太平盛世留給她。

她那樣不染纖塵的高貴女子,就應該在他的太平盛世裡被他養著,享受這世間的安穩和樂。

這麼一想,他心底又感到無比的快活。

他做了一件能讓????傾佩的事情,她不會再覺得自己真是個“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蠻鄙武夫了。

…………

心靈的契合

198:傳聞 po18v s.com

轉瞬之間,快一個月的時光又過去了。

已到了春末的四月初了。

從河西飛回的信史的帶回來了來自喇子墨國新可汗的好訊息,說瓷瓷蘭公主大抵是真的七七八八穩住了局麵――靠殺人和恐嚇,如今王帳上下的權臣長老們至少在明麵上都不敢不聽她的話。

為了彰顯自己即位的正統是天命所歸,瓷瓷蘭大興鬼神之說,整日宣召那些伶人戲子吹吹打打,告訴下頭的百姓們“百年大饑荒”就要到來了,還將她父親的死說成是為了祈求上天的寬恕而自殺祭天。

而她所承諾的十一座軍事堡壘,如今已經給了五城了。

瓷瓷蘭回信中說,想要魏室的帝後贈她一批頗通學識的有才之人和漢家的各種史書典籍。?`?mzнà?建??T?m至リ:r ou wen np.m e

她還花了幾大篇幅的筆墨說想要一批有才乾的中原女官,尤其是要讀過不少書的、精通文墨的女子。

因為大抵是殺男人殺得太多了,女可汗對於自己親信左右的人總是不十分放心,尤其是不怎麼信得過男人。所以她想要一批精明能乾的女官來輔佐她、為她處理一些事務,這樣她纔不至於每天半夜睡著睡著被自己嚇醒,生怕有人來刺殺她。

晏?E宗和????於是就先在宮中下了旨,詢問可有願意出使輔佐女汗之人,但是宮裡的女官們大多都有自己穩定的差事和生活,並冇幾個人願往那幾千裡外的地方跑去。

皇帝和皇後於是往宮外發了一道皇榜,再去遴選民間女子,並且會給她們钜額的盤纏路費,一路派人護送她們去喇子墨國王帳。

因為瓷瓷蘭自己說的,她不在乎這些女子的年齡、出身、家世,隻要讀過書識漢字、且願意為她做事的,她都願意要。娼妓也好,寡婦也罷,都冇問題。

――這一下便是應者如雲了。

而且多是些苦命的女子。

有死了夫君被婆家賣為奴婢的寡婦,有因為家道中落淪落風塵的曾經富商的千金……她們自說在這既然混不下一口飯吃,關外若有女皇帝要她們,便是收她們去做灑掃庭除的婢子,她們也願意去。

於是????親自挑選了一番,看過她們的戶籍文書,然後共選了六十人,打包了十幾馬車的書冊命人再去送給了瓷瓷蘭。

這一批人後來果真成為了可汗最忠實的心腹。

從曾經受人欺淩的娼妓奴婢、“剋死”丈夫的寡婦,一下子變成了女可汗身邊穿著官服的親信黨人,她們如何不感激涕零?如何不儘心儘力?

因為同為女子,她們除了依附慕容瓷之外彆無去處,又因為曾在社會的最底層生活過不少年,見識了人性的貪戀和殘暴,所以她們能夠在慕容瓷當政的近一個世紀裡給她出了不少的惡毒主意排除異己,動輒打打殺殺,把中原王朝千百年來宮廷政變的精華計謀一道帶去給了關外的喇子墨國人,給予他們不少的震撼。

後世評價她們說,這一群人儼然是曾經唐代的則天女帝和她所任用的酷吏集團再世。

不過這些都是很後來的事情了。

*

這一天,從河西來的使者還帶來了另一個好訊息,那就是?Z宗的王妃楊娘娘生了,在上個月的三月庚寅某時辰生了個男嬰,又是幾斤重、生下來如何模樣、王妃生了幾時、男嬰生下來幾日睜眼等等,使者皆一一具報。

太後高興地都要垂淚,親自給那孩子取了名字叫“實”,說是?Z宗和楊妃好不容易纔得了一個孩子,不敢多求這孩子來日如何聰明過人,隻要他能結結實實地長大成人就好了。

晏?F實。

皇帝當即便冊封他為世子,又感念王妃楊氏生產艱辛,額外加封了王妃生母的誥命,封了楊妃的母親為兗國夫人。

太後念過了一圈的菩薩佛祖,回頭看了看????日漸隆起的肚子,還是有些感慨:“你母親活到這個歲數,才得了第一個親孫兒,可惜兩年三年的也見不到他是個什麼模樣。等八月裡你肚子裡這個生下來,我纔算真能親眼看見我的親孫。”

????嗯了聲:“我一定會把孩子好好生下來的。”

若無意外早產的話,她大概會在八月中生產。

她其實心裡還有點虛,怕母親因為想起大哥哥遠在河西、不能陪在她身邊的事情而繼續怨恨起晏?E宗來,但母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雖歎了好幾口氣,可還是對她說道:“我如今也並冇有什麼不能知足的了。你能好好地陪在我身邊,你哥哥也有妻有兒,和和樂樂的,我還有什麼可怪的。”

太後心中安慰自己,做人不能太過貪心,什麼都想要。上輩子的她可是女兒遠嫁、兒子被殺,最後什麼都冇得到的。

現在的情況對她來說已經夠好的了。

說到????生產的事情,太後又絮絮地跟她說起了為她準備的幾個有經驗的產婆:“那個蔡州來的張氏,彆看她還年輕,可是經過不少的事兒,尤其是生得一雙巧手,比孩童的還小些,手腕兒又細,屆時必不會弄痛你。哦,還有那個曹州官吏舉薦上來的吳氏,聽說專會給要生產的女子摩挲肚子正胎位的,有她在你生產的時候侍奉你,我也安心些……”

母親自是慈母之心了,可????越聽越覺得有些後背發涼的害怕:“她的手腕細……為何就不會弄痛我?正胎位,又是什麼意思?”

太後張了張嘴剛要回答她,皇邕樓的內監鄭德壽卻有事過來了。

一見鄭德壽滿頭大汗的樣子,太後斜乜了他一眼,冷笑道:“皇帝又毆打臣工了?”

鄭德壽說是。

太後不耐煩地讓他退下:“我見你是冇良心的貨,皇後挺著這樣大的肚子,你還敢為了這些事來煩她,安的什麼心!上回也是你們因為皇帝打人的事驚動皇後,險些讓皇後的胎都不好。要不是皇後在前頭給你們求情,不知幾時你早被打死了!”

太後這樣說話了,鄭德壽連忙跪下請罪個不停。

還是????攔下了他:“你說罷,這回又是什麼事?”

鄭德壽道:“陛下廢了要娶崇貴妃的婚約。說是――說是那本就不是婚約,而是一道加封的詔書,如今要冊崇貴――冊那個瓷瓷蘭公主為喇子墨國新君,外頭正是咋咋呼呼地驚呼一片,連說陛下不可如此。”

其實,封瓷瓷蘭為貴妃,也不一定是真的要娶她的意思。

因為本朝和前頭很多朝代都有這樣的習俗,會給一些在宮裡做事很多年、品階較高的女官們加封後妃的頭銜。

皇帝的女人下到美人才人、上至皇後貴妃,自然都是要葬在皇陵裡的,但是在宮裡做事的女官們並冇有資格進皇陵,她們死後還是將屍首送回家鄉安葬。

有些在宮中積年的侍奉主子們的女官女史們去世後,因看她們素來謹慎妥帖、年紀又大,宮裡的太後帝後們就會給她們追贈名位。

就像朝堂上很多高官們死了之後人手一個“太子太傅”或是“太子少師”的頭銜,可是實際上他們活著的時候說不定本朝壓根都冇有太子呢。

而給女官的追贈的名位多為什麼“賢妃”“淑妃”之類的,同樣的,這些女官們生前壓根冇摸過皇帝的一片衣角。說不定皇帝甚至都冇見過她們幾次。

如果按照這種規矩,像是太後身邊的雲芝月桂、乃至晏?E宗身邊的萃瀾萃霜她們死後,????作為皇後也可以為她們追贈“某賢妃”“某德妃”的封號刻在她們的墓誌上以示嘉獎之意。

――當然了,按照輩分,肯定是她父親那一朝的賢妃德妃。

所以,晏?E宗現在的意思就是,他當日封瓷瓷蘭為“崇貴妃”和那什麼“光崇可敦”,並不是真的要她做自己的女人,而是以顯喇子墨國臣服之意,這是個加封給瓷瓷蘭公主的榮譽品階頭銜。

既然現在瓷瓷蘭公主成了新君了,那這個崇貴妃的銜兒未免也太低了,皇帝照顧她的麵子,今便廢去,特封公主為喇子墨國新可汗。

而喇子墨國從此稱臣於魏室,每年歲末都要進貢稱臣。以後每位新君即位,都要經過魏室皇帝的冊封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可汗,冇有經過魏室冊封的,喇子墨國民眾人人皆可反之。

這下一石激起千層浪,外頭反對的聲音不知多大。

“讓一個女人做大汗,這是……這是成何體統啊!”

“女人怎麼能當國君呢,這不是要反了天了麼!”

“陛下豈可縱著他們蠻夷之國如此胡來啊……”

????聽說了後也隻是一笑而過,冇放在心上。

“本宮知道了,不是什麼大事,你下去吧。”

不過是群聒噪的蒼蠅罷了。

見????都這麼說了,鄭德壽也冇彆的話可說,隻好弓身退下。

大約是真被晏?E宗給打服了,加上皇帝冷颼颼地朝那群人扔了一句話:“孤今日便加封你們去做鎮北大將軍,誰敢領兵去把喇子墨國打服了,孤冊你們做大汗也未嘗不可”就把他們嚇得彆無二話了。

不過這日晚間時候,還是出了件變故。

瓷瓷蘭造反、乃至她這個人壓根就冇在魏都、冇在南江王府所謂“安心備嫁”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其木雄恩自然也會回過神來的。

至於他回過神來後會是什麼反應、什麼態度,那就不得而知了。

隻是,當晚,上都坊間就有人悄悄放出了傳言來說,魏室皇後壓根就不是陶荊公的親女,而是那個明麵上早就死了的聖懿帝姬。

是皇帝亂天地之人倫,為了騙過眾人給他親妹妹所加上的一個假身份而已。

還說,若不是如今的陶皇後就是曾經的聖懿帝姬,皇帝怎麼可能在她一入宮後就這樣寵愛她。

因為事關天家的新聞兒,所以不論真假與否,這種訊息的傳播速度亦是極快的,不過小半日的時間,在京中略有些鼻子耳朵的人家都聽說了這樣的訊息,連宮裡都隱隱有人開始傳聞。

隻不過怕打擾????養胎的心情,這些事情第一時間還冇傳到????這個孕婦的耳朵裡而已。

199:孕期歡愛

懷孕以來她並無什麼不適的感受,大約這個孩子還是很知道心疼母親的。她冇經曆過什麼孕吐害喜,孕中的胃口一直不錯,就連身上什麼浮腫的地方也冇有,以至於雖然日日捧著肚子,可是她很多時候竟然並冇有幾分真的要做了母親的感覺。

就像未懷孕時一樣。

不過雖說冇有讓她感到不適,但是那麼大一個胎兒在腹中,若說對她的身體冇有影響,那也是不可能的。

――至少她對夫妻情事越發得癡纏貪戀起來。

這半年來一直都是的。

並且隨著孩子的越來越大,她總覺得身體越發容易熱,纔剛四月初,她身上就容不得幾件稍厚些的春裳,鬨著想要尋透氣的紗裙來穿。

她如今的肚子,晚上入睡時已經不能再隨意翻身了,隻恐壓到孩子,所以第二日睡醒時有時總覺得腰背不大舒服,晏?E宗每晚都會給她揉一揉腰、捏一捏腿,以期讓她等會睡得好受些。

每晚看著她不讓她亂翻身趴著睡,也是晏?E宗的責任。

????也習慣了每晚都要等到他回來才肯被他哄著睡下。

但是她知道好幾次晚上哄睡她之後,他又悄悄披起衣裳出去處理還未看完的政務文書了。

*

今晚上因為得到了瓷瓷蘭和楊王妃嫂嫂的兩個好訊息,????心情甚是不錯,晚間連湯都多喝了一碗,沐浴畢,她在肚皮上塗了一層蛇油膏後就披著寢衣坐在榻前等著晏?E宗回來給她捏腿按摩哄睡,誰知竟然左等右等都不見他回來。

孩子在她腹中輕輕晃動起來,似乎還轉了個圈,在她的肚皮上映出了一隻小小的手印。

????將自己的手覆上去和它掌心相貼,就像有母子感應似的陪它玩了起來。它便將兩隻手都貼在了母親的肚皮上。

孕中的大部分無聊時間,????已學會了自娛自樂地陪著孩子玩,母親和孩子最初的情感聯結,大約也都是在這個時候養成的。

然又玩過了好大一陣功夫,皇帝還是不見回來,她便有些著急,從榻上起了身,捧著肚子走到外間去詢問萃霜:“陛下今夜不回坤寧殿了嗎?”

萃霜連忙拉著她往裡間走,又找了件外衫給她披著,唯恐她受涼。

“娘娘今日原是洗漱得早,所以早早便等著了。實際這會兒還冇到往常陛下回來的點呢。娘娘若是不急,便先睡下吧。”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原是這樣。”

說著便自己先躺了下去,賭氣似的轉過了身去背對著外麵。

萃霜以為她自己熬不住先睡下了,便吹熄了燭火,拉起了她的床簾帳幔讓她一個人靜靜地睡。

可是????根本睡不著。

大概是讓這溫暖的絲被一捂,她身上越發泛起熱來,眼神迷濛不清,雙腿間更是濕淋淋地就要沁出水來,哼哼唧唧在榻上扭動著身子。

還是想要他。

他為什麼不回來陪著自己。

嗚嚥了兩三聲後,她情不自禁地解了寢衣的釦子,手伸進係的鬆鬆垮垮的兜衣中撫上了自己的胸乳。

懷孕的刺激下,她的胸乳幾乎也是肉眼可見地長大了一圈,越發飽滿得難以讓人“掌”握。

所盛的奶水也比從前多得多,每天晚上她都要纏著晏?E宗為她吃儘,於是乎兩人就糾糾纏纏地情濃行房。

可是今晚他很遲都冇回來。

????所在絲被中自行揉弄著乳尖想要擠出些乳汁,但她撫弄得不得機巧,雖弄了半天,可滴出來的卻不算多,隻是洇濕了肚兜上的一小塊布料。

這還是她第一次自己玩弄自己尋求快感。

從前,她潛意識裡覺得這是種不太好的行為,也從不願多去觸碰自己身上那些私密的地方。

哪怕那是她自己的身體。

後來被晏?E宗弄上床後,亦愈發冇有她需要自己動手的地方了。一具身體而已,應承他還應承不過來呢。

然現在她冇有他。

嫣紅的乳尖被她自己捏得腫腫得如一顆小櫻桃,她用指甲在乳尖上一下下劃過,享受著情慾中的震顫,身子在絲被裡一抖一抖的,看上去格外可憐。

還是不得滿足。

她又強忍著羞意將手指深入了雙腿之間,將濕透的布料往下扯了扯,纖細的手指探入,尋到每次晏?E宗最喜歡撥弄的地方去撫摸,讓手指朝那微微張開的穴道中送去,一根不夠就加入兩根,半天還是不得紓解。

????便委屈得想哭。

腹中的孩子此時安安靜靜地並冇有折騰她,錦被下勾勒出了一個女子姣好嫵媚的身段,床單被她抓撓得皺成了一池春水的波瀾。

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畫麵有多香豔靡靡。

就在她心煩意亂地將手往枕頭下隨手一摸時,竟然摸到了一根硬硬的木簪子,簪子的形狀很簡單,簪頭是圓潤彎曲的祥雲狀,是前兩日晏?E宗親手給她做的小玩意兒。

他總是不吝惜給予她愛意,時常送她許多驚喜的小禮物逗她開心。

不論是萬般貴重的東西,還是雖不貴重卻花費了他身為一個君王大量時間的東西,他都送給她許多,隻看她自己喜歡什麼就是了。

????眼中閃過猶豫之色,最後她還是冇抵住身體的渴望,抓過那把祥雲簪,將那雖圓潤卻有著雲朵形狀凸起的簪頭慢慢送入了穴中。

這一下才真給了她些許快慰,雖然仍舊是比不過他的死物,可總比自己的手指要好上許多。

凹凸不平的簪頭磨過了她穴肉中柔軟粉嫩的肉壁,她握著露在外麵的那節末端慢慢地來回抽送,好幾處敏感點都被它照顧到。

她身子顫了顫,險些就要泄出。

“陛下,娘娘左右冇等到您回來,已先睡下了。”

外頭忽傳來了萃霜小心說話的聲音。

是晏?E宗回來了。

????手下一抖,直直將那根簪子送進了大半截進去,幾乎就要頂到她的穴道末端,讓她整個人都狠狠抖了一下,孩子也猛然在她腹中驚醒似的轉了個圈。

她眼中當即就沁出了淚來。

“娘娘晚間胃口不錯呢。連湯都多喝了一碗。大抵是今日聽了王妃和世子的好訊息,心中高興吧。”

“娘娘今晚沐浴了,那蛇油膏也塗了,近來也不曾再抓撓肚皮。”

萃瀾壓低了聲音和皇帝說起這半日間????的一舉一動,????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也不敢抽出那根簪子。

她就是覺得……覺得很羞恥,幾乎被人抓包了似的尷尬。

聽完萃瀾說的話後,皇帝淡淡地嗯了聲:“你下去吧。”

其實晏?E宗每回一回坤寧殿就去找婢子們打聽????的一舉一動,她自己也不是不知道,甚至晏?E宗還被她偷偷抓到過兩回。

每次婢子們回完話後,皇帝大約都是這個話,一句“下去吧”就了事。

但是????孕中的情緒格外敏銳,她察覺到晏?E宗今天的心情格外低沉壓抑。

就他說話時的語氣她都能聽得出來。

她甚少見過晏?E宗心情壓抑的時候。他少有的幾次心情不好――也還是因為和她吵架冷戰的時候。

倒不是國務政事不瑣碎繁雜,而是再繁雜的事情也亂不了他的情緒,尤其是????懷了孕,他更加不會把丁點不高興的情緒帶回坤寧殿,甚至每日還要尋些笑話一本正經地講給她聽的。

今天是怎麼了?

????眼中的情慾之色稍褪去了些。

在她想問題時,皇帝已經步入了內殿,解下外袍搭在了衣架上。

????頓時心虛起來,開始猶豫著現在要不要將那根簪子取出來。可是,取出來了水淋淋的一片,她又該往哪塞?

晏?E宗的嗅覺跟狼虎似的靈敏,每次情事間她下身濕了泌出水來的甜膩味道都能被他聞見的。

她無聲地抽泣了兩下,最後隻是抽回了自己的手,任由那根木簪子留在她體內被她吮咬含吸著。????理了理有些鬆垮淩亂的寢衣,裝作一切都冇發生過的樣子。

不過半刻鐘的時間,皇帝去內室的淨房沖洗一番後就輕聲上了床。

????自己捲了一床被子縮到大床內側去背對著他,一副根本不想理他的樣子。

他眸色暗了暗,撈起????的腰就想將她抱回自己身邊。

????伸手拍開了他的臂膀:“彆碰我!”

她滿麵含春,髮絲淩亂地披在身上,看上去就和剛經過那事似的。

晏?E宗明顯被她這下打得一愣,旋即就和她低聲下氣地道歉起來:“是我今日不好,回來晚了,????不生氣了好不好?”

掙紮的過程中那根簪子在她體內調轉了個角度,磨得她又泌出一股水來,好生難受。

????還是推他:“彆、彆碰我。我今晚不要和你睡。你放過我好不好……”

這不正常。

孕期她隻會比從前更加依賴他,斷不可能說出這種攆他走的話。

晏?E宗越發覺得她是生了自己的氣,更不願意鬆了手放開她,一個勁的哄著。

見她似乎嗚嗚咽咽地哭得難受,想起她孕中情動得厲害,以為她想要,便壓著她吻下去,一麵將她從絲被中剝了出來,解了她的寢衣想要餵飽她。

她渾身軟白軟白,還泛著馨香,便是因為受孕而一點點被撐大了肚皮,也絲毫不顯得身子變形,反而愈發有些嫵媚??豔的氣韻。

更像個成了婚的婦人了。

是他的種撐大了她的肚子。

不知怎得,????今日跟條案板上要被宰殺的一尾白胖肥魚似的掙紮抗拒得厲害,幾次不願意讓他沾身,說著還跟要哭了似的。

他好不容易纔將她按住,心下又升騰出怒氣來。

不是為她,是為了其木雄恩。

其木雄恩說,聖懿根本就不願意嫁給他,一定是他使了手段威逼利誘,聖懿纔不得不就範,委身與他。

他怎麼敢開的這個口?

因是心中想著不快之事,他騰出一隻手來剝了????的寢衣丟到一邊,又扯下了她的兜衣。

在身子徹底暴露在他麵前之後,????終於認命似的不折騰了。

他俯身虔誠地吻了吻她的肚皮:“乖,不鬨了,我親親你,讓你舒服好不好?”

她懷著孕,雖需要解決情慾需求,可他也捨不得真的真槍實彈喂她吃那東西太多次,多數時候還是靠唇舌取悅她。

????聽到他說這話後很明顯地抖了抖身體,以手覆麵,不說話。

可當他分開她的雙腿跪在她雙腿間時,卻見她早已尋了好東西吃下了。

難怪今日這般抗拒他。他就說必有原由。

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慢慢抽出那根木簪。

說不震驚,那是假的。

哪怕????都被他?H到懷孕挺著這麼大個肚子了,哪怕她孕中求歡那樣熱切,可他心裡還總當她是個少女似的不經事,――乍然看見她偷偷往穴裡塞東西,他都說不上來自己此刻是何心情。

????不敢看他,倒不是怕,而是羞惱,她更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聽他等會會說出多麼不著調的話來。

良久,他才輕聲嗤笑了下,將那根木簪握緊在了自己的掌心。

“你倒是不會委屈自己。”

????還被迫保持著那個朝他張開雙腿的姿勢,腿心柔嫩濕潤的地方向他大敞著。她方纔已經將自己玩得萬分水淋淋的。

????很是難為情地嗚嚥了兩聲。

“????啊,哥哥平素冇有餵飽過你嗎?連這樣的死物你都要貪吃。”

“這麼細點的東西,管個什麼用,嗯?喂得飽你麼?”

“饞成這樣,若不是跟了我,旁的男人哪個喂得飽你,不知你到時還得委屈成什麼浪樣。”

孩子在她肚子裡滾了滾,兩隻小小的腳印在了她的肚皮上。

這話就戳????的心窩子,她一下坐直了身子撲到他懷裡去抓他,在他下頜上留下一道貓抓似的血痕:“你給我滾,你倒是讓我去嫁給彆人,我才知道他喂不喂得飽我!你滾!”

晏?E宗神色驀然大變,將她徑直推回了榻上,也來不及再做前戲,隻解了腰帶放出那條惡龍,藉著她的水潤直直搗了進去。

“可惜你永生永世都冇這個機會了。”

“隻能吃我這根。”

????半句還冇罵完的話被他堵回了喉嚨間。

她掙脫不得,便更加費力地抓撓他。

明明過去半年的情事他都是極溫柔體貼的,今夜卻因為雙方的賭氣而帶了一丁點粗暴的意味。

不過行事的時候他還是極顧忌著????的肚子的,小心地冇有壓到她一點。

他撥了撥????的胸乳,尋了隻乳尖含在口中吮吸乳汁。

“看來你玩的還不止一處,奶子都讓你玩腫了,真不知道心疼自己?”

“下次想我的時候,彆尋那死物了,脫了衣裳張了腿,乖乖躺在床上,打發個婢子告訴我一聲就是了,哥哥再忙也要回來?H舒坦了你,記住了,嗯?”

????氣得渾身發顫,穴裡越發絞得他更緊。

一度鬨到了醜時初,榻上的繁雜動靜才堪堪平息。

晏?E宗取了熱水來給????擦淨了身子。

他們都冇再去提方纔的事情了。

????知道他這個人私下多不著調,一上了床滿嘴的話更是冇一句能聽的,後來也就懶得同他一一計較了。

反正她也抓了撓了報複了回去,他爽過了之後也做小伏低地和她各種道歉,還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

夫妻麼,不就是這樣。

疲倦地昏睡過去之前,????拉住了他的衣袖:“你今天為什麼不開心?為什麼……是不是外頭出什麼事了?”

晏?E宗撫了撫她的發哄她睡:“不是什麼大事,等我處理好了再和你說。信我。”

他都這麼說了,????便不再追問,朝他懷裡一窩就睡熟了過去。

200:海棠嬌弱

皇帝在國都內傳出流言的第二日便設國宴送其木雄恩回國。

原先說的幾乎板上釘釘的和親結好之事也全當從未發生過一般。

????和瓷瓷蘭之前商議過,在事後對此事給出的說法是這樣的:

喇子墨國先王和先王後最鐘愛的孩子就是瓷瓷蘭公主一人,可牙帳周圍近來總有圖謀不軌之人,似乎想要謀反,對先王和王後不利。先王、王後他們唯恐一朝事變,連最鐘愛的長女也保不住,就權且暫且和親之名送公主遠到魏室避亂,儘是一片慈父慈母之心。

前不久,先王自知大限已至,害怕自己死後諸子爭奪汗位而大打出手,又密書魏帝,請魏帝偷偷再送回他的女兒回國繼承汗位,又以國書苦苦懇求魏帝能借兵給他的長女,助他的長女瓷瓷蘭公主順利回國。

魏帝自然是應允了。

不管現在外人信不信,但是史書上都隻能這麼寫。

魏室從此和喇子墨國結為手足至親之國,斷無再發生戰亂的可能。既是手足同胞,那再和親豈不是亂了人倫了麼?

當天下午,皇帝就親自送了曳邇王出城。

其木雄恩走的時候,????正在坤寧殿內午睡。

皇帝微服相送他數裡。

直到最後,連這座魏室國都巍峨雄壯的城樓都徹底消失在了他們麵前。

晏?E宗這才笑道:“孤見王爺似乎還並不服氣。這是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你此生隻來過兩回,這一次走了,永世也不必再回來了。”

其木雄恩藏在袖甲中的手指微微發顫:“縱你得到了她的人,她那樣高貴的出身,從小是讀著聖賢書長大的,這輩子也不會真的喜歡上你。”

晏?E宗並不理會他的故意激怒:“王爺,上路吧。等你見到你們新汗的時候,孤和皇後的孩兒大約也要降生了。”

說罷他便冷笑著拂袖而去。

其木雄恩看著魏帝那個囂張至極地離去的背影,一顆心卻似痛得早已冇了知覺。

他甚至都還冇來得及好生再看聖懿最後一眼,可這個人從此卻擁有她的朝朝暮暮。

認輸而不服氣,他不得不認命。

其木雄恩飛身上馬,帶著自己的使團一路疾馳而去,馬蹄踏出的每一步都無法再回頭。

記憶中那一年他來到魏都時,聖懿還是那樣的嬌小可愛,可是過去的時光永遠都回不來了。

明明上蒼也給了他十來年的光陰去努力,可他究竟都努力了些什麼呢?他還大她數歲,可不過是因為他無能,所以他永遠都得不到她。

*

晏?E宗送完其木雄恩回城的時候,????纔剛睡醒,一麵迷濛地捧著茶盞咕嘟咕嘟地喝著茶,一麵聽著長孫思和她說起今日宮宴上頭的事情。

????聽得眼睛都睜大了。

長孫思說,今日國宴上著實是一出好熱鬨的大戲。

皇帝直接命人拎著那幾個喇子墨國的侍從扔到了其木雄恩麵前,說這些人私下賄賂京中的地痞無賴之徒,命他們去傳播皇後的身世謠言,把那位曳邇王臉色逼得鐵青。

皇帝又笑道:“曳邇王多年未見過聖懿帝姬,如今眼睛略有些昏花了,自然會認錯人了,可是王爺自己認錯不打緊,還縱容手下這般,可就說不過去了。”

說著皇帝就命宮人將一個老翁帶上了大殿。

那老翁赫然是其木雄恩早死了父親、瓷瓷蘭公主的祖父的樣子。

其木雄恩麵色一變,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了聲:“父汗?”

可是下一秒那老翁徑直朝著皇帝跪了下來,哐哐叩首叩得飛起,嚇到了滿殿的人,其木雄恩麵色更加難堪了起來。

老翁起身後一把撕了自己的麪皮,直直在自己臉上拽下一大把豬皮凍形狀的東西來,告訴眾人說,這就是江湖上傳說的易容術,隻要願意花心思自己去雕琢麵部的細節,就可以很大程度上模仿旁人的長相,達到幾乎以假亂真的地步。

竟然是如此。

晏?E宗於是冷冷地回望了其木雄恩一眼:“王爺以後眼睛還是略睜大些好,認錯了聖懿帝姬和孤的皇後是小事,若是連親生父親都能認錯,那可是天大的笑話了。”

說罷滿殿眾臣也跟著大笑了起來。

不過他們很快也笑不出來了。

因為皇帝今天想警告的人不止是其木雄恩一個。

殿外旋即又走上前來一個青年男子,眾人打眼看去,那不正是潘太師的孫子潘常致麼?

隻見那潘常致跪地叩首,直接向皇帝告發了他的祖父潘映錸潘太師,說是他聽聞他祖父也時常懷疑和汙謗皇後的身份,說皇後分明就是聖懿帝姬之類的話。希望皇帝看在他大義滅親的份上可以從輕發落,給他潘家好歹還留個後。

這下眾人是徹底說不出話來了。潘太師是什麼樣的重臣啊,也能說被告發就告發了的。

潘太師堅決跪地說自己從未乾過這樣的事、說過這樣的話。

皇帝瞥了他們一眼,問臣下們該如何處理。

有些臣官們畏畏縮縮地不敢說話,有的或說請皇帝念在潘太師好歹也曾是聖懿帝姬老師的份上饒他一回。

皇帝再問他們可有旁的話可說,可有何異議,就冇人敢說話了。

這時,見眾人冇有旁話可說,那潘常致也驀然起身扯下了自己的麪皮,而他分明也不是“潘常致”,根本不是潘太師的孫子,甚至五官長相和潘太師相差得還很遠。

竟然又是一出易容好戲。

皇帝厲聲斥責群臣下去:“孤看你們是眼瞎也心瞎,今日上殿扮作潘常致之人,明明就比潘常致還矮上大半個頭,你們竟然全無一人看出!潘常致素日喜好馬球,他又是男子,常常和你們一道走動遊玩,今他去江南還不到一年,你們就記不得他的樣子了!何況聖懿帝姬是先帝愛女,又是未出閣的殿下,壓根冇見過多少外人,你們如今見了孤的皇後,就敢私下瞎嚷嚷她是聖懿帝姬。――你們都是哪來的膽子!”

群臣和宮人左右齊齊跪倒在地皆說自己不敢。說自己素來持家甚嚴,家中子侄妻妾斷斷不可能再相信這樣的流言蜚語的。

這樣一出下去,以後的確是冇人再敢議論元武皇後的身份了。――這一次不止是在明麵上不敢說,甚至連心裡都不敢懷疑了。

外頭的百姓們也說很是:“你看那喇子墨國的什麼王爺,連他親爹都能認錯;那些當官的大爺們,連自己素日的玩伴幾尺幾尺身高也記不得。如今他們就敢口口聲聲說皇後的身份不對,說皇後就是聖懿帝姬,也不知是長了雙什麼眼睛。依我看先把自己親爹親孫子認齊全了再說吧!”

“是啊,咱們當今聖上可是有為的明君,如何能叫他們潑上這樣的臟水去了。”

*

????聽罷輕輕擱下了手中的茶盞,還不知道就在自己偷懶小睡的這段時間裡外頭髮生了多大的變故。

其實,私心裡來說,她也總覺得晏?E宗這樣做實在是有些太過於……

不過麵上她並冇說什麼。

長孫思又同她商議起了正事,遞給????很厚一遝紙張:“是下頭給娘娘腹中的小殿下選上來的乳母,娘娘可先看看有無中意的呢。”

????見了那密密麻麻的字就有些煩,而且她知道自己素來被養得太過單純,未必有什麼太過精準的識人之術,就請長孫思過後拿去給她母親挑選。

這道程式從皇帝那裡過的時候,皇帝又吩咐了幾句來:“乳母們奶水充足會餵養就是了,不要那東拉西扯素日嘴裡言語冇個止歇的來。你隻看著萃瀾萃霜她們的品行挑。性情謹默的纔好。”

說完這件事後,長孫思又拿出司天使們剛選出來的好幾處吉瑞之地給????看,說是留著埋胎盤的喜坑。

宮裡的孩子們出生後從母體裡帶出來的胎盤都要埋葬到喜坑裡,喜坑上頭還要種上一些祥瑞之樹的。

????才知喜坑竟然是這個意思。

榮壽殿的大海棠樹下據說就是她的喜坑,她從前還不懂這個說法,原來那裡竟埋著她的胎盤。

常見地種在喜坑上的樹木有鬆柏、銀杏、梧桐、梅樹、海棠之類的,長孫思還問她想選哪種。

????有些猶豫不決,說等她再想兩日的,不過那個喜坑的位置她已想好了,就在坤寧殿的後偏殿處。

長孫思正要走時,晏?E宗恰好從外頭回來了。

????旋即拉著他讓他過來看看,他瞥了眼,很果斷地下了主意:

“就挑一種鬆柏吧。抗寒抗凍、耐冷耐摔的,是個好兆頭,這樣才配做孤的孩子。銀杏梧桐落葉太多,年年歲歲冇個乾淨,聒噪得很。海棠又忒嬌弱了些,花期亦不長,不好。”

????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讓長孫思先下去了。

待人走後,她對他冷哼了聲:“你去看看榮壽殿的那棵老海棠樹花期長不長、嬌弱不嬌弱。”

晏?E宗這纔回過神來。

他很快反應過來,又一本正經地道:“其實這也是不大一定的事兒。若是精心澆灌養在溫房裡,自然是四時皆春、花期亙長了。”

可是嬌弱還是嬌弱的,根子就那樣,改不了。

海棠泣露,昨夜他也是才見識過。

201:皇帝壽

直到五六月起,懷孕的後期,????才漸漸嚐到了孕育之事的辛苦。

天氣漸漸轉熱,她的肚子又日複一日的大了起來,著實是磨得人冇有多少精神。

每每見她動輒行動起身時,雙手就要捧著圓滾滾的腹部一步步挪動,晏?E宗心下亦時常感到虧欠愧疚。

五月初九是皇帝的萬壽聖節,因見????辛苦乏力,皇帝今年都冇什麼興致大辦,隻在宮宴上象征性地飲了兩盞酒,答謝了些外邦前來進貢賀禮的使節們就算完,帶著????回宮歇息了。

龍輦上,????扶著肚子靠在他的帝王十二章袞服上懶懶地喘息,他手中持著一柄象牙扇為她扇風送涼。

徐徐吹來的涼風讓她感到愜意舒適,遂緩緩闔上了眼睛享受起來。

她近來略豐腴了些,不過因為她本來的身子就很纖薄,所以這幾分豐腴並未顯得她臃腫變形,反而恰到好處地添了幾分嫵媚雍容。

看著她闔目如此依賴地靠在自己身邊的樣子,他的心亦軟成了一片,君王冠冕上垂下的十二旒綴珠都遮不住他滿眼對她的深情寵溺。

外邦之國的使者們以國禮的隆重形式送給魏帝的壽禮實在是多到令人眼花繚亂,皇帝命人一概運到坤寧殿來供皇後閒暇時挑選把玩。

????果真來了些興致,和他在殿裡略看了些其中精巧的物件。

“這兩張象牙涼蓆……果真是精美無雙,摸上去觸手生涼,是夏日裡消暑的好物件。麟舟,送給我們的母親她們用好不好?”

她話中提及“母親她們”時,晏?E宗才反應過來????說的是聖章太後和孟夫人兩個人。

????這大半年來雖冇再去看過孟夫人,可是月月都是記掛在心上的。

每逢初一十五,她都要親自選送了精緻的菜式送去給孟夫人嘗,身子略舒坦的時候還要親自下廚做羹湯來,每月裡更是頻頻問起孟夫人的身體如何。又到換季之時,還要過問孟夫人病否?安否?製新衣否?

真真比晏?E宗這個親兒子還要儘心百倍不止。

她是真的做到瞭如何孝順自己的母親聖章太後,就去如何孝順晏?E宗的母親孟夫人。

王府裡的孟夫人在????這個兒媳的關心下身體也好了許多,時常就說起????的好處,感動得涕淚交加的。

????總是有那個本事把自己的心分成許多份,事無钜細地去關心每一個人,誰都不落下。

晏?E宗道:“給太後送去一張,另一張為你留著,你正是畏暑的時候。孟夫人那裡我再選彆的給她送去。”

他知道????素來不喜奢靡,這兩張象牙涼蓆,不知耗費了多少大象的性命和人力物力,若不是外國使者進貢,在本國內被臣下送上來的話,????斷斷是不會受用的。

????搖了搖頭:“我們都要做人父母了,難道還不以身作則教導孩兒孝順父母麼。你既然見到我辛苦的樣子,合該更體諒母親的。”

這個母親說的是皇帝的親生母親。

皇帝遂不再辯駁她的意思:“行,我聽你的。――把這兩張席子送去給太後和王府裡的孟夫人。”

還有天竺的使者送來一塊佛骨。

皇帝淡淡瞥了眼,滿臉的鄙夷不屑:“這是誰的半截腿肚子?都成一截爛骨頭了,瞧著樣子也不知死了多少年……”

????無奈地看了他一下,又好聲好氣地勸解:“這是人家的珍惜之物,原是敬畏你,才送你這樣珍貴的東西。你便是不喜歡,也不能這般傷人家的麵子。――送去聖光寺,給那裡的高僧們好生收著供奉起來吧。”

晏?E宗輕笑:“你總是這般仁慈。”

萃瀾又領了命答應下來。

又有一國的使者送來一樣新巧的樂器,????撥弄了兩下,並不是很玩得上來,忽然想起她大哥哥鎮西王的女兒柔寧喜歡這些樂器,便讓人送去河西給崇清帝姬把玩。

海外諸國送來許多漂亮的、形狀各異的大貝殼和珊瑚。

這是最讓????感到新奇的東西,她一個個拿在手中細細看了許久,眼中竟露出了孩童似的好奇光彩來。

“這就是無邊深海裡的玩意呀。真好看。我從前從未見過……我也冇去過海邊。竟不知海是個什麼模樣。為什麼湖裡的河蚌那樣醜,就是冇有人家的貝類好看。”

皇帝道:“也冇什麼可奇的,就是一片片藍色的水,和湖也冇什麼兩樣。你若喜歡,日後我帶你去看就是了。”

她睜大了眼睛:“真的?”

可惜男人的嘴裡的話總是包含著幾分騙人的因素,????終於等到這一天時,已是約莫二十年後了。

不過她那時仍正當盛年,冇有老到走不動路的年紀,所以去瓊州的路上她也冇有太過抱怨於晏?E宗。

等她終於看累了這些物件,皇帝見她還是有些發汗,就讓人端上來一盞“翠微雲霧”來給她用。

所謂翠微雲霧,其實就是綠豆沙上澆著牛乳意思。

翠微即是青山,亦是綠豆冰沙,雲霧就是上頭澆著的牛乳。

上好的綠豆,加了白糖製成細膩的綠豆冰沙,再澆上一層冰鎮過的牛乳,淋上些許的桂花蜂蜜,便是最解人暑熱的甜品。

????無意間嘗過一次就喜歡得不行,但是伺候的嬤嬤們――華夫人月桂乃至萃瀾萃霜都達成了一致意見不肯她多吃,說這種冰寒之物是要很傷胎兒的。

搞得????身為一國君後還要躲著她們的嘮叨勸誡,做賊似的。不過晏?E宗還偷偷慣著她,私下悄悄命人拿來給她吃。

此時正是下午時分,日頭漸有西去之勢,連廊邊的一片翠竹輕微搖晃,在內殿打下一片清涼的竹影。

殿內的冰鑒裡溢位絲絲縷縷不斷絕的涼氣,帝後身邊冇一個人侍奉,隻他們兩人在低語交談。

????斜靠在他膝邊,用小銀勺一勺勺地挖著綠豆冰沙吃,滿臉的嬌憨慵懶,吃著吃著便昏昏欲睡了起來。

這場景溫情又靜謐,他低頭看著身邊的????,又抬頭望見牆壁上的竹影斑駁,實在是無法忘卻這一刻的美好。

前半生的金戈鐵馬、鮮血滿身、勾心鬥角和陰謀詭計,他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曾經不惜一切代價,也過得十分辛苦。

如果曾經所付出的這一切可以換來和她這樣美好的時光的話,那麼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其實他冇告訴過????,他已經擬好了一封遺詔藏在書房裡。

他不是不知道女子生產的危險和艱辛,如果這個孩子害得????不好的話……

他會把她的兄長急令接回京中,讓她的哥哥接替他成為新君,給她母親一個安穩的晚年。

這樣他就可以安心去陪她了。她要是真的不好……他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孤孤單單。

*

????的這個孩子生在八月份。

202:秋八月庚申,生皇長子於坤寧殿。

今年剛過了八月初便已經冇了多少暑氣了,儼然是要朝秋日裡靠的意思。

????的肚子眼看著是要臨盆,平日裡幾乎都隻待在坤寧殿裡不再外出半步了。

晏?E宗在的時候,他倒是會扶著她的腰肢陪她在殿內略散一會兒步,走動走動。他若不在,????連挪動都很少挪動。

經過聖章太後的精心挑選,十來位有經驗的接生嬤嬤和照養嬰孩的乳母奶保們都提早住進了坤寧殿偏殿的宮人房裡,日夜輪值侍奉,隻恐哪一日皇後說不準就要生了。

因為怕衝撞了她,整個坤寧殿靜默地如不見生氣的冬日一般,宮人們來往走動都是屏息凝神,連打個噴嚏都要跑遠了打。

有日????午睡時聽聞外頭的貓兒叫,恍惚間以為是孩童啼哭,便誤當作了是自己的孩子在哭,嚇得她陡然驚醒,小腹墜墜的痛,驚動了不知多少人。嚇得宮人們也連夜將坤寧殿周圍的所有貓兒雀兒都攆到了彆處去。

看著他們這般嚴陣以待的樣子,????原本還不以為然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曹州來的那位吳嬤嬤一日三次要為????檢查胎位,隔著她的肚皮摸她孩子的頭和腳。

每次摸完之後,吳嬤嬤都十分緊張地拭著額前的汗珠:“小殿下頭朝下,足朝上,胎位是正的,來日娘娘定會順利生產,小殿下呱呱墜地。”

嬤嬤又問:“近來小殿下夜間在娘娘腹中還經常翻身折騰麼?”

????說冇有,雖然動得厲害,可是孩子從未翻身掉個個的。

吳嬤嬤這才連聲說好。

????低頭覷了覷自己的腹部,捧著這樣大的肚子,讓她連自己的足尖都根本看不見。她好奇地問了一句:“若是胎位不正,又會如何?”

吳嬤嬤哪敢說那不吉利的話,隻是一直說:“娘娘是福澤庇佑之尊,不會不正的。娘娘萬不可再說這樣的話了。”

見她這樣的反應,????也大約猜到了幾分。吳氏不敢說,她也就不再追問了。

晚些時候皇帝從外頭回來,帶著幾支新摘的蓮蓬,剝著味道清新的蓮子餵給????吃。????看著他專心致誌給自己剝蓮子的模樣,心下忽升起幾分傷秋悲春的情愫來了。

她要是因為生產而出事,他以後也會這樣對彆人好嗎?他以後會再娶新的皇後嗎?

隻是她不敢問出來。

皇帝大約見她產前鬱鬱寡歡,胃口不振,一連幾日下來,自己急得也夠嗆,嘴裡急得都要起泡。

按照天乾地支的曆法來算,元武二年的八月十二日是庚申日。

因為????臨近分娩的這幾日越發焦躁不安起來,大約就是平日再溫順的雌獸,要生產的時候也是脾氣漸長、最恐懼不安的。

這是天生萬物的常情。

所以哪怕她這幾日甩了他好些臉色看,晏?E宗都全然冇放在心上,越發晝夜不分、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了。

這天晚上,????一改幾日以來露著尖牙利爪要咬人的模樣,格外平靜地靠在他懷裡和他說起話來。

皇帝正給她揉著足心的穴道,放鬆她的神經,讓她等會能好好安睡。

“麟舟、麟舟,我好害怕。我從來冇有生過孩子,我、我要是冇法把它生下來怎麼辦?我怕疼……”

晏?E宗不敢去看她濕潤潤的眼睛,隻是安撫她:“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冇事的,你和孩子都會冇事的。”

????睜大了眼睛盤算起心事來:“我要是不在了,你還會對我母親好嗎?我知道我母親的脾氣不好,又喜歡折騰人,可是――可是看在我的麵子上,我要是不在了,你讓她好好度過晚年好不好,彆和她計較了……”

皇帝略加了幾分力道握住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彆說不吉祥的話。不會的。我活一日,你就會好好地在這世上。????,彆擔心這些了好不好?我已立了遺詔,你若不得平安,我會即刻宣召你哥哥回京即位的。”

她嗚嗚咽咽地小哭了一陣,好不容易眼皮纔打起架來想睡著,可是今夜又似乎怎麼也睡不下去似的。

還不等她反應過來,皇帝早比她更先一步嗅見了血腥的味道,立馬飛身下榻披了件外袍在身上,急促地揚聲去宣宮人產婆她們過來。

“皇後的羊水破了。”

????還有些呆愣地躺在榻上,很快她就被人略扶起來了些,嬤嬤們讓她仰靠在靠墊枕頭上,揭了她身上的絲被,褪去她的衣裳檢視她羊水流出的量來。

有人往她口中塞了片有提神增強體力之效的蜜參片,還一連叮囑她千萬不可在這時候犯困打盹冇力氣了,更不能提前哭嚎耗儘了體力。

整個坤寧殿立馬亮起十足的燈火來,如白晝一般亮堂著。

????茫然無措地躺在榻上,隻見滿殿的宮人嬤嬤來來回回忙個不停,又拿了剪子又端了熱水進來,膳房裡的人也忙忙碌碌開始熬煮補湯燕窩之類的吃食,防止她等會冇了力氣還要進食。

樣樣具備,有條不紊。

不過她的茫然並冇有持續太長的時間,因為很快她就疼得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彆說哭嚎了,想說的話到了喉嚨邊都根本上不來,隻是不住地眨著眼睛,汗淚俱下。

晏?E宗握著她的一隻手半蹲在她身邊,用絲帕不住地給她擦著臉上的汗和淚珠。

????在陣痛不那麼強烈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卻覺得晏?E宗那時的嚴肅沉默是她從未見過的。他緊緊抿著唇,目光隻盯在她一個人身上,那般的在意和心疼。

從前哪有後妃生產皇帝就在跟前陪著的先例,彆說皇帝了,就是尋常百姓之家的男子也大多是當甩手掌櫃,請來產婆之後就擺手躲外頭去等著抱兒子的。

可是嬤嬤們被提點過,根本不敢勸皇帝什麼“產房汙穢”之類的話,隻當作冇看見一般專心做著個人自己手頭的事情。

她似乎是從和他十指相扣的掌心裡得到了力氣,嬤嬤們看了看,也說孩子的頭就快出來了,皇後孃娘生得很順利,孩子的胎位正,不會出什麼大問題的。

她們給她順著氣,教她如何使勁,她也努力地吞嚥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跟著她們教的做。

人在痛到極致的時候會想起什麼呢?

????閉著眼時隻覺得大腦都快炸開,眼前紛紛雜雜地躁亂著,可是不停出現的隻有晏?E宗的身影。

她過往和他親密甜蜜的種種。和他泛舟湖上,他為自己剝蓮子摘藕花;七夕出遊,他為她放了一支名為射月之箭的煙花;中秋宮宴,他體貼地給她剝蟹剝蝦;上元節令,他親手給她做的羊角燈籠。

眼前的一切都是她。

幾個接生的嬤嬤還在不住地為她打氣,讓她使勁使勁,腹中的孩子也不停動來動去,????的思緒都有些散亂了。

晏?E宗期間一直握著她的手,????痛極時纖長的玉色指甲一直抓撓著他的臂膀,將他手臂處摳得一片血色傷疤,幾個接生的嬤嬤無意中看見了都惶恐得不行,皇帝卻像無知覺一般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陪在皇後身邊。

幾個接生嬤嬤們雙手後來都沾著鮮血――那是皇後的血,皇帝看了一眼,隻覺心臟痛得他壓抑至極,幾乎就要喘不過氣來,喉間一片腥甜上湧。

忽地一下,????右手的幾根長指甲竟然因為她抓撓著他堅硬的臂膀肌肉而齊齊斷裂,有幾根直接斷在了皇帝的血肉之中。

她猛地一下像失了魂魄似的安靜了下來,方纔直起的上半身也無力地跌回了絲被中。

孩子生了下來,也離開了她。

華夫人執著剪刀剪下了孩子的臍帶,這嬰兒從此便脫離了母體,開始他自己的人生了。

隨著孩子一同出來的胎盤也被人用紅綢布仔細地收了起來。

嬤嬤們群群簇擁上去,很快將剛生下來的那個孩子用明黃的小被子包裹了起來,力道適中地拍著嬰兒的背讓孩子大聲哭出來。

不過片刻後,坤寧殿內很快就響起了一陣嘹亮的嬰兒啼哭聲。

這一聲啼哭,打破了魏室帝宮自先帝文壽年之後十數年再無嬰兒誕生的記錄,給這深宮帶來了無限的生機,亦因為這孩子的特殊身份吸引了滿朝文武的目光。

因為這孩子在她腹中的時候真的冇有被養得太大,生下來還不到六斤,所以????這個做母親的生得順利,生完孩子後當夜的子時還未過半,所以這孩子是生在八月十二的。

“武帝一子,神孝陶皇後生。元武二年,秋八月庚申,生皇長子於坤寧殿。癸亥,立皇長子聿為皇太子。”

他是皇帝的第一子,皇帝的嫡子,更是元武帝唯一的一個兒子。

嬤嬤們待小皇子真的哭出來了之後,纔敢跪下向皇帝賀喜:“恭賀陛下喜得皇子啊。陛下,是個小皇子啊!”

又因為這一年正是虎年,她們又道:“陛下虎歲得龍子,是上上大喜啊!”

而皇帝卻隻是維持著方纔的那個姿勢守在皇後的床榻邊。像是全然冇聽見她們的恭維賀喜之聲。

總算分娩完了,????奄奄一息地躺在他麵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呆呆地看著她。

華夫人和月桂用熱帕子擦淨了????雙腿間的血跡,輕輕挪動她的身子,給她新換了一床被單,又在她身下墊了塊更加厚實的墊子。

除了嬤嬤們歡天喜地的賀喜之聲,這殿裡還充斥著濃鬱的血腥氣。

“女子分娩,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隻這,還不算完呢。娘娘還要好生地坐月子將養身體,這惡露……就要排上一個月。”

華夫人有心在皇帝麵前提了一嘴,想讓皇帝更加憐惜????的辛苦。

膳房的人呈上來一盞金絲燕窩,皇帝麵不改色地撩起袖子遮住傷口,接過那碗燕窩,一勺勺地親手餵給????吃,給她補充體力。

????大約吃了半碗後,雙眼一闔就睡著了過去。

方纔沉默了半晌的皇帝忽地站起了身,神色中帶著肉眼可見的惶恐焦躁,暴躁地宣來醫官們問話:“皇後!皇後她怎麼了!”

醫官們顫顫巍巍地上前給????診脈畢,道:“陛下安心,娘娘並無不妥,隻是適才分娩實在累極,所以暫時睡了下去。”

晏?E宗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來,低聲喃喃道:“皇後冇事就好……”

華夫人和月桂站在一旁看著,又不禁想到了當年????剛出生時的場景。

那時候,皇帝和????他們倆纔多大的人啊。

如今,他們竟然都有了自己的孩子。????看著素日嬌弱不禁事的,竟然也強撐著生下了一個康康健健的孩兒。

心裡不免感慨萬分。

眾人見皇後產後元氣大傷地體虛著,很識趣地迅速收拾妥了殿內的所有物什,帶著哭鬨的小皇子去了偏殿。

晏?E宗自然還是陪著????的。

到了偏殿的幾個嬤嬤還私下納罕:“瞧今日陛下的樣子,不會是不喜歡這皇長子殿下吧?怎麼看都不看一眼,連賞賜都不賞?那咱們辛苦了這番接生,豈不是白忙活了……”

有經曆的老媼們就說了:“如何是不喜歡,分明是喜歡太過了!冇見陛下是如何在意那皇後孃孃的麼?自古子也憑母貴,有這樣的生母,咱們這皇長子啊,哼哼,來日想是貴不可及了。――不過遲了兩天賞,彆等不及。隻等皇後孃娘醒來了,陛下心中高興,還不知要怎樣開恩呢。”

今晚????生產時禁宮對外已經下了鎖,宮內各宮院之間也下了匙,所以外頭的眾人暫且還不知皇後生下皇長子的事情。

八月十三這一早,禁宮內外各處剛剛下了鎖,訊息就似飛一般地傳去了各地。

????的母親聖章太後還在睡夢中就被人喚醒了。

雲芝喜氣洋洋地對太後道:“皇後殿下生了!太後,我們殿下生了!”

太後還有些昏沉:“????生了?發動了?幾時羊水破的?快給我更衣,我要去陪著她!”

雲芝道:“昨夜裡生的,孩子已經生下了,殿下平安,得了個皇子。呃,是五斤九兩。子時初生得,是個吉時。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太後顯然很是震驚:“我都冇去張望一眼,她一個人就把孩子生下來了?――也是吃了大苦了。”

“哪是娘娘一個人生的,陛下……陛下陪了娘娘整夜,到現在聽說還冇敢闔眼呢,朝會也冇去。聽說昨夜滿殿侍奉的宮人們一齊熬了半夜,是燒水的、煲湯的、熏衣服的,都給娘娘齊全了。”

太後急急忙忙趕到坤寧殿去看望剛剛生產完的女兒時,????也才初初睡醒。

203:癡情 r ouw enn p.m e

昨夜嘈嘈雜雜地忙了半宿,然而經曆了那樣一場女子辛苦分娩之事的坤寧殿正殿,今早太後踏入時就再也不見半分的血腥之氣了。

宮人們收拾地十分迅速利落。加之預料到皇後就將生產,她們更是日日在外頭晾曬了好幾床乾淨的被單褥子作為備用,連布料綢緞都是用的江南進貢給皇帝做龍袍袞服的禦用之物。

????生下孩子後,華夫人和月桂很快就收拾了她身下一床的血汙,給她換上了被太陽暖暖地曬了一日、溫軟且乾燥舒適、還熏了玫瑰熏香的新被褥。

殿內略開了兩扇窗戶透氣,近身侍奉的宮人們又用熏香再逐一將殿內沾染了血腥汙濁之氣的器皿熏過了一遍。

宮人們有條不紊地收拾皇後生產時所用到的諸樣物什,晏?E宗也在這時才抽出空來淡淡地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傷口,還有????斷裂的那幾根指甲。

這樣好的指甲,養護時不知花費了她多少心思,然而碎裂也不過是片刻的功夫。???渴左?站:wanbe nge.c c 後續章節請到首發站閱讀

默然片刻後,皇帝讓萃霜取來一個小巧的錦盒,將那幾塊被她折斷的指甲一根根收進了小木盒中,妥帖地收存保管好了。

雖則孩子已經呱呱墜地,????圓滾滾的肚皮也恢複了往日的平坦,可是作為一個母親所要經曆的痛苦還並冇有止歇。

她半睡半醒地熬了一夜,仍覺得腹部墜墜的、撕裂般的陣痛著。睡夢中她眼角時不時地還沁出淚珠來。

分娩陣痛時因為無法忍耐的痛苦而胡亂抓了一通,指甲都碎掉幾根,雖然那是養長了長在外頭的甲,並冇有傷到她指甲甲床上的肌膚,可幾根手指還是有些痛。

皇帝又讓醫官們用細紗布一根根包紮好了她的手指。

*

等到母親來坤寧殿看望她的時候,????剛好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睜開了眼睛。

晏?E宗還維持著昨夜那個姿勢半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一隻手,良久都冇能說出一句話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和她說什麼。

說“????,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了”“????,你辛苦了”之類的話,實則現下都讓他覺得無比的虛偽,也根本就毫無意義。

他是親眼看著她從懷孕、小心翼翼地保胎到孕後期的艱辛、煩躁,乃至昨夜在榻上掙紮著產子的人,冇人比他更清楚她的苦楚。

說什麼都彌補不了她因為這個他帶來的孩子所受的罪。

太後滿麵春風地從外頭進來,一氣兒擠到床前,隻見????平靜地躺在榻上,麵色雖透著幾分虛弱,可並不是那樣毫無生氣,唇上也有血氣,冇顯著太過蒼白。

看樣子狀態還是不錯的。

她身下鋪著嫩鵝黃色的光搖雲綾錦的被單褥子,頭下枕著蜀地所貢的重蓮綾製的牡丹彩暈軟枕,長髮被人梳得柔順,額間也被人細心地戴上了烏金暈鉤錦的抹額,其間綴著半顆鵪鶉蛋大似的明珠,為榻上那個剛生產過的女子添了數分溫婉恬靜之氣。

太後從皇帝手中拉過????的那隻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拍了拍,滿眼的慈愛高興:“????呀,你真真把孩子給生下來了,現下身上覺得如何了?還痛不痛了?――也是難為透了你,昨夜竟冇要我來看著,一個人就把孩兒生了下來。”

相比之下,仍然半跪在????身邊的皇帝看上去就格外的疲憊憔悴了,連胡茬都長得長了不少,身上的衣服似乎也還是昨日的,冇換過。

見太後來了,皇帝轉過身給她行禮問候了一聲,然後繼續目不轉睛地守著????,像是滿心滿眼都隻能看見那一個人似的。

????聽出是母親的聲音,睜開眼虛弱地開了口,嗓音還有些嘶啞:“娘……”

太後還絮絮地唸叨自己的喜事呢,“你真給我生了個好孫兒。不幾日就是我的壽辰了,????,你可給母親送了最好的一件壽禮。你和你嫂嫂今年送了我兩樣多好的壽禮呀,半年之內一連給我生了兩個孫兒,唉,真好呀。――對了,小皇子呢?怎麼不見小皇子?”

萃霜說:“太後,是陛下怕小皇子啼哭時吵了娘娘歇息,所以先命婢子等抱去偏殿給乳母們照養了。”

????回過神來,第一件事也是牽掛著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怎麼不見孩子……”

太後和皇後都這樣問起了,照顧皇長子的乳母們連忙將小殿下又抱了過來。

昨日深夜纔剛出生的那個孩子正安安靜靜地窩在明黃色團龍紋的小被子裡。

太後便問起孩子哭得聲音大不大、皇後生產時的情形等,為小皇子選上來的那個乳母戴氏喜氣洋洋地回道:“小殿下哭的聲音大,有精氣神,怪道是虎歲所生的龍子,真真有虎嘯龍吟之氣呢。不像那起子病貓似的嬰孩,哭都哭不大聲。隻是方纔吃飽了奶,所以這會兒睡下了。”

正說著她又將小殿下往帝後身邊抱過去。

????掙紮著要從榻上坐起來去看孩子,晏?E宗急忙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來。

戴氏把孩子送到她手邊的位置放下,輕輕揭開小被子的一角,就露出了那張稚嫩的嬰孩麵龐。

????滿目溫情地看著那一丁點的孩子,眸中熱淚滿盈。她急急忙忙捉著晏?E宗的手:“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有孩子了。”

晏?E宗看了那孩子一眼,握緊了????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孩子很像你,漂亮。”

幾個嬤嬤也湊上前說吉祥話:“小殿下是陛下的嫡長子、第一子,自然尊貴非凡了,隻看那剛落地時的氣度就與眾不同。生得一眼看上去就像陛下,又像娘娘。也不似尋常孩童皺皺巴巴的,我們小殿下生下來就可愛得緊。”

繈褓中的那個嬰孩正在兀自安靜地睡著,隻過了一夜,他麵上從孃胎胞宮裡帶來的血汙就消去得幾乎一乾二淨了,雖還未睜開眼,但小小的還未長開的五官看上去都是那般精緻端正。

他雖生得比一般的孩子要瘦小些,還不到六斤,可是看上去一點都不羸弱,眼見日後也要像他父親一般驍勇的男兒。

????幾乎癡迷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太後見他們這個樣子,插了句嘴問道:“你們這會子纔想起看孩子?昨夜還未見過?”

萃霜一聽這話就上前搶著道:“娘娘好不容易生下小殿下,累了半宿,隻飲食的氣力都冇了,睡到方纔才起。陛下心裡儘是掛念著娘娘,寸步不離、日夜不分地守著,衣不解帶的,彆說看小殿下了,就是連口水都還冇喝過呢。”

太後瞥了眼他們倆交握著的雙手,長長哦了聲,眸中卻劃過一絲異色。

到底是一起經曆了一場大事,????越發依賴著他了。

太後又笑道:“皇後和皇帝是累糊塗了,得了皇子這樣大的喜事,豈不是還冇給你們賞賜?”

眾人一臉喜色地下跪拜說不敢,說侍奉皇後生產是她們的福氣,不敢奢求陛下賞賜。

聖章太後笑著擺了擺手:“若無你們儘心儘力,皇後不知還要再多受幾分罪。再有兩三日就是中秋,中秋後不幾日又是我的壽辰,這八月裡還真是喜事不斷。小皇子是陛下第一子、又是嫡子,更加尊貴,不能隨意操辦了。所以今年還得好生賞一賞你們,得加了倍的賞。”

最後由太後自己做主,照著當年她生?Z宗和當今皇帝時,先帝封賞宮人的份例,在這基礎上足足添上了兩倍,照三份賞賜坤寧殿服侍皇後的宮人。

闔宮上下則皆賞兩個月的月銀,外加宮中還製備了許多的喜果子、月餅糕點之類的拿去給宮人們解饞當零嘴。

太後一連串賞賜下去,宮人們都是磕頭不斷連連謝恩,而榻上的????仍和晏?E宗十指交纏看著那個新生的嬰兒。

聖章太後覷了皇帝一眼:“皇帝啊,給你兒子起名兒冇?”

晏?E宗回道:“還未。起先不知男女,想等生下來再同皇後一道商議的。”

“這可是你第一子,怠慢不得。麗正殿、垂拱殿的那些老學士們不是想了許些意向頗好的字兒送來嗎?皇帝得空去看看,和他們商議一番,早日定下小皇子的大名纔是正經。”

“是,母親說的是。”

太後又問:“自古皇帝得嗣、皇後生產,都是要隆重同群臣文武一道祭祀宗廟、以告之祖先的,這事兒皇帝去安排了嗎?”

“未。”

“我說你們年輕人冇生養過,初得了孩子,就高興得什麼都想不起來了。眼下這兩件纔是更要緊的大事。――皇帝啊,你去更衣洗漱一番,且先將這兩件事忙完了再來陪她吧。”

晏?E宗不大想走,????才分娩過,他現下一步都不想離開她。但是????的母親卻催促說:“你心裡愛重????,我知道。多這一日兩日的陪伴,外人看得出什麼恩寵來?倒不如在我說的這些大事上多儘儘心,叫外頭的人都看看你多重視????生的孩子纔對。”

????也期待地看著他:“祭祀宗廟是大事,你去告訴……告訴我爹爹,我給他生了孫兒。去吧。”

他這才緩緩起了身,“好。我現在就去。”

適才他們說話的時候內殿冇有外人,皇帝走到外頭又吩咐眾人:“好生侍奉皇後。飲食上小心仔細些。若皇後有所不適,即刻來報不得耽擱。”

等皇帝走了,太後坐在床邊絮絮叨叨地又拉著????說了許久的話,讓她注意如何保養身子,何事可、何事不可雲雲。

????一一應下。

太後又看著那一點點的嬰兒,歎息了聲:“方纔當著皇帝的麵,我心中不想說的:這孩子眼看是他的種,儼然和他當年抱來我這裡的時候一個模樣。這鼻子眼睛的,哪哪都像他的爹。不過胎髮生得茂密,卻像你。――????啊,我還記得你當年剛生下來的樣子,小小的,奶貓兒一團,吃奶都冇勁。眼下你都這麼大了,你的孩子也這麼大了……”

等和????說完了話,太後離開之後又將月桂和華夫人召到了坤寧殿的一間偏殿問話。

“你們怎得讓他真陪在????身邊守著????生產了?也不知勸幾句?”

太後問起這話自然不是因為心疼皇帝沾了世人眼中的產房汙穢之氣了。隻是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不想讓晏?E宗看到????分娩時最狼狽不堪的樣子。女子那個時候都談不上絲毫的美麗動人,便是原先有十分的美人也被折磨得一分美貌不剩了,如何能讓男人看見。

事關????日後的寵愛啊。

月桂和華夫人連道:“婢子們勸過的。隻是陛下不理睬,一心守著殿下,殿下也離不得他似的,婢子們怎好再多言惹了陛下和我們殿下厭煩。”

太後嗤笑一聲,又意味深長地哦了聲:“他真的和那婢子萃霜說的似的,守了????一晚上,衣不解帶不肯離去片刻?”

“萃霜說的,倒是確實冇有半分浮誇之言。這幾日陛下就冇離過我們殿下半步。太後,您還不知昨夜殿下生產時陣痛難忍,抓著陛下的手臂摳了許久,陛下的臂膀上都是娘娘摳出的一片血肉淋漓……直到適才,還冇清理包紮呢。萃霜還冇跟您提起這話。”

默了片刻後,聖章太後無言,轉身離去時才感慨地輕歎了一句:“倒真是癡情。罷了,罷了。以後他們的事,我是再懶去管半點了。”

她生過三個孩子,????的父親都冇為她做到這個份上。

她也從未見過哪個男人能為自己的妻子做到這一步的。

204:皇後陛下

八月十三日,辛酉,皇帝攜群臣至宗廟祭拜,告之祖先得嗣之事。

皇太後命宮中膳房製糖水喜蛋五千枚、羊肉餡牢丸五千枚,又因中秋和太後壽辰將近,再加上月團喜餅數千枚、糖丸果子上萬顆,賜予朝臣和京內百姓同沾喜氣。

這個八月裡,整個上都都籠罩在一片蒸騰的喜氣熱鬨之中。

八月十四日,壬戌,皇帝下詔賜皇長子名曰“聿”。晏?F聿。

封皇長子為邕王、授北都大都督職,又封他為兩浙觀察使、徐州、兗州、宋州三地節度使,在他頭上加了一堆洋洋灑灑的稱謂。

其實這個“聿”字起先在《說文解字》等書中是冇有什麼太重要的意思的,學士們獻給皇帝挑選的那些字中多有更好的、更貴氣些的字,他們起先還不明白皇帝為何會給皇長子取了這樣一個看似輕率的字。

但皇帝解釋道,這是取太祖皇帝奪天下時所設的“聿營騎”之意。

聿,本有輕疾之意。魏室太祖皇帝打天下時候多用的是速戰速決的追擊戰,他手下最出名的就是輕騎兵,有一隊由太祖皇帝親手組建起來的親信衛隊便叫作“聿營騎”。

甚至於在當年,第一群攻入現今魏室都城的兵士,就是這一群人。

聽得皇帝如此解釋,這個輕飄飄的“聿”字又似有千斤之重,叫人私下不得不細細思量起來。

八月十五,中秋,癸亥。

既是中秋宮宴,又是皇長子的洗三之日。

皇後仍在月子裡修養,並未出席皇長子的洗三禮,但是皇帝倒是抱著兒子和皇太後出席了宮宴。

正巧就在宮宴上,小邕王在婢子懷中哭了幾聲,群臣紛紛讚曰邕王殿下有虎嘯龍吟之氣,皇帝虎歲得龍子,本就是天大的喜事。

皇帝從婢子手中接過邕王,才三天的小皇子在他懷中頓時就不哭了,還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麵前的一切。

宴上,皇帝再封邕王為皇太子,賜太子居甲乾殿,命天下日後皆稱皇太子生母為“皇後陛下”,又當場點了好些有資曆的臣官們擔任太子的老師,來日輔佐和教導太子聿啟蒙之事。

從皇子到親王,從親王到太子,這條路,他父親晏?E宗走了二十多年。

而他隻用了三日。

他出生的第一日是皇子,第二日是邕王,第三日就成了儲君皇太子。

曆朝曆代都再難尋出其二來。

歸根結底,首要原因不是因為他有了個好父親。

而是因為他投胎在他父親唯一摯愛的女人的肚子裡。

子憑母貴罷了。

*

殿內在一瞬間寂靜了片刻。

還不等有哪個頭鐵的敢出來勸阻一二,皇太後就搶先開了口:

“自古帝王皆以傳位於嫡子視為上天賜予的福澤和祥瑞之氣。今陛下好不容易得了嫡子,又是第一子,貴重之至,日後自然是這嫡子繼承大業。在皇長子年幼時便加封儲君,是讓皇長子早日明白自身肩上的重任。爾等還不速速向皇帝道喜?”

他們還敢說什麼呢。隻得硬著頭皮下跪俯首稱萬歲聖明瞭。

其實朝臣們反對的倒不是皇帝在皇長子出生才三日就加封他為皇太子之事。他們這些深受三綱五常管教約束的人,心裡還是很高興皇帝的第一子就是中宮皇後所生的嫡子的,來日若是此子即位,他們也會比誰都擁護讚成。

可是……皇帝又封了坤寧殿的皇後稱“皇後陛下”。

這就很不符合禮製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但眼下誰敢說呢。

宮宴畢,皇帝隨手將懷中的兒子塞給了一個婢子,著急忙慌地又回了坤寧殿去守著????。

皇太後帶著那抱著孩子的乳母慢悠悠地晃回了千秋宮,“他倒是真心寵愛皇後。原來竟是我從前看走眼了不成?”

????坐月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勸皇帝這次一定是要分房彆居的。

月桂她們是擔心皇帝杵在這裡礙手礙腳地妨礙她們照顧月子裡虛弱的????;萃瀾和萃霜她們則是擔心皇帝沾了月子中女子的惡露和汙穢之氣,又恐皇帝在這裡休息不好,夜夜冇個安枕。

但他理都冇理這些話,照樣留宿下來。

華夫人委婉地告訴他,他在這會妨礙她們給????擦拭身體和月子中的惡露,讓她們不方便照顧皇後。而且????坐月子裡虛弱和種種狼狽情態……顯然也是不願意讓他看見的。

皇帝隻沉吟了片刻,很快就給出瞭解決方案。

他取來兩床被褥隨意鋪在內殿的一個角落裡,全當是自己日夜歇息的床褥了。他打地鋪的地方離????所歇息的大床相隔不過十數步,????夜間的每一次翻身和歎氣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皇帝的這個舉動讓坤寧殿內的所有婢子們都嚇得目瞪口呆。

月桂華夫人和萃瀾萃霜都抖著下巴規勸皇帝千萬不可如此。

天底下哪有叫皇帝打地鋪睡的,若是傳出去了,????豈不是要被人家罵成是千古第一妖後?

但皇帝似笑非笑道:“你們不傳,外頭何來這些閒話?”

她們於是隻好作罷,不敢再說什麼了。

????坐在床上瞥了眼他鋪著的單薄被褥,悶悶不樂地哼了聲:“你故意叫我心裡愧疚、心疼你是不是?”

晏?E宗接過華夫人手中的湯碗喂她喝補湯,不由得失笑,“原是我沾了皇後陛下的福,才能宿在這溫柔鄉裡,要不然不知現下還在何處打光棍呢。”

????低頭嚥下一勺湯,輕聲道:“你還是搬出去住一陣吧。你不知道我夜裡要起身幾回,因為坐著月子,平日裡保養身子又有多繁瑣,肯定吵得你冇個安枕,何必白留著你在這受罪。”

她這話說的是的確真心的。

他甚是無所謂地回道:“從前打仗在外頭安營紮寨的時候,你知道主帥的中軍大帳又是什麼模樣麼?不過是兩層薄帳篷支撐起來就算完了,冬日灌進來寒風、夏日飛進來蚊蠅,雨雪之日便四處漏水冇個安寧,你當你夫君真那麼冇用又文弱?我也一樣住下來了。如今宿在我妻子的寶殿裡,垂蒙皇後陛下恩宥,讓我既無饑寒又無酷暑,還能時時侍奉皇後陛下左右,皇後為我擔心什麼?”

除此之外,還得時刻擔心有人襲營騷擾,便是主帥也不敢一夜安枕直到天亮的,常常是披甲淺眠,稍作休整就算休息過了。但是除此之外的種種艱辛他都冇有和她說過。

晏?E宗難得有這樣長篇大段的時候,連????都被他逗笑了。

她就冇再多說什麼,讓他打地鋪湊合著住了下來。

嬤嬤們原先有些嫌棄,覺得皇帝一個大男人在這實在是礙著她們的事,隻是麵上不敢說而已。

但她們很快就發現她們想錯了。

每夜夜半要給????擦拭惡露換上新的褥墊之時,皇帝都跟條看家的狗似的一下清醒過來,三步兩步就到了????跟前守著她。

其實他是想自己動手給????做這些事的,但是????一再拒絕,嬤嬤們也說,娘娘纔剛生產過,何其脆弱,皇帝下手冇個輕重,萬一弄痛了娘娘纔不好。

但是即便這上頭不能為他做什麼,他能照顧她的地方還是很多。

????偶爾想吃些什麼、喝些什麼了,他都一一端到她麵前來喂她;隻要看出她心情稍有低落,他就一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直到她情緒有所好轉;夜間起夜時,也都是他抱著她去。

他的五感似乎格外靈敏過人,有時候????隻是在床上翻了翻身,還未睜開眼呢,他就知道她是餓了渴了還是要起夜,等????睜開眼的時候,他就已經把溫度適宜的茶水倒好,遞到她麵前了。

即便有時一夜被她折騰得起來好幾回,他眼中都看不出絲毫的不耐煩之色。

這些許許多多的事情,他一概親力親為,但凡能不假手他人之事,便不會讓婢子們來做。

*

剛出生的小皇子被皇帝堅決地送到太後宮中照養去了。

????有些思念孩子,還追問他為什麼這般,他解釋說:

“民間許多剛生養了孩子的年輕婦人,都是坐月子裡照顧幼兒、挺煩了那些孩子的啼哭之聲,所以被吵鬨得發了瘋的。――那小崽子最能嚎,你肯定受不了。還是讓他祖母照顧吧,他祖母有的是經驗,對他也好。”

????聽到後半句話才勉強同意了下來。

這個時代幼兒的夭折率還是很高的,生下來已是艱難,可孩子日後要走的路還很長,出生,洗三,十日,滿月,百日,週歲,三歲,五歲……每一步都是一個坎兒。

稍有不慎,孩子就會夭亡。所以帝王和貴族們給自家的孩子尋找乳母時,都會優先尋找那些生養過孩子、而且有經驗成功把孩子養大了的婦人。

有養育孩子的經驗,就是最大的底氣。

平心而論,如今天底下最最盼著太子聿好的應該就是他的親祖母聖章太後了。

太後將此子視作自己晚年的唯一保障,比誰都盼著太子聿平安長大,她雖對孫兒的父親晏?E宗挑剔又瞧不上眼,可是對這個孫兒實在愛的不行。

每日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照養孫兒的。

事實上,當晏?E宗帶著????一起做了甩手掌櫃把孩子送給太後照看時,太後後來也的確把這孩子養得白白胖胖、格外健康。

――是以,當她到了晚年開始冇完冇了地開始折騰兒子孫子的時候,她亦認為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坤寧殿裡不聞半點嬰兒啼哭吵鬨,所有人的心思都花在了侍奉皇後一個人身上,宮人們每日絞儘腦汁所想的就是如何服侍皇後可使皇後月子中心情愉快、如何做出味道更鮮美、皇後更喜歡的菜式來。

????也聽說了晏?E宗冊封太子的事情。

她淡淡地仰首望著帳頂的龍鳳相戲花紋看了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是這孩子的命好。”

命好,所以可以享受他父親為他打下來的江山。

他用了自己前半生二十來年的血汗經營,換得這孩子三日之內一步登天。

*

????平日並不是見不到孩子。

在太子聿睡熟或是吃飽後不吵鬨的時候,母親就會帶著他來給????看一看,還道:“怎麼,我替你們看著孩子,冇將他養得不好了吧?”

????歎服:“多虧了母親替女兒操勞。如今我看著聿兒幾乎一日變一個模樣,果真長得快。”

母親笑道:“你不看他父親是個什麼體格兒,他的種,又怎麼小的了。你隻看著罷,日後說不定個頭躥得比他父親還高呢。有的是他長的呢。”

她又俯首慈愛地撥了撥繈褓中聿兒濃密的胎髮:“聿兒、聿兒,祖母的好孫孫,你可快快長大,長得比你父親再高些吧。你祖母還等著聿兒封她做太皇太後呢……本朝頭一位太皇太後……”

????:“……”

她無語地垂下了頭。

因為每次母親都挑了孩子不鬨人的時候來給她看,所以她先入為主地以為孩子一直都該是這般乖巧的。

晏?E宗的決策對????來說確實是冇錯的,他讓她在最虛弱坐月子時,閒暇時候有一個孩子可以拿來逗弄解悶,卻不需要承擔照料一個孩子的辛苦和勞累,對一個母親來說,實在是一件再美好不過的事情了。

是以????的這個月子坐的無比舒心。

母親三申五令地叮囑她,說她身子嬌弱,勉強孕育子嗣已是實屬不易,所以她是要做雙月子的,而且產後百日之內不能和皇帝同房,三年之內不能再懷孕生育第二個孩子。

????聽了這話都有些臊得慌,還忍不住頂了句嘴:“雙月子?不至於吧……一個月還不夠麼?何況女醫們都說了出了月子本就可以……”

就可以正常夫妻行房的。

母親揚眉瞪她:“我是你的娘,我還能害你不成!”

晏?E宗倒是畢恭畢敬地一概應承了下來,還奉為圭臬似的一板一眼遵守執行了下來,說要把她在這寢殿內關上兩個月。

????一聽頭都大了。

205:??妃露

在她坐月子的時候,澱陽郡君倒是來看望過她。

????平素是鮮少見外命婦的,隻澱陽來了,她倒還頗為高興,請她進來坐了坐。

那日正是太後的壽辰,外頭又是極熱鬨一天,唯獨????這個皇後還在自己寢殿內的榻上歇養著,因為母親和晏?E宗他們都不讓她出去受累。

漪嫻在入宮給太後養母拜壽畢,來坤寧殿看望剛剛生產過的皇後。

皇後因未見外客,隻穿了身杏黃色的中衣常服,倚靠在床頭處隨意翻看著手中的兩卷書籍。溶溶日光滲透進室內,在她身上披灑下一片聖潔的母性光輝。

“妾陸氏拜見皇後陛下。”

漪嫻給她行了禮,皇後闔上手中的書卷隨意放到一邊,溫和地笑著請她起身,又命宮人搬來椅子讓她坐下,奉來茶水和點心。

待她落座後纔敢微微抬眸看了看皇後的神色。

皇後的氣色極好,唇瓣紅潤潤的透著血氣,根本看不出幾分剛生產過的虛弱,便是還不曾鄭重的梳洗妝扮,姿容氣韻依然那般出眾,難尋其二。尤其是生育之後,她身上愈發看出來些柔婉溫情的人母風姿了。

想來的確是被人照顧得很好,產後也不曾心情抑抑不快。

漪嫻這才放下了幾分心來。

因為外頭的人都知道皇長子――太子殿下生下來就被送去了太後身邊照養,冇有養在坤寧殿裡,漪嫻不明內裡原因,心中還有些惶恐此事是否出自皇後本願,害怕是皇帝和太後不準皇後親自撫養孩兒,所以送走了太子,怕皇後心中不悅,會傷及身體。

但如今看來並非如此了。

在她看????的時候,????也細細打量了一番她。

同徐侯這新婚半年,她倒像是一下年輕了數歲,嫵媚??豔之態,顯然是回到了女子二八年華時的樣子,不染半分塵世煩惱。

就連眼尾流露出來的都是幸福快樂的光彩。

但????還是開口問了她:“澱陽,一轉眼你和徐侯也成婚數月了,徐侯他待你還好嗎?”

漪嫻垂下眼睫,麵上浮現些許紅暈,低聲道:“皇後陛下牽掛妾,妾心中感激不已。徐侯他待妾是極好的。是太後和皇後陛下為妾尋的好夫婿,妾還不知如何報答太後和皇後陛下。”

其實一個人真正過得好、真正被彆人好生珍惜嗬護了,是不需要偽裝的。

就像去年陸漪嫻跟隨前夫回到上都時,????在太後的宮裡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一眼看出來她在這段婚姻裡過得根本就不好。

太後那時也暗含深意地問她:“漪嫻,你婆母劉夫人待你還好吧?”

漪嫻頓時誠惶誠恐地解釋說在太原的婆母、太婆母她們待她很好,並冇有苛待了她,可是????心中對這些話是一個字都不相信的。

――若她當真過得好,何以憔悴成那般奄奄一息的模樣?

如今漪嫻話中提起徐侯時,都是極甜蜜愉快的羞怯模樣,宛如一個初嫁女子的新婚。

????心中還有什麼不明白?

她莞爾一笑,便不再追問她的事情了。漪嫻倒是問起些皇後生產後飲食諸事可還好,????也一一和她閒聊起來。

說了半天的話後,漪嫻擔心吵擾了皇後休息,又很快離開了。

她微笑著注視著澱陽的身影離去。

澱陽郡君走後不久,華夫人端來一碗????唸叨了很久的桂花藕粉來。

“這是江浙一帶近來最時興的吃法了,淋上一小勺桂花蜜,真真甜到人心裡去。”

玉碗中的藕粉在日光下散發著晶瑩的光彩,????一邊一勺一勺地舀著吃,一邊和華夫人說起漪嫻的事情。

“從前我擔心徐侯行伍出身,性情粗俗,婚後和她說話都說不到一處去,怕他們夫妻還是相處不來,心下擔憂了許久。冇想到他竟然……”

竟然將漪嫻養得極好。

漪嫻那樣貴族世家千金、自幼按照培養皇後王妃標準養大的淑女名媛,在婚後乍然要和一個自幼乞丐出身、書都冇讀過幾本的粗鄙男人在一起生活……????閉了閉眼,眼前都替她閃過一陣絕望。

但華夫人卻不這麼認為。

“女人這輩子嫁男人,不就是為了安穩過好下半輩子、被人尊敬幾分疼愛幾分的麼?誰是奔著找進士狀元來的?我覺得世守也冇那般不堪罷,他出身雖不好,可卻是實實在在會疼人的。在那侯府裡,大小諸事都是陸郡君一個人說了算,府庫銀錢鑰匙都攥在她一個人手裡,世守捧她跟捧個大寶貝疙瘩似的,說話聲音大幾分都被吹化了她……”

“郡君嫁到那侯府裡,徐侯隻讓她日日吃了睡、睡了吃,變著法買來金飯銀食的養著她的身子。這一不要她起來侍奉公婆長輩,二不要她周旋妯娌宗親,叁不要她侍奉夫君,四不讓她手頭冇錢。天天兒的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用什麼用什麼,想幾時起身、就寢,都冇人置喙她半句。偌大一個侯府、一個徐家,也隨著她的心意擺佈折騰!外加還有太後的寵愛、娘孃親近她。誰過得還能有她舒心?

娘娘,您便安心罷!”

????嗯了聲,“若長久這樣就好了。”

*

坐了十幾天的月子後,饒是養在金玉綾羅中的皇後也快熬不住了。

――她不能沐浴洗髮,總覺得比要了她的命還難受,時時都懷疑自己身上被醃入味了。

在她過往的人生中,她素來喜潔,從來冇有過這麼長時間不沐浴洗身的。

近幾日來,????總是一副狀似無意的樣子問侍奉的女醫吏們:“女子月中真的不能沐浴麼?”

醫吏們次次都是擔驚受怕地回絕了過去:“娘娘……皇後陛下,此事千萬不可啊……”

眼見她不聽話,她母親又氣得來訓斥她不懂事,委屈得????淚眼巴巴的鬱鬱了半日。

因為不能洗頭髮,怕她難受,嬤嬤們早早就把她的頭髮盤了起來,準備讓她就這樣過一個月的。

晚間時候晏?E宗回來了,竟然麵不改色地湊到她發間細細聞了許久,還格外流連地親了親她的發,然後跟她說隻有她洗髮的玫瑰髮油的香氣。

????瑟瑟發抖:“我看你莫不是瘋了吧。”

五感都和正常人不大一樣,她都這樣了他還能下得去嘴,大約是真變態。

他道:“我有必要騙你麼?我聞著分明就是香的,隻不過比平日的香氣更濃鬱幾分罷了。”

不過,被他這樣一鬨,????的心情著實還是好了很多。

她大約開始理解了些乳母所說的話,很多時候女子在挑選夫婿時,根本冇有那麼挑剔,隻要這個人能捧著她、待她好,可以用他的手段哄自己心情愉悅就足以了。

誰還會在乎他的容貌、學識和家世之流。

因今年為了皇長子誕生之事,宮裡已經忙得格外不可開交了,????便提議聿兒的滿月酒便不必大辦了,隻宣了宗室裡的近親來擺一頓宮宴,稍微慶賀一番就算完,等到孩子百日時再辦得隆重些。

畢竟直到九月初了,宮裡的膳房還在忙著製作喜糖果子散給都城內的民間百姓們同沾喜氣呢,好些皇長子出生時候該辦的大小事宜還冇一一辦完。

既然????都這麼說了,皇帝和太後亦冇有不同意的理由。

照顧皇長子的乳母們都說這孩子勁大,又鬨騰,吃奶吃得起勁,嚎哭的聲音也大,想來日後必是個格外康健的皇子。

聿兒滿月前的一天,????將他抱在懷中掂了掂,便覺得沉甸甸的:“長得好快,竟這般沉了。”

嬤嬤們道:“太子殿下初生時雖不重,還不到六斤,可是隻這一個月過去了,長得要比那些出生時七八斤重的男嬰還要快呢。”

月桂低聲笑道:“婢還記得當年陛下長得就是這般快。”

以至於那時文壽皇帝從膠東回來之後,見到這個初生的小五皇子,還頗為驚訝,說看著不像是這個月份的嬰兒呢。

因她近一個月還不曾沐浴,自己嫌棄身上不乾淨,也就冇多抱孩子,仍將他交回了乳母們手中,隻站在一旁看著孩子的眉眼。

“和他父親當真是像啊,幾乎看不出幾處像我的。”

這麼大的點嬰孩,眉眼間便初現英氣了。

有婢子道:“皇後陛下日後再得了個帝姬,就是兒女雙全了,小帝姬一定像您。”

????聞言落寞地歎息一聲,撫了撫已經平坦下來的腹部:“若能得個女兒,就是再辛苦受累一回,也值了。”

白胖白胖的小太子好奇地轉動眼睛看著母親和旁人說話,忽地咧嘴就咯咯笑了起來,隻是他確實還太小了,笑得也十分短促,隻是那麼兩下就過去了。

但是????卻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她愣了愣,還問了旁人一句:“聿兒方纔真是對我笑了?”

眾人都說是,說太子早慧,纔剛滿月就會笑了,可見是天資聰穎雲雲。

逗弄夠了孩子,????本想叫乳母晚些再回千秋宮的:“陛下還冇回來,叫陛下看過他了再抱走吧。”

幾個嬤嬤道:“陛下日日都要去太後宮裡看望太子的,今兒上午朝會後就去看過了,還陪著太子殿下玩了好一會呢。”

????愕然挑眉,“他日日都去看聿兒?”

“有時一日要去兩趟呢,太子殿下的諸事陛下都要親自過問的。”

“竟是這般。陛下從未和本宮提起,本宮當他也冇看過呢。”????有些自嘲地一笑。

幾人都奉承她說:“娘娘生得嫡子,陛下怎麼能不去看的。陛下還將甲乾殿賜給太子日後居住,可見多看重娘孃的嫡子。”

既然她們這麼說了,????就讓她們回去了。

*

今天是她坐完第一個月子的最後一天,她總算可以沐浴。

原先她母親還嘮叨著讓她再忍一忍,忍到四十日再沾水會更好,但????實在是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太後也就冇再管她了。

這一頓澡她洗了足足一個下午,才覺得身上徹底乾淨了。

沐浴擦身後,她才覺得她這個人算是活了過來。

????被熱水泡了大半日,伏在淨室的軟榻上艱難地平複著有些急促的呼吸,伺候她沐浴的華夫人拿著柔軟的巾子擦拭她身上的水珠。

待擦完身體後,????等著乳母給她穿衣,但許久後她隻覺得後背上傳來一陣略涼的觸感,待她回頭去看時,卻見華夫人又不知拿了什麼膏子在塗抹她的肌膚。

????便問了她一句。

華夫人道:“這是能讓您的身子恢複如前的好東西。――殿下,您知道太後為什麼要您做雙月子、為什麼要您產後百日不能和他同房麼?”

????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底氣不足的樣子:“為什麼?”

“為了給您留夠時間調養身子。”

給她的後背和腹前、胸脯處都塗完後,華夫人又取出另一味藥膏來,用一根玉棒蘸取了藥膏,然後緩緩送入到她那裡去。

????頓時渾身緊繃地想要推拒她,眼尾都沁出了淚珠:“我不要,不……”

“殿下,聽話!婢子們還能害您不成,這宮裡但凡生養過的女子,哪個冇尋過這樣的秘方兒嗬養身子!您隻看從前的那些個寵妃,有五六年裡連生叁四個、八九年裡連生六七個的,肚子都被折騰成這樣了,她們憑什麼能籠絡君心、能一直榮寵不衰!您不想想為什麼!”

華夫人聲聲急促地和她講起了所謂的大道理。

????適才還掙紮的動作也忽地停滯了下來,雙手無力垂落在榻上。

“這一瓶??妃露,外頭賣上百金也不止呢。您安心吧,婢子們一定會讓您的身子恢複如前、緊緻如初……君恩不衰……”

她眼角沁出一滴淚:“我不要……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不隻是因為這個才喜歡她的。她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

206:他們是有情的。

在她說完這句話後,她似乎聽到乳母不屑地冷哼了聲,但是大約是怕刺激到她產後的情緒,華夫人很快又換上了一副循循善誘的語氣哄她:

“殿下說的是,您是他親眼看著長大的,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自然是情意深厚了。可是再深厚的情意,到了榻上,又該是另外一回事了。難道您都生養過孩子了,還不懂這樣的道理嗎?”

“太祖皇帝的周皇後,不也是陪著太祖打天下的原配夫妻、青梅竹馬,她生前做皇後時,太祖皇帝對她也敬重之至,她薨逝後,太祖也是那般的傷心呢。――可是恩寵有嗎?一丁點都冇有!她做皇後十八年,太祖皇帝和她同床共枕、宿在她殿內的日子,滿打滿算還不過百日。難道您日後也想過這樣的日子?”

????咬了咬唇:“那是男人好色變心,難道也要怨到女人身上不成?周皇後用藥膏香露再塗再抹,到了五六十歲也比不過二八年華的女孩兒漂亮姣媚。”

華夫人說不過她,隻自言自語似的來回說道:“殿下和我犟什麼,我又不能害您的,隻恨不得把我的心挖出來給您吃了、一心盼著您好的。這??妃露,您每日塗一塗,用這玉棒那處也常含一含,對女兒家的身子是極好的,可以叫您肌膚緊緻更甚從前……男人會喜歡的……”

似乎那些對她好的人,口中都會唸叨著這句話,總是說“我還能害你不成?”,然後就理所當然地擺弄她,讓她必須要聽她們的話。

她母親是這樣的,乳母是這樣的,月桂和雲芝也是這樣的,從小教導過她規矩禮儀的老師女史們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隻有晏?E宗冇有和她說過這話。

??妃露塗抹在身上和體內後,旋即在她肌膚上泛起一層略顯灼熱的暖意,像是開始慢慢融化到了她的肌理之內。

尤其是體內含著的那根玉棒,愈發折磨她夾緊了雙腿,滿身香汗淋漓,身上散發出一種??豔的體香。

這東西據說也是前朝的寵妃發明的東西。

那位寵妃侯貴妃從十四歲入宮,一直專寵到五十歲不衰,期間還連生了叁子四女,可是容顏身段卻依舊豐腴美豔、宛如二八少女,甚至到了五十歲的時候,竟然看著比自己叁十歲的長女還要年輕,讓當時在位的皇帝寵她寵了一生。

為了不讓生育傷及自己的身體,侯貴妃就和醫女們製成了這味??妃露,若是常年塗抹的話,其藥效可以讓女子的肌膚緊緻不鬆弛,保持年華常駐之感。

即便後來改朝換代了,前朝皇帝的人頭都丟了,這東西的藥方子也冇丟過,又在????祖父的寵妃邵氏手中更加改進功效,大約邵妃也曾期待可以像侯貴妃一樣專寵到五十歲,――隻是後來,她因為不慎將經血沾到了皇帝的龍袍上,失寵而死時還不到叁十。

????心下感到一絲茫然的淒涼感。

帝王將相的所謂寵妃寵妾,再嬌豔動人的美人兒,其實對男人來說也不過是個器皿,一個用來泄慾玩弄的器皿而已。

她不想這樣折騰自己的身體的,她不願意去做器皿,但是她好像又拗不過母親和乳母她們。

其實她產後本來就恢複得已經很好了,通體雪白無所瑕疵,腹部也很快平坦了下去,冇有更多餘的一絲贅肉。又因為那蛇油膏在孕期的塗抹,她的肌膚毛孔也冇有損傷擴大,摸上去依然是那般的光滑細膩。

孕期她的飲食都被嚴格的控製,不僅孩子冇有養得太大,連她自己的四肢都冇有臃腫長胖,纖細如前。

因為懷孕生子的緣故,那對嬌俏細膩的白兔豐軟又益發地飽滿了一圈,兩團凝脂似的兔肉攏在絲緞做的兜衣內,簡直顫顫巍巍地快要兜不住。

兔眼兒處是嫣紅的寶石,亦似乎大了些。

除此之外,還有那纖細的腰肢因為生產而更加柔軟、身子也多了絲婦人的成熟韻味而已。

待那玉棒上的??妃露被她完全吸收後,華夫人又重新給她再塗了兩次,這才放她去穿衣裳。

大約是見了????一臉屈辱的不甘之態,華夫人還一臉無所謂地道:“日後這東西,您每日都要塗上至少兩次,晨起更衣時一次,夜間就寢之時一次。直到太子殿下滿了百日,您和皇帝陛下重新同房之前。――賈嬤嬤還會時不時地給您來按揉腰肢、腿腹,叫您身段更柔嫩年輕些。”

????麵無表情地道:“我本來就才二十歲出頭,哪裡就老了?還要如何年輕,變成繈褓嬰孩麼。”

“這膏露塗在身上,一不要您疼,二不要您受累,叁不要您瑣碎操心,不就是跟飲茶吃飯一樣簡單的事兒麼?殿下怎麼這般不高興……換旁的女人,隻想要人這般服侍還不能呢。”

“再說了,男人到了榻上不就是那麼一回事。您把腿一張叫他入得痛快舒暢了,他暢快您也暢快,以後夫妻恩愛,還要什麼不能?難道不是對您好,對他也好的事兒?”

“彆說了!”????兀自繫好領口上的珍珠盤扣,終於忍不住打斷了華夫人的話,冷著臉走出了內室,“華娘,您彆說了,我知道就是了。”

她眼眶中有淚花微閃,身體都在發顫。

雖然晏?E宗平素重欲、又極喜同她榻上交歡之事,可是????還是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

雖然他時常表現得很喜歡她的身體,可是她覺得他更喜歡的是她這個人。

他們之間肯定是有情的。

不是為瞭如牲畜一般的原始獸慾而糾纏在一起。

他用儘手段和謀略迎娶她做名正言順的“元武皇後”,不就是因為真的愛她麼?

而且分明她懷孕、生產和坐月子的時候,他都細心體貼地陪在她身邊嗬護她,一點都不在乎她生產時的狼狽和汙穢,甚至他都已經大半年不曾和她同房合歡過了,依然愛她如初,也冇有再去尋彆的女人,這就是證據。

????現下就是如此以為的。

她洗漱完出來時,殿內恰好已經擺上了晚膳,皇帝正坐在椅子上等她來用膳。

見到他時,她唇邊便不自覺地牽起笑意來,亦忘記了方纔和華夫人的不快,提著華麗輕盈的裙裾便撲倒了他懷裡。

晏?E宗將她穩穩接住,抱了個滿懷。

做了母親的人,行動間倒是越發像個小女孩了。

滿滿的馨香嬌露撲進他懷中,她纔剛沐浴過,麵上氤氳著水汽蒸騰出來的熱氣紅暈,如雲長髮的髮尾間還沾著些許水汽,萬般的嬌豔動人。

他俯首滾動了下喉結,下腹間不覺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感,似是滿身的血液都朝著那一處奔去。

按理來說,其實今夜他們便可以開始同房的……

隻是,她母親說得又極有道理,讓????百日之後才能同房,到底是為了????的身子好,他算了算,自己還有兩個來月的日子繼續熬下去,現在是斷斷不能的,於是也就急促地平複了下呼吸,將那竄起的邪火強壓了下去。

他又想到今日和她照顧聿兒的那些乳母們說起還想生個女兒的話。

????說,她還想再和他要個女兒。

這讓他感到無比亢奮,讓他覺得原來她心中也是有他的。

因為有他,所以才願意再忍受一次懷孕生子的痛楚,要和他生個女兒。

????願意受苦受累生下皇子聿,或許有那麼一方麵並非是出自她的本願,是她出於保護自己的需求,是受她母親的催促和要求。

她們母女需要一個皇子來作為自己日後的依靠,有了皇子了,她們才能安心。

――所以就算????不想生,她母親也會逼她生的。

但是她現在卻說她想要個屬於他們的女兒。那一定就是出自真心了。

他冇想到在吃了這麼大的苦後,????竟然還想著女兒的事。

生不生的倒是無所謂,隻她能說出這句話來,就讓他覺得他這一生都值了。

這個時代的女人或許會為了自己的地位而給自己不愛的男人生兒子,但是大概率不會願意給那個男人生女兒的。

*

????未查他適才心下唱過了怎樣的一出大戲,經曆了何如的一番折磨,被他放在椅子上坐下後,她還笑吟吟地問他:“照顧聿兒的乳母嬤嬤們說,你每日都要去母親那裡看孩子。你怎麼不和我說?我還以為你都冇怎麼看過呢。”

她以為他對孩子的感情不過是淡淡的,並冇有多麼重視,隻是看在自己的麵子上才冊封太子的。

晏?E宗坐在一旁給她剔魚肉,挑出一根根細密的魚刺來:

“有什麼好說,那麼大點的小崽子,日日就是吃吃睡睡,呆頭呆腦的。”

????盯著他的臉看,想要看出些他的情緒來:“你到底喜不喜歡聿兒?”

“你這般辛苦為我生下的孩子,我豈會不喜歡?他像你,也像我,一眼看上去就知是你我的孩兒。我看了他,心裡喜歡極了。”

是啊,怎麼能不喜歡。初為人父,若說心裡一絲悸動也無,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是他和????的結晶啊。

隻要一想到這世上有一個人,身上流著他和????的血,是????為他生下的孩子,他就似有一股暖流流過四肢百骸似的,心頭儘是滿滿的溫情。

但是根本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那是????生的。

這世上對他來說唯一值得在乎的就隻有????,其他人都是因為沾了????的光纔會被他在乎重視。

若是有一天????說她不喜歡這個孩子了,他也不會對太子聿還有什麼感情。

這世道女子生產不易,嬰兒幼童的成長也十分不易,常常會出現夭折的情況。

這孩子的出生足足折騰了????一年,讓????為他吃足了苦頭,他要是不好了、夭折了,那????這一年的苦豈不是都白受了?

????心思那般柔軟的人,隻怕是會要崩潰的吧?

她屆時還不知要為了這小崽子流多少的淚。

他都不敢想。

所以,為了不讓????傷心,他是必然要在乎這孩子的,也盼望他健康長大。

聽到他如此承諾,????這才放心地莞爾一笑。

“起先我還怕你不喜歡孩子呢。――對了麟舟,那我們什麼時候把聿兒接回坤寧殿養著?”

晏?E宗將一勺剔完的鮮美魚肉送到她唇邊:“都在宮裡,咱們離千秋宮又近,其實不接回來也成。天天去看就是了。”

喜歡歸喜歡,讓他做太子歸做太子,可是把他接回來、讓他霸占????的心思精力來親自照顧,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想要他的君位,他可以給這孩子;但是想回坤寧殿和他們一起住,那倒冇門了。

等太子聿一來,????的眼中還能看得見他多少?

但是對上????滿眼的期待,他隻好想了個理由推辭道:“不若等到他七八個月,會爬會坐、更好照料的時候再接回來?”

????嚥下他喂來的魚肉,嗯了聲同意了,“那也好。”

她離他很近,沐浴後穿得也隻是輕透的兩件衣裳,裡頭似乎還冇穿兜衣,飽滿之處的輪廓被薄薄的布料勾勒得十分清晰,他鼻尖似乎都嗅到了那處的軟軟奶香氣息。

飯畢,????便和他商議起聿兒百日酒的事情了。長孫思將從前宮中為曆代皇帝長子、嫡子們辦百日宴的規製舊例尋了出來送給她看,讓皇後在這基礎上再自行裁奪著增減。

算一算,聿兒的百日便是今年冬十一月的廿叁日。倒也是個吉日。

晏?E宗瞥了眼那遝卷帙上的“十一月廿叁”的字跡,忽地一時抬頭撞進了????的眼眸中。

????朝他微微一笑:“十一月廿叁,我們的孩子就滿百日了。”

他心慌意亂地彆過了頭去,“是,他就滿百日了。”

一隻光裸著的白嫩足尖勾上他的袍擺,像個淘氣小姑娘似的晃了晃他,????眼中閃過一絲小狐狸似的狡黠,“那你知道他百日了,還意味著我們可以做什麼……”

皇帝竟然罕見得被她勾得耳垂處一片泛紅,猛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還略有些不穩地連連後退了數步。

*

暑去秋來,秋亡冬生,一轉眼間就到了她作為皇後的第二個冬日了。

這時已是十一月末了,宮中上下都在熱火朝天地忙著太子殿下的百日。

207:皇長子百日。 wu yezhen.co m

十一月廿叁,冬深。

皇太子聿的百日宴設在凝?玫睿?宮宴之前,女眷命婦們大多先在太後的懿寧殿內陪著閒坐,眾人圍著皇長子的搖籃坐下,口中對太子聿誇讚不停,說來說去言語交談的中心也還是皇長子和他的生母元武皇後。

懿寧殿裡燒著昂貴的銀絲碳,殿外又垂著厚密的帷帳紗幔,將暖氣牢牢地聚攏在了裡頭,一下這偌大的懿寧殿正殿便暖烘烘地猶如春盛之時般。

因內裡溫暖,皇後隻著了件秋末時才穿的百鳥朝鳳綴金蜀錦宮裝,並未穿氅衣。?`?mzнà?建??T?m至リ:po18b t.c om

是日,她頭上戴著金嵌寶玉珠點翠四龍九鳳冠,耳邊綴著一對金累絲鑲玉嵌寶牡丹鸞鳥紋的耳飾,脖頸間是一枚厚實的金項圈,項圈下連著紅珊瑚珠的流蘇,滿片金光寶氣之下,襯得那年輕嬌美的皇後愈發貴不可言。

她因未穿那厚重的氅衣,所以輕便宮裝之下的身段更顯得纖濃合度,曼妙如斯。

看見坤寧殿皇後的這副樣子,眼下外頭恐怕是冇人再想著送自家的女孩兒進宮爭做寵妃的事了。

這才入宮不到兩年,連嫡長子都生了下來,以後這宮裡幾十年的日子,豈非都是她一個人說了算的?

與其盼著自己家的女郎可以做寵妃,倒不如盼著來日自家有人可以做皇子聿的太子妃纔好。

有心思的人無不斂下了自己的心思,隻圍著或站或坐在皇子聿的搖籃前說話。

或說皇後孃娘有福氣,誇她年華永駐、姿容更甚,或是誇讚皇子聿生得天資聰穎,看著便聰敏過人。

“尋常人家的孩子,這個月份哪裡能坐得起來,倒是太子殿下身板筆挺,瞧瞧這坐得多端正啊,真真有力呢。”

“臣婦等還從未見過太子這般的男嬰。”

“太子殿下龍章鳳姿,有儲君風範。”

“太子殿下有龍驤虎步之才。”

????聽聞她們的話,也隻是微微一笑,繼續拿著手中的香囊逗弄聿兒。

才叁四個月的小東西,哪裡能看得出這麼多的東西來。奉承之話,聽一聽就好了。

出生已經百日的聿兒,若在外界的攙扶助力之下,倒也可以勉強坐立一會了。他坐著的時候,白白胖胖的臉頰都繃得緊緊的,拳頭也死死握了起來,看起來便是在努力地使勁。

尤其是這麼多的外人的注視下,聿兒似是更想逞強,今日坐著的時間已經遠遠超出了他之前能夠坐著的最長時間了。

一麵坐著,一麵他還緊緊盯著????遞到他麵前的香囊,像是還想伸出一隻手去抓。

這麼小的年紀,真真懂得這麼多嗎?能這麼要強?

????心中覺得好笑。

見他實在有些支撐不住了,????也不想孩子失落、失了麵子,就伸手將他抱了起來,在懷中掂了掂。

“我們聿兒又見長了。”

總算被母親抱了起來,聿兒將腦袋埋在母親散發著清甜體香的懷抱中,用力地蹭著。

如今????抱著他都開始覺得有些沉了,抱了片刻後,就又將他放回了搖籃裡。

殿內還有幾個小孩子跑來跑去的玩耍,????早早命人備齊了各色時興的糕點糖果和甜茶,留著給那些孩子們抓著吃。

皇後命婦們同坐時,下頭的幼童們敢不敢玩鬨嬉戲,也是看每一位皇後的心性喜好的。

從前????祖父的朱皇後在時最不苟言笑又重規矩,孩子們彆說是玩了,就是進宮也很少,外人生怕不懂事的幼兒惹了朱皇後不高興。

後來文壽皇帝的陶皇後做中宮,雖不似朱皇後那般苛刻,可是她亦不喜孩童在自己和旁人說話時大聲喧嘩,所以命婦們隻敢帶自家聽話懂事的女孩子進宮,陶皇後看了也喜歡。

如今的元武皇後最是和善,底下的孩子們隻要不互相爭吵到了打打鬨鬨不愉快的地步,她都不會多說什麼的。

太後的養女澱陽郡君坐在太後和皇後的下手處,微笑著看著幾個女孩子玩絹花,還時不時從懷中掏出手帕給她們擦著額前的的汗珠,活脫脫一副柔愛的慈母模樣。

太後見了不免多說她幾句:“澱陽這般喜歡孩子,你與徐侯成婚也大半年了,何時也給徐侯再添些兒女?自己有了,就不去眼饞彆人家的了。”

漪嫻笑了笑,眼中有些失落轉瞬即逝:“母親說的是。”

這本是提了一嘴就算的話題,但聖章太後似乎說著還起了勁,一味催促道:

“徐侯本就是老大不小的年紀才成婚,和他一般年歲的男子,再過七八年要迎娶兒婦的也不是冇有。你何時把小世子生下,再添個女兒,給徐侯兒女雙全了?我給你的那些藥方子,你可日日吃了冇有?”

若非這是她親自認下的養女,而是她的兒媳,隻怕這番話過去之話,外人還不知以為聖章太後多厭惡她呢。

????聽聞這話,鬆開了推著搖籃的手,正想轉頭去為漪嫻說些什麼,下麵的幾位貴夫人就已經開口替漪嫻解起了圍:

“徐侯爺自己疼著我們郡君,隻有此妻便萬事足,何愁子嗣之事?”

“這夫妻恩愛了,兩年叁年還怕冇有,不過是遲早的事兒。還是順其自然嘛。”

“徐侯好不容易得了這樣的嬌人兒做妻子,心裡舍不捨得叫郡君生育,還不知呢!”

太後這才歎了口氣,放過了這個話題。

但????看到漪嫻眼眶中都有些濕潤了。

宮宴之前,她還抽了個空私下和母親說了說。

“母親,人家徐世守自己都不急,您怎能這樣說漪嫻?您不是不知道她從前落下的虧空都還冇補足,又不是她自己不願意生……”

然太後自文壽皇帝晏駕之後,脾氣與日俱增,大約是頭上再冇有壓著她的人了,她說話做事樣樣隨心所欲,最恨有人敢和她頂嘴。

“難道我是為了她壞了?要不是為她好,我還未必說這話呢!我對她哪裡差了?這流水似的補品藥方,還不都是我這兒送出去的。”

“你倒把我想成外頭的那等惡婆母了,以為我光說話不出力的!我嘴上雖催了,可是私下的好東西哪一點少了給她的,這人蔘、靈芝、燕窩,我叁天兩頭不往她那裡送……”

“再者,你看看人家知瀅,這才新婚叁四個月,她肚子裡怎就有了?”

程??從喇子墨國回國之後,在元武二年的七月迎娶了陶家的小姐為妻。

十月末,這位陶姑娘就有了身孕了,聖章太後也很高興。

????無奈地扶額:“可是人家徐侯都不急,您何苦去管他們的閨房私事!母親,聿兒我都替您生下了,您還日日擔驚受怕什麼……”

起先太後想著把自己親近的女孩一個個都嫁給皇帝的近臣心腹,就是為了靠著裙帶血親拉攏他們到自己身邊來。

漪嫻嫁過去若是生不下小世子,徐侯的後嗣若是不出自她的肚皮,那太後覺得自己簡直是白嫁她過去了。

說到最後,太後總算勉強同意了不再催著漪嫻生孩子,????才放下心來。

她又尋了個時機去安撫了漪嫻一番。

“母親的脾氣,你也知道的。母親說話,便是陛下和本宮也不好說些什麼……”

漪嫻拭了拭眼中的淚:“多謝皇後陛下寬慰。太後母親待我恩重如山,若無太後母親為我謀劃,豈有我之今日?母親也是為我好,我聽了心中亦深是感激的。”

????忍不住問:“那子嗣的事兒……徐侯自己著急麼?”

提到丈夫,漪嫻麵上這纔有了些嬌羞的笑意:“侯爺真心不急的,他真的不在乎這個,他待我極好。還說隻要我身子養好了就是了……”

隻是――

她又說,“我心中著急,自己也想早些調養好身體,也和侯爺早有兒女,所以聽起太後母親催促,不免……”

不免失落而已。

????仍是安慰:“生育之事,多是兒奔生娘奔死,鬼門關裡去一圈的。既然他都不急,你也彆總給自己壓力,鬆快鬆快將養身體、補足了虧空纔是要緊事。”

漪嫻展顏一笑:“是。”

說話間那頭的宮宴就要開席了。

因魏後生產,喇子墨國的新君瓷瓷蘭也送來了隆重的賀禮給????,還附上長信說起自己的近況。

晏?E宗隨意問了句:“她如今可開始忙著正事了?彆是一味地從春日殺到冬天,隻知道打打殺殺清除異己。再殺下去,她禦下都要無人了。”

????道:“你彆把阿蘭因想得這般無能好不好?她這半年來都在推行耕種畜牧之事,教導禦下百姓蠶桑養殖,讓百姓安居樂業,還從海外各地引進好些適合他們本國種植的穀物耕種呢。”

讓百姓無饑寒之迫了,纔是安定人心的要緊事。

除了瓷瓷蘭之外,周圍許多藩國蠻夷之屬都派遣使臣帶來豐厚的禮物向元武帝道喜。一時之間魏都之內各色人物齊聚,熱鬨非凡。

聊完了瓷瓷蘭的事兒,????又忍不住和他說起了聿兒。

“也不知聿兒好強的心性兒,到底是隨了誰,像你還是像我。你不知我今日看他憋氣硬撐著要坐下的時候有多好笑!”

晏?E宗其實有些心虛,隻嗯了聲,“像我。”

*

這兩日他去看望孩子的時候,總看見幾個奶嬤嬤在教著聿兒學會坐下。

但孩子還不習慣坐著,時常很抗拒被人擺弄著坐,軟趴趴地睡在搖籃裡。

晏?E宗見了不免覺得好笑,他伸出手掌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背:“怎得這般廢物。”

大約是被他刺激得多了,聿兒雖還聽不懂人言,可也能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話,所以從此之後都格外的“奮發圖強”,不肯在父親麵前落了短。

但這話是不能給????知道的。她要是知道,還不得心疼死。

所以皇帝很自覺地召來鄭德壽,叫他抽空去千秋宮那裡提點一下那幾個嬤嬤。

中午的宮宴結束後,宗親戚裡的人陸陸續續也都各自散了回宮。

????帶著孩子和晏?E宗去王府裡看望了孟夫人。

是????執意要去的。

一路上路過辛定王府時,見王府裡一片喜氣洋洋的。????這才從晏?E宗處聽說,原是為皇後生子大喜,所以皇帝提前冊封了本該繼承爵位的辛定王世子為辛定郡王,免了他們家的孝期。

喪夫守寡的辛定王妃則為辛定王太妃。

到孟夫人跟前,她將孩子抱給孟夫人看:“本該早就來看望母親,隻是我產後養得太久,又恐孩子初生時不便乘坐馬車顛簸,所以竟拖了這麼長時間。母親心中不怪罪兒婦就好了。”

孟夫人如今見她早比見晏?E宗還親百倍了。

她見晏?E宗來,也未理睬幾句,隻拉著????,同她婆媳倆在榻上坐下。

知道????生了孩子,孟夫人一個勁攥著????的手問她的身子可好,問她分娩後恢複得如何,胃口還好嗎種種的話,????一一答了,都說自己很好,孟夫人這才放下心來,又去看孩子。

於是又是一番“婆媳情深”,孟夫人口中直說著辛苦????了之類的話,又連連誇她生的孩子漂亮可愛,說都像她。

在孟夫人處坐了一個下午,和她用了晚膳,早早回宮後????和晏?E宗又去太後處再陪太後用了晚膳。

臨走時,孟夫人還握著????的手腕一個勁地說著她的好,連看都冇多看親兒子一眼。????亦說日後至少每旬都要來她這裡坐一坐、陪陪她。

因為已經吃過了一頓,所以在千秋宮裡的這頓晚膳????和晏?E宗都冇什麼心思再吃了,兩個人默契十足地盼著晚膳早日結束。

結束之後,就是他們自己的時光了。

????被迫遵守的“產後百日不得同房”的規矩也可以結束了。

隻等這頓飯後。

太後還想著和他們說說今日的這道肉糜羹做得不錯,然她也是過來人,抬頭時見了????和晏?E宗那副如坐鍼氈、恨不得馬上溜之大吉的微表情,還有什麼不懂,便懶洋洋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走吧,我這乏了,不要你們伺候。回去吧。”

????還稍微有點良心地推辭了一番:“我伺候母親用湯……”

太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不差這頓,你們回罷。”

“那聿兒便勞煩母親這裡看顧了。”

*

在和他還算中規中矩地走出千秋宮後,????幾乎是和他一路小跑著回了坤寧殿。

帝後身邊冇有宮人們跟著,更不要他們提燈侍奉,他攙著她的手和她漫步在雪地之間,朝著回宮的方向趕去,連呼吸都是暢快的。

????笑如銀鈴:“麟舟――”

踩在皚皚白雪間,她聲聲喚著他的名字。

等她跑累了後,便被他打橫抱起,由他一路抱回了坤寧殿。

她甚至還冇反應過來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寢殿的,她驚呼了聲,咯咯輕笑個不停。

殿門被一下子打開,又呼啦地一聲被他關上,天旋地轉間她就被人抵在了門上,那人扣著她的下巴逼她仰首,鋪天蓋地似的吻落在她麵頰和唇上。

等著這一天,實在已經太久太久了。

????懷著聿兒七八個月的時候,他就不敢再多碰她,算是產後的百日,幾乎有大半年的時光不曾彼此滿足過了。

有時連她都看出他忍得很難受,想要用手幫他紓解一番,可他每一次都在拒絕,說捨不得她懷著孕、生了孩子,還要為他做這種事。

也不知道他這大半年是怎麼熬下來的,況且又正在年輕血氣方剛的時候,又是四海之主。

隻要他想,隻要他隨手給身邊的奴才們一點點的暗示,就會有不可勝數的絕色美人被送到他榻上供他泄慾。

甚至在事後他想瞞著????、在一夕暢快之後再悄悄把人送走,也不是不可以。

可他從來冇有過。

更從未在心底生起半分這般的念頭。

――放在這個時代的男人來說,還是堪稱稀有的。比????所用蛇油膏中的夔州毒蛇在世間還要稀有。

她靠在門板上摟住了他的脖頸,和他深情擁吻,相濡以沫。

等迷迷糊糊地這漫長一吻結束後,????有些恍惚地搖了搖腦袋,才發覺自己所著的華服裙裳不知何時被人扒了下來,跌落在腳邊的地毯上。

他眼中有些赤紅,翻滾著惡欲。

208:十日!

????費力地摳住了身後門板上的一處凸起的浮雕,好不容易纔穩住了自己的身體。

她所能做的隻是強撐著平靜地喘息,任由他一件件剝落自己的衣衫。像是一個孩童在剝落精緻漂亮的糖紙,然後將裡麵的甜美糖果一口吞入腹中。

不知出於何樣的、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心理,她今天內裡穿的是一件極薄的紗衣製的兜衣,是她私下讓長孫思為她去找繡娘所製的。

薄薄的、水紅的一層薄紗,其實根本就什麼都遮不住,將她胸乳的輪廓都映得格外清晰,乳尖凸起亦格外的明顯。

她聽見晏?E宗輕笑了聲,他的指尖探入她脖頸後,兩叁下便解下了這件肚兜的繫帶,讓它從她身上脫落了下來。

????赤裸著身子站在他麵前,明明和他什麼都做過了,連孩子都生了下來,可是此刻她卻有些難為情地閉上了眼睛。

這樣靡靡曖昧的環境下,她以為他會俯身再度親吻自己,可是、可是他冇有。

她驀然睜開了眼睛,有些愕然地垂眸望著他的動作。

年輕俊美的帝王正屈膝跪在她雙腿之間,唇瓣落在了她光裸腿心的那朵花瓣處。

她臉上瞬間充血,大腦也暈乎乎地開始轉不過來了,整個人像是被人扔在了一片茫茫雲朵間,飄飄欲仙。

情慾裡的快感,隻有他一個人給她帶來過。

????下意識想逃,可是身後便是殿門,她已經退無可退了,哀哀地低聲求了他兩句,求他不要在這裡做這樣的事兒,他亦不聽,舔弄她越發起勁。

很快她便渾身香汗淋漓,根本說不出話來了。

一隻素白的手無力垂下,落在他的發頂,越發扣著他的頭顱往自己雙腿之間湊過去。

倘若一個人能有情慾的話,那麼大概率是無法拒絕自己私密之處被人溫柔嗬護舔弄的快感的。

華夫人和賈嬤嬤她們讓????每日塗抹的??妃露,她雖心下抗拒,可最終還是每日老老實實地再叁塗抹了,按照她們的要求將身體養得白白嫩嫩,吹彈可破,細若凝脂,讓她看上去根本瞧不出生育過的痕跡。

晏?E宗跪在她雙腿間,含住了她兩瓣軟嫩的肉唇吮吸舔弄時,便是這般的感想。

她那處軟嫩可口,汁水還帶著她清甜的體香,讓他越含越捨不得吐出。

因為????懷孕分娩,他在她孕期裡略翻過兩本女科裡的醫書,知道女子在孕育之時情緒最敏感多變,尤其是產後的夫妻情事間會感到不自在,所以他格外小心地照顧著她的情緒。

她產後的第一次房事,他想竭儘所能地先照顧她開心愉快,她舒服了他才高興。

????當然不會想到她今夜的第一次高潮是泄在他口中的。

她怪冇出息的,又素來不太經弄,被人玩丟了一次身子之後就再也撐不起來了,像風中的一支柳兒,渾身軟趴趴地四處癱軟,隻有被他拽起來的時候她才能勉強直起脊背來。

被他舔弄到噴了一次水後,????腿心的那處蜜地簡直活像是處留著甜美汁液的桃源仙境,鬆軟濕潤卻又溫熱緊緻著,似乎什麼都能輕易地吞吃下去,來者不拒。

第一次泄出後,她軟綿綿地抽泣了兩聲,摸著一塊地兒就想偷懶躺下去,但是方纔還待她格外溫存的男人,此刻卻強硬地逼她繼續站了起來。

他將她翻了個身兒,讓她雙手撐住門板站著,自己解下腰帶掏出硬脹的性器,直直從後麵入了進來。

“呃――”

????頓時哽了下,久違的異物入體,讓她好一陣都冇反應過來。

而且這還是她第一次站著承受。

她從前都不知道這樣也可以……的。

等她反應過來後,身後的人都不知早已疾速在她體內抽送了多少次了,一片水沫翻飛,好些都滴到了地上。

她發間的珠環翠繞亦不知何時被他一一取了下來,金簪玉釵皆被隨手擲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她如雲的鴉發淩亂披散下來,和他的髮絲纏繞在了一起。

下身被侵犯抽插著,胸乳亦被他握在手中撥弄,迫她滴出好些乳白的奶汁,黏膩膩地滑落在他掌心間。

起先他的前戲做得小意溫柔,待她依然如春風拂麵般和煦體貼,所以????就理所當然地以為今晚她肯定不會受什麼累的,誰知甫一到了正餐的環節,他就跟瘋了的惡狼似的,恨不得將她拆吞入腹。

????的雙腿漸漸無力發顫,像是原野間初生的幼鹿的腿兒似的站不住,她來回擺首想要看一看身後的男人,想和他說兩句討饒服軟的話,可是他卻隻在自己真的要站不住的時候用蠻力扣著她纖纖的腰肢逼她繼續站著。

壞人……真的壞人。她委屈地想著。

因為這個背對著他的姿勢,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罕見地並冇有哭。她還是有點小聰明的,知道在情事裡眼淚適合在什麼地方掉。

既然他都看不見,那麼她哭也冇有意義,還不如省著點力氣。

中途萃霜還打擾了他們一回,小心翼翼地問每晚都要給皇後熬煮的補湯,今夜可還要呈上來。

????陡然在行事時聽到了旁人的聲音,嚇得她渾身一個激靈,羞恥萬分,於是死死咬住了他的分身,讓他也被嚇了一大跳,險些就這麼交代在了裡頭。

皇帝氣她不聽話,抬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臀瓣上拍了一下,低聲嗬道:“老實點。”

又揚聲和殿外的萃霜說話,“唔,那湯藥――先在爐子上溫著罷,皇後少吃一碗也冇什麼。還有,今夜非經傳召,誰都不準再到這兒來。”

萃霜應下後很快便退下了。

他在和婢子說話時依然在她體內進出個不停,????羞得要命,緊緊咬著唇瓣不敢發出聲音來。

堂堂中宮皇後,竟然也要在情事裡狼狽如斯。

晏?E宗揉了揉她的發,又取下她的耳垂上的耳飾丟在地上:“你怕什麼。她早在你開始叫的時候就該聽見了,所以方纔纔不敢進內,隻在外頭說話的。”

這道理????當然懂了。

她嗚嗚低泣起來。

“咱們皇後孃娘今夜有更補身子的好東西要吃,那藥膳不吃也就罷了,皇後,是不是?”

惡龍的頂端幾乎就要頂進她的宮口,他惡劣地在她耳邊問道。

見????不理睬,他複揉捏起她一邊瑩白漂亮的耳垂,有些遺憾地歎息了聲,“這麼漂亮的一塊肉,怎麼非要打個耳洞呢?隻可惜你小的時候、我還無權,拗不過你母親,你若是我養大的,我肯定捨不得叫你身上有丁點的損傷。――????,以後咱們要是有女兒,我們也不叫她……”

????覺得她以後有必要在行房交歡時用帕子堵住他的嘴,否則他說出的那些話隨時都能氣死她。

“你、你把我當什麼了?當一塊肉?還想把我們的女兒也當一塊肉隨你擺佈不成?啊――,呃,以後我們要是有女兒,隻讓她順其自然地長大,誰都不許去約束她自己的選擇……”

“好,聽你的。都聽你的。我們以後若有女兒,定讓她做這世上最快活無憂的女郎。”

皇帝又進出片刻後,終於在????快要支撐不住時泄出了第一次。

因他們許久不曾交歡,他亦許多日不曾紓解泄出,是而這次射給她的濁精量極多,又極濃,又射了許久,????被燙得小腹都在隱隱發軟。

等他心滿意足地抽出後,竟然還不準????歇息片刻,撐著她的後腰讓她繼續靠在門板上站著。

????小聲求他:“五哥,你讓我躺下來好不好?????……????真的站不住了。”

他卻懶洋洋哄她:“等會。等會兒我就放你歇歇。”

開始她還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很快????就羞恥地反應了過來。

被他灌入她體內的那泡濃精,因為量多濃厚,加之和她體內的水液混合在了一起,很快就慢慢順著她細白的腿根滑落了下來。

又因著她是站姿,他的種子自她大腿內側丁丁點點地蔓延了下來,整幅畫麵看上去格外的香豔淫靡。

一國君後,外人眼中那般高貴無塵的女子,私下竟然被人玩到穴內射滿了濃精還多到根本含不住,從腿根裡滴出來。

等她回過味來時,他正站在她身後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幅靡豔的傑作。

*

????見過風雨後的白海棠。

世人皆以為春雨滋潤澆灌之下的花木會被滋養得越發嬌豔、綻開地更加明豔,可是有時亦並非是這樣的。

狂風暴雨之下,雨水如注地傾瀉到了嬌嫩海棠的花心深處,迫它脆弱的花瓣無力張開,在風雨中搖搖欲墜,花蕊處亦是一片被蹂躪過的狼藉。

而待雲雨收歇之時,原先灌到白海棠花蕊中的那些雨露又會慢慢地、無力地滴落下來,因為白海棠嬌柔的花蕊和花瓣根本含不住那麼多雨露,也根本用不了這麼多。

屆時便會是文人墨客們最喜歡賞玩的一副情態。

可是今夜她卻是他親手澆灌的海棠了。

見????嘴一撇又是想哭的樣子,他這才連忙將她抱了起來。

男人都是下作貨色。

“好了好了,不用剛纔那個姿勢了好不好?”

????趴在他懷裡和他提要求:“我不要站著。我不要出力……你彆讓我這麼累了好不好?”

被人玩可以,但是不能折騰她讓她自己動半下。

帝姬就是這麼高高在上的。

這個要求晏?E宗欣然應允,旋即就將她放在了她的梳妝檯上。

“坐著總不會讓你太累了吧。”

????眼皮一跳。

她以為自己在腦海中又會下意識地回味起初夜被他按在梳妝檯上、屈辱地向他張開雙腿被他破身的記憶。――他那晚對她真的很過分。當然了,歸根結底也有她自找的因素。

可是這一次並冇有。

似乎一張梳妝檯對她來說隻是梳妝檯而已,並冇有其他附加的記憶了。

換言之,她已經冇有昔日回憶起初夜時的恐懼了。

但是,她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心中不明白。

但她順從地坐在了上麵,像初夜時一樣,隻不過這次是她主動地分開了雙腿準備迎接他的到來。

晏?E宗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以示鼓勵:“今天怎麼這麼聽話?那晚上你要是也這麼乖,不知得少吃多少苦頭。”

????細喘著反唇相譏:“那晚上哥哥也冇有跪在我麵前舔到我……舒服啊。”

他大笑,“我要早知道跪下來舔舔殿下、就能讓帝姬殿下主動挨?H,那你十五歲剛及笄那年就該破身成人婦的。”

????:“……”

男人都下賤。下賤!

她自知比不過他的厚顏無恥,遂不再開口說話了。

繼續掰扯下去,他能說出更噁心下流的話來。

因已經有了第一次的潤滑,現下她穴內都是他的濃精和她的愛液,他進出時愈發暢快無阻了起來,這一次很快就撞開了她狹窄的宮口,頂進了她的小子宮裡。

就是那麼小的地方,為他艱難孕育了一個孩子。

這地方他的種子進去過,他的孩子在裡麵待過十個月。

以後……或許他的寶貝嬌嬌女兒也會在裡麵成長?

總之永生永世也隻有他的種可以進去。

他的心柔軟下來,又心疼起她的辛苦,便俯身吻了吻????的額頭。

然心裡再心疼,撞起來的時候還是毫不手軟的,????逐漸就覺得自己的腰都快斷了。

一邊撞她,一邊他還和她提起了她的初夜情形,問她可還有所記憶雲雲。

“你不知你那處子穴兒,有多緊、多暖和。叫你裹一裹、含兩下,我便覺得這輩子都值了。”

????簡直想直接給他一巴掌。

她哭著推著他的胸膛表示拒絕:“你是不是真想玩壞我?你把我這裡弄壞了,以後誰給你生女兒?”

梳妝檯上的這次結束後,????哭叫著拒絕,最後他終於放棄了再尋找什麼其他奇怪的地點,老老實實地將她抱回到了床上,依著她的心意拉起了床簾。

????還求他輕點弄,彆讓她明日下不了床,她還要去母親宮裡陪陪聿兒的。

*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等她再有力氣見到孩子的時候,已是臘月的初叁了。

整整十日。

他和她在坤寧殿內癡纏交合了十日。這十日裡????隻見過他一個人。

中間皇帝自然是和她有過中場休息的,可是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被人從榻上挖起來餵飯喂水、被人擦洗身子,衣裳都冇穿齊過,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雙腿間又含住異物吞吐著。

皇帝每日晨起時照常朝會,衣冠楚楚一副明君聖主的模樣,待朝會一散,他便諸事不管徑直回到坤寧殿,繼續同他那幾乎就要冇了意識的皇後行人倫交合之事。

????像隻可以被人隨意擺弄的布娃娃似的在他身下被他擺出各種他喜愛的姿勢來。

聿兒百日宴的第二日,太後原本見皇帝朝會正常,想他們昨夜應當冇有鬨得太過分,就讓人去叫????有空到她殿內坐一坐、商議商議今年的年節怎麼過。

然左等右等不見皇後過來,再遣人去問時,婢子支支吾吾地說皇帝下了朝就在坤寧殿裡冇出來過。

太後這還有什麼不懂。

她心道年輕人不知節製也是有的,當日便冇說什麼,隻等第二日再叫????過來。

誰知這一等就是十日!

荒唐、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她那可憐的孫兒太子聿,每日早晨都眼巴巴地在搖籃裡睜著眼睛等著父母來看望他,瞧了就讓人可憐見的模樣,誰知一等等了個十日,都冇人來張望她的孫兒半下!

世間竟真有這般不知好歹、不負責任的父母。

209:美滿 rouse wo.com

其實直到了十二月初叁那天,????甚至都還冇有完全能下得來床。

她有些茫然地自榻上抬起了頭來,隨手將淩亂披散在身後的長髮攏在了一起,好不容易纔從胸腔之間撥出了一口氣來。

滿身的歡痕,雪白軀體之上儘是男人的指痕和啃咬吮吸的痕跡,任誰一眼看上去都知道她經曆了些什麼。

她伏在枕榻之間喘息了許久,這才顫顫地伸出一隻纖白的手撥開了床簾,又尋了件晏?E宗不知何時隨意扔在榻上的龍袍披在自己身上蔽體。

床簾帳幔甫一拉開,氤氳在床帳內的濃濃腥甜靡靡氣息亦頓時散發了出來,羞得人麵紅耳赤。

????顧不得再去看那滿床的淩亂汙穢,雙腿幾乎發著抖地下了床,好生艱難地才走到了桌前坐下,揚聲喚了萃霜進來伺候。

到底萃霜是老嬤嬤,經過的事兒多,見到殿內被帝後二人折騰出來的這幅顛倒淩亂場景,她還能保持著麵不改色的淡定,就好似什麼都冇看見一般。?`?mzнà?建??T?m至リ:pornp a 8.c om

????攏著他的龍袍遮住身體,嗓音略有些嘶啞地開了口問她:“今日是什麼日子了?陛下呢?太後……太後那裡著人來尋本宮冇有?太子――聿兒那裡怎麼樣?聿兒還好嗎?”

隻聽她這把嗓子,就知道她這些日子冇少被人折磨得哭泣喘息,把嗓子都給哭啞了。

萃霜早有準備,將一盅溫度正好適宜入口的冰糖燕窩燉雪梨遞到????唇邊親手喂她:“娘娘用一些這燉梨湯,潤喉是極好的。”

見????一口一口服下了,她這才慢慢回答起????的一個個問題。

“娘娘,今兒已是臘月的初叁了。陛下正在早朝呢。太後……太後廿四那日是尋娘娘去千秋宮說話的,隻娘娘那日不得去,後來也就冇著人來叫娘娘了。太子殿下那裡處處都好,乳母說吃奶吃得歡,也日漸長大了。”

????隻聽了她說的第一句話,就險些將口中鮮甜的梨湯吐了出來,她慌忙應下,有些愕然地問道:“今日竟然是臘月初叁?”

萃霜道是。

十日。竟然已經過去了十日了。晏?E宗纏著她和她胡鬨了十日。

她這些日子裡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外加被人吃被人睡,半點不聞窗外事,渾渾噩噩之間竟然已經過去了十日。

而她絲毫不曾察覺時光流逝得如此之快。

她雖然早就做好了打算,知道被憋著素了那麼久的晏?E宗不可能輕易被她隨便餵飽的,但是她也冇想到他能提著一口氣折騰十天。

回想起這時日的種種,????現下還有些腿軟,雙腿發軟地幾乎要合不攏。

彆哪日行房的時候一著不慎死在她身上,讓她還成了史書唾罵的禍水妖後,拉著她和他兩個人一起留下千古笑柄來。

????渾身抖了抖,擺手讓萃霜將她冇吃完的半碗燕窩雪梨擱在一邊兒。

“服侍本宮梳妝更衣,本宮要去太後處請安、看望聿兒。”

萃霜於是又命人抬了熱水進來伺候皇後沐浴梳洗,又去給她取來等會要穿的宮裝、氅衣和珠釵鳳冠來。

在梳妝檯前坐下的時候,????仍然又被嚇了一大跳。

她簡直不敢相信澄清銅鏡內的那個女子會是她自己。

――那樣嫵媚動人的一張麵容,眼角眉梢間流露出來的都是一段濃濃的春情,麵色紅潤極有氣色,眼波流轉間更是說不出來的妖嬈明豔。

像是一朵吸飽了雨露、懶洋洋積蓄著精氣的牡丹,正要慵懶華麗地綻放。

而且更重要的是,隻她這張臉見了人,就是一副才承歡過的嬌豔模樣。誰不知道她纔剛經過什麼事。

????氣惱得緊,自拿了鵝毛撲子蘸取珍珠粉細細敷過了臉上的紅暈處,將那些痕跡儘力遮掩下去。

纔出坤寧殿的殿門走了兩步,她又覺得隱隱支撐不住,還是宣了輦駕過來。

????進千秋宮的時候,心都是虛的,一路走到了母親殿內,給母親行了禮問安,她都冇敢抬起頭來。

主座上的聖章太後覷了眼她那顫顫巍巍發著抖、快要被人撞斷了似的纖腰,冷哼一聲讓她起身了。

????垂眉順目地在她下手坐了,一時也不敢開口說什麼。

不管她怎麼開口都會被母親冷嘲熱諷地教訓。

――幸虧這還是她的親生母親,不是她的婆母。????心下詭異地感到一絲慶幸。

就晏?E宗那個狗性子,折騰她這樣見不了人,倘若她是真的身為彆人的兒婦、還冇有了帝姬公主的尊貴身份的話,那她在婆母麵前這副“妖精”做派,隻怕她能被婆母教訓得脫了一層皮。

什麼“狐媚模樣、整日隻知勾引爺們的精血”之類的話,都不夠人罵的。

太後命人去偏殿處抱來皇長子聿兒,“去好生看看你的老虎兒子。他可想你想得緊了。”

????心裡也正記掛著孩子,連忙從乳母手中接過孩子緊緊抱著。

聿兒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他每天早晨都不會睡覺,可愛至極地躺在搖籃中,睜著圓圓的眼睛期待父母的到來。

因為晏?E宗從前每日朝會後會順路來太後宮中看望孩子,而????大約也在這個時候來給太後請安、順帶看孩子,所以聿兒的生物鐘就很聰慧地意識到了:每天早晨的這個特殊時刻他最喜歡的父親母親都會陪在自己身邊。

慢慢他就習慣了清晨時候不睡覺,一心等著父母前來,一家叁口團聚歡樂的時光。

這麼小的孩子,說他能有意識地養成某種習慣,其實????似乎也是不大相信的。但是聿兒的這個作息卻又是確確實實養成的,所以她也隻能將這種現象歸結為父母子女之間最天然原始的血緣牽掛。

然,讓小小年紀的聿兒感到失望的是,每日早晨都會固定前來陪伴看望他的父母,已經好多天冇有來過了。

他不明白那個柔軟的、散發著馨香的溫柔美麗的母親為何突然一連好幾日都不再出現在自己麵前。

他很想念她。

好不容易再度見到母親,聿兒連忙睜大了眼睛,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因是冬日裡、又正合他的屬相,所以他今日頭戴著漂亮威風的虎皮帽,白胖白胖地格外惹人喜愛,此刻正緊緊埋首在母親懷中,還費力地伸出兩隻小胖胳膊想要攬著母親。

????對孩子心下愧疚,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連聲誇他:“聿兒真乖、真可愛。”

聿兒在她懷中咯咯笑個不停,????發覺這孩子的笑意中竟然帶了絲“討好”的意味,像是害怕她以後還會離開、又像是偷偷在心中將她數日不見他的原因歸結為了他自己不乖、惹了母親不高興,所以孩子怕她,討好地對她笑著,希望自己的母親可以多陪陪他。

她心中愈發酸澀地緊,一下下拍著孩子的背,低聲唱起了哄睡幼兒的歌兒逗他玩。

太後見著他們母子這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冷冷道:“自古的昏君都是被禍水勾得從此君王不早朝的,如今他好歹還知道日日朝會、不敢去學昏君,你怎麼反倒一副妖後架勢了!若非你母親好不容易替你掩瞞下去,隻怕現在滿都裡都知道皇後孃娘叫皇帝連寵十日不止了!”

????抱著孩子俯首向母親賠禮道歉:“是我不好,勞煩母親操心了。”

說也不過是隨口一說,太後抱怨了兩句也就算完。

殿內原無外人,她便開門見山地問了????:“……他如今這樣,想來還是很喜歡你的吧?”

????性子內斂,更不想和彆人討論自己的床幃私事,她臉上一紅,隨口敷衍糊弄了過去,“嗯。”

她母親還追問個冇完,“我見你分娩之後的確休養得不錯,這腰身兒也冇瞧出丁點生養過的痕跡,就和做姑娘時一樣。難怪他放不下……”

好在很快皇帝也來了,太後這纔沒有繼續問下去。

????見晏?E宗過來越發不自在,抱著孩子往後退了退,像是想和他拉開距離似的。

他無事人一般給太後問了安,竟然還恬不知恥地詢問太後這幾日飲食胃口如何雲雲,然後又去????手中接過了孩子。

這虎崽子太能長了,他是見????抱孩子抱得時間太長,雙手已經有些發抖不穩了。

見著了父親,雖不似見到母親那般激動雀躍,但聿兒也還是很高興的,在他父親的胸口也蹭了許久,咯咯笑著。

晏?E宗道:“隻怕明年冬日,他就該會走了。彆再總纏著你母親抱。”

提到養育孩子,太後又來了興趣,神采飛揚地說道:“明年冬日他纔多大?至少得等到一歲半呢!那也纔是剛學會走,要想自個能走穩,少說也得叁四歲才能叫人放心的。”

這麼一說,太後和帝後叁人又圍著聿兒絮絮地說起了話來,商議著聿兒長大之後開蒙和尋太傅老師的諸事,還有何時讓他自己獨居主殿。

皇帝當日所說賜給太子聿的太子東宮是甲乾殿。

隻聽這殿名就知道此處在整個魏宮中是極為重要的一處地方。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在皇帝將此殿賜給皇子聿居住之前,魏宮雖有此宮,卻從來冇有真正被人住過。

因為這個地方實在是太重要了。

這就涉及到天子帝王家最忌諱的逼宮兵變奪儲之事的學問。

每當發生皇室內部奪儲逼宮之事的時候,造反的人想從哪裡開始造反、想從哪裡直接扼住整個皇宮的咽喉、退可攻進可守,能率先占據有利地位、最快控製住當朝皇帝的,都是一門極大的學問。

而甲乾殿就是整個魏宮風水佈局中最重要的地方。

若造反之人率親衛從此處宮變,可以最快到達帝後所居的坤寧、椒房、大中、神龍等宮殿,亦可最快控製皇帝朝會之所,四通八達,十分重要。它邊上就是禁軍統領的值房,又靠著魏宮的一處宮門。

不造反的時候呢,這裡也很方便居住在此殿的人和來往宮內的文武臣官溝通聯絡,用皇帝們的話來說,皇子住在這裡,很容易滋長他們的野心。

所以以前這麼重要的地方是不住人的。

皇帝們隻敢把自己的太子和其他兒子們安排在宮內犄角旮旯的地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讓兒子們派宮女去膳房拿顆雞蛋吃得滿宮裡繞一圈、被滿宮的人看著議論,毫無隱私可言。

但現在元武帝卻將這地方大度地讓給了自己纔出生不久的嫡長子聿。

就在他剛下此令的時候,太後就立馬派自己的心腹住進去打掃收拾了一番,說是等著日後好讓皇子聿直接搬進來住,實則就是怕他哪天再反悔了。

太後的打算是讓聿兒在她這裡養到五歲,五歲時開蒙讀書認字,開蒙之後就叫他搬去甲乾殿獨居,讓太傅老師們協助看管教導。

皇帝是讚同的,但????又很冇出息地猶豫了:“從前我住椒房殿裡,母親養我到十歲才讓我搬去榮壽殿住呢。聿兒才五歲就……”

何況????還有一宗心思,“我還想何時將聿兒接到坤寧殿去,自己也親手帶他一段時間呢。”

女人的慈母之心大多是相同的,????這麼說,太後又有些猶豫:“那屆時讓他白日在甲乾殿讀書,晚上回坤寧殿歇息?這般住到八九歲再搬也不是不成……”

見她們商議不出個主意來,晏?E宗插了句話暫且打斷一番:“聿兒到底也纔不足半歲,等他長大再議亦可,何必著急一朝一夕就安排個明白。”

於是他們又興致勃勃地談起了以後給聿兒安排的文武教導老師。

太後是欣賞潘太師昔日教養????的資曆的,但是潘太師畢竟年紀也不小了,萬一到時候太子聿還冇長大,他先有個頭疼腦熱地給……而????的外祖父年紀更大,顯然也不能再給聿兒上幾節課了,所以他們找了好些正當盛年頗負才學的文官們做備選,準備再暗中看看他們素日的品行,屆時從中擇選最優者教導太子。

至於武將裡頭,太後很欣賞徐侯和苗將軍的騎射功夫,“我看他倒真生了雙鷹隼似的眼睛,你隻看他去年獻給????的那張熊皮……”

說著說著便到了中午時分,外頭也稀稀落落地飄下了小雪,像是被風吹碎的瓊玉。

????坐在他身邊,和他雙手交握,他懷中抱著聿兒,同他一起和母親商議聿兒的將來,氣氛和樂、美滿、融洽,回頭去看時又隻見殿外一片皚皚冰雪,而殿內溫暖融融,忽覺得自己的生命都有了厚度。

而早晨時魏室禦下各州郡官吏都有上書,說今年又是個大豐年,百姓安居,民有長業,耕殖怡然。

她很滿意現在的狀態。

在太平盛世裡,她可以陪在母親的身邊,可以有自己的孩子,還有了愛她的夫君。

從前她從冇想過自己可以活到今天。

做帝姬的時候,所有人都隱隱暗示她,說她將來是要遠嫁和親的,所以????從未奢想過將來還可以在母親膝下承歡儘孝,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個讓她喜歡的夫君。

而且她幼時又多病多災,她更是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親生孩兒。

是以這般相比起來,眼前的一切都格外的美好,讓她珍惜眷戀。

????不由得莞爾一笑。

晏?E宗懷中的聿兒見到自己的母親笑了,也跟著咧嘴笑了起來。

“適才還冇想起來說,聿兒都長了乳牙了!”

她小聲地驚呼了下。

太後和皇帝亦圍上去,笑著逗弄聿兒張大嘴給他們看。

……

【寫著寫著,竟然有了點要完結的大結局的味道啦~~你們覺得呢……】

210:【副cp章】漪嫻&徐侯:一支紅豔露凝香

在宮裡的太後、帝後和年幼的皇太子共享天家親情歡樂之時,威寧侯府裡的澱陽郡君正在禧園裡踏雪賞梅。

轉眼間一年的光景就過去了,還記得去年的臘月時太後剛給她賜了婚,今年的冬日她就成了那人的妻子了。

且今年春日她和徐侯成婚後移栽進來的那些花木,長勢皆十分喜人,那葡萄架上明年大約也能結果了。

就像鬱鬱蔥蘢地映照著她這樁婚事會有個好兆頭似的,和這些花木一樣繁茂地開花結果。

禧園是侯府的主屋院落,一般的公侯富貴之家幾乎都是夫妻彆院而居的,男人怎麼可能放著一院子的嬌豔妾室們不去寵愛,一輩子隻守著正妻一個人住在一起。

但是徐侯府中的下人們似乎都冇有這樣的意識。

從這座侯府修葺再到主君婚後以來,徐侯和澱陽郡君都是住在一起的,侯府裡也隻有著一個主院。

禧園內花木????,四季皆有草木茂盛,光是移植這些花草樹木來就花費了數千貫銀錢,隻為助徐侯博得美人一笑。

一花一葉,都是用他過往數年打拚積攢下來的血汗錢購置的。

可他甘之如飴,唯恐自己有錢卻不能花在她身上,換她展顏一笑。

他是行伍出身的人,哪裡懂得侍弄什麼花兒草兒,不過是為了漪嫻喜歡,所以他才肯在這上頭花費心思。

現今正是深冬,園內的叁四株紅梅開得正盛。

漪嫻披了件赤紅的雁羽織金披風,穿梭在園內欣賞雪景梅香,邱姑遞了把剪子給她,讓她裁剪幾支合心意的梅枝回去插瓶賞玩,一邊又忍不住嘀嘀咕咕地:“外頭寒冷,夫人早些回去吧。凍壞了身子不值當了。”

漪嫻笑了笑,隨口說道:“您就寬我這一回吧。我哪就這麼嬌了。何況從前在北地太原時冬日更寒,我不也是……”

“夫人!”

邱姑略沉了臉色教導她,“以後不許再提這話!”

雖則徐侯迄今為止待她家郡君還是嗬護珍惜萬分的,可她畢竟是有年紀的婦人,見識得多,知道夫妻情深總得要兩個人一塊兒悉心經營下去,所以她一直都在很認真地約束漪嫻的言詞,不準她再提到有關前夫的半個字,唯恐惹了徐侯心中不快。

一時不快、一日不快、一丁點不快,叁天兩頭裡或許看不出什麼影響,可是這些矛盾積攢在一起爆發的時候,是足以摧毀一對夫妻的所有情意的。

她到底是乳母,漪嫻咬了咬唇,便不再說話了。

見她剪下的花枝足夠回去插一瓶的了,邱姑便硬拉著她回了屋內,不讓她在外頭受寒風吹。

路過那葡萄架時,邱姑還順口說了句:“這是西域來的金貴種兒,肯耐寒的,夫人某擔心。前兒何性榮也尋了外頭來的花木匠人細細修建了枝乾,叫它好生過冬,明年春日保準會好好地開花給您結果吃。”

漪嫻嗯了聲,請邱姑去庫房裡取出她那樽最心愛的甜白釉玉壺春瓶來留著插紅梅,邱姑忙去了。

她慢慢在桌前坐了下來,心中不禁想到往事。

晏載安已經死了。

就在今年的六月,喇子墨國使節離開後不久。

皇帝親自指派了文武重臣會審,最後洋洋灑灑數出了晏載安“意圖謀反、對上不敬”等數十項大小罪行,還連著他父親、祖父一輩的重罪。

最後,他被皇帝梟首示眾,曝屍街市,在最炎熱的六月裡,臭了一整個月,死相極其慘烈――但總歸也是他咎由自取。

這幾十年裡,在太原被他祖父、父親和他叁代人欺淩侮辱而死的無辜庶民,還不知其眾呢!

便是這樣的死法,其實也是便宜了他。

榮王後嗣被皇帝移出祖宗玉牒,而整個太原的大小宗親也不再享有半分特權供奉,全都淪為了庶民。

皇帝命臣官仔細覈查這些年晏載安一家在太原所做的大小罪孽,重新丈量太原土地田畝,分給無地或地少的百姓耕種。

晏載安家族的其他成年男子亦多半坐罪而亡,至於妻妾幼女,皇帝並未如何牽連,隻是免了她們的宗室身份,讓她們成為庶民自取生存。

大約是想從太原的這一支開個頭,近來其餘魏室各地的宗室也多有被皇帝清算的,一時間人心惶惶不可勝數,可是卻無人敢置喙皇帝的意思,更冇人敢頭腦不好地做出造反抗議的蠢事來。

――他們冇那個資本。

隻能像他們從前私下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宰割百姓一樣,自己也成為新的待宰的羔羊任由皇帝處置。

另外有一宗她不知道的是,皇帝事後還將晏載安父子的屍骨以重金賣給了汪枕水、汪枕禾兄弟倆。

這兄弟倆一麵拿著晏載安的屍骨、一麵刨了晏載安父親的墳,回到太原後在他們父母的祖宅上將晏載安父子挫骨揚灰以示報仇之意。

這筆錢呢,最後又被充了皇後的小金庫,被皇帝拿去討好了他的皇後了。

如此一來,皆大歡喜。

能用宗室子弟的屍骨給自己的平民父母報仇,汪氏兄弟倆原先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十分果斷地付了這筆錢,隻覺滿腔鬱結了十幾年的恨意一夕之間都散去了。

至於晏載安父子……他們畢竟也冇說什麼不同意的話,不是麼?

他一死,似乎昭示著漪嫻過往的所有不堪回首的記憶也全都消散了。

太原數年,都隻是一場夢而已。

但讓她冇想到的是,在今年的九月,徐世守卻命自己的心腹從太原取回了一樣東西給她。

――是她那五個月胎死腹中女兒的屍骨。

漪嫻的女兒未出世而夭亡,按例本是無法安葬的,可是畢竟又是正妻的第一胎,又是個成了型的孩子,她執意好生安葬,晏載安母子最終也冇說什麼,將這個孩子隨葬在了他們家在太原的祖墳中了。

太原奉恩將軍府被抄家滅族的時候,漪嫻心中記掛著孤孤單單的孩子,想將她的孩子接回來,可是邱姑和何性榮卻死活不肯,跪地哀求她不要這般作妖折騰了。

“郡君!郡君求您叁思啊!您現下好不容易又重嫁了個好人,徐侯這般疼愛您寵愛您,您何苦為了那麼一塊肉、惹了徐侯不自在呢?哪個男人受得了這樣的事情?何況您這纔剛新婚!小女郎在天若有靈,定也捨不得看到您為了她和徐侯生出齟齬來的!郡君!算奴才求您了成不成?”

他們都這樣的姿態了,漪嫻最終無話可說,隻得妥協。

隻她臨了了還囑托何性榮備下些吃食、玩偶和新衣,托人拿去太原祭拜她的女兒。

然,一個月後,徐侯卻將那方盛著她女兒小小屍骨的棺槨帶了回來。

他還重新命人打了一方錦繡漆棺的小棺材,更加隆重正式地讓她女兒歇身。

漪嫻當日便撲在女兒的棺上泣不成聲,亦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好。

她真的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該如何感激他。

她哭的不能自已,徐侯俯下身將她摟在了自己懷中:“我們的女兒回來了,總不能叫她還不能入土為安,俏俏,把她安葬在我們的祖陵中好不好?百年之後,讓她也好生陪著我們,好嗎?”

作為列侯,徐侯當然在城郊擁有一處田莊,是作為日後他和他的子孫百年安葬之地所用的。

他想將她的女兒重新葬在那裡。

也的確是她女兒最好的去處了。

漪嫻哽嚥著同意:“謝謝你……謝謝你。仲澄,我真的……”

他溫柔地撫著她的脊背安撫她:“那給我們的女兒取個名字好不好?畢竟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日後她若有了弟弟妹妹侄兒侄女,他們纔好祭拜的。”

她給她那還未能降生的女兒取了個名字,叫濯心。

徐濯心。

到底是女子身上親自孕育的一塊肉,便是冇能成功生下來,可是哪有做母親的輕易就能割捨得下呢?

徐侯又私下齊齊整整製備了完備的、奢華的一套陪葬器具,完全以世家大族、列侯之家安葬成年的嫡長子的規格重新安葬了徐濯心,在他的莊子裡,風水最好的一處地方。

徐濯心下葬當日,他還對漪嫻道:“百年之後,我們也會在這裡陪著她,不叫她孤單……”

漪嫻回握住他的手,靠在了他懷中,“我和夫君必生死相隨,永世不離。”

*

邱姑取回了她要的那樽白瓷瓶,漪嫻也收回了自己的思緒。

她細心將幾支紅梅錯落有致地插入瓶中,又用剪子一一修剪了突兀的斜支,直到幾支梅枝完美契合在一起成了一件令她滿意的藝術品,她這才讓邱姑將它擺到主屋正中央的茶幾上。

邱姑剛擺好插著紅梅的瓷瓶,在宮內當值了一天的徐侯恰好便回來了。

漪嫻拉著他去看她剛插好的梅花:“這白瓷雖有象牙白、銀白、月白多種之分,可我卻覺得甜白釉的瓷兒最配紅梅。紅梅就當白瓷配,若是白梅,就要用上號的紅瓷來襯。”

其實徐世守根本不能區分這幾種白有什麼區彆,更不懂插花有什麼要訣和方法,可是他一回到家中,看到屋內有她在、還有她親手修剪的這瓶紅梅,他心中就萬般的快活。

有她和她的東西在,這裡纔像是有了溫暖的人氣,讓他再也不孤寂一人了。

這瓶紅梅隻是簡簡單單地擺放在這裡,對他來說就是意義非凡。

彆人一來就會知道他是有女主人的人,會知道他的妻子心性誌趣高雅,會知道他的妻子審美超俗脫塵……

所以他看這瓶紅梅亦十分的寶貝。

她做的東西,就是最好的。似乎原本司空見慣的紅梅也像是塗了層金粉似的閃閃發光。

他們說了會兒話,邱姑過來說晚膳備好了,漪嫻又急命人將菜品一一擺好,準備和他用晚食。

其實他們的口味亦不十分相投,漪嫻喜歡清淡精緻的菜式,大油大葷皆非她的腸胃可以承受的;但是行伍多年,徐世守早已習慣了飲食皆重油重鹽,否則不足以在行軍作戰途中保持體力。

可是這些種種的不契合似乎對他們根本冇有造成任何的影響。

他諸事遷就漪嫻,捧她如捧神女般嗬護,府中的廚子廚娘亦都契合漪嫻的口味而尋。

漪嫻知道他吃不大習慣清淡的菜,她又去尋了個會做重葷的廚子來伺候他。

不過每日裡她還是會監督他用一碗清粥小菜的。

她起身取了個自己親自購置的青花纏枝麒麟瑞獸紋大碗,親自給他盛了一碗白粥讓他喝了。

“味道太重的菜,吃多了對身子也不好。時時吃些清淡的才養身呢,是惜福之舉。”

他一麵接過那大碗,一麵誠惶誠恐地說讓她以後不必親自動手做這些事情,而後倒是兩叁口就喝了個乾淨,漪嫻想讓他嘗的下粥小菜還冇來得及遞過來。

――其實,這是她平素用來盛湯的大碗。

而且盛了這一碗的湯,她也隻會用小碗再取兩大勺用。

*

其實,做他的妻子,有時也是很辛苦的。

他舅母華夫人私下說她嫁給他就是來享福受用的,對,倒也不完全對。

有時她亦有被折騰得泣淚連連、有苦無處說的時候。

譬如在榻上。

他今年纔在她身上開了葷,愈發纏得她不願撒手,夜夜榻上索求無度,漪嫻時常隻覺得腰都要被他撞斷了,事後腿都要合不攏。

每每事後第二日,她都要好生躺在榻上休息許久才能下榻。

倒也虧得府中冇有妯娌親戚的在,否則還不知得讓人說成什麼樣呢。

如今府裡她一人獨大,自個說了算,不用看著彆人的眼色過日子,想睡到幾時起就幾時起,也便不說他什麼了。

他都待她那樣好了,隻是床幃之間多有些需求,難道她還不能體諒嗎?

他那物生得又異於旁人,同她尺寸嚴重不合,幾度磋磨得她泣不成聲,事後倒也做小伏低地哄她了。

邱姑勸她不要太過拿喬不肯,說這種事兒,多契合契合一陣子,彼此之間也就習慣了。

這晚上,漪嫻迷迷糊糊地在他身下含淚睡下時,還在心想著:究竟何時他們才能徹底契合?

身上的男人狗似的啃著她:“我隻賞得這兩處紅梅顏色鮮豔,是我最愛……”

翌日晨起,操勞受累了半晚上的漪嫻還在沉沉睡著,徐侯兀自起身更衣就要入宮當值,邱姑連忙將一個食盒遞給徐侯的隨從,命他一道帶進宮去。

那裡頭是四塊驢肉火燒、兩碟醬菜和一大碗的綠豆百合清粥。

是澱陽郡君昨日就為丈夫準備好的早食菜譜,今兒一早廚房的人早早現做的。

邱姑還連忙道:“我們郡君……夫人她怕侯爺早晨冇工夫用早食,長久以往反倒傷了脾胃的,所以日日都要親自打點了,讓侯爺一定要用的。”

她也是牽掛著他的。

被自己暗中傾慕奢想數載的女神關心記掛在心上,他此生還複有何憾呢?

提步出門時,卻見迎頭一支紅梅在寒風中開得清冽自豔。

宛如一支紅豔露凝香。

…………

sorry今天穿插了一章副cp的故事,明天還會是????的故事噠!

????是我最愛的姑娘,我真的很喜歡她,也想把這個故事儘可能地寫得長一些,不想這麼快和她說告彆……(他們還有一個女兒還冇生呢!)

我感覺我最近都快抑鬱了,一想到這個故事快寫完就超級的抑鬱難受……

211:美人榻揉腰

直到在千秋宮裡陪太後用了晚膳,????才依依不捨地放下孩子,和晏?E宗回坤寧殿去。

一路上她的腿仍是在瑟瑟地打著顫兒,就像隨時都要站不住了似的。

因是在人前,????暫且還不想和他大庭廣眾之下掰扯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遂也懶得理他了。

回到坤寧殿後,因今日起身時就仔細沐浴清理了一番身體,????懶懶地在婢子服侍下洗了臉,放下了頭髮,就無精打采地靠在那張鋪陳著熊皮的美人榻上略歇了起來。

晏?E宗去淨室裡頭更衣洗漱畢,到????身邊俯身蹲了下來,親自為她脫去綴著珠玉的繡鞋和柔軟的襪,然後為她擦洗一雙白嫩的足。

????亦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堂堂一朝帝王儘心儘力的侍奉。

她的足生得小巧可愛,幾乎可以被他的掌心包攏起來,指甲圓潤粉嫩地像一顆顆珍珠兒。被溫熱的巾子擦拭過,她愜意地在美人榻上伸了伸腰肢,貓兒似的懶懶散散。

“母親如今養著聿兒……我總覺得她以後興許不會輕易把孩子還給我了。”

????輕聲對他說道。

其實太後在宮裡的日子也委實算得上有些無聊,周圍能陪她打發時間的人亦不多。

如今這宮裡能和她算得上親近的,也隻有女兒????一個人。

所以養著這個孫兒,倒像是讓她的日子又有了新的盼頭似的,一個初生的稚嫩生命,那般的生機勃勃,也很容易給上了年紀的人帶來慰藉和希望。

不論是出於單純的對這孩子的喜歡,還是因為為了自己晚年有所保障,母親對孫兒的喜愛都是不摻假的。

????亦注意到,自從聿兒被抱去母親那裡之後,母親臉上的笑意明顯多了許多,不再像從前一樣總是動輒皺眉不耐煩地歎氣了。

可是……可是她又想等聿兒漸大之後自己接回來養一段時間的。

這點子為難的情思,她也隻有說給晏?E宗聽了。

晏?E宗用巾子擦乾她足上的水汽,將她的腳放回了榻上,然後將她翻了個身,為她按揉起了痠軟的腰部。

在這一點上,他並不能理解????的為難。

在他看來,讓她母親養孩子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明智不過的選擇了。

太後養著聿兒,把時間和精力都灌輸在孫兒的身上,和月桂雲芝那群嘴碎的婢子們再無多少空閒功夫來插手他和????的夫妻私事;而????隻管生不用養,不必承受那些照顧孩子的瑣碎和勞累,對她來說也是件好事;最後,這孩子不在坤寧殿裡,他和????之間還不用時常插進一個孩子來打擾他們獨處的時光。

實在妙哉矣。

溫厚有力的大掌力道適中地按揉在她的腰肢上,????趴著將臉埋在了熊皮中,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弄得我好累……我恨死你了……”

“過幾年,等你大哥哥的實兒長大了,也能叫他來京中陪陪他祖母。還有柔寧,到十叁四歲的豆蔻年華,也該回來的。到時候母後膝下不寂寞了,說不定就讓聿兒給你自己帶著。”

鎮西王身為藩王,要繼承他爵位的嫡長子是肯定要進京做上幾年的質子的。這是曆朝曆代老祖宗時候就定下的規矩。

如今實兒還小,也不到一歲呢,少說也等到六七歲的時候才能過來。

讓他來做幾年的質子,對他來說也並不完全是壞事。

河西畢竟遠離魏都,對天子腳下的許多事情都不甚清楚。

實兒做為世子,在年幼的時候入京幾年,同他的皇祖母、皇叔父、皇叔母等人加深了感情,同京中同齡的許多世家子弟玩出發小的情誼來,最後還能對京裡的大小世家大族的形勢親眼看個清楚,對他日後隻有好處的。

????悶悶地歎息一聲,忽又想起了一件事兒,讓她哭笑不得。

“嫂嫂又有身了。她叁月裡才生下實兒,這才半年,竟然又有了身孕。母親心裡雖有些高興,可還是埋怨哥哥冇照顧好嫂嫂,說怎麼讓她纔剛生完就再懷了,牽掛地不行,把哥哥好生罵了一頓,還是寫信罵的,還叫他王府的屬官帶回去當他的麵念出來罵。”

“這對女子的身子的確不好。”

他應了聲,“????,咱們以後不生了好不好?我捨不得你再生。太辛苦了。”

她懷聿兒的時候屢次鬨得風風雨雨,其實也是得虧一群有經驗的老嬤嬤們照應著,這才一次次安頓下她的胎相來。

好不容易這一年他提心吊膽地過去了,看著她母子平安地分娩下了聿兒,他是真心捨不得她再生。

雖說隻有個聿兒,還算不得是兒女雙全,可是――他心裡也是拿她當他的大女兒一般寵著的,還不夠麼?

她就是他的大女兒。

????原先被他按揉腰部按摩地昏昏欲睡地,可是聽聞他這話又猛地睜開了眼睛回頭看他。

“不行……不,我還想再要個親生女兒的。母親隻說我們叁年之內不能再生,可是等聿兒四五歲能蹦能跳的時候,我們也可以再要個女兒啊。我才二十一二,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你這麼早就說我不準再生啦?”

“你當女子生育是個什麼好事。”

他輕笑。

“宮裡的女人,不論是宮婢還是皇後,不論生下皇子皇女,都有天家的大小恩賞,封及父母家人,所以宮裡的女人冇聽說過主動避子不願再生的,她們都拚命生,這是因為有好處。但外頭的女人……”

外頭的女子,好些嫁人為妻為妾之後被迫生下四五胎的,最後她們寧願咬牙不準男人再碰,也不想再承受生育的苦楚。

誰都知道這不是件好事。

????仍是猶豫,“我現下生聿兒還年輕,過幾年身子養得更好了,生得會更順遂的。”

“那避子湯你現下不必喝了,太傷身。以後每旬我都會按時服用涼藥避子,不會再讓你輕易懷孕的。”

十日歡愛之後,他知道她服用了避子湯。

可他不想要她吃藥,他寧願自己吃。

關於“孩子”的這個話題就此打住,雖則未達成一個統一的意見,但是總歸以後的日子還長,走一步看一步也成的。

好不容易纔在她麵前正經了片刻,給她按揉腰肢的那雙手就漸漸下流了起來,對她的身子上下其手起來。

過去十日可怕的記憶再度浮上眼前,????嚇得渾身一個哆嗦,手腳並用地想從美人榻上爬起來,但是因被他控著腰肢,最後怎麼蠕動也起不來。

恍惚間,她記得大約是第七八日的時候,某次事畢中場休息時,她絕望地趴在枕頭上無聲抽泣著,卻聽聞晏?E宗以手握著她的手腕把玩,一邊低聲自言自語地道:“難道你不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也很有趣麼?”

“????,當日我向你母親求娶你時,你若是最終都不肯委身我……那你現在每天都在過這樣的日子。”

待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後,她在那一瞬間就覺得遍體生寒了。

若是……若是文壽二十八年的時候,她冇有同意說以“陶沁婉”的身份嫁給他做皇後,執意不肯屈服……那她現在就會被他關在見不得人之處、無見人的名分,每日隻能像一個器皿玩物一般供他泄慾玩弄,直到她徹底屈服?

那一刻她不知自己是該覺得眼前之人恐怖,還是該為自己當年的選擇感到慶幸。

好在,那一日她服軟了。

她對他說,“我嫁。”

然後她便成為了他明媒正娶的原配妻子,從天子門被他娶回宮中做了中宮皇後,可以和他共享盛世太平,可以陪伴在她母親身邊儘孝。

*

“老實點。聽話,不許亂動。”

見她不肯配合,晏?E宗抬手又打了下她的臀。

????咬了咬唇,覺得怪羞恥的。他會在床笫之間時常打她的臀瓣,雖然並不至於讓她痛,可她總覺得……難以接受,就像是被人羞辱似的。

不過好在今夜晏?E宗還算做了個人,有點良心,冇想著碰她,隻是親手給她嬌嫩的破皮紅腫之處上了藥。

“……????,你挺不中用的。”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大約是嫌棄她那處不過是被他弄了數日就破了一層嬌滴滴的皮了。

????氣得一把拍他的手,“你還要我怎麼中用?”

說完這句話後,她忽愣了片刻,然後讓他去梳妝檯上取了把手持的銅鏡給她。

晏?E宗不明所以,還是被她使喚地去拿來那東西了。

燭光下,????攬鏡自照,看著銅鏡中自己的模樣。

父母給了她一張好皮囊,現下她正年輕,自然也是這張皮囊最美麗動人的盛年。

甚至生完了孩子也不見容顏絲毫損傷。

“你總是這樣氣我,我以為我會被你氣得馬上老了數歲不止,眼角眉梢肯定也是要很快生出碎紋來的。可是……我倒覺得現下一點也冇見老呢。母親嬤嬤她們都說,女子總受男人的氣,會老得越來越快。”

但是明明他在床榻間夫妻情話的時候總是惹她生氣。

“????有我的精血滋養澆灌,如何能老?”

皇帝又笑了笑,“何況孤拿你當女兒一般疼愛,怎麼捨得讓孤的小????衰老地這麼快?”

????一把將那銅鏡扔到他懷中。

“你再敢嘴裡不乾不淨地試試呢!”

他大笑著接過,“這是你我新婚的定情之物,????竟一點不知珍惜?”

212:瓊州沉香

因????順利生下了皇子聿兒,晏?E宗亦遵守承諾在聿兒出生的第叁日便冊封他為皇太子,皇太後已然有孫萬事足,如今一門心思隻撲在養育孫兒身上,也甚少在過問????和皇帝的私事了,大有一副隨著他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的架勢。

在她坐完月子、又生產滿了百日之後,皇帝就命月桂和賈嬤嬤一行人繼續去太後宮裡伺候,順帶送走了????那聒噪的乳母華夫人,讓她們有那個心思就全都去照顧小太子去。

概因冇了約束,亦無人再來??嗦,????跟他私下閨房之中越發得冇輕冇重顛倒起來,偏還無人敢來規勸說一句“節製”的,愈加助長了他向她索歡時的氣焰。

????生養之後,隻覺得自己腰身似乎更加柔軟了許多,晏?E宗時常去摸時也說她的小腹軟軟的,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讓她在床笫之間承受他時比之從前順遂了不少。

從前她總是很容易被他弄痛弄累,有時吞吃得額間細汗如注還不能完全順他心意,總是像要被撐破似的,嚇得她多動兩下都不敢。

如今倒是都如了他的心意了,讓他順快非常。

要不是他好歹還顧忌著她中宮皇後的身份,知道她平日要忙的事情也不少,給太後請安、看望孩子、接待宗親女眷,外加操持禁宮之內的大小事宜……不能真的折騰壞了她,他恐怕真的會讓她每日都下不了幾回床,後半生都在這張榻上度過吧。

元武二年的臘月年末,是????到如今為止過的最開心的一個年。

哪怕是這一年中她纔剛生產了一回,可是身體底子較之做帝姬的時候還是要好了不少。有母有子有夫君,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不過她那時還不知道的是,往後每一年的年末她都會這麼想。

每一歲的時光流逝殆儘之時,她都會想,這一年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年。

說起聿兒,他的生命力之頑強也是格外超出????的預期。

她這個做母親的自己身子骨就不好,她心裡是知道的,所以一開始她從冇敢奢求過來日她的孩子可以如何健壯、無病無憂,她隻想著,隻要孩子能平安到老就足以了。

哪怕像她一樣終年叁病兩痛不斷,但是隻要平安就行。

但照顧聿兒的乳母們都說太子殿下壯實地跟隻小老虎似的,竟然冇要她們多費過一點心。

他生下來這麼大,丁點的毛病都冇犯過,大者如風寒、高燒、腹瀉、嘔吐之類新生幼兒常常肯發作的病症,小者諸如拒奶、嗆奶等,他都從未犯過一次,壯壯地日漸成長起來。

倒是讓????頗感驚訝。

臘月下旬中,????有一日去給母親請安時,聖章太後就說:“你生的這老虎兒子,雖說是你肚子裡爬出來的,可我眼看著恐怕還是隨他父親的多啊。瞧瞧這眉眼頭腦的,果真是他的種!隻這胎髮生得茂密,像你。”

當年晏?E宗被太後抱回來養的時候,約莫也是冇有被如何精緻地照料餵養過的,完全被散養放養的狀態,但他也跟牛犢子似的結結實實長大了,從冇聽說犯過什麼大小毛病,最後自個生得了一副健碩彪悍的體格。

所以孩子也隨了他了。

這世道還真是強者的血脈基因更易遺傳。

她又想起孟夫人說,晏?E宗的生父隻是個乞丐流民,最後竟然也憑著一身的功夫進了軍中效力,想來冇有幾分強健的體魄,他們本來連活到成年都不可能的。

大抵弱肉強食,優勝劣汰,就是這般吧。

????亦不得不服:“像他父親那般康健是好事,可彆學我自小泡在藥罐子裡,隻盼著聿兒快快長大……”

太後笑:“這可不由你盼,孩子一眨眼的功夫就大了,到時候,你隻有自歎老了的份。我當年也冇想過一夕之間你們個個都長這麼大,還先先後後的有了自己的兒女。――呐,你可瞧見今日聿兒戴的這頂虎頭帽?”

????仔細看了看,歎道:“適才我還冇注意,這好生精緻的針腳和料子,倒有些……倒有些像從前宋娘孃的手藝。隻是我眼花了吧,宋娘孃的物件怎的也到不了這了。”

宋娘娘就是????父親的宋妃,是那個瓊州女子,宋妃一生沉默寡言,老實謹慎,無兒無女,卻也不招人厭煩。

所以太後當年看她人品不錯,為她向先帝求來一個妃位,後來她又被封為皇貴妃,冇過多久先帝駕崩,晏?E宗即位踐祚之後送了宋皇妃回瓊州養老的。

????從前會叫她一聲“宋娘娘”。

太後眼中玩味之意更盛,“你再聞我這殿裡的熏香?”

猶豫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沉香?瓊州……貢的沉香?”

瓊州的沉香素來出名,是頂負盛名的奢侈品,蘇軾還說過它“既金堅而玉潤,亦鶴骨而龍筋”。

聯想到了瓊州,????這才一時大徹大悟了,“這些真是宋娘娘送來的東西?”

一晃倒也兩叁年不見她了。從前在宮裡是時常見的人,如今說分彆就分彆,也好似這般平常。

太後笑著頷首:“昔年你爹爹那麼些宮妃嬪禦,我雖不是那等妒婦不容人的,可心裡真真兒喜歡的就隻有你宋娘娘和謝娘娘兩個。想當年我生了你和你哥哥時,她都默不吭聲做了好些虎頭帽來給你們戴。我那時才覺出來,她雖是個悶性子,可是心眼不錯,手藝也巧。

――如今可不是要到年下,你又生育了。所以她特命人從瓊州送來賀禮到我這兒來。給你的老虎兒子也做了好多頂虎頭帽。我便看她不容易,從前做也就罷了,如今上了年紀,眼都要花了,還做得這般精緻。唉,倒也難得了,是真真有心。”

殿內的象首金剛銅熏爐內緩緩溢位清甜淡雅的幽香,????輕輕嗅了一口,果真是好東西。

隻她心裡有了些許的疑影兒,這樣金貴之物,宋娘娘在瓊州如何負擔得起?

宋娘娘孃家並不顯赫,宮裡每歲撥給她的奉養例銀雖然也不小氣苛刻,可是要想支撐她進獻太後這些沉香來,也是有些吃力的吧?

她又為何要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完全冇有必要啊。隻她送那幾頂虎頭帽來,就足夠宮裡的太後感念她的好處了。

太後並不放在心上:“她是宮裡出來的貴人長輩,瓊州想討好她的人還差了?有的是那些富商孝敬,她轉手再進獻給我們,也是她的心意了。”

????微笑,並不再說什麼。

從太後這裡出來後,她又去皇邕樓陪晏?E宗用午膳。

如今他們是愈發形影不離一刻都不願分彆了。

午膳上,晏?E宗還順口和她說起一個人。

宇文周之。

“你大哥哥今年也派他隨行鎮西王府的屬官來送節禮的。――冇想到這小子還冇死呢。”

在外藩王每歲年末要向朝廷進獻歲禮,也是規矩。鎮西王今年就派了他王府的屬官,和隨從們帶著一大批豐厚的獻禮來到京中獻給皇帝。

而護送這些貴重禮物,自然也要選派一些軍中的精銳之士保駕護航的。

宇文周之會在其列,說奇怪,也不奇怪。

????笑著白他一眼,“人家年紀輕輕的男兒郎,你總說這話咒他做什麼。如今咱們河西之地和喇子墨國又不打仗了,他還能怎麼死!”

晏?E宗慢慢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能怎麼死?他能自己去送死找死!”

原來宇文周之私下求見了鎮西王、張??佑張將軍,希望他們能將他調派到邊關其他地方去建立軍功,報效朝廷。

因為看如今的形勢,河西張??佑的屯軍和喇子墨國接下來幾十年都輕易不會再打仗了,他們這些戍邊將士,雖不用經曆生死戰亂,但是也很難再得到升遷,所謂屯兵戍邊,也不過是起到一個保險的作用。

但是自古以來中原的曆朝曆代帝國都邊域遼闊,周圍的番邦國家也不是隻有一個喇子墨國的。

除了他們,還有渤海都督府、安北都護府、北庭都督府、疏勒都督府、鬆漠都督府、朔方都督府這些邊關之外的敵人……

魏室要防的、要打的還多得多。

遠遠不是解決了一個喇子墨國就可以坐享天下太平的。

隻不過前兩年元武帝滅了卡契,讓周域各國心下大亂,有些不安,而後來這樣一個武功立身的親王又順利承襲了文壽皇帝的皇位,成了魏室之主,他們害怕元武帝一登基就先拿自己開刀立威,所以各自都十分默契地安靜了兩叁年,不敢再有什麼大動作。

但是……

現在也開始有人要坐不住了。

所以還是不得不早做準備。

*

????略愣了片刻,“他的野心……倒是不小的。小小年紀,孤身一人,能有這份膽量,也很難得。”

晏?E宗道,“他既然真想走,我已決意把他扔給雲州的方上凜管教去了。近來突厥閶達,亦不大安分啊。”

曆史上的突厥久經各種分裂重組,如今在雲州之外的這一支突厥人,名叫閶達人。

早幾年也很猖狂,每歲都要向魏室索要重金和各種布帛。

隻前兩年不斷地分裂,大約是叫更北邊的其他部族打了,於是分裂的這一支叫東突厥那一支叫西突厥,竟然還有了南突厥北突厥、西北西南東南突厥之說。

所以這兩年晏?E宗登基以來都冇怎麼聽說過他們的動靜。

但,他們如今也出了個十分驍勇的新王,手腕狠辣,大有想要一統河山、重振往日輝煌之勢。

以後的紛爭,隻怕還要有。

????說:“可。”

“隻是聽說,柔寧似乎有些捨不得他啊……”晏?E宗隨口說了句。

????放下了手中的玉碗:“你這是從哪聽來的?”

他從袖中摸出一截管狀的小巧信箱輕輕擱在了桌上。

她亦頓時心下瞭然了。

晏?E宗的心腹眼線遍佈各地,隻有她不知道的,想來九州天下之事,冇有多少他不清楚的。靠他飼養的那些鷹隼個個日行千裡的飛書傳報,君王不出魏室都,亦可合知四海事。

他冷哼了聲,“從前我心知還有些懷疑,怕他是想藉著救命之恩的情分勾引柔寧,想要攀上皇家的金枝玉葉一步登天。料他冇那個狗膽,還是老老實實流著自個的血汗殺敵立功往上爬吧。這纔算是個男人。他敢把手伸到柔寧身上,我第一個宰了他。”

午膳後皇帝拉著????午睡小憩一陣,脫????的外裙時,他還跟狗似的在她身上嗅來嗅去:“這是什麼香?你今天吃梨子了?還是蘋果?那也冇有這麼香吧,方纔我還冇聞出來。”

????笑著摟住他的脖頸,“哪來的梨子蘋果兒,這是瓊州的沉香,有果木清甜、積雪之潔的,是宋老孃娘送我母親的,我今日在那多坐了會兒,恐怕沾上了。”

皇帝啃著她的鎖骨,含糊不清地應了聲:“你喜不喜歡,你若喜歡,我也為你弄來――”

“算了吧,這東西實在太貴重了,尋常上等香料就夠我用了。”

這個話題就這樣過去了。

????捏了捏他的耳朵:“你在我身上怎麼這麼像狗?”

晏?E宗就和她說起他飼養在皇莊上的那些獵犬:“????,日後有空,我帶你出去圍獵、騎射玩好不好?你不知那些細犬跑得多快。閒暇時,咱們還可以出去垂釣、賞月……”

“好。”

她滿心的期待,“你可不能說話不算話。我是想出去玩的。”

以前從來冇有人帶她去做過這些。

*

至於宋太妃的那些沉香究竟是怎麼來的,????很快就知道了。

……

????和麟舟的感情線已經完結啦!之後就是比較瑣碎的帝後夫妻日常。

(高情商叫細水長流,實際就是流水賬哈哈)

感興趣的可以繼續看,不感興趣、或者你們希望把????和麟舟永遠儲存在那個最年輕風華正茂的時候的話,看到209章也可以算完結哦。

因為之後我可能會寫到他們的中年。(有的寶會比較介意,不太想看到主角們中年之後的事情)

213:元武三年:“歲寧如宜”。

這一年臘月的末尾,????提筆寫下的坤寧殿正殿殿門的對聯橫批是“歲寧如宜”。

然後依然由晏?E宗親手張貼上去。

寫完這行字後,她放下毫筆,定定地垂目對著這張撒著金箔的紅紙看了許久。

轉眼之間,又一年的時光轉瞬而過,快得讓她幾乎感到愕然。

她畢生所求,不就是一個安寧和宜麼?

不僅願己身安,還求她所在意的那些親人可以平安和樂,願她禦下的百姓臣民們可以有歲歲安寧。

也許她和晏?E宗都不能去做什麼流芳百世的明君賢後,亦不能完成先聖的遺願打造出一個真正完美的“大同”世界,讓普天之下的所有百姓都完全吃飽穿暖。

可是他們可以竭儘自己所有的去抑製自己不該有的物慾,儘可能減少對民間百姓生活的乾預,在他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讓魏室百姓過得更加舒心。

她會努力約束自己,也會用她的力量去約束和規勸晏?E宗做一個仁君。

至於貼在坤寧殿的內殿,尋常外人輕易不能進去的、她和晏?E宗的完全私生活區域,????則選了這樣的一副對聯: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象征夫妻情好之意。

雖然他的音樂造詣並不高,她撫琴的時候他並不能為她鼓瑟作陪,但是他的劍舞得不錯,勉強也能算得是相得益彰了。

元武元年的中秋前,因為程??寫了首極俗的阿諛諂媚之詩來奉承帝後珠聯璧合,晏?E宗看上了,????冇看上,為此種種……他們還冷戰爭吵過。

然而如今這一副對聯,卻是她自己親手願意寫下的。

這樣薄薄的兩張紅紙,卻承載著他為了和她的情意努力至今的所有成果,換得了她的心甘情願一點頭,在他看來重比千斤,貴比千金。

便是從前得到了她父親冊立自己為皇太子時的詔書,他打心裡也冇覺得這麼痛快舒心過。

晏?E宗站在內殿的門前伸手摸了許久,快摸得這嶄新的灑金紅紙褪色了,????才笑著打斷了他:“隻要你永遠都對我好,讓我開心,以後每年我都會寫……不,每年元日前換一張,七夕再換一張,正好半年一換,也不怕看煩了。”

她給他描繪了一個極其美好的圖景,言簡意賅可以表述為:為他畫了個大餅。

但還是讓他心頭大振,不由得愈發為之奮鬥:“日後為夫一定夜夜餵飽我的????,叫你吃足了我的精血……”

????淺淺翻了個白眼轉過了半邊身去,不搭理他。

左右是內室裡,冇有外人婢子們看著,????也就由得他滿嘴裡胡說了去。

晏?E宗的注意力從這副對聯上轉移了下來之後,這纔想起來自己今日想和她說的正事,忽有些為難地看了看????的臉色。

注意到他在打量著自己,????還有些好奇地問他:“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麼?”

皇帝輕微一歎,從自己的廣袖袖口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給了????去看。

“事關先帝顏麵。你是他親女,還是由你決斷的好。我隻聽你的意思處置。”

????好奇地接過,一邊拆開已被人打開過的信封封口,一邊問他:“和我爹爹有關係?”

然待她仔細看下去後,她的眉也不由得擰緊了。

原先她是站著看的,可是看著看著她似是都覺得心累,一時難以言說決策,慢慢往桌邊靠過去,像是想尋來椅子坐下,晏?E宗馬上很識眼色地過去搬來把椅子放在她身後。

????慢吞吞地坐下,靠向椅背,盯著那幾張信紙看了又看,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因為寫這封密信的人,他告發說――先帝的宋老孃娘在瓊州養老時和旁人又有了私情。

可是宋娘娘今年都六十有五了啊!

告發者是瓊州刺史。瓊州之地的父母官。

這封告發信寫的有理有據,甚至將宋娘娘私通的相好之人來路也說得清清楚楚。

這人名叫沉潮,是年六十有八歲,已快到古稀之年,比宋娘娘大叁歲。

他祖籍就是瓊州人,曾是宋老孃娘入宮前的鄰裡,農戶之家貧寒出身。

後來他不務農桑,轉頭去經商販運貨物,起先過得潦倒落魄,然辛苦經營幾十年後,倒也賺得了盆滿缽滿,也成了本地有名的富商。

隻不過雖然家財萬貫,卻一生未娶,畢生無嗣,孤身一人。

據說此人衣食起居、來往行事也十分的低調謙遜,在本地又肯做善事,名聲本是極好的。

晏?E宗曾經去過瓊州料理海寇之事,沉潮還曾經既低調又大方地獻給南江王銀錢十數萬兩,助南江王籌備軍需、組建鐵騎重甲。

他們從前還算是認識。

寫信告發的這個瓊州刺史還將沉潮和宋娘娘幾十年前的恩怨糾葛都理得清清楚楚了。

再加上晏?E宗自己的心腹去打聽刺探一番,????也就差不多把事情弄明白了。

原來五十幾年前,????那個好色的祖父還在世當權的時候,常常動輒命州郡官員選派當地美女佳人送入宮中侍奉。

瓊州,本並非十分富裕、人口滋繁之地,又遠離都城,大概本地的富戶之家都不願意將自家的女孩兒送到宮裡去,從此父母骨肉相彆,叫自己的女兒一生都見不得天日了。

因此當時的瓊州刺史為了討好皇帝,隻能在民戶之家大肆搜刮,選派出美人送往魏都。

正當待嫁之年的宋家姑娘於是就被他選上了。

宋姑娘當時本來已有了說好的婚事,這個人她父母許下了,媒人處過了明路,她自己也是歡喜的。

――宋家的隔壁鄰居,沉潮。

可是官逼權迫之下,誰會來關心她一個農戶女子的意願?

她又有何權利反抗?

宋姑娘很快就和其他的幾位姑娘一起跟隨瓊州刺史所派遣的車隊船隊一起前往了那遙遠的、她從未去過的魏都。

魏都可真遠啊,他們的一行人車船交替著前行,一路也走了好幾個月。

護送她們的瓊州刺史的屬官笑著說:“咱們都是魏室的臣民,這輩子能一睹上都盛景,在天子腳下侍奉一回,還不值了麼?”

可是宋姑娘大約一心隻惦念著那離她越來越遙遠的家鄉。

猶記得從瓊州渡海之時,船伕水手們還幽幽地道:“姑娘們再回頭看一眼吧,從這過了,這輩子都不能再看見咱們這兒的海了。”

幾個女孩都猛地回頭一望。

一彆就是終身。

等到了那達官顯貴雲集、輝煌盛大的魏朝都城之後,她們果真再也冇有見過瓊州的海了。

故鄉的海風和鄉音,似乎永遠成了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再之後,宋姑孃的人生就很簡單了。

她們這些女孩兒,雖然在瓊州還算得上是姿色姣好的小家碧玉,可是和來自九州各地的其他美人兒一比,她們就顯得格外黯然失色了。

她們冇有北地女子的豪爽大方,冇有江南美人的纖纖白皙,更冇有西域佳人的歌舞雙全。

當時的那位皇帝並不喜歡她們,就隨手將她們賞賜給了自己的兒子們,或是留在宮中做宮女侍奉主子。

宋姑娘想,她的命還是很好的,上天還是眷顧她的,她被賞賜給了當時劉妃所生的遼王為妾室。

――後來被賞賜給齊王和康王的那些姐妹們,命數就何其淒慘了。

遼王當然對她也不喜歡,但是因她是君父所賜,見她生得又老實巴交冇有壞心思,待她也還不錯,也不曾虐待於她。

又數年後,遼王登基了,改元文壽,她成了宋美人,遼王新娶了原配中宮陶皇後。

又是因為她的老實和默默無聞,陶皇後這個正妻主子對她的態度也很好。

她無寵無子,在這宮裡也不曾被人欺淩。

雖然寂寞,但是偶爾去照看陶皇後的孩子們玩一玩,日子倒也艱難打發了下去。

陶皇後生下文壽皇帝的唯一一女聖懿帝姬後,為了給那體弱多病的女兒祈福積德,皇後也向皇帝提議大封過後宮,順帶在那一次晉她為妃。

宋妃。

她一個這樣出身、這樣樣貌,又不得寵的女人,能爬到這一步,也算是祖宗積德的氣運了。

她還能有什麼不知足呢?

幾十年的日子,也這樣過下來了。

晉封宋妃時,皇帝按照祖製也加封了宋妃父親、祖父的官職,也就是個“虛銜”。

可是數月之後,派去瓊州宣詔的人回來時卻說,宋妃的父母早在十年前就相繼過世了。

過世了。

她十年都不知道。

雖然家中不富裕,可是父母在世時對她還是極好的,不像是那等常見的、隻愛兒子不關心女兒的父母。

當年瓊州刺史想要送她入宮,她不想去,父母為此拿出了家中所有的積蓄奔走相求,想要讓刺史放過她。隻是後來終究無用而已。

至於為什麼她十年不知父母喪事,――因為家人無錢雇人來魏都向她報喪,更不想給她增添負擔。

她什麼都冇說,默默在宮中收起了她的眼淚。

陶皇後人還不錯,聽聞她家中的事情,準許她出宮去聖光寺為父母供燈祈福。

至於當年的初戀未婚夫,她更是從來都不敢過問打聽過。

就這麼過下去吧。

這輩子,也不過這樣了。

陶皇後的兒女們也在漸漸長大。

長子封太子,次子封南江王。

後來一年,南江王奉命去瓊州平海寇之亂,回宮之後卻私下命人送了她一份厚重的禮物。

南江王派來的心腹道:“是娘娘從前的鄰居,想攀個親戚,所以托我們王爺孝敬娘孃的。”

這樣的事情在宮廷之內早就司空見慣,也不會有人覺得這是宮妃和外男私相授受的,所以宋妃完全可以名正言順的收下,隻要不讓彆人知道了多嚷嚷議論就是了。

可是宋娘娘愣住了,“誰?”

她不知道她還有什麼親鄰會惦記著她。她已經幾十年冇有聽說過來自瓊州故鄉的訊息了。

那人道:“是瓊州的一個大富商,沉潮!――娘娘還記得麼?”

“……誰?”

“他自說是娘娘從前的鄰裡,想孝敬娘娘。他呀,如今也是個大賈了。隻不過聽說似乎一輩子冇娶過妻,膝下無兒女,倒是個奇人,不知娘娘還記不記得……”

再幾年後,文壽皇帝崩。

其嫡次子即位,改元元武。

讓宋娘娘死都不敢相信的是,元武皇帝竟然準許她返回家鄉養老。

這一年,距離她離開故鄉來到魏都,已經過去了四十七年了。

四十七年。

陶太後原本不放心她一把年紀,還要走那麼遠的路回鄉,但她一心要回,陶太後也就不說什麼了。

半年後,她再度見到了故鄉的海。

因她輩分高,又是皇貴妃,還是皇帝親命瓊州地方官好生贍養的主子,瓊州大小官吏對她都十分的恭敬。

瓊州官吏們帶她去了為她修建養老的奢華宅院,討好地道:“這是咱們這的商賈沉潮出大頭錢為太妃娘娘修葺的,不知太妃可還喜歡?”

宋娘娘猛然抬頭一看,隻見烏泱泱的一片人潮簇擁著她,沉潮彎了脊背,花白了頭髮,肅立在人群之中偷偷望著她。

之後的事情,亦不消多說了。

隻????有些不解:“這樣的事兒,外人又是怎麼知道的?怎麼還傳到了刺史那裡?沉潮就冇想法子壓下來?”

……

bb們,你們的評論我都看到啦!

好開心!

214:沈潮此人

見????問出這話來,他嗤笑一聲:“為什麼瞞不住?還不是為了碎銀幾兩惹出來的風風雨雨。”

不過轉念一想,宋太妃的這位初戀情郎沉潮名下所有的,可不隻是碎銀幾兩了。

經年積攢下來的東西,說是金屋銀牆也不為過,難怪惹人惦記呢。

晏?E宗漫不經心地走到????背後,輕輕地撫弄著她的鬢髮,嗅著她發間的香氣:“你知道宋娘娘為何進獻你母親這些禮物麼?”

事實上宋太妃從瓊州送來給聖章太後的那些東西,還不止是她親手所作的虎頭帽和數以箱計的昂貴奢華沉香。

多的是瓊州海島特產的許多珍貴之物,諸如珊瑚、珍珠之類的,幾乎不可勝數。

不過是太後冇告訴????而已。

除了給太後送禮物,宋娘娘也給????這箇中宮皇後送了重禮。

隻是????這陣子忙著打理藩國所獻貢品之類的,暫時還冇空去看宋娘孃的東西,也不知道她送來了,就由女官長孫思先收入庫房中了。

經晏?E宗這麼一說,????才感到訝然。

“宋娘娘何來這麼大的手筆?”

“到這份上了,你還以為這是她的本事?”

晏?E宗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像是逗弄一隻雪白可愛的兔兒,“這不是明擺著的,是沉潮的錢。”

“……啊?”

“沉潮和宋娘娘早就知道此事暴露了,遲早會被人捅到京中來,所以備下重禮送給宮裡的太後皇後求情。”

“……所以宋娘娘真的和他、和他。”

後麵的話????說不出來。

晏?E宗向她解釋道:“壞在沉潮的那群好侄兒們身上。”

原是因為沉潮這一生無妻無妾,膝下冇有兒女,到了這麼大年紀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卻偏偏還留下那麼大的家業遺產,本人生活行事又十分低調,不肯往外花錢。

那這麼大一塊冇被人舔過的肥肉,豈能不惹人眼饞垂涎?

他既無親子,兄弟家的侄兒們都以為這筆家產他日該落到自己頭上,為了爭奪沉潮的財富,沉家子侄們私下早就打打鬨鬨地爭了幾十年了。

好在前些年裡,沉潮的身子骨還算硬朗,他本人是行商坐賈發的家,商人的社會地位雖然低,可是不代表他們的手腕不夠硬啊。

沉潮能白手起家混到今日的份上,也是很有幾分魄力的,所以勉強能壓下這些子侄們的打鬨風雨。

可是如今,他畢竟也老了,快古稀的年紀了,心智盤算起來,也不如前些年那般活絡精明。

他和宋娘娘那點舊情複燃的事兒,怎麼說也是紙包不住火,眼睛成日盯在他身上的那些沉氏子孫總有一兩個人發覺出異常來的。

可沉潮等了一生纔等到命運眷顧,讓當年的初戀情人再度出現在他的麵前,一顆蒼老的心再度跳動熱烈起來,頭腦心肺裝的都是宋娘孃的事兒,整個人都像年輕了不少似的,容光煥發。

在他的一個侄兒發現他和文壽皇帝的老太妃竟暗中有往來後,便以此暗示沉潮索要封口費,沉潮為了息事寧人,隻好掏出一大筆錢給他。

他精明一世,偏偏就糊塗了這一時。

若是在沉潮年輕時候,麵對這種敢來威脅他的人,他自有千百種法子去整治的。

可是偏偏,他老了。

梟雄垂暮,虎落平陽。

誰都會有那麼一天,逃不過。

他老了,隻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好生珍惜一番和心愛之人最後相守的時光,他冇有精神再把自己的算計花在不值當的人身上了。

不過是錢,金銀俗物,身外之物,他們要,那就要去罷。

他不在乎錢了,他真的不在乎這些啊。

可誰知開了個這個頭之後,沉家那些冇出息的子子孫孫們竟然有樣學樣地都開始朝沉潮要錢,暗中勒索敲詐。

沉潮倒是願意一個個掏錢了事的,可是風言風語傳播的速度依然不是他能夠控製之事。

有些事情,人雲亦雲,自然就傳到了瓊州刺史的耳朵裡,也就鬨到了皇帝跟前。

沉潮漸漸回過神來,當然是後悔不已了,冇想到自己一時貪圖省事,卻鬨出了這般大的風雨新聞來。

為了替宋娘娘遮掩一二,開始傾家蕩產似的向宮中輸送禮物,為宋娘娘求情。

*

????挑了下今日描得極漂亮的蛾眉,歪了歪頭時,發間的金簪步搖流蘇輕響:“隻是為了給宋娘娘求情?――難道不是給他自己求情麼?嗬。”

晏?E宗頷首,“他還真是隻為了給宋娘娘求情,說是他自己哄騙引誘了宋娘娘,宋娘娘是無辜的。什麼淩遲分屍之罪,他願意一人受了,隻求朝廷好歹保全宋娘孃的顏麵,不要追究宋娘孃的過錯,讓太妃安度晚年。”

真的冇有替自己說過一句話,把什麼罪名都包攬在了自己身上。

????聽完後默然許久,不發一言。

最後還是晏?E宗打破了這片死寂,他再度問她:“????,你心中是什麼意思?現下可有了決斷?宋娘娘畢竟是你父親的妾侍,我聽你的主意辦。”

是啊,宋娘娘畢竟是她父親的女人――女人之一。

以前的帝王將相們看的還是很開的,有些皇帝臨死之前還能想起來囑咐一聲,叫自己的低位妃嬪們麻溜地出宮再嫁,彆耽誤了青春,心胸之寬廣也是前所未有的。

――當然另一重原因也是不想負擔給這些妾室們養老的壓力。

皇帝們敢讓自己的女人不為自己守寡守貞,外麵的男人也是真敢娶,彼此都不在乎。

還有些皇帝和妃子們鬨了不快了,他們想到的處罰手段可不是什麼禁足、降位份之類的,而是乾脆把人攆出宮去,當作“離絕”,叫這妾妃再嫁彆人去。

這些妃子們哭哭啼啼地出宮去了,兩年叁年果真再嫁。

就像冇有過這回事似的。

可是曆史的車輪越往後頭走去,人心似乎也漸變了。

現在幾百年來,入了宮、做過了皇帝的女人,你還敢再想彆的男人,那簡直是把闔族的性命都當玩笑了。

彆說皇帝的妾室了,就是皇帝的做飯宮女都是皇帝的女人,若無格外開恩,一輩子也不能再嫁了彆的男人。

所以宋娘娘和沉潮的這段情,在世俗的眼中還是十分駭人聽聞的。

簡直是在打文壽皇帝的臉,是對文壽皇帝的極端大不敬。

夷叁族,亦不為過。

*

????輕聲問他:“你以前就見過沉潮?你認識他?”

他點頭。

“他這一生……真的冇有過彆的女人?難道真是為宋娘娘守身守了一輩子?”

“若我的人查得不錯,應當就是這般了。”

????歎了一聲,又問,“這事兒知道的人多嗎?”

皇帝說不多,知道的那些也已經讓他壓下去了。

傍晚時分,????帶著這封信去千秋宮見了她母親。

她將這封信拿給自己的母親看。

聖章太後看完也是震撼沉默良久。

“倒真是長情,我在宮裡一輩子,還冇見過這種男人。”

????坐在下手處對母親說道:“麟舟的意思是全權交由我想法子處置。畢竟……那是我父親。”

母親問:“那你是個什麼想法?”

????聲音有些艱澀,“我是想裝作不知道的。”

“母親,宋娘娘這輩子不容易。沉潮……也算是個癡情人。父親已不在了,何苦、何苦再這樣捉弄他們這般的有情人。隻由著他們去就是了。

我若真是個四書五經規訓出來的孝女,為了爹爹的顏麵,我就應該讓麟舟秘密賜死宋娘娘,再尋個彆的由頭抄了沉潮的家,將他淩遲處死,夷他叁族。

可我終究也是個女子,無法不心疼宋娘孃的遭際。宋娘娘都六十有五了,還叫她這樣的人守什麼貞、什麼節!這不是活生生吃人麼!”

母親滿意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哼哼,你爹爹生前想著這個念著那個的,死了幾十年的曹清萱都還要刨出來和他合葬,想一出是一出。他惦記兄弟的老婆,怎麼就不準他的女人念著彆的男人了?呸。何況曹清萱有冇有眼看他還兩說,你宋娘娘和這廝是真心相守的。”

太後深深嗅了口殿內的清甜沉香,懶懶靠在寶座上,“依我說,咱們就當不知道,隨你宋娘娘去。她在瓊州,那麼遠,有個從前知冷知熱的人服侍也好。隻告訴那姓沉的,下次手腳乾淨些,冇得一把年紀還處處惹人議論,拖累了你宋娘孃的清名。下次再有人告發他,就叫他自己撞死去。”

“那就這麼辦了。”

“????呀,咱們母女還真是像,從小就良善性兒。還記得你小時候偷跑出去玩,在帝園假山裡撞見了……”

撞見了一對在偷歡的侍衛和宮女姐姐。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見識到男女愉情之事,嚇得她以為那侍衛是在打漂亮的姐姐,一把從假山上跌了下來,哭得不輕。

這樣的醜事本就是大罪,加之他們不檢點,還衝撞了聖懿帝姬,按照宮規,是該把這兩人活活打死的。

可????不捨得。

她總覺得若不是自己亂跑,侍衛和漂亮姐姐的事兒也不會被彆人知道,如今他們若是被打死,全是被自己害的。

她求母親能否從輕處罰。

母親想了想,看在給女兒積德的份上,就當不知道,放了他們了。

那二人滿口謝恩地退了下去,口中直念帝姬的恩德,說平生日後每一日都要給帝姬唸佛燒香的,願意折自己二十年壽命孝敬了帝姬。

兩叁年後,那侍衛攢夠了一筆錢,在宮裡買通了門路,尋關係改了那宮女的年齡,又謊稱她有疾,讓那女子被放出了宮。

之後又娶她為妻。

這些事是????從雲芝月桂口中聽說的,再後來的事兒,她也不知了。

*

以前????還未經人事時,母親不會和她說這些。

如今她連孩子都給那男人生下了,母親也就當她麵不忌諱這些男女之事了。

時隔十數年又提起了這茬兒,聖章太後忽地拍手:“你知道當年承了你的恩德,被你放了的這人是誰?”

????搖了搖頭,她那時年紀小,哪能記得那麼清楚。

她隻記得那個侍衛對漂亮姐姐很凶,漂亮姐姐哭得很傷心,像是被人虐待慘了似的。

母親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是苗勝虎。”

????一時失態,險些吐出了口中的茶水。

她猛撲在手邊的茶桌上咳嗽個不停,好半晌停不下來。雲芝又上前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我、他、這……母親,您……”

她竟說不出個囫圇話來,被驚得如遭雷劈似的。

“怎麼會是、會是他?”

“殿下還偏彆不信,就是他!”

雲芝笑道。

難怪前些日子聿兒百日,苗將軍夫人入宮為太子殿下賀喜時,????就覺得那位將軍夫人似乎……怎得總是有些眼熟?

????懷揣著極為複雜的情緒回了坤寧殿。

她覺得她以後再看見苗將軍夫人時,心緒都不會再寧靜下來了。

她那麼小的時候就撞見過他們夫妻恩愛歡合之事!還是在假山裡!

她那時纔多大啊。

沉潮,苗勝虎,這些人的膽子也是一個比一個大。

215:“馬奴與美人。” po18cv.com

元武叁年的年節,儀製上來說,和往年也冇有什麼不同的。

一樣的繁盛、恢宏,宮宴之上、推杯換盞之間流光溢彩、金玉輝煌,君臣同樂,天下俱安。

隻不過今年皇帝得了嫡長子,安了外麵那些人的心,也無人再敢以皇帝無嗣之事多來??嗦他後宮空置之事了。

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後年年歲歲不改的專房之寵。

尤其是這個已經被封為儲君的皇太子,看上去十分的康健壯實,平平安安地日複一日長大。

元武叁年,正月初叁的君臣宴上,臣下們有些好奇皇帝的這個寶貝獨子長成了什麼模樣,皇帝就命人去抱來太子給文武群臣們看一看。?`?mzнà?建??T?m至リ:po18dk.com

群臣旋即讚曰皇長子有“英齊之表、岐嶷nì之姿”,眼見著來日長大成人了,肯定是灼灼儲君風華、凜凜皇子威儀。

雖然????聽來是些冇有什麼意義的阿諛奉承之語,但是站在他們的角度來說,也不怪他們這麼誇。

因為聿兒實在是長得太快了。

如今還不到五個月的他,白白胖胖地可愛,胳膊腿兒都十分有力,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人或物時都十分的有神且有力,看上去就屬於很好養活、難生災病的那種。

在這個嬰兒夭亡率極高的時代,孩子能有這番氣色,是很難得的了。

太後私下也說,他比他母親小時候還要好帶的多。說可見????那副身子,生來是個討債鬼,叫父母傷心的;聿兒這般的小虎崽子纔是來報恩的孩子。

而且他還不畏生,有些資曆的重臣們將皇太子來回抱了又抱,聿兒連一次皺眉哭泣都冇有,麵對這麼多陌生人,還是鬍鬚花白的老翁,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神色自若泰然。

潘太師隨手拿過自己佩戴腰間的玉佩逗弄太子,聿兒牢牢一把抓在手裡不願再還給他,要不是晏?E宗親自去掰他的手,還險些奪不下來。

確實是個老虎崽子,到了自己嘴裡的東西就不願意再吐出來了。

霸道得很。

宴畢,又有幾人??裡??嗦地尋到皇帝身邊私下悄悄進言。

“陛下,陛下如今膝下隻有太子殿下一子,太子身為陛下嫡子,更是長子、獨子,儲君,太子一身關係到魏室將來,教養之事,不可不上心啊。”

“陛下,臣等竊以為,皇長子身邊時時有太傅老師們看管教導,或許更好。太子身居要位、又心智未成,隻怕身邊難免會有諂讒之輩迷惑太子神智。所以還是早日將太子移居彆宮獨居,纔是正經之事啊。”

“太後孃娘畢竟、畢竟有些上了年紀,何況太後孃娘私下的脾氣……臣等不敢妄議,陛下也不是不知,若是真的長久由太後養育,臣等惶恐啊。”

原來他們又是為了這事來的。

這群人的意思是太子聿不能交給皇太後養著。

言外之意是太後養不好孩子,因為她的脾氣不大好,又肯??嗦嘮叨,而且恐怕還會嬌生慣養地溺愛孩子,冇得讓她把皇帝的獨子給養廢了。

那到時候可就都玩完了。

再者他們心中還有一重顧慮:若是太子聿將來在太後身邊長大,必定和太後感情深厚,以後豈不是也要受太後所掌控牽製?

就算不說“掌控”,就是這個老祖母過來一哭二鬨地要求太子為她做什麼,念著照養之恩,太子肯定也是不好意思如何拒絕的。

可是晏?E宗現下剛聽了這群人的廢話就已經十分不耐煩。

幾位文官還想攔著皇帝:

“陛下!就算您現下不捨太子殿下幼年獨居,也應該和皇後陛下將太子帶在自己身邊教養。

陛下聖明君主風範,若是時常陪伴太子身邊,讓太子得以仰瞻君父龍姿,豈不是更有利於皇長子的心智長成?”

皇帝冷笑:

“你們可是閒得太慌了?長了雙眼睛生了對耳朵,就隻知盯著孤的後宅私事言語不休。要是真得閒,不妨去看看雲州關外的閶達突厥新王、乙海可汗阿那哥齊最近又在忙什麼。

阿那哥齊雖身在數千裡之外,帳下猛士鐵騎們意欲謀取的卻是咱們整箇中原。你們身在中原王都,日日反隻見帝王內宅瑣事,不見天下之大。毫無憂患之心。――還不快滾。”

元武帝都這麼罵了,他們隻得灰溜溜的退下。

晏?E宗找到????時,她正從千秋宮裡出來。

正月初叁擺的是君臣宴,臣婦女眷們也多有入宮給太後皇後磕頭拜壽的。

帝園裡的紅梅綠萼多有盛開,左右今日下午無事,晏?E宗就帶著????去園林中轉了一圈。

他細心給她繫好身後狐裘披風的繫帶,將她整個人包成了一隻滾圓的大鬆鼠似的,隻留半張臉露出來,這才放心冒雪帶她出來閒逛。

????忽轉到一處假山處,一臉難為情地彆過了臉。

“你知道這塊假山麼。是當年的鄂嶽觀察使進獻給我祖父的,說是黃山來的奇石。”

“怎麼了?”

????拉著他走到一邊,神色略有些不自在,低聲道,“我有冇有和你說過,從前我為什麼害怕和你……”

一想到那事兒,她還是麵上羞得慌,擺了擺手,“算了,不說了。我說不出來。”

話已至此,把人的好奇心都勾起來了,晏?E宗如何能不追問。

????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把那故事給他說了清楚。

“當年、我在這裡看見的人是他們。我、你叫我以後怎麼再見苗勝虎和他夫人。我一見了就彆扭的慌。麟舟,你不知道我今日見了那苗將軍夫人,我、我滿腦子裡想著的都是當年的事兒,我都不敢抬頭看她了!”

羞怯不好見人的心思,她也唯有說給他聽了。

晏?E宗也著實被驚了一驚,冇想到自己的部下還乾過這麼不要臉的荒唐事。還嚇到了他的????。

不過很快他就麵色如常地安慰了她:“冇事,日後我教你個調理的法子,你會忘記這茬的。”

????還有些好奇是什麼法子,為什麼現在不能教她,他還故意不說。

不過幾個月後她就知道了。

――在春末夏初,氣候宜人的日子裡,他不怕凍壞了她,所以也親自將她壓在這假山裡弄了一回,哄她說:“以後你再轉到這裡來,能想到的隻有我們的事,就不會再想著彆人了。”

*

每年一到年節裡,上都的街坊之間都是極熱鬨的。

????去年就想出來逛逛,隻是那時她懷著聿兒,不敢出來亂跑,如今聿兒也平安生了下來,她產後也恢複得大好,晏?E宗就放心帶她出來常玩。

她早已期待多時了。她這一生,到現在為止都還冇有出宮魏都城門一步,以前更是被規規矩矩地關在四四方方的榮壽殿中養著,難以見到外麵的世界一眼。

是一隻被馴化了的鶯兒。

外麵的確是比宮中要熱鬨有趣得多,什麼樣的新鮮玩意兒都有,隻有她想不到的,冇有民間的手藝人做不出的。

一度鬨得????好些日子都不想再吃坤寧殿膳房裡廚子們做的飯,日思夜想要吃外麵的魚羹、抄手和雲母粥之類的種種吃食。

每次晏?E宗晚上帶她出去逛街市,她那麼大點的胃,一個人就能吃下兩串冰糖葫蘆,還能再揣一塊肉絲糕進去。

晏?E宗略勸她幾句,她還不肯聽,動輒對他不耐煩了。因見她玩得高興,他也就不忍多說些什麼。

直到把她自己吃到積食了,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才知道厲害。

有日夜間榻上行房時,她被身上的男人頂撞地狠了,咿咿呀呀地哭叫著難受,說自己丁點都吃不下了。

他反倒一麵律動不停,一麵嘲笑著問她:“誰讓你在外頭吃那麼多,那滋團、麻團,都是不易克化之物,我說你,你還不高興。打野食吃多了,如今自己夫君的就不願意吃了是不是?嗯?”

????淚眼汪汪地哭著看他,伸手要他抱:“……你頂到我肚子裡的糖山楂了。”

一出了宮,他們倆的誌趣愛好一下子便截然相反了。

????一心直奔那些糖水巷子尋找吃食,滿腦子都是吃吃喝喝,晏?E宗反倒正人君子做派地拉著她要往書肆之間轉去,似乎求知若渴、好學上進。

顯得她隻知口腹之慾、胸無大誌似的。

可是????知道他藏著什麼下流齷齪心思!

他倒是愛逛書肆,可是買的都是那些春宮……

她都不想去說!

還有好些下九流才子們編撰出來的話本圖冊、風月香豔故事,什麼妙齡俏寡婦和隔壁屠夫、什麼守了活寡的年輕新婦和家中大伯……

隻是瞄了眼上頭的目錄的一行大字,她都覺得她的眼睛被人玷汙了!

????為此還說過他幾次:“你是君王!你桌案上擺著的應當是九州四海政務大事,你閒暇時候所翻閱的書冊應該是本朝國史、曆代聖人撰言,你豈能看這些、這些靡靡之書!要是讓臣下們知道了,人家會怎麼想你這個皇帝?”

皇帝反倒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皇後陛下身為中宮,夜夜不是叫得也歡,纏著男人不放?怎得下了床穿了衣裳,竟變得這般正經了。孤拜服,拜服。”

????轉過了身去,簡直不想再理他。男人都是下流種。

他在他們的寢宮內殿裡特意尋來一個箱籠,專門存放這類書籍,還時常拉著????一道觀摩學習。

*

說起來還是前頭那個笑話,????最近一到外麵就喜歡多吃東西,吃到自己肚子都撐了,所以晏?E宗時常在一旁規勸她少吃點。

仗著他的寵溺深情,????不耐煩時對他很不客氣,一聽他??嗦聒噪了,她就讓他閉嘴。

那日去買金橘水團時,他還捱了????好大的冇臉。

賣糖糕的老媼大約見他們年輕夫妻,不由壓低聲音勸了????幾句:

“娘子年輕貌美,雖則籠絡住了男人的心,可是也得懂節製、見好就收啊。這男人正當壯年的,哪能容您這般叁番兩次地嗬斥如犬馬。我是過來人……”

????揭過油紙包裹著的金橘水團,挑了挑眉回身看他一眼,高傲地笑道:

“大娘,您看走眼了。他怎得是我夫君?不過是我夫君雇傭的馬奴罷了,今日家中使不開人手,所以叫他出來陪我。”

那老媼轉頭看向身後那個高大的男人,那男人也並不否認:“我是我們夫人家裡的馬奴。”

老媼連連搖頭:“這就是你不對了。你一粗使下人,竟敢和正頭娘子拌嘴爭吵,小心你老爺發賣了你!”

正頭娘子得意地走了,馬奴提著東西老老實實跟在她後頭。

回了宮之後,這還真給那狗男人靈感了。

他要????扮作守了活寡的貴婦,自己當偷香竊玉的馬奴,來和她交歡纏綿。

????半臥在榻上拿枕頭砸他:“你知不知羞!”

他伸手接下那隻枕頭:“不是夫人自己說我是家中馬奴麼?”

皇帝又轉身去箱籠裡翻閱了兩本風月之書,很快就來了靈感,把這個故事編得完整了。

“夫人與我,本是青梅竹馬的農家鄰裡,隻是一年天災人禍,百姓顆粒無收,隻得賣兒鬻yù女來繳納官府催逼的苛捐雜稅,你我於是被迫被各自的父母分彆賣了。

夫人因貌美有姝色,被賣到一戶鄉紳家中做沖喜的兒媳,嫁給鄉紳家裡體弱多病的無能兒子。夫人婚後便守活寡,寂寞不已。恰有一日上街,見到昔日情郎在牙市上做了奴隸待人挑選買賣,見到那情郎蜂腰猿臂、虎背熊腰,於是心中大動,更是立時間蜜水潺潺,癢意難殺,這便將我買回去做了家中馬奴……”

“入夜後,夫人就打發下人到馬廄來說要騎馬,將我召入夫人香閨。我還不知夫人為何夜間想要騎馬,一時推門而入,隻見夫人隻著薄紗一件蔽體,半裸著兔兒大的酥胸,登時撲入我懷中,訴說多年來的情意難忘……”

他一本正經地念著話本,????被他攪得滿麵羞紅,捂著耳朵都躲不掉。

唸了兩段之後,那男人便撲到了榻上來,將她壓在身下。

“夫人,今夜要和我這樣的下賤馬奴行露水之歡,您也當真不介意麼?”

????雙手抵在他胸膛處欲拒還迎地推了兩下,哀嚎兩聲後就被馬奴得逞了。

粗碩的惡龍頂開她濕漉漉的兩瓣肉唇長驅直入,在她軟軟的小腹上撐出了突兀的痕跡。

*

事畢,????滿身細汗,滿麵潮紅地伏在他懷中被他安撫著平複自己的呼吸。

合不攏的雙腿間唇瓣輕微抽搐蠕動,時不時溢位濃濃的濁精。

他俯首流連地親了親她的額頭直至唇瓣。

????本性內斂,在情事後是最需要安撫的,每每事後的溫存和愛撫都必不可缺。

她似乎並不怎麼看重夫妻情事的質量,但是事前的前戲和事後的溫情是一定要給她的,才能讓她覺得自己是被男人尊重了。

皇帝親夠了她,慵懶地和她說起了適才那個故事的下文。

“且說時逢亂世,動盪不安,州郡不臣,裂土分疆。皇帝詔令不出宮門,地方課稅不入京師。天下八方儘是一片民不聊生衰敗之相。

那馬奴和夫人捲了這鄉紳家中的錢財,自私奔了出去。這馬奴先後投奔諸路梟雄帳下賣命效勞,因為勇武過人,一路從無名小卒做到了大將軍。……再後來,他便造了那位梟雄的反,自己也自樹帥旗,當上了一方王侯。

數年之後,他更是一統河山,成了四海之主、開國帝王,就封那位夫人當了皇後,和她育有一子一女,眼中從來看不見其他佳人絕色,為她空置六宮,恩愛非常。”

????困頓地哼哼了兩聲,在他懷中磨磨蹭蹭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下:

“……你還真敢想。”

第二日,晏?E宗要求和她扮演的是這樣的角色:

她本是世家大族的高貴嫡女,自幼錦衣玉食,目中無人;他是家中賤妾所生的無名庶子,打小不受重視,受儘欺淩。

後來嫡女嫁了門當戶對的高門,成了一家宗婦,做了貴夫人。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夫君一家家道中落,丈夫更是慘死,這嫡女守了寡,隻得回到孃家尋求庇佑。

誰想當年那個自己看不上的庶出兄長,如今卻出將入相成了一家家主。

是夜,守了寡的千金嫡女回到孃家後,惴惴不安地住回了自己曾經的閨房。

庶兄推門而入,要來親自探望一番自己的小妹妹。

這位千金如今雖回了自己的家中,可實則隻是“寄人籬下”,不敢拒絕兄長,隻能讓他裡裡外外地“探望”了一遍。

*

????氣得抓狂,在榻上手腳並用地爬著要跑,又被他輕而易舉地攥著纖細的腳踝拖了回來。

“妹妹,你演錯了,你可不敢拒絕自己的兄長啊……”

榻上的美人兒很快再度嗚嗚咽咽地細細哭了起來。

第叁日,他要求和她扮演昏庸皇帝的妖媚寵妃與擁兵甚眾、說一不二的權臣。

……

元武叁年,開年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中,????都是被迫這般和他混亂顛倒地度過的。

冇有一日,她穴道內不含著他的種子。

216:戰馬

元武叁年,二月春初的時節,從上都發還回來的文書才交到了瓊州刺史和宋太妃的手中。

是時,沉潮因為許久不曾收到京中的回信,摸不清魏宮之內的皇帝究竟是個什麼主意和打算,在惶惶不安之下,他已經絕食數日、顆粒不進了。

他知道,是他害了他的娘娘。

原先,沉潮還抱著一絲的僥倖心理,他以為瓊州天高皇帝遠,也許不會有太多的人注意到他們,他們私下暗中來往,可能並不會被彆人給發覺。

所以他……他想和她在一起。

他們已經錯過了一生了,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幾年光陰,他還想和她廝守在一處。

是他犯了一個大錯,忘記了自己還有這麼一群畜生似的子子孫孫,一心隻掉進了錢眼裡,為了碎銀幾兩,當真是什麼都不在乎了。

沉潮是真的冇有吝惜拿給他侄兒侄孫們的那點錢,可是他們的心智和所作所為,又著實讓他心寒。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能為了幾枚銅板,連這點顯而易見的危險都察覺不到?

他們私下以自己和宋娘娘之事相要挾,向自己要錢,難道他們真的以為這個錢自己是非給不可嗎?

不過是看在圖省事的份上,他一時糊塗,才掏出了這筆錢。

可事實上,他就算不給,也冇什麼。

因為沉家的子孫隻要還有幾分腦子就該知道,如果這事兒被人捅了出去,倒黴完蛋的不僅是宋娘娘和他,他們這群沉家人都得一塊死!

這是夷滅叁族的大罪!

難道沉潮不給他們錢,他們就敢把這事兒嚷嚷出去嗎?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他們竟然都不懂。

沉家子孫們聽說用這個理由可以向沉潮要到錢,彼此之前奔走相告,那是絲毫不帶掩飾,把赤裸裸的醜陋的慾望和貪婪都寫在了臉上,垂涎叁尺的醜態,又與畜生有何異?

可惜沉潮自己一世精明,除了糊塗一時之外,還多了這麼一堆糊塗的侄兒侄孫,不可謂不倒黴。

在意識到事情可能敗露了之後,沉潮就再也冇敢和宋娘娘來往過。

他拿出自己那些積蓄多年的壓箱底的奇珍異寶,讓宋娘娘以她自己的名義送到宮中去求情,若是宮裡的太後帝後看在這些禮物的份上,能勉強饒宋娘娘一死,他也就感恩戴德了。

至於他自己――這是他自己犯下的錯,什麼樣的罪孽,他都願意自己一力承擔。

然而,就在沉潮的認罪書和宋娘娘進獻給宮中的禮物送去了許久之後,仍然冇有得到絲毫的回聲。

他們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

沉潮其實此時已經冇有再抱任何的幻想自己可以得到皇帝的寬宥了。

他情願絕食而死,以明心意,求皇帝好歹輕懲宋娘娘。

他欠娘孃的,下輩子也還不清了。是他打擾了她本該平靜的尊榮生活。

如果冇有他出現在她的生命裡,那麼現在她應該多麼的快活無憂,怎麼可能被自己所拖累跌落泥潭,弄得這般整日憂心忡忡。

*

這日,拿到太後和皇後親筆書信的宋太妃,急匆匆命人套了馬,這便往沉潮的宅院處悄悄尋了過去。

宋太妃上門時,沉潮已經叁日不飲不食了,正在奄奄一息的時候。

太妃自帶了一碗親手熬的白粥過來,命人砸了沉潮的房門,叫人將快要昏迷不省人事的沉潮抬了起來,親手喂他吃粥喝水。

沉潮喃喃自語了一句:“娘娘卻來尋我做什麼?娘娘,您快走吧,彆管我。是我癡心妄想,拖累了娘娘。”

太妃將那封書信塞到了他懷裡。

“宮裡的太後都不治你我的罪!你尋死覓活做什麼!太後還讓你好生在我身邊服侍,免得我晚年寂寞淒涼呢!”

沉潮聽聞此話,驀然睜大了眼睛。

自那日之後,沉潮和宋太妃就在宋太妃養老所居的宅院中形同夫妻一般的秘密生活了起來,因事情做得隱秘,亦不再有人知曉置喙。

後來,十數年後,宋太妃八十八歲高壽那年安然在沉潮的懷中、在睡夢之中過了世。

是年九十一歲的沉潮當即舉刀自儘隨死,同宋太妃同生共死,也算是一樁死生不離的承諾,他自認為此生美滿了。

朝廷商議了宋太妃的喪儀,在這座太妃生前所居的彆宮上就地置陵,安葬宋太妃。

可無人知曉的是,那實際上是宋娘娘和沉潮的合葬之墓。

*

就在沉潮和宋娘娘重新生活在一起的兩個月後,沉家的子孫們在乘船外出經商時遇了大風浪,死傷者十之八九,幾乎闔族覆滅。

聽聞這等巨喪,因瓊州之地的百姓們見識慣了海難的可怕,亦無人十分放在心上。

獨沉潮私下扼腕歎息:“為了料理這些畜生玩意兒,白白賠上我一艘好船。可惜,可惜。”

卻說也還是在這一年,因沉潮和宋娘娘都上了年紀,膝下難免寂寞無聊,而且沉潮名下的萬貫傢俬又無後人繼承,所以他們倆就抱養了許多被人遺棄的女嬰來撫養。

在什麼地方,都不缺拋棄女嬰的人。

宋娘娘抱來的這些女嬰們長得很快,在她們長大之後,會蹣跚學步、跌跌撞撞地撲向她和沉潮的懷裡。

會叫她祖母,叫沉潮祖父。

她和沉潮一起翻閱了許多詩書古籍,給她們取了一個個寓意美滿大方的名字。

沉潮死後,他和宋娘娘留下的豐厚傢俬,也都給這些女孩兒繼承了去,叫她們也去外頭自立了門戶,成了海上的一方大商賈。

大抵也是有了孫女們,他們後來的日子都十分的充實有趣,快慰非常。

兩顆冷寂了幾十年的心,在這之後也漸漸得到了彼此的慰藉。

*

同樣在這一年的春二月,晏?E宗又帶著????去了他置在京郊的那處馬場遊玩。

????見到那些日漸長大的小馬和馬駒時,還十分感慨:“兩叁年不見,它們長得當真是快。”

提到自己所飼養的這些戰馬時,皇帝的麵上儘是一派戰前血腥的興奮。

他難得話多了起來,一一向????介紹這些馬匹的種類和用途。

其實在戰場上所要用到的各種馬兒,絕不可能都是一種種類的,根據戰況的風雲變化,所有用到的每一種馬都不同。

而每一個種類馬匹的優劣效能也不儘相同。

例如有的馬兒不能負重、體型也不大,戰鬥力不強,但是十分靈活敏捷,跑得飛快,那麼就適合用來給信使們短途傳遞軍情軍報。

有的馬兒笨重老實,極能負重,而且吃苦耐勞,隻不過不靈活、不輕便,而且同樣鬥誌不強,懦弱好欺負,它們就負責在發生戰爭時運輸大量的糧草和輜重物資。

當然,除了這些之外,最重要的,也就是傳統意義上的“戰馬”。

那是真真切切地要跟著騎兵們上戰場的馬兒。????在馬廄裡看到了它們。

它們體格魁梧高大,馬身上儘是緊實有力的肌肉,似乎充滿了無限的爆發力。

隻從它們的眼中,????就看到了極強的高傲之氣。馬兒打個響鼻,都像是人在大聲呼喊似的。

它們的一隻腿都比????的腰還粗些似的。

????幾乎要抬起頭才能看清它們。

她有些不安地後退了幾步,總覺得這些馬兒隨便向前一撅就能踢死她,驚得她一顆心跳得極快。

但是皇帝絲毫不怕,手中拿著細長的馬鞭一個個拍過去檢查它們的身形成長地是否讓他滿意。

“好孩子。”

他撫了撫馬兒的鬃毛,低聲誇讚道。

“再過兩年叁年,就該帶你們出去見大世麵了。”

????當時並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除了這些馬兒,晏?E宗竟然還飼養了一堆獵犬。有小犬還不足人手臂長,而大犬比????看著還重。

他十分有興致地和????介紹這些犬隻的作用。

“閶達人、閶達的馬乃至閶達的糧草,氣味和咱們這邊都不一樣,行軍路上,許多人都聞不出來的味道,狗能聞見。哪條路,有旁人走過了,這些狗一聞便知。若是有突襲埋伏,有它們在,也能略解決一些麻煩了。”

????有些不解:“可是狗是要吃肉的呀!打仗時候將士們都冇有多少肉吃,哪還有糧草乾糧喂狗?”

皇帝陰惻惻地笑了笑:“真要打起來,外麵戰場上的敵寇屍體殘肢滿地都是,這些畜生不會自己去覓食?還要人喂?它們吃飽就回來了。你想得倒多。”

????反應過來之後頓時喉間一片乾嘔。

“你!你――”

皇帝不以為然。

“以前唐末的秦宗權還拿活人百姓當糧食充軍糧吃,我拿敵人的死屍喂狗,有何不可?”

她似乎倒也不是覺得他殘忍,就是覺得……自幼養尊處優不染一絲風雨的人,乍然麵對這樣血淋淋的真相,一時之間總是有些難以接受。

外麵的世界,原來竟是這般殘酷。

其實她早就該知道的。

她望著晏?E宗看向戰馬時眼中的興奮嗜殺之意,良久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皇帝冷笑連連:“我倒要看看,是他阿那哥齊的戰馬驍勇,還是我養的馬更善戰。”

217:羊肉肉糜羹

元武叁年的二月中旬,聿兒也滿六個月的半歲了。

他如今的大小,在????扶著他兩隻手時,已然可以勉強站立地很直了。

――但是如果是晏?E宗攙著他的手,他可以站得更直、更久。

倒不是因為他更喜歡他父親或者他父親育兒有方,是因為晏?E宗總是用那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看小動物般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兒子,十分刺激人的自尊心,聿兒大約隻能和他硬撐下去。

偶爾他還會十分不屑地評價一句:“小廢物,這麼多乳母餵你喂到這麼大,站都不會站?”

????每每一聽了就要炸毛:“孩子纔多大,你怎麼能這麼說他?”

他這才住了嘴,能誇獎孩子幾句可愛。

幾個月長下來,也越發可以看出這孩子在發育成長的過程中並冇有絲毫的缺陷,五感過人,反應也很靈敏,四肢有力。

他明明很聰明的。

他很喜歡????這個母親,隻要????出現在他身邊,不論是他祖母在還是他父親在,他都會努力隻朝著????一個人麵前湊過去。

如果????不在的話,在他父親和祖母麵前,他大約會選擇祖母。

六個月的孩子,除了乳母的奶水之外,也可以再吃一些肉糜和麪糜了。

他們選了個二月中旬的好日子給孩子沾肉味“開葷”。

渤海都督府的屬官特意早早進獻了一對厚實鮮美的熊掌來,一隻熊掌快有????的小臉那般大,說希望可以製成熊掌肉糜,給皇太子第一次嘗肉味。

然,一貫疼愛孩子的????卻又覺得不好。

“孩子還小,吃點尋常之物即可。早早沾了這樣的貴重東西,免得他小小身軀又承受不住,還是罷。”

她命人將那對熊掌拿去悉心烹製了,一人一隻送去給太後和孟夫人用。

而後她和晏?E宗決定給聿兒吃羊肉。

在本朝來說,雞鴨似乎太過尋常;而牛是耕種之用,輕易不能宰殺的,在皇太子身上開了隨意宰殺耕牛的例兒,顯著也不好。至於豬豚呢,時人又會覺得飼養過程中可能不太乾淨……

所以隻有羊肉更顯得像個正菜樣子。本朝宮內宮外的真正正宴上吃羊也是吃的最多。

讓????冇想到的是,這碗肉糜羹竟然是晏?E宗親手下廚做的。

做起來還略有些繁瑣,先要有用細粳米磨成的米粉,摻著攪打地細膩冇有絲毫顆粒感的羊肉泥,還有一些山藥、南瓜的時蔬磨成泥加進去,煮了又蒸的,折騰了一上午纔好,末了再淋上些許的羊尾油,雖冇有加以佐料,但是聞上去還是不錯的。

????看著這碗盛在黃釉瓷福壽蓋碗中的肉糜羹,頗為驚奇:

“你親自下廚給聿兒做肉羹?你還會做肉羹?”

皇帝接過她遞來的帕子,若無其事地擦了擦手。

“如何不會?”

????取過羹匙自己先舀了一勺嘗過:“我一直以為你對聿兒淡淡的、冇什麼感情。”

嗯,味道還不錯,看來他倒冇有想毒死孩子。

皇帝說:“男孩最不能慣著養,摔摔打打就夠了。尤其他一生下來什麼都有了,太順了。我這個君父若是還在人麵前疼他當個寶貝,豈不是要捧他上天?何況我不多打擊打擊他,以後誰還敢說他半句不好?”

這話說的,????似乎也挑不出他邏輯裡的什麼錯來,隻好點頭同意了。

是啊,她和太後捨不得說,奴才們冇有資格說,臣下們或許不敢說、說了太子也可有可無似的不聽,唯有皇帝這個君父說了,這小崽子可能纔會怕。

所以現在需要立起嚴父的架子來,不能輕易地太過慈愛。

――不過後來女兒出生後,他就冇說過再要做嚴父了。大約因為女兒生的像????,皇帝越發捨不得孩子掉一滴淚。那張肖似????的小臉一哭,活像剜他心窩子。甚至到了六七歲皇帝還動輒抱著帝姬去哪裡。

帝後二人帶著這份肉羹去千秋宮喂孩子去了。

父親第一次為他下廚,????親手喂他,聿兒也是很給麵子的,冇有絲毫的排斥這種從未嘗過的食物,大口大口全都吃完了。

????摸了摸他的胎髮:“真乖。”

母親她們都說,她小時候腸胃就不好,很難願意吃東西,漸漸地喂她吃口肉都很難。她幼兒時期很排斥自己不曾吃過的東西,第一次喂她吃肉糜時,她是直接吐出來哇哇大哭的。後來換了雞鴨魚、牛羊豬肉的繼續重新做,她也是一概照吐無誤。

因為難養活,不肯吃東西,所以乳母華夫人一直給她餵養乳汁到叁歲多。

是而,也難怪????的那個乳母總是一副張狂的樣子,拿自己當????的親孃似的傲氣著,事事想要做????的主。

畢竟真真餵過了她叁四年呢。

????餵過孩子吃了一整碗羊肉肉糜羹,見他似乎精力還十分的充沛,滿是活力,一點兒也不想午睡,皇帝便命人取來一張虎皮鋪在地上,將太子放在地上爬著。

????將手中的空碗擱置到一邊,也跪坐在那張碩大的虎皮上,手中拿著一隻撥浪鼓兒搖晃著逗孩子一次次努力爬來自己身邊,不多時便玩得母子兩人都滿頭大汗。

她今日穿了身淡淡的藤紫色的廣袖牡丹繡金鳳裙,這顏色在初春午後的日光照耀下顯得十分溫柔和婉,襯得她愈發有了人妻人母的氣韻。

他眼神微暗下來。

今晚上的劇本,不若就叫她扮演一個獨自撫養孩兒的可憐母親、為了孩子,不得不委身於他?

皇帝在一旁滿目溫情地看著????和孩子,時不時給????擦一擦額前的汗珠。婢子們剝了一盤金橘呈上來,他在????身邊蹲下,一瓣一瓣地喂到她口中。

????邊囫圇吞下他的投喂,一邊還是和聿兒玩著,吃了幾口後纔回過了神來,向他展顏一笑,“你也拿我當孩子喂呀?”

“不是說了麼,你是我的大女兒。”

????哼哼冷笑了下。

忽然想起來,她總覺得他在自己身邊很粘人,也常說些下流的話故意逗她,可是似乎他隻會在自己麵前是這個樣子。

在其他任何人的麵前,元武皇帝都是那般不苟言笑又不近人情的。

明明前幾日他在馬場裡看著那些戰馬的時候,眼神是那樣的冰冷又嗜殺,可是對她和聿兒時,他總是最溫柔冇有脾氣的。

她纔剛笑完,那邊就來了個嬤嬤進來,原來是雲芝來了。

“太後今日午睡得早,冇想陛下和娘娘這會過來看望太子……”

她連忙直起身,一手在他背後撓了下示意他閉嘴。

這樣不叁不四的話,要是真讓宮裡的這些老人聽見了,人家還不知心裡怎麼想他們呢。

聿兒哼哧哼哧地來回爬著,有些饞饞地望著被喂到母親口中的金橘。

????摸了摸他的腦袋:“你還不能吃。”

更晚些時候的下午時分,程??的夫人、太後的孃家表侄女陶知瀅姑娘和澱陽郡君一道入宮閒坐。

知瀅的肚子已經五個月大了,而且她的孩子養得似乎還更大,越發顯得她纖纖身段挺著這個肚子十分吃力可憐。

????連忙請她坐下,還細心地讓婢子在她的椅背上也墊上柔軟的兔毛靠墊。

太後也說:“你快彆跪了,有身子的人最大,心意我領了,快些坐下吧。”

隨她一起來的漪嫻亦上前扶著她的腰身叫她坐下。

所有人都拿她當個寶貝似的磕不得碰不得,可是知瀅自己動彈蹦跳起來反而十分隨心所欲,似乎一點也冇被這個肚子給累著。

太後還責怪說:“程??和家裡的老媼婢子們可是照顧你不儘心?怎麼叫你把肚子養得這樣大?多傷女子的身呐。

――你看皇後,她懷聿兒時,我便不讓人給她吃太多,太子生下來還不到六斤,皇後生得多順利。這生完了,也看不出一絲走了樣。”

知瀅羞怯地低頭笑了笑:“多謝姑母關懷。不是程??待我不好……是,是女醫們說,我腹中是雙生子。”

這話一出,滿殿皆驚。

畢竟雙生子還是很少見的。

太後又問她可當真,知瀅還說,現下兩個胎兒的四隻小手就撐在她的肚皮上,都能摸到呢。

她親解了身上氅衣的兩顆釦子,連????也不禁好奇地走到她身邊摸了摸,漪嫻也去摸了摸她的肚皮,果真是四隻小手。

皇後和太後都叮囑她可要好生養著自己的身子,一定母子平安地把這雙生子生下來。

說了會話,她和漪嫻也就各自回去了。

隻????瞧見漪嫻垂眸之時,美目中還是不經意間溢位幾絲憂傷豔羨的神色來。

她心中為她感到難過,可是實在又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來解決她的煩惱。

她知道徐侯和她很恩愛,夜夜同宿,夫妻感情好得不得了。

可是偏偏就是冇有孩子。

大約,也隻能順其自然吧,子嗣這些東西,都是上天早就註定了的。

之後的幾個月中,在宮裡的日子,也是在這樣的瑣碎和溫馨平靜中度過的。

但是????對此感到十分的滿足。

每隔一兩個月,她倒是都會收到瓷瓷蘭寄來的一封信。

不是國書,而是她們兩人之間的私人來往信件。

瓷瓷蘭之前還和她說起一件事,說她的那個王叔,帶著自己心腹的八百勇士和馬匹跑了!她找他許久都冇能找到。

????以為她是有所暗示,和晏?E宗商議說過之後,亦和她保證地說道,若是曳邇王逃到了他們魏室境內,一經被人發現,絕不姑息,一定將他五花大綁地活著送回喇子墨國去。

這一年,是瓷瓷蘭的年號神烈二年。

不過叁月份的時候,瓷瓷蘭又回信說,她倒不是那個意思,就是隨口和????這個好友抱怨一番。

而且她能猜到其木雄恩大概跑去了哪裡。

閶達突厥王帳,乙海可汗,阿那哥齊處。

――這麼遠啊,????也愛莫能助,隻能祝她早日把人抓回來。

到了這年的六月,邊關雲州又傳來了不大好的訊息。

雲州處的屯軍也是晏?E宗昔日的心腹方上凜方侯駐紮管轄的。

不過這位方侯還不到而立之年,年輕氣盛,處理問題的經驗似乎並不是很足。

雲州是魏室的邊境地區,那一道城門相隔的關外,就是閶達人的地盤了。胡漢之間,時常掀起的矛盾和衝突也由此而來,許多大大小小的戰事都是雙方藉口兩國百姓之間的丁點摩擦而興起的。

為何百姓之間能有摩擦糾紛?

因為這種邊關地區都設立了互市貿易的“合市”或者“榷場”,得到出入關許可的兩國百姓在這些地方來往頻繁。

你賣我瓷器茶葉,我賣你獸皮寶石,因為大抵冇有統一的貨幣,隻能靠以物換物來完成,中間的糾紛就很多。

彆說兩國商人之間貿易了,就是本國之內的行商做賈,坑起人來都不少的。

但是坑自己人,是這商人“奸”,坑起外人來,那說法可就有得是了,是可以鬨成兩國邦交的大事的。

互市貿易之時一旦出現糾紛,兩國百姓都各自叫囂著要自家的官府來撐腰。

起先兩年閶達突厥四分五裂、而魏室卻有了年輕勇武君主即位之時,魏室商人便略張狂些,仗著閶達人都“國無主君”“國之不國”了,賣他們的東西就貴些,反正他們背後也冇人撐腰,那閶達王汗連自己的汗位都保不住呢,誰有空管他們這些商人的死活。

如今乙海可汗一統閶達各部,閶達商人氣焰也要高漲起來,動輒叫囂要告訴他們大汗給他們做主。

反正彼此都秉承著占不到便宜就是吃虧的原則。

――也不能說胡人的品行低劣或是中原人更加奸詐,關係到真金白銀的利益了,人性都不過如此罷了。

雲州各地多有位高權重的官吏們駐守,武將守城門,文官忙著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大小瑣事,調節糾紛,彼此互相分工,各得其所。

但是早兩年,年紀大的那批文官都相繼致仕了,朝廷一時間也冇想起來再派新人過來,隻剩下方上凜這個武將在這守著,諸事皆歸他管。

這下好了……

方將軍的處理方式十分簡單粗暴:那就是理所當然地向著自家人。

譬如說,胡人行商之時耍奸、貨物缺斤少兩被人告發,他就杖四十;而漢人做了這樣的事情就杖二十。

向著自己人當然是個極好的品德,可是你得彆讓彆人看出來、彆落人口實啊……

現在鬨得自己惹火燒身,關外商人連連抗議,要求魏室給個說法,有說要撤掉方上凜,還有甚者叫囂著必須殺了他。

雲州必須換彆人來管。

????在皇邕樓裡還和晏?E宗一起商議這事:

“咱們當然不能為了閶達人的叫囂就罷了方上凜的官,更彆說殺他了,這不是、這不是咱們失心瘋了麼!可他到底年輕,這樣多的事情壓在他一個人身上,忙中出錯,也是有的。

――潘太師?我看他倒更老成曆練,心思細膩,或許可以……”

晏?E宗搖頭:“潘太師從未處理過邊境之事,何況一則他年高,二則他――他也冇那個本事和脾氣,同胡人拉拉扯扯協商瑣事。這不是要他的老命麼。”

他提筆寫下一個人名來:張??佑。

“如今河西太平安寧,他在那守著屯軍,閒著也是閒著。把他調去雲州,授雲州大都督之職,改方上凜為雲州兵馬指揮使,依然叫他在那待著吧。”

張大將軍倒的確是個人才。

文武全能型的人才。

雖說是武將世家出身,但是文官們能處理的東西,他一樣能乾得好。

皇帝調了張將軍去雲州,特意準許他帶上兒女妻眷隨行,大約是要讓他常駐那裡。

因張將軍再升雲州大都督,所以皇帝讓????和太後籌備著去辦,給將軍夫人也加封一層誥命,選個好聽的誥命封號。

????這才知道張將軍的大小家中事。她對這位張將軍的印象還不錯,還有一樁原因,就是張將軍的私德也不錯,據說身邊從未納過妾室通房侍奉,隻有將軍夫人一個人,膝下一子一女,女兒聽說是抱養的,唯一的一子也是這位將軍夫人所生的。

不過晏?E宗事後告訴她,這位將軍夫人其實是二嫁之身,還是他從彆人手裡搶來的。

“搶來的?從哪搶……”

“文壽叁年,先前齊王部下的那些手握兵權的武將們一個個被人清算奪權,張??佑是那時早早倒向你爹爹,所以發了家,才逐漸被重用的。那位將軍夫人,就是他從齊王心腹武將手裡搶的。因為那人被你爹爹殺了。隻留下無辜妻、女。”

????慢慢張大了嘴:“妻、女?”

他點了點頭,“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所謂抱養的那個女兒,其實是他妻子和前夫所生……

那張將軍還寶貝成這樣?

“我記得他從前也不是冇被人彈劾過,唯一一次被人彈劾,就是因為有人說他嫁女兒的嫁妝太豐厚了,恐怕來路不正,是否有挪用軍餉之嫌?我爹爹倒是一笑而過,也冇放在心上。可是他那時在我母親麵前隨口一提,我倒記住了。”

她沉思許久後,十分嚴肅地評價了一番:“難怪這群人能和你混到一起去,原來都是一路人。張將軍那般寶貝夫人和前夫之女,貼上那樣一份豐厚的嫁妝嫁女,徐侯也對漪嫻前頭冇生下的那個女兒視如己出,將那可憐的孩子風光葬了。做到這個份上,也是難得。”

不過張將軍做事畢竟不光彩,搶人妻女,她還是不太好評價。

晏?E宗更加嚴肅地否認:

“我可冇那般無能。若是我,我就絕對不會叫你和旁人有孩子。”

????彎了彎眼睛一笑:“那我要是真的有了呢?你要把它殺了?”

“你要是真的有……那就是我的親生孩子。誰敢說它是你跟旁人生的,我殺那人就是。”

她撲哧一笑。

“再過一兩個月,就是聿兒的週歲了。咱們在哪辦?”

218:皇太子週歲 l ashuwu.c om

在聿兒的週歲之前,七月中還有七夕節。

這一年皇帝依舊帶著????在外麵遊樂,徹夜不歸,縱享盛世太平美景。

去年七夕時,????懷著聿兒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皇帝就冇敢帶她出去放煙火玩,怕煙火的爆響驚擾了她即將臨盆的身體。

但是今年他又繼續為????放煙花了。

這是一朵巨大的蓮花形狀的煙花,在咻地一聲躥上高空之後,在濃墨的黑夜中層層迭迭地綻放了開來,蓮花的朵朵花瓣亦相繼展現出自己的顏色。?`?mzнà?建??T?m至リ:i5 2yzw.com

而????是時正站在魏都最高的一層酒樓包廂的窗前。

她站在高樓上看著窗外的煙火盛景,而皇帝在她身邊摟著她的腰肢,低頭專心地看著她的麵容和表情。

熒紫的蓮花花瓣在空中迅速綻放、掉落,她水波瀲灩地眸中亦倒映出了蓮花的形狀。

煙火在她細膩的側顏上打下一層淡淡的光,在那一瞬間,她麵上細小的絨毛都可以被他看清。

????看完後許久纔回過神來。

“這一支比那年的射月之箭還要大,還要漂亮。麟舟,我喜歡的。”

皇帝淡笑:“你喜歡就好。”

其實這些煙火他早已私下命人調試了數遍,而且每一次他都親自去看過試過的,為了防止早早放出來讓她冇了新鮮感,他經常是白日裡偷偷溜去京郊極遠的地方試放這些煙花的效果。

隻為了能讓她今夜滿意。

“????,咱們往後日夜相守,永世不分離,一定會比牛郎織女還要美滿幸福百倍。”

七月中,知瀅的孩子也平安生了下來,是一對女孩兒,程??高興地不得了,說自己是得了雙珠。

????後來聽起漪嫻說,程??他給知瀅在外頭的珠寶匠人那裡定製了一頂明珠鳳冠兒,鳳冠左右各有一條垂下來的流蘇,流蘇頂端鑲嵌著近乎有鵪鶉蛋大的淡紫色明珠,漂亮得不得了,寓意“明珠雙好”。

知瀅在兩個孩子滿月那日戴著這頂冠兒見客,襯得她氣色極好,雍容無邊,在內幃女眷之間亦傳成了一段佳話,不知惹多少人豔羨不已。

????心中也是羨慕的,不知自己何時還能有個女兒。

六月末,????的嫂嫂鎮西王妃楊娘娘生下了第二子,王爺取名為“章”,派王府屬官進京向太後帝後報喜。

八月,屬官抵京。

太後聽聞王妃母子平安,心中很高興,但是又一再叮囑三四年之內彆叫她再生了,千萬養好身體再說。

是以很多年中,?Z宗王爺的養女崇清帝姬都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因為稀有,越發在家中受儘了千萬般的珍惜嗬護。

這一年裡,似乎許多她從前的朋友、玩伴,亦或是同齡人,都過上了這樣平靜的生活。

大家都在漸漸長大成人,成為人母,從晚輩變成來日下一代的長輩。

太子聿的週歲宴,????決定設在如意殿。

起先她還和晏?E宗商量過什麼時候把聿兒接回來自己帶一段時間,晏?E宗一開始也說到孩子七八個月大好帶的時候可以接回來。

但是????看她母親的架勢,似乎真的不打算把孩子還給她了。

太子聿都已經一週歲了,他祖母疼得緊,祖孫倆待在千秋宮裡自在又得趣,日子也有了盼頭。

????提出幾次想接回孩子,母親反倒說:“兩年三年,你自己再生了一個,想怎麼帶我又不去管你。你母親年紀漸長,膝下親子又不在,隻得了這一孫讓我享享天倫,你還這般小氣捨不得……”

“再者,你跟他私下關起殿門來怎麼鬨的瘋的,你當我真真兒一點不知道?我不是也冇多羅嗦你一句?我隻不想管你而已!”

她麵上一紅,又隻好不敢說什麼了。

晏?E宗也說,反正孩子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每天都去見的,何必一定要接回來。

每隔十日帶著聿兒去南江王府裡看孟夫人的時候,????能看出來孟夫人也很捨不得孩子,似乎是想請求????將孩子留在她身邊待一陣的,隻是她怕打攪了????的正常生活,冇好意思說出來。

聿兒週歲時,自然是有抓週禮的。

太後取出自己收藏的一卷《史記》,????拿了支狼毫筆,底下的宗親們也貢獻了不少的小玩意,皇帝則拿來自己從前隨身所用的一把佩劍讓人放過去。

????緊張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不知道那劍有多重?孩子怎麼可能拿的動?故意折騰你兒子是不是?”

捧著劍過去的太監都險些直不起腰來。

聿兒一歲時,已經可以簡單流暢地叫出“阿孃”“太娘娘”和“父親”了。

都中時人習慣喚祖母也稱“娘娘”,因為太後身份更尊貴,????就教他私下親昵時喚自己祖母為“太娘娘”,聿兒見了孟夫人也學會了喊“太娘娘 ”。

不過在外人麵前肯定還是要叫“祖母”的。

聿兒現在在自己著急地時候已經可以使勁發力站起來小走兩步了,爬得也更加地順暢。

等太子被人放在鋪了紅綢的地上爬了一圈時,雖然他對其他的東西也很感興趣,但是還是毫不猶豫地抓起了祖母的書和母親的筆,猶豫了片刻,又想去拖動他父親的那把劍。

但他當然是拖不動的,真真使出吃奶的勁也推不動分毫。

皇帝麵上漸有玩味之意,懶懶地靠坐在龍椅上看著他兒子著急。

太後就心疼了,忙去喚嬤嬤們:“太子已經抓了東西,就將他抱回來吧!”

然而讓????驚訝的是,見自己拽不動那把劍後,聿兒很快就改變了策略,摳下了劍柄上掛著的流蘇塞到自己懷裡。

晏?E宗驀然坐直了身子,神色有些焦急地低罵了一句:“這兔崽子。”

那流蘇是多年前????親手為他掛上的、送他的禮物。

當年殺燕郡王時,他就是用的這把劍。

那年端午夜,他強迫????和他同房、奪走????的初夜之前,他也曾用這把劍的劍鋒挑起她的下巴褻弄她。

這流蘇他珍惜非常――因為和????從前關係最僵硬的那段時間裡,她幾乎冇有送過他任何東西。

所以這條流蘇自掛上之後他就不曾取下過一次,如今卻被這小兔崽子輕而易舉地拔了下來。

聿兒抱著東西跌跌撞撞地奔向他祖母,太後愛若珍寶地將他抱在懷中好一頓疼惜。

臣下們連聲恭祝說太子日後定有“文治武功”之才雲雲,如意殿內一片喧囂熱鬨。

所有人都很高興,唯獨皇帝自己的麵色就快掛不住了。

????嘲笑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誰讓你自己不存好心,偏要逗他,如今自食惡果。”

聿兒的週歲宴結束之後,皇帝連忙去要來那條流蘇,好在繫帶處冇被這兔崽子扯斷,隻是有些鬆散了,????將它重新紮緊,繫了一個同心結,又把它扣回了原來的地方。

皇帝還有些悶悶不樂,????喊他過來看:“我當年給你係的結就是隨手打的,現在這個和以前的不一樣呢,是同心結。”

他這才被她重新哄好,眼中又有了笑意。

係完這個結後,????在窗邊的靠椅上坐了下來,撫了撫平坦的腹部,還不禁感慨。

“去年的這個時候,聿兒在我肚子裡都還冇發動呢。如今他就已經一歲了。

他會爬、會走、會說話,會叫我母親、叫你父親。我怎麼覺得日子過得這般快呢。

哪日,他一轉眼三四歲了,十來歲了,再到日後成家立業,是不是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有了孩子之後,就覺得時光的流逝和從前很不一樣了。

皇帝也有些慨然:“是啊,咱們成婚已經兩年出頭了。可我卻覺得日子還是太短,太短。我還等著與你成婚十二載、二十載、四十載的時候呢。”

婚後四十年並冇有很快來到,但是聿兒的三歲生辰轉瞬即至。

――那是元武五年的八月。

番外提前建設篇(1):嫡妹X庶兄(小肉)

臘月的雪紛紛揚揚地往下飄著,似乎就冇有哪日是止住過的。

晉國公回府的時候,忽地從袖中掏出一串糖葫蘆兒,命家中婢子送給她去。

“晉國夫人纔剛回來,她從前住的院子,我是早命人收拾過的,去問問她還住得習慣麼?”

這婢子連忙奉承家主說道:“如何能不習慣,這金茶玉飯的,都是公爺的心意。姑娘再冇有不喜歡的意思了。”

一片雪花飄到這婢子的睫毛上,她又壓低了聲音,“何況這樣的天兒,若不是公爺在聖上跟前求情,將姑娘接回來,如今咱們姑娘隻怕還和那謝家流放在路上呢,不知要吃多少的苦兒。哪得如今這般安穩的日子?”

麵對這婢子的奉承,晉國公也隻是淡然一笑:“告訴她,我晚間忙完了手頭的事情,親自去看望她。”

婢子應下後,就執著這串糖葫蘆去了葳蕤院。

晉國夫人和離回孃家之後的院子。

晉國公、晉國夫人,聽起來活像是一對夫妻。

不過……實際上這位晉國夫人並不是晉國公的夫人,而是他嫡出的小妹妹。

晉國夫人的誥命,是她的庶兄親自為她求來的。

因為在本朝,男子建功立業之後,他家中的女眷可以得到的誥命並不一定隻能封給妻子。

若是母親還在,就可以越過妻子先封母親;若是母親妻子都不在,膝下唯有女兒,也可以降級封給他們的女兒。

甚至封給舅母、姨母、嬸母等情況,都是存在的。

還有一種情況是這妻子實在太“賢良”了,主動提出把封賞讓給丈夫的姐妹,自己不要,朝廷也是接受的。

而晉國夫人這個誥命的由來,就屬於封給了當事人妹妹的案例。

不過晉國公冇有妻子去讓,這是晉國公自己去聖上跟前求來的。

聖上當時還笑問:“就不怕你來日的妻子吃醋生氣了?”

晉國公答曰:“來日之事暫且不提,臣隻想現在多彌補妹妹。”

*

婢子踏入了這間極儘富麗奢華的金絲窟,隻見主院內熱熱地燒著昂貴的銀絲碳,雖然是寒冬裡,卻暖如盛春。

而晉國夫人正麵帶憂愁地坐在窗下想著心事,看上去心情並不快活。

生得卻是那般清貴冷豔的美人兒,偏偏這樣的變故遭在她身上,想來她確實幾日之內很難接受吧?

婢子茵娘將那串糖葫蘆遞給她:“這是我們公爺今兒在宮裡下值回來,特意給姑娘帶的,姑娘快嚐嚐吧。公爺是惦記著姑娘從小就愛吃這些。”

“……他給我買的?”

晉國夫人從前在家中,乳名小字叫????。

????猶豫著不肯去接茵娘遞來的東西,茵娘還催呢:“姑娘快吃吧,公爺說見姑娘這幾日胃口不快,所以吃點山楂給姑娘開開胃的。這屋裡頭暖和,姑娘再不吃,仔細冰糖化了,糖水滴下來臟了您的衣裳。”

????姑娘這才接過,乏味地咬了一口。

見她吃了,茵娘就笑:“公爺叫姑娘在這家裡好生住著,他晚間還回來看望姑孃的。”

聞言,????的臉色卻驀然變了。

他要來看她?

為何現在不來,偏偏選在晚上?

他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婢子略站了片刻,見????姑娘不想說話,她自個也就退下了。

剛一掀開門簾出去,外頭的寒氣劈頭蓋臉地就襲了過來,吹得茵娘渾身一陣哆嗦,在葳蕤院主院裡的捂著的熱氣也全都跑了。

她回頭望了眼那溫暖的主院,不由得想起過往二十來年的所有事情。

這晏家本就是本朝有頭有臉的世家大族,而姑娘和晉國公這一支,恰好是二房的,血脈也還算很近。

????姑娘,原來就是家裡的嫡長女,又得老太太寵愛,自幼尊貴體麵得寵,誰都不敢輕視了葳蕤院半分。

原是她的生母,就是老爺的原配妻子,老太太的孃家嫡親侄女兒,隻可惜命薄,嫁過來兩三年,生下????姑娘就去了。

老太太心疼侄女兒,更心疼這個小孫女,就將她抱來親自養著,這些年跟著老太太,宮裡的多少貴人主子??姑娘也不是冇見過的。

??姑娘生得好,又有才學,本是整個洛陽有名的才女美人兒。

所以就連長房那邊的公子千金都不敢得罪了????姑娘。

而兩年妻喪過去之後,老爺又新娶了彆的婦人進來為繼室,另外生養了其他的嫡子們,暫且不提了。

隻不過繼母和弟弟們待??姑娘也是極恭敬客氣的。

不過――那位如今的家主晉國公晏麟州,不僅是二房的人,而且還是庶子,是婢子生養的。

他生在老爺還未娶妻之前,是屋裡一個略有些姿色的丫鬟,想著要在正妻入府之前站穩腳跟,使了手段生下來的庶長子。

為此,老太太十分厭惡他們母子,覺得這個庶長子的存在十分不體麵。

早前老爺還是略疼過他幾分的,取名也很重視,叫“麟州”呢,但是男人的花言巧語哪能真的一輩子當飯吃。

一是有老太太和繼妻金氏裡外挑撥抱怨說這庶長子的不好,二是身邊又有了年輕嬌豔的新妻和美妾,三則他其他的嫡子庶子們接連出生,對於這個生不逢時的庶長子,他也就很少過問了。

是以很多年的時光裡,這庶長子在晏家都是一個裡外不是人的尷尬處境。

又過去數年後,??姑娘長大成人了。

老太太對??姑孃的婚事精挑細選,一萬個放在心上,給她選了自己昔年手帕交女眷的孫子,謝家的嫡長子。

這謝家也是和晏家一樣的世家大族,而且還是宮裡謝太後的孃家,新帝陛下的母族,聖眷濃厚著呢。

??姑娘嫁過去,就是來日的家族主母,一家宗婦,她所生的嫡長子,也會繼承整個謝家的家產。

而那謝公子,更是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清冷貴公子,??姑娘自己見過,也喜歡。

這般說定後,老太太哭著留??姑娘到了十八歲,然後風風光光體體麵麵地嫁了出去。

至於那個無人過問的庶長子,據說被老爺送到北地從軍、自謀生計去了。

是死是活,家裡頭好些年也冇個訊息。

誰料想,天下就真真兒是有這樣風水輪轉的故事。

那新帝,忽然暴斃駕崩了!

說是叫寵妃給毒死的。而這位寵妃,是藩王冀王送來的人。

新帝一死,他的手足兄弟冀王立刻起兵造反,不到一月的功夫,北地叛軍就打到了國都洛陽城下。

叛軍首領,是那個去了北地多年的晏麟州。

後麵的故事發展就很簡單了。

冀王登基成為新帝,大封功臣。

他的心腹將領晏麟州就被封為晉國公、北都大都督,在新帝冀王的默許之下成為了整個晏家的家主,說一不二,掌握著整個晏家所有人的生死大權。

而新帝上位之後盤算著料理前一位兄弟在位時的親信臣官和家族勢力,謝家,也就第一個被開了刀。

謝家家主和其他有重要官職在身的男子被殺,闔族流放,覆滅。

按例,嫁到謝家為宗婦的??姑娘,也是要在流放之列的。

但是她的兄長親自去皇帝跟前求了恩典,竟然叫她和那謝公子和離了,把她直接帶回了孃家,還說要養她一輩子……

*

冬日天昏黑地極快。

不多時,就到了一片夜幕籠罩的時候了。

晉國公踏足了他妹妹的葳蕤院,推門而入。

屋內並不顯得昏暗,因為晉國公命人拿了許多珍貴的夜明珠鑲嵌在燭台上以作照明之用。

????騰地一下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已經這麼晚了。她還冇有更衣洗漱、卸下髮髻。

想來心裡頭也隱隱有了些不安的意思,知道自己可能就要麵對什麼。

晏麟州散漫地解下身上的氅衣丟到一邊的狐皮地毯上,閒庭信步般一步步走向她。

“妹妹回來這幾日,可還住得習慣?”

床榻邊的美人兒感受到兄長襲來的壓迫感,下意識想要後退,可她已經站在了床邊上退無可退了。

隻能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多謝兄長的照拂,我一切都好。”

砰。

她的心臟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了,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晏麟州攬住了她的腰,摟她在床邊坐下。

這般親昵自然的動作,宛如他們是夫妻愛侶一般。

????渾身僵硬,卻不敢拒絕他分毫。

男人粗粒帶著薄繭的手指滑過她白皙如凝脂的姣好容顏,低低地歎了一口氣。

“我的妹妹瘦了。氣色也不如從前好。連帶著……和哥哥都不親近了。”

他的指腹在她麵上流連,????漸漸發起抖來。

“我冇有……”

“冇有什麼?”他輕笑。

“公爺。”

????猛地一把使勁推開了他,慌不擇路地後退數步。

“天色已晚,公爺明早還要朝會。不若早些回去歇息吧。”

這個稱呼讓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叫我什麼?”

“公爺……”

她還是這樣不知好歹,他怒極反笑,徑直就要拂袖而去似的,

“我明日確實還要去朝會,要和皇帝商議謝家的謀逆之罪是否還要再審、重判,把我那可憐的妹婿腰斬了,也說不一定啊。”

“清哲!”

????下意識念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謝清哲,她的夫婿。

被迫和離了的前夫。

聽到她叫那人的名字如此親昵,背對著她的男人眸中殺意更濃。

他是“清哲”,而自己卻隻是她口中的“公爺”。

親疏如此分明。

????呆呆愣在原地片刻,卻見那人確實是要走了,被她氣走的。

她恍恍惚惚地知道他想要什麼。於是便追上去抱住了他精壯地腰身。

“哥哥……”

“哥哥,留下來,好不好?”

“留下來看看妹妹,好嗎?”

如此,他眸中才漸有了些笑意,回身將她打橫抱起,送到了那張柔軟的床榻上。

兄長俯身壓下,指尖依次解開她衣襟的係扣。

“多年不見妹妹,讓哥哥來看看你瘦了冇有,嗯?”

驟然遭受如此侮辱,????說不出話來,隻能閉上眼睛幾不可見地點了頭。

華美的裙裳被他很快一件件剝下,露出了內裡她柔軟白嫩的曼妙身軀。

和他赤誠相見。

????的身子順從地躺在他身下,臉卻埋進了枕頭裡,仍由淚水無聲地滾落。

“真瘦了,料想你那畜生前夫冇有照顧好你。”

他用手掌量了量她的纖腰,又忽然握住了她兩條纖纖細腿,猛地將她的雙腿分開。

“腿也瘦了好些。”

最柔美私密的地方,也終於徹底暴露在他麵前了。

????以手捂麵,越發無法自控地哭得聲音越來越大。

偏偏那男人還湊到了她腿心間仔細去看,又以手指撥弄褻玩她緊閉的花瓣肉唇。

甚至還闖入了她淺淺的幽穀之中。

她是自幼養在深閨的嬌嬌女孩兒,哪裡遇到過這樣孟浪不堪的事情。

便是……便是從前和自己的丈夫,也冇有這般的。

和謝清哲行房時,他都會用絲被遮住她的身體,也從不過分褻玩她的私密之處,對她嗬護有加,禮遇備至。

夫妻情事,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十日一回,是謝家祖上定下的規矩,教導子孫不得貪歡損傷身子的。

在床笫之間,她也冇有太多的經驗。

崩潰之中,她幾乎要流儘這一生的淚。

晏麟州俯身親吻了她。

親吻的她那處……嬌嫩不堪蹉蹂之處。

他有力的唇舌分開了她的兩瓣花瓣,漸次探到更內裡去撩撥她。

????那處生得極漂亮,顏色也粉嫩可愛,如一隻羞羞綻放的花兒。

那也是她體香最濃鬱之處,散發著誘人的腥甜香氣。

縱然心理百般抗拒這樣有違人倫之事,可是身子的本能反應卻是騙不了人的。

嬌嬌的紅豆,如蚌肉中的一顆小珠,羞怯地探出了頭來。

在他的玩弄下,她丟了身子,泄出一灘清亮的水液來,儘數入了他的口。

他倒也不嫌棄,如飲瓊漿玉露般吞了個乾淨。

知道自己出了醜,????的身子在高潮餘韻之中震顫,眼淚卻落個不停。

她背叛了清哲。背叛了和夫君的情意。

她不貞了,被自己的兄長侮辱了身子。

可是,分明更侮辱的事情還在後頭。

見她的穴兒被玩弄地軟糯濡濕,適宜被人侵犯了,兄長便跪在她雙腿之間掏出了自己駭人的物什。

那物生得極醜,是而????覺得駭人。

但又是極粗碩堅硬的。

他挺腰將自己的性器送到????柔軟如白兔的胸乳前蹭了蹭,又遞到她唇邊,含笑問道:

“妹妹要不要親一親?”

????偏頭避過去了。

他也不惱,隻歎了聲“果真是個水多的浪貨”,而後就把自己抵在了她嫣紅又濕潤糯糯的花唇間。

一聲招呼都不打地挺腰送入。

????難以自抑地驚呼了聲,可是吟叫出來的那把嗓子偏偏那般嫵媚動人。

隻一下,就被男人?H酥了身子。

裡頭緊緻如處子一般。

她兄長一麵欲罷不能地來回抽送進出,一邊還逼問她:“怎麼跟個雛兒似的?那姓謝的不是個男人是不是?是不是叫你守了這麼多年的活寡?”

“吃不下?如何能吃不下?哥哥不是早就叫人給你送了糖山楂開胃了麼。”

????起先並不想回答他。

但是他以一種折磨的方式折騰著她的身子,她漸漸吃不住了,才咬牙回答。

“他不是……他無能、不中用,萬分之一也比不上哥哥……”

“隻有哥哥的……隻有哥哥的肉棒,才?H到我身子裡了……”

說完這句話後,她隻覺得自己已經和死了冇什麼兩樣。

而身上的男人也終於在她的刺激下泄出了一灘濃精。

灼熱,汙濁,濃厚,量又極大。

全都弄在她身子的最深處。

他埋了許久不願抽出,還愛憐地撫著????的肚皮:“把哥哥的種子都吃下了,來日給哥哥生個寶寶好不好?定要和你一般可愛的女兒。”

????嫌惡地避開。

他默了良久,那處又漸有抬頭之勢。

“――偏要討罰酒吃,我也不慣著你。”

於是又是一整夜的折辱?H弄,存心用儘手段玩得那美人兒第二日都下不了床一般。

翌日清晨,他臨走前還取來一枚小巧的玉棒塞入美人快被玩壞的穴內,又叮囑婢子:

“叫她含著,無我應準,不許取下。否則後果自負。”

這是逼著美人兒要含他的精了。

說罷,他便起身去了朝會。

*

他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後,????才恍惚地從睡夢中驚醒。

“這是什麼時候了?”

萃霜恭敬地答道:“快到晌午了,娘娘。”

????疲倦地扶額:“給本宮梳洗更衣,本宮下午去太後宮裡看看聿兒。”

219:元武五年,八月

元武五年,亦是????過得極幸福的一年。

婚後數載,他待她日複一日的恩愛疼寵不輸從前,甚至一日勝過一日,讓她被人精心澆灌得格外明豔動人。

風華更甚。

她已經很久冇有再生過病了,身子也養得更甚從前的康健。人也活潑了不少。

多半是被他養著的功勞。

同樣的在這年夏末,她大哥哥大嫂嫂也回京朝覲了。

鎮西王帶來了崇清帝姬,但是兩個兒子還太小了,都不到五歲,恐車馬顛簸,小兒承受不住,也就冇有帶回來。說是等大些了、過幾年再送來。

藩王在外需要定時按期朝覲,也是古來都有的規矩。

時隔數年後,太後再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也是好一番涕淚橫流,一家子守在一塊好生哭了一場的。

從前自己的一兒一女都在身邊時,太後在心中還無法衡量她最愛的是兒子還是女兒。

如今女兒給她生了孫子,太子聿養在她身邊多年,已經變成她如今最在乎的晚輩,一雙兒女都要往後靠了。

所以仔細說起來,她倒也冇那麼放不下長子?Z宗。

她現在最愛的是聿兒,聿兒比兒子重要,也比女兒重要。

尤其兒子大了,根本冇那麼需要母親。

?Z宗麵對哭得老淚縱橫的母親,甚至還有些感到尷尬和手足無措,一個勁地安慰她說:

“兒子不在,原有五弟……陛下守在母親身邊儘孝,母親何必這樣牽掛兒子。”

太後哭過了一場,見他還是那副壯壯的樣子,想來這幾年冇受過罪,心事了了,也就懶得再問他。

她又問王妃楊氏:“王爺這幾年待你還好吧?可冇給了你氣受?接連生下實兒和章兒,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王妃笑著說一切都好,說王爺對她愛敬有加,他們夫妻是十分恩愛和睦的。

問過了兒子兒媳,太後又看向崇清帝姬柔寧,問她這幾年在河西過得怎麼樣雲雲。

柔寧今年十二歲整了,也要出落成大姑娘,快到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所以她這趟回京,想來以後不會再回河西了。

按照太後給她的安排,以後她都會在宮中住下,被太後和皇後親自養育教導。

等她略大了,過了三四年,她們會認認真真地為她尋一門最好的親事,讓她嫁在京中,留在她們身邊,從此享受安穩的榮華富貴。

????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

私下裡,她那個遲鈍了一生的兄長總算說出了平生第一句聰明話。

他問太後:“五弟的皇後,她是不是就是我的聖懿妹妹?”

畢竟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親兄妹,若是這都認不出來,也真是瞎了眼了。

太後歎了口氣,冇說話,默認了。

?Z宗瞭然地點了點頭,臉色竟然格外的平靜,

“聿兒聰慧可愛,頗有儲君風範,想來對孩子冇什麼影響。”

這些年雖然都是被他祖母養著,但是太後還真冇有溺愛過孫兒,更冇有叫他被養得無能不中用。

聿兒三歲時,便有垂拱殿當值的學士們過來教導皇太子簡單地開蒙習字,暫且教他的都是些簡單、常見的字眼。

太子學得都很快,一般三日的時間他就可以牢牢記住幾個字了,甚至還能背下一兩段通俗易懂的文章段落。

他才三歲啊。

?Z宗以為聖懿妹妹和皇帝也是親兄妹,以為他們是真的血脈亂倫生下的孩子。

不過既然孩子不受影響,母親身邊又有女兒儘孝,他多一個字都冇說。

一家子熱熱鬨鬨,直到了八月,將要給太子聿過三歲的生辰。

能健健康康地過到了三歲,意味著這孩子又跨過了一個坎。

終歸是上蒼眷顧的。

而且……也意味著????過了產後三年,可以思考著何時再要一個女孩兒的事情了。

*

八月初的時候,一直以來貼身照顧皇後的女醫吏薛嫻又來向皇後覆命請安。

帶來了現在坊市之間刊印的《女醫》書一卷。

這是這些年裡在皇後主持之下,宮裡宮外精通女科疾病的醫者們聯袂編寫的。

自從自己也生過孩子之後,????便深知女子懷孕生產的不易。她懷孕時屢屢折騰,狀況百出,還不是因為有舉國各地經驗嫻熟的接生嬤嬤和醫女們照顧,才讓她順順利利、母子平安地生下孩子。

可是她心中明白,這不過是因為她命好,托生了一個好胎而已。

尋常百姓之家的女子有妊,恐怕整個孕期都冇有閒錢和閒工夫去請一次平安脈,生完孩子之後也不會有人來給她們護理、調養身體。

薛嫻還告訴她說:“臣自小長於民間,見過許多婦人明明是平安生下孩子的,可是三日五日、十來日之後也會猝然過世。幼時不明白,長大後後知後覺地曉得了,大約是產後的惡露、感染和血崩無人過問,產婦們在被窩裡捂上了十來日,也就不中用了。

――能光在被窩裡捂著的,還是命好的。多少人剛生完孩子還要下地乾活、操持家務,亦數不上來呢。”

她又說,“娘娘您知道麼,更有一宗叫人聽了心酸的,是時人百姓都說女子月中的病症是穢疾,什麼惡露之類都是極臟汙的穢物。所以女子們不敢請醫者來貼身照看,醫者們若是男子,大多也不願近她們的身。了不得是驢頭不對馬嘴地開上兩幅安神湯補湯,喝了之後是死是活也無人在意。

而且,多少人糊裡糊塗被爹孃嫁了、到婆家生兒育女的人,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照養自己。”

????聽了之後許久都抑抑地喘不過氣來。

後來她便自己從小金庫中掏出銀錢,請來許多頗有經驗的醫者們編撰《女醫》之書,將女子月事裡、懷孕分娩時可能出現的各種大小毛病以及處理應對方法都寫在上麵,語言文字儘可能做到通俗易懂簡潔明瞭。

後來刊行在書肆之中販賣,價格也壓得比同類的書籍要低上許多。

雖則普通讀書人家的女子可以買來看一看,但因為????知道請不起醫者照看的民間百姓更不可能真的買齊了書,所以這些書,皇帝是硬性下詔要求那些所謂的“鄉紳”“裡正”“村老”家中必須備齊兩卷以上,供村中人無償借閱翻看。

這些裡正村老們平日在村中都是什麼德高望重之輩,在哪都擺著架子受人尊敬,每逢年節時所收的好酒好肉都不知幾許,何況叫他們都必須買書呢。

在皇後的要求之下,皇帝幾年前還曾釋出詔令,鼓勵民間女子學醫,並且倘若有婦人專職接生之事的,即民間所稱的“產婆”,隻要每年按照規定接生了多少的嬰兒,就可以免去她這一年要交的所有的人頭稅。

她想,她總可以為彆人做些什麼的。

*

聿兒的三歲生辰,????並冇有給他過得太隆重正式,宮宴的規格也冇有太過奢侈。

不過晏?E宗親自下廚給兒子做了一小碗的長壽麪,叫孩子吃了。

他生辰當日,晏?E宗和????帶著孩子去京郊處最高的一座山上登高望遠,一家三口一起看了一場十分震撼的日出。

因為今年有鎮西王夫妻回京陪伴,所以太後也十分大度地表示她的生辰也不用過的太熱鬨,簡單些就好。

“到底雲州一線的戰事吃緊,國庫裡雖充裕著,不至於拿不出糧草了,可是咱們好歹做個表率,能節省就節省些吧。前線打得沸沸揚揚,我這大魏的老祖宗反在宮裡奢靡過壽,總歸是寒人心的。”

????道:“母親慈憫之心,天下都會看見的。”

給太後過完了壽後,鎮西王夫妻就回了河西藩地上去了。

崇清帝姬在太後宮中的偏殿住下了。有了她,再加上聿兒,也很能為太後消解疲乏無趣。

皇帝吩咐了聲,叫人按照當年????身為嫡長女的月例養著崇清。

到了九月後,雲州一線的大小紛爭越發冇個止歇了。

????和晏?E宗在皇邕樓裡看著張??佑發來的戰報,眉頭越鎖越緊。

“這個乙海可汗阿那哥齊,到底是個人物。什麼攻城的戰術都能想得出來,好在張將軍和方將軍在,也能一一應付下去。”

其實從元武四年的年末開始,阿那哥齊就不停地派人在雲州一線挑起各種紛爭,試圖挑起爭端和糾紛,居心不軌。

不過張??佑、方上凜也不是吃虧的主,就這麼有來有回地和他們鬥了快一年了。

而今年夏末,阿那哥齊派遣使者來到魏都,名為議和,實際上是索要钜額的供奉物資、金銀糧食。

類似於宋時的“歲幣”。

阿那哥齊的使者故作謙卑地說,他們草原人到了秋冬就要過冬了,冇有太多的糧草儲備,難以捱過這個冬日,若是魏室朝廷能寬懷大度地給予他們一些封賞,叫他們好好地過冬,那麼他們就願意與魏室和平相處。

這話的言下之意是說,如果現在不願意給,那麼到了冬天,他們就會自己過來搶。

何其張狂無恥。

????略翻了翻,阿那哥齊獅子大開口,要的東西林林總總都不少,甚至連美女都要一千人,說是要留給嫁與他麾下的“勇士們”婚配。

還厚顏無恥地說什麼,他的勇士們有了妻兒家眷,有了牽掛之後就不會再戀戰了。

這是拿她們魏室的女子當什麼了?

同為女子,她當時便被氣得心口陣陣發痛。

但是偏偏朝中竟然還有不少支援的,主和的人。

畢竟這些東西,如果真說要拿,如今海晏河清國家太平,又是年年的大豐收,拿出來打發了阿那哥齊,也不算傷筋動骨,甚至根本傷不著他們什麼。

但是????就是被這廝氣得心口疼,甚至好幾日都吃不下飯來。

晏?E宗反過來安慰她:“區區一狗吠之輩,把我的妻子氣成這樣,這不是襯得你夫君豈非千古少有的無能之君了?”

他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糧草,一粒粟我都不會給。女人,更不可能送一個出去。

隻要我在一日,不會讓一個女人被擄到關外,不論是和親的帝姬還是被搶走的民女。”

????仰頭問他:“那你是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

皇帝冷笑,“打服了就是了。”

220:“你們仗著陛下冇讀過幾本書……” ro

今年八月,聿兒滿了三歲整,太後唸叨的讓她產後三年內不能再生的期限也過了。

????本來在聿兒滿三歲的好幾個月前,就和晏?E宗唸叨著想要再生個女兒的事情的。

知瀅和程??的那對雙生女兒生得格外漂亮可愛,雖然兩個女孩長得並不一樣,但是都一眼看出像母親,眼巴巴地望著人的時候,簡直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每次知瀅帶著兩個孩子入宮,????看了心裡都羨慕非常。

如果一定要生個孩子的話,大約大部分母親都希望生一個和自己更像的孩子吧。聿兒太像晏?E宗了,除了五官精緻些生得像她,其他地方都和他父親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漪嫻也很羨慕。

太後的湯藥補品林林總總灌了她好幾年,雖說她的身子康健了不少,可是還是一直冇能懷孕。

女醫們看了說,還是頭一回小產之後就冇養好,所以子嗣艱難。暗中的意思就是她這輩子恐怕也不能了。

她本就渴望女兒,再見了知瀅的那一雙女孩兒生得多漂亮,背地裡暗自神傷,恐怕也掉了不少的眼淚。

不過徐侯一再勸她不要急,說他不在乎子嗣之事。

前幾個月裡,????和漪嫻一湊在了一起,就是說起養女兒的事情,雖自己還冇有,可是早就把一個女孩兒一輩子要用的所有東西都商議齊全了。???渴左?站:pornpa 8 .co m 後續章節請到首發站閱讀

莫說衣裳布料綢緞首飾珠寶金銀之類的,還說起生下女兒,真心疼她,應該給她置備多少的田莊、鋪子,叫她日後哪怕不嫁人,也能快活無憂過一輩子。

――漪嫻說,這些東西,徐侯早就為他們那還冇懷上的女兒準備好了。夫妻倆每月都要吃齋唸佛求神拜天的,可是那孩子就是不來。

“我和侯爺,並不是不疼孩子的爹孃父母,能想著為孩子置辦的都辦齊了。甚至侯府裡的女孩兒院子都收拾好了,床簾帳幔也是我親自挑選的,為什麼孩子就是不來!”

????也隻能一再安慰她放寬心、放寬心,要投胎的孩子在天上看著,一定會托生到她肚皮裡的。

她也有她的急處。

晏?E宗死活不願意停了他吃的涼藥。

就是醫官們私下開給他的那位男子的避子藥。

這幾年他生怕一時不察再把她弄懷孕,幾乎每隔三五日就要喝下一大碗,所以不論他們私下鬨得再瘋、再如何顛鸞倒鳳,????被他的種子灌得再滿再撐,也真冇有再壞過。

如今????勸他停藥,他死活不肯。

氣得????上次還和他吵了一架:“你娶我,就是為了生個兒子。如今想要個女兒,你就不肯了。你覺得女兒不配托生到你膝下,當你的孩子是不是?”

他又連忙解釋說是心疼她,捨不得她再生。

其實本來聿兒他就冇打算讓她懷。那時候也是時常吃著涼藥的。

不過一開始皇帝高估了那藥的分量、低估了自己和她情事的頻率,導致藥效不力,又正值新婚後不久,所以……最終在她肚子裡弄出了聿兒。

所以事後他痛定思痛,一直嚴格控製藥量。

*

不過因為雲州一線鬨起來的這檔子事,????也無暇再和他掰扯女兒的事了。

是年九月二十,元武帝宣佈親征閶達,禦駕親征赴雲州。

張??佑和方上凜點兵十萬,加上每個士卒背後帶著的老婆兒女燒飯的運糧的以及處理傷口的軍醫們――一共稱五十萬大軍,從朔州等地一一調往雲州。

說是從地方上帶來的,其實早就是皇帝多年前就精心佈置操練的人馬。

而阿那哥齊那邊吹噓人馬的方式更離譜。

――他把幾個名義上臣服於閶達的部落兵士全都加了起來,號稱自己有百多萬眾。實際上人家在草原上離得遠了,知不知道這邊打起來了還難說的。

這種操作類似於漢人的魏室帝國把邊上稱臣的倭國人都算在自己頭上、充作自己的軍隊一樣。

在皇帝宣佈親征之前,朝臣內外出現了不少哭喪的聲音,紛紛勸皇帝不要冒險好戰,這一仗打下去,不論是輸是贏,一定都會導致國庫空虛、內耗巨大。

說什麼皇帝如今草草做了主意,難道就不怕“輕舉大事,功既不成,仍有後患,悔無及也!”?

還不如就遂了阿那哥齊的願,把他要的什麼糧食金銀全都送給他,然後和他議個和,規定雙方多少年不開戰,再順帶嫁個帝女過去和親――比如崇清帝姬就很合適,這就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一聽這話就生氣,徑直從屏風後麵走出來罵他們。

“崇清纔多大?她才十二!阿那哥齊已經三十有二!你們就敢打崇清的主意!她才十二你們就想把她一幼女送去伺候男人?你們這些食君之祿的蠢貨,哪個冇有四五十了,哪個受到朝廷的供養、明裡暗裡弄的錢、享的權比她少了,怎麼不見你們自己賣身為奴、換了銀錢送去給阿那哥齊求和!”

他們顯然冇意識到皇後竟然就在屏風後麵聽著,這般明目張膽地乾政。

但是皇帝正懶洋洋地站在禦座前擦拭著手中的寶劍,他們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現在說這皇後半句不好,皇帝絕對能一劍捅死他們。

反正這個皇帝素來都不追求什麼“仁君”“寬厚”的名聲活牌坊,這些年要不是皇後攔著,說不定朝官們早就被他踹死了多少。

於是眾人也隻能垂首稱“無能”,不敢多說什麼。

看樣子,皇帝是非戰不可了。

????又斥他們:“你們仗著陛下冇讀過兩本書,什麼典故都敢拉到陛下麵前說。什麼輕舉大事,功既不成,仍有後患,悔無及也?這是什麼話?這是《資治通鑒》裡頭,秦晉淝水之戰裡那篇,苻堅之弟咒他的話!你們也敢用這話咒陛下功業不成?安的什麼心!就是為了顯得你們自個兒高風亮節、高瞻遠矚是不是?”

晏?E宗:“……”

什麼叫“仗著陛下冇讀過兩本書”?

仔細思索起來,似乎有些怪怪的……

不過????還是維護他的,他懂她的心意。她一定是因為愛他。

他也更愛她了。

彆人說兩三句話,他的????就能立馬反應出來是哪裡的典故,她真是千古少有的才女。

和她在一起真好。

皇後又道:

“既然你們敢拿淝水之戰的典故諷刺陛下,本宮也和你們論一論。

苻堅之臣勸他不能輕舉戰事時說過:今伐晉有三難: 天道不順,一也; 晉國無釁,二也;我數戰兵疲,民有畏敵之心,三也。

難道你們覺得當今陛下也是如此嗎?”

“其一,我魏室自文壽、元武以來幾乎年年豐收,元武以來更是年年大豐,何來天道不順?分明是占儘天時。

其二,苻堅臣說晉國不曾挑釁再先。難道如今的阿那哥齊冇有故意引戰挑釁我們嗎?這儘一年來雲州的戰事是誰挑起的,你們眼瞎了嗎?此曰閶達有釁。

其三,苻堅淝水之戰前,數戰兵疲、民皆畏敵。可是陛下雖以武功立身,即位數年來並不曾舉過一次戰事。我朝不僅不曾數戰兵疲,反而將士們操練籌備數年,早有立功抗敵之心!我魏室百姓更不曾受到戰亂牽連,何來畏敵之說?”

“如此,陛下順應天道,閶達有釁,兵民願戰。分明是占儘了天時地利人和。”

元武皇後這一通斥罵力爭,倒叫這些人隻能無話可說,灰溜溜地退下了。

他們走後,皇邕樓的書房裡隻剩下了帝後二人。

晏?E宗默了良久,從身後將????摟在懷中。

“????啊……”

他該怎樣彌補她的情意呢?

一個男人,在自己想做某事的時候,能被心愛的女人全力以赴的支援,這種成就感是得到什麼都無法彌補回來的。

看著她為他力戰群儒時,他隻覺得轉過頭她要他的命,他都願意給。

????在他懷裡轉過身,和他麵對麵,仰首同他直視。

“陛下的畢生英名,全都繫於此戰。

臣妾聲名的後世評說,也要係與陛下之身了。

陛下若勝了,還勝的勇武過人,那臣妾同陛下就是千古少有的明君賢後、相得益彰。

陛下若輸了,史書後人都會說陛下好戰,是被臣妾挑唆。陛下是昏君,臣妾……也就是妖後。

咱們倆這般自吹自擂,都得被人笑死了呢。”

????是嬌笑著和他說出這番話的,故意說出“陛下”“臣妾”之稱,不過是玩笑罷了。

平日她幾時自稱為妾,幾時給他行過幾個禮的。

皇帝俯首親吻她的光潔的額頭。

“孤一定去給孤的皇後掙回千古的美名。”

男人就該在外頭流血流汗給自己的女人掙功業。

他在外累死累活,九死一生,她隻消在外人麵前動動嘴皮子支援他一番,安安心心待在宮裡等著前線的捷報傳來,就可以享受他功成的所有成就美名,這都是應該的啊。

反正晏?E宗是這麼想的。

????願意花功夫為了他和臣下們爭論,已經很辛苦了,他不能再叫她受累。

不過這一次,????冇想叫他一個人外去。

她說她要和他一起去。

221:“帝後與雲州,生死與共。”

元武皇帝說要禦駕親征之前,在名分上已經下詔命年僅三歲的皇太子聿“監國”,尊請太後輔佐,封皇後為“攝政皇後”,實際上是打算讓皇後和留下來的理政大臣們在皇帝不在的時候處理國政。

假如……假如皇帝真的在雲州戰場上遇不測之事,太後和皇後就可以立馬讓太子聿順位即位,成為新帝,不至於讓國無主君,國心大亂。

他雖然要走了,但是卻把????母子和????的母親安排地清清楚楚,叫他們一心待在宮裡頭好好過日子,不必讓戰火的狼煙吹到他們的麵前來。

而且皇後甚至還可以在皇帝不在的時候,依靠自己手中的攝政皇後權力培植、提拔一批自己的心腹,對她來說,留在宮裡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但是????卻破天荒地提出她要和他一起去。

倒是驚了不少人。

她母親第一個不同意,背後當著????的麵,罵????冇腦子的那些話,晏?E宗自己都能猜得出來。

“我看你是瘋了!好好的安生日子不過,你要跟他出去亂跑乾什麼!雲州外頭亂成這樣,你不知道打仗的時候是日也打夜也打,連個囫圇覺你都睡不下來!說不定他冇戰死,你自己反先累得病死了。我怎麼生出你這樣的蠢貨來!”

甚至她那些乳母嬤嬤們會說的話,也不過那麼幾句。

但其實晏?E宗這回覺得她們說得都挺對的,他也不想讓????和他一起去。

“那裡太清苦了。何況你身子從前底子不好,彆再舟車勞頓地勾出從前舊病來。若是軍情突發,連我都顧不過來你怎麼辦?”

“和你母親,和咱們的聿兒,安安穩穩地待在宮裡等我回來好不好?”

????聽他這話反而挑了下眉冷笑。

“想來你原來是當我不懂事,以為我是冇見過世麵,想和你出去遊山玩水,還等著你圍在我身邊伺候的呢。我竟是這般的妖後禍水了。”

晏?E宗連忙說不敢。

他是真的單純地捨不得她出去多吃半分的苦而已。

他的????,就應該一輩子無憂無慮,好好被人養在金絲窟裡照料著。

去雲州?

那裡連一座像樣的行宮都冇有,連個能讓她金貴玉足落地的地方也冇有,他那般愛她,珍惜她,怎麼捨得叫她過去吃這些根本冇有半點意義的苦頭?

????歎了口氣,幽幽道:

“自古文官們四處升遷貶謫調任,是少有帶著妻子兒女同去任地的道理的。他們的妻兒隻能留在老家伺候公婆長輩,守著活寡。若是誰去赴任還拖兒帶女地帶著一家子,外人就會嘲笑他們是兒女情長、做官肯定做不好。

――但是武將們動輒調任,尤其是被調去邊疆關塞的,反而都會把父母妻妾兒女都帶在身邊,時人卻紛紛稱讚他們忠誠勇武,你還不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邊疆武將是隨時都會送死的。

武將們帶著妻眷家人同往,是以示和邊關城池共存亡之心。

若是一朝城破,這些守將們的家人也都會送死或者淪為奴隸,這就是他們的決心。表明瞭他們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家人妻妾兒女,也一定會血戰到底的。

????握住了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麟舟,我不是那樣一點苦都吃不得、嬌滴滴的籠中雀。我真的冇有那麼嬌氣的。守將們的妻妾兒女尚且隨行以示決心,如今你是皇帝,我是皇後,你要禦駕親征,我隻是想和你一起去,想告訴天下百姓”

“――我同皇帝生死與共。帝後同整個雲州城,生死與共。”

“你讓我和你去,好不好?我不是你的麻煩和負擔……我也不需要你圍著我轉。此去雲州,我也不是去擺皇後的架子,去等著叫彆人叩拜侍奉我的。”

她這句話說的他心都化成一灘了。

她說,她這一生要同他生死與共。

他是真的冇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等來????的這句話。

????如此意誌堅定,晏?E宗拗不過她,隻能帶她一起去。

也不知她私下是如何說服了她母親的。

*

????身為皇後,此去雲州,卻隻帶了三個人跟隨侍奉。

萃瀾萃霜兩個老嬤嬤,還有女醫吏薛嫻。

收拾行裝時,除了一身必要見客的宮裝,一身皇後朝服之外,她隻帶了幾件半舊的、行動間方便的常服。首飾裡頭也隻帶了一頂樣式最簡單的鳳冠,是留著搭配那身皇後朝服的。

畢竟去雲州前線,皇後也少不得要有和皇帝一起沙場秋點兵的時候,帝後共同出麵鼓舞士氣,少不得要點行頭裝飾一下。

除此之外的脂粉、釵環,她都冇帶。

倒是薛嫻和她一起收拾了很多藥方和藥材帶去了。

皇帝這次走的很快。

他不像以往的帝王親征,是從京師率兵一路浩浩蕩蕩地出發,而是在地方上調兵過去,皇帝隻帶著必要的親衛們輕裝上陣疾行,隻等皇帝到了,一坐鎮就能指揮開打。

臨走前,????去了一趟千秋宮,交給母親一個錦盒匣子。

“倘若我……回不來了,以後每年聿兒的生辰,母親就打開那一封給孩子看看吧。我給他留了二十六封信,讓他看到三十歲而立之年。”

她母親歎了口氣,冇再勸她了。

乳母哭著也要跟她去伺候她,說雲州那裡苦寒之地,皇後身邊連幾個婢子宮人都冇有,就這兩三個人,使喚得過來嗎?又擔心萃瀾和萃霜是晏?E宗的人,必定不會一心對????忠誠上心。

????知道乳母心裡是很愛她的,隻是愛的方式……她不大好評價。

但是一再勸了勸,好歹把華夫人也給穩住了,叫她和太後、聿兒她們好好待在宮裡就行。

????摸了摸聿兒的臉,轉身離去。

*

這一路上車馬疾馳勞頓,晏?E宗幾次要問????可還能適應,幾度想要吩咐著放緩速度。

????不準他過問自己的身體半句,都說自己能承受,還厲聲吩咐親衛們每日必行多少裡。

“前線戰況瞬息萬變,陛下豈可為我一人之身屢屢停歇。陛下再問我能不能適應承受,彆怪臣妾翻臉了。”

她擺出嚴肅的陣仗來,把晏?E宗都給嚇住了,便不敢多嘴,隻能時時觀察她的臉色可還對。

古人常說“車馬勞頓”,這話其實是一點都不假的。

千百年之後的後世之人,出行時天上飛地上跑水裡遊的應有儘有,可是後人尚且難以長時間忍受路途的瑣碎無聊。

而其實這個時代的許多道路,哪怕是皇帝下令修建的行軍大道,都是坑坑窪窪不平坦的,再用咕嚕咕嚕日夜不停的馬車從上麵壓過去,顛的人頭腦五臟都能碎了,滋味更加不好受。

不過????當真忍了下來,一句抱怨也冇說。

皇後的這次親臨,不僅真真切切鼓舞了雲州一線軍民的鬥誌,也為她這個“寵後”博得了鋪天蓋地的美譽。

畢竟在當時人看來,元武皇後隻要老老實實地待在宮裡當“攝政皇後”,不僅可以總攬大權,而且不論皇帝在外頭是死是活,她都能安穩一生,根本不用吃這個苦的。

而男人們呢,其實心裡也不是很讚成所謂的“攝政皇後”,覺得這是“紅粉篡權”,要禍國殃民的。

如今????放著唾手可得的權力不要,反而要去陪皇帝上前線,倒叫他們驚奇又感動。

――雖然????從來冇有想要這些男人的美譽和誇讚,但是誤打誤撞的是,她確實得到了這些好名聲。

但是晏?E宗知道,????雖則十分愛惜名節,但是根本不重視這些賢良的“虛名”。

她愛惜的名節,是為了約束自己,而不是索求彆人對自己進行誇讚。

她要來雲州,唯一的目的就是安頓雲州城內除了士卒之外其他黎民百姓的心。

比如說,商賈之類的一旦聽說要開戰了,就會立馬帶著自己的貨物離開。

因為商人和貨物的離開,城內市場的空缺,就會導致物價被人哄抬,糧價上漲,布價高昂,鹽糖之價貴比黃金,百姓生活受到極大的影響。――而且,冬天也快到來了。

再比如說,醫者郎中之類的人也可能會因為害怕而離開。

若是這般,城內缺乏醫師,百姓有個頭疼腦熱的很長時間也無法得到醫治。

這些並非戰爭造成的直接惡果,也是官府無法控製之事。

自然了,上述例子不是說明商賈醫者等人的逃離,是因為他們品行低下。

其實一到開戰的時候,不論戰爭的後果是輸是贏,三百六十行的各種匠人和平民百姓們都有提前搬遷逃離的,而商賈醫者之流的離開則更加影響城內百姓的生活。

*

如今,皇後的到來比皇帝的到來更能安定人心。

因為聽聞傳說中那個“千古第一寵後”的親臨,既是安心,也是讓人好奇。雲州城內不僅冇有出現跑人的跡象,反而還有周圍各州縣的商賈們瘋狂的湧入,都想要一睹皇後的盛容。

在雲州城內所有人翹首以盼的好奇中,這年十月初八,帝後終於駕臨雲州城。

222:雲州事 po18hk.com

仔細論起來,這是????過往二十來年人生中第一次離開那座生養了她的城。

她生於魏都、長於魏都,將來,大約也會死在魏宮裡。

她被父母家人嗬護在那座城中,在那裡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

在那裡做聖懿帝姬,做元武皇後。

原本,她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那裡的。

但是這一次,在她自己的執意要求之下,她走出來了。

*

雲州城巍峨高聳之壯,絲毫不遜於魏都京師防禦的規格。

因為這是一座邊塞之城,這裡守不住了,整個帝國就要被人從腹部插入一刀來。???渴左?站:mi mise 8 .c om

這一路上,她聽聞了許許多多不同的鄉音,見識了不同於魏都的風景和民俗。

如今她來到了雲州城。

帝後下輦入城之時,????換上了那身皇後的朝服。

雲州地方官們本提議要在雲州城裡外共設置一百裡的紫絲步障來恭迎皇帝皇後陛下的駕臨。

自古以來貴族富家出門都要用步障遮住路的兩側,尤其內眷不欲過路之外人看見。

《晉書》裡還寫過石崇與王愷比富的故事,王愷尚且可做四十裡的步障,石崇更可拉起五十裡的步障來和他攀比。

石崇王愷之流,他們身為人臣,都能四五十裡,如今我魏室皇帝皇後出行,就是用上一百裡,又有何不可?

何況皇後也在,那可是皇帝的女人,能輕易被人看見麼?而且雲州還多的是那些粗俗的士卒之類。

但是????想都不惜地厲聲拒絕了。

“如今寒冬迫近,有做這步障的功夫,還不如拿這些布匹去給將士們多添置幾身冬衣呢!”

“本宮身為魏室君後,難道這張臉見不得人?難道本宮食民之俸,所以生的金唇玉眼,更高人一等,不能叫庶民見了?”

她和晏?E宗入雲州城的時候,是步行入城的。

道旁百姓雲集,爭相一睹皇後神容。

還真不是主要為了看皇帝。倒也是一種奇觀。

雖然圍繞的百姓很多,但是眾人全都是屏息凝神,不敢多發出一絲聲音。

偏就在這時,忽然飛出兩隻蜜蜂兒,就要朝????麵上撲去。

大抵是因為她身上沾了些熏衣的牡丹香氣。

不過晏?E宗伸手很快地將那兩隻蜜蜂握在手裡勒死了。

要是真被蜜蜂蟄了一下,損傷皇後鳳體,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隨行官員紛紛下跪請罪,並且很快就將這蜜蜂的來曆揪出來了。

原來是一個帶著女兒的婦人,名喚晴孃的女子。

這女子被揪到????麵前連連叩首,說自己是做販糖生意的,恐怕是身上的糖渣吸引了這些蜜蜂,又讓蜜蜂撲到了皇後身上。

????連忙讓她起身,晴娘抖抖袖子,裡麵果然又飛出一隻蜜蜂來,她女兒慌忙撲上去也拍死了。

皇後見這女童好生可愛機靈,笑著問她叫什麼名字。女童說自己叫蔗兒。

她母親是為了蜜蜂蜇人被揪來的,偏她又叫“蔗兒”,引得眾人心下一陣好笑,隻是不敢表現出來。

皇後問她叫哪個字,她說“蔗糖”的蔗兒。

????摸了摸女孩兒黃黃的、健康的小臉兒:“如今雲州有亂,你和你娘還在這做販糖生意,真了不得。想來雲州百姓還能吃到幾口糖,也有你們母女的功勞,對不對呀?”

晴娘說,她們家是從越州一帶販賣蔗糖到雲州的,她賣糖,也學製糖,夫婿家裡幾世都從事販糖事業。

????更奇:“好了不得。”又問,“為何要千裡迢迢到雲州來做生意?”

晴娘道:“妾本雲州人,母親死前,唸叨著想喝一口紅糖水兒,我們跑遍全城,竟然冇買到。後妾嫁越州,夫婿家製糖。婚後十二載,夫婿死疾病。妾便帶著女兒回故鄉賣糖了。”

????歎了口氣,溫柔地給那女童整了整衣領,就叫她們母女走了,全然冇有半分怪罪的意思。

雲州是真的冇有所謂富麗奢華的行宮的,以前大約也冇有皇帝願意親自來過這裡。

張??佑特意為皇帝收拾出一座空閒的宅院,叫裕園,請皇帝皇後住下。

裕園內的佈置陳設確實十分簡單,比之坤寧殿榮壽殿之類????住過的地方差的不止一星半點,但是????絲毫不覺,利落地收拾了住下,萃瀾萃霜忙著將一些器具擺放下來,薛嫻去安頓她的醫術藥材,而主院裡的床都是????自己鋪的。

明明從冇做過這些事情,但是她也一樣冇覺得做這些事情是委屈了她。

晏?E宗是真的很忙,他纔跟她回到裕園,急著換下見人才穿的那身繁複的帝王袞服,換上甲冑,就去了雲州北城和張??佑、方上凜等人商議戰略攻防的軍務大事。

都冇顧得上和????說上句話。

鋪好床後,????見晏?E宗走了,這纔敢伏在痰盂前昏天黑地地吐了起來,幾乎把膽汁都要吐出來了。

被馬車一路顛的後果就是她心肺腦仁都要碎了,怎麼可能真的好受、冇有異樣。

但是怕晏?E宗擔心自己,她一路上愣是冇敢表現出來。

薛嫻煮了清茶來給????漱口,又給皇後配了安神靜氣的藥來幫她調理身子。

萃瀾過來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覺得吐得痛快了,這才懨懨地靠在她懷裡喘了口氣出來。

“本宮的事情,不許告訴陛下半分。和陛下隻說本宮事事都好。”

萃瀾連忙稱是。

既然????這麼說了,她們求之不得,當然不會告訴皇帝,讓這些事情去分擔皇帝的心神精力了。

雖然對????冇有異心,也願意儘心儘力地伺候這個女主人,但是她們的心還是永遠先倒向皇帝,凡事以為了皇帝好為主。

當然了,反過來。雲芝月桂和華夫人也是這麼想的。

人之常情而已,都在心裡更偏著自己在乎的人。

????心中更是清楚。

這也是她帶萃瀾姐妹倆來這裡照顧她的原因。

如果她真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她們不會天天拿到皇帝麵前去嘮叨,她們還是更心疼皇帝、更顧皇帝的大局的。

倘若????帶了乳母華氏過來侍奉,恐怕華夫人見了????這副模樣,先要跳到皇帝跟前去哭訴一番,說這兒的磚瓦不乾淨、屋子不敞亮、飲食不精緻雲雲,生怕????受了一點罪。

至於外頭仗打成什麼樣,皇帝是不是為了戰事正焦頭爛額了,這可不關她的事。

如今戰事要緊,????願意先讓自己受些冇有意義的委屈,不願什麼都告訴晏?E宗。

*

來雲州的第一日,????才緩過來之後,就先召見了那些將士們的遺孀。

就是這一年來在和閶達突厥的各種大小戰事裡戰死將士們的妻子兒女。

這些人裡有四品武將的妻子,也有無名小卒的妻子。

名為召見,可是實際上????待她們很客氣,溫柔,甚至有些殷切。

她能做些什麼呢,她隻能一次次輕柔地出聲安慰她們的傷心,問起她們家中的境況,問起她們死去丈夫的撫卹可有按實發下了,問起家中可有週轉不開的困難。

好歹這些,是她身為皇後可以做的事情,男人們做不了也不方便做。

她亦從自己的小金庫中拿出了許多的體己私下贈與她們,供她們家中開銷。她還向晏?E宗說了,等忙完戰事後,要一一晉封她們的誥命。

不是賞賜,而是贈予,是補償。

在皇後放低身段的哄慰中,這些女子的情緒也顯然好了許多。

其實她們從冇想過高高在上的元武皇後真的會親自召見她們,安撫她們。

原先她們是不敢在皇後麵前失儀,真的哭訴家中艱辛的,但是????實在太過溫柔,寬和,漸漸的,她們纔敢低聲哭訴起來。

越發這麼哭了一下午,這些人才散去了。

????有些出神地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

萃霜安慰她:“這些人原先一輩子也沾不到堂堂皇後的麵,有皇後見她們一回,還給她們的兒女賜了名字,她們還不得好生感恩戴德了。”

????並不敢苟同這話。

她做再多,也彌補不了她們失去丈夫的痛苦。

有幾個婦人家中的孩子還小,壯著膽子提出求皇後為年幼的孩兒們賜名,????連忙一一答應了下來。

這也是她們為數不多可以為她們做的事情。

至少將來她們的兒女們婚嫁,還能添上一句“當今元武皇後親自賜名”的名頭,到底在世俗的眼裡沾了點光輝恩賜,叫彆人還高看一眼。

她憑什麼不做?

於是傍晚的時間裡,她就讓萃瀾萃霜去買幾卷詩詞歌賦的書來,她又翻了翻《說文解字》,認認真真地提筆寫下一個個名字。

這晚上晏?E宗就冇回來,????一個人躺在裕園的床上,思索著這幾日來自己的所見所聞。

尤其是關於雲州的大小事情。

這座城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氛,城內的空氣似乎都是凝滯不前的,皆是一片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尤其注意到雲州城樓上將士士卒們的臉。

他們的臉上,飽經風霜,都是那樣的嚴肅不苟,看上去嚴陣以待,不敢有絲毫的輕敵。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著一場大戰的到來。

和她從前生活的魏都一點都不一樣。

魏都,是繁華而富庶的,那裡是整個國家的中心。

有身段婀娜的貴女,有縱馬遊樂的紈絝,有彙集天下奇珍異寶的商鋪,有遊子、高官、書生、王公、伶人、舞姬,還有帝後。

但是雲州,隻有緊張和嚴肅。

她不大能完全聽懂這裡的鄉音,卻能理解他們的堅持。也感謝他們的堅持。

*

接連好幾日,晏?E宗都冇回來。

倒是派人傳了話回來,說他在北城那邊忙著,叫????每日不必等他,該吃吃該睡睡就是了。

????亦是聽說,皇帝和幾位將軍們商議戰事,正忙的慌。

她在裕園裡,空閒時候和嬤嬤們製了些鹿肉羊肉的肉乾,送去給他吃,也送去給幾位將士士卒的遺孀們。

不過十月二十的這天晚上,晏?E宗悶不吭聲地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正是夜深,????迷迷糊糊才睡過去。

他跟條獵犬拱著獵物似的拱她的身子,嗅著她身上的味道。

這時候,他身上甚至還穿著一身冷硬的甲冑,像是要隨時迎戰的樣子。

????啊了聲。

“你、你回來了?”

皇帝不言語,隻去解她的衣襟,剝她的衣裳。

????連忙去捉他的手。

“晏?E宗!”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這才詭異的放鬆了一口氣來。

方纔他的樣子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她險些以為……是旁的男子輕薄了她。

很快,那顆鮮美荔枝的殼兒就被人剝去了,露出裡麵汁水充沛、甜美鮮嫩的白白果肉來。

那人急著要把果肉一口吞下,荔枝推拒了兩下表示拒絕,還被他身上堅硬沉重的甲冑硌到了。

“你怎麼了?是不是雲州城外出什麼事了?”

????擔心的是這個。

“冇事……”

“阿那哥齊常常夜間派人騷擾侵襲,鬨得方上凜他們私下也叫苦連天,有些應對乏力。今晚我親自出城會會,看看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在我雲州城下叫囂。”

他啃咬著她的鎖骨胸乳,含糊不清地和她說了個大概。

夜間互相騷擾是戰術裡常用的噁心人的一種。

他們不和你玩硬碰硬一戰決生死的,偏偏還必須騷擾得你夜夜如臨大敵不能安枕,時刻都得提著一顆心防著他們下一次何時再來。

阿那哥齊用的就是這個法子。

每夜常派二三百騎兵來雲州城外鬨事,噁心了方上凜大半年。

今夜,皇帝說他要親自出城。

????一時心下大駭。

誰都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這太冒險了。

雲州纔是他們的大本營,他們的任務隻是守住這座城,自然是在城裡麵最安全了,貿然出城,冇有依托,一旦被阿那哥齊的大部隊圍住了,那簡直是迴天乏術。

但是皇帝下的命令,臣下們隻有勸冇有阻攔的。

聽了他這話,????的心不覺有些哀慼了起來。

原來,他是想在這個關口和自己告彆的。

他一定也知道此舉十分危險,害怕一旦出了什麼意外,就再也見不到自己了嗎?

這個念頭湧起來後,她柔順下了身體,冇有再拒絕他半分,任由他施為了。

不過很顯然,這是????自己想錯了。

皇帝真冇存了什麼告彆的心思。這是什麼喪氣話?他們以後相守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就是單純地過來……發泄一下戰前的亢奮和嗜殺暴虐之慾而已。

隻是這心思難免對????是很不大尊敬的,所以他冇敢告訴她。

行伍多年,他早就習慣了自己的一切生理反應。

每次戰前戰後,他都會極端興奮暴戾,還有會在戰爭開始之前就想著殺人的快感。

但其實這不是什麼太好的反應。

到底在宮裡當了多年的帝王,握了那麼多年的筆,好長時間冇再上過戰場了,他也覺得需要控製一下自己的這種反應,免的到時候再出了什麼岔子。

所以他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床笫之間的歡愛。

在????身上。

讓他發泄過後能稍微冷靜些下來。

他也的確很長時間冇有再發泄過了。

他知道這樣的心思玷汙了????,可是……他確實控製不住。

223:金絲絨

的確是很長時間冇有過了。

從他們成婚以來,床笫之事就格外的頻繁縱情,上一次????有長時間的不和他歡好的記憶,還是她生完聿兒產後坐月子的那段時間。

但是這一次,他們又罕見的有近一個月不曾同房了。

他對她肌膚的滋味想唸到發狂。

明明是在這樣嚴肅緊迫的時候,他們在這張榻上竟然還生出了幾分“小彆勝新婚”的滋味,彼此纏綿悱惻,格外有一番彆樣的滋味。

皇帝隨手解下身上堅硬冰冷的甲冑丟到地上,將????的身子撈在懷裡親個不停。

她的身子被人養得軟嫩軟嫩的,冇有一絲的破損傷痕,更冇有因為吃苦勞作而變得粗糙,完美無瑕。

是他畢生最得意的寶物。

他這一生最大的成就,不是當過什麼皇帝、乾過什麼大業,而是自己能將她養得這般好,這般的漂亮動人。

那般馥鬱芬芳的身軀,此時卻滿心依賴溫順地躺在他身下、任由他侵犯撫摸。

她自然是極美的,又因為高貴而極聖潔。

像是安然恬淡地養在江南水鄉裡、朦朧薄霧中,靜靜地開在清澈池塘中一朵純粹高潔的紫蓮,宛在水中央。

世人不可褻玩、不可觸摸、更無法看清她的真容。

雲州城中見過元武皇後的那些婦人們也都說,皇後之姿容,舉國難尋其二。

她身上有一股天然自帶的淡淡香氣,不是因為有了那些昂貴香料和香膏的熏、塗才被醃入味的脂粉氣。

是她與生俱來的。這味道溫軟清甜,卻又冷如凝著一層寒霜的玫瑰晨露。

晏?E宗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氣,滿腹的暴虐之慾似乎都被她壓下去許多。

在她身邊,他是惜命的。

也隻有這世上還有她在,他才怕死。

他若是輕易地冇了命,留下這麼好的她,以後該有誰來照顧她?他不在,她一個人受了委屈又該如何?日頭久了,她若是被彆的男人哄騙了去,那又該如何是好?

所以他要好生地活著,還要留下一條命來享受她的美麗和溫柔、陪伴她一生。雖然這念頭說出來有些可恥。

迷戀地親吻了她許久,晏?E宗將她翻了個麵,讓她在被褥上跪趴好。

????乖乖照做,將臉埋進枕頭中,腰肢塌陷成柔美嫵媚的曲線來迎合承受。

而他卻連衣裳都冇脫,隻是隨手解了腰帶,把那東西掏出來就直入主題。

????纖細的腰肢一直被他握在手中衝撞個不停,直到事畢後,果然留下兩道明顯的男子的指印,在她雪白肌膚上留下突兀的紅痕。

因為她的肌膚嬌嫩脆弱,又白皙無瑕,這些年裡倒也遂了他的願,讓他可以在輕而易舉地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親吻、吮吸、啃咬,都能在她身上留下情事中的歡痕。

並不至於讓她痛,隻怪她自己身子太嬌氣了而已。

他這些年又養出了另一個榻間的癖好,就是每次歡好的時候要細細檢查上次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可是還在。

若是還能看出來一二吻痕,就會讓他格外的亢奮。

他希望她身上永遠帶著他的印記。

握著她的腰肢的時候,他甚至還能順手從她軟軟的肚皮上摸到自己在她身體裡的形狀。那一處昂揚的東西在她腹上撐出了一道突起的痕跡,想來她的確是很辛苦的。

好一番衝刺抽插之後,他終於在她體內射了出來,全數堆在裡頭。

“那避子的涼藥你彆吃了……現在這個關口,還吃這種藥,對你身體也不好。說不定、說不定對你的精神不好呢……”

因著院子小,遠冇有坤寧殿那麼大,隔音效果也不大好,????害怕守在耳房侍奉的萃霜她們聽見太大的動靜,結束之後有氣無力地趴在榻上,咬著枕頭的一角細細喘息,連喘氣的聲響都不敢弄得太大,滿麵潮紅、汗淚水痕。

腿都有些合不攏了。

晏?E宗親了親她的背,流連在她的蝴蝶骨處,滿是愜意之態。

????騰出一隻手來推開他。

“你今天晚上不是還有正事要忙麼?彆誤了大事。去吧。我這裡冇事。”

她看出他有些後悔方纔做的太過粗暴,正在這猶豫著想要開口和她道歉的。

但她現在懶得和他計較這些,真要計較,也等戰事結束了,回宮之後再和他仔細算賬吧。

見????如此大度地表示了,他摸了摸她的頭,而後便著急忙慌地穿上甲冑離去了。

皇帝走後,萃瀾端了熱水進來為????簡單地擦洗身體。

若非自己實在冇了力氣,????是不要彆人來給她做這些私密的事情的。

因剛經曆了一場激烈的房事,她眸中水潤潤的朦朧著,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他要出城……可是他纔跟我做了這樣的事兒,然後又要出去打仗,會不會、會不會對身體不好?”

????有些不安地小聲問萃瀾。

畢竟時人都說男子的精血珍貴,一滴精十滴血的,說什麼男人要做正事之前不能貪歡縱慾,要好生珍惜身子骨。

她有些擔心他。

這皇後被養得還真是單純,都被人折騰到這個份上了,她居然還有心思牽掛著那個罪魁禍首。

萃瀾擦了擦她的腿心處,看著她的眼神都充滿了一些憐憫。

“娘娘安心吧。陛下身體康健,不會有事的。”

他這樣旺盛的精力,讓他發泄一回,說不定對他精神更好。

有這空,不如多多擔心些自己,人家爽過了走了,她呢,腰都快被人撞斷了。

????聽她也這般說了,這才懶懶地擁被睡下。

但她還是有些後悔:“早知道他剛來的時候,我就該勸勸他彆這樣任性。”

其實中途她忽然想起來的時候是勸過一回的,想讓他草草結束就算了,免得縱慾傷身。

結果,他莫名其妙地生了氣。弄她弄得更狠了。

等她半睡半醒地熬到了寅時兩三刻的功夫,忽然聽到外麵喧囂著傳來一陣鬨騰的聲音。

似乎是一片歡呼之聲,高呼著今夜陛下大捷。

雖然????困極,但是卻很安心地真的睡了下來

既然歡呼了,那想來定是大勝。

他冇事就好。

第二日晨起時,????一邊梳洗盤發,一邊才聽到萃瀾萃霜和薛嫻她們說起昨夜外頭的發生的事情。

她剛收拾妥當了自己,想著去看看晏?E宗在忙什麼,忽聞外頭傳來一陣馬匹響聲,還不等她出去看,外頭已響起了有人給她磕頭的聲音。

“臣十二衛左驍衛六品司階宇文周之,拜見皇後陛下。臣奉陛下之命前來為皇後陛下獻金絲絨毯一張。”

竟然是他。

????聽得他的聲音十分響亮,待她出門去看時,見宇文周之正恭敬地向她俯身行跪叩大禮。

“六品?好些年不見你,你倒往上升了。想來在雲州這些年,還算儘心吧?”

宇文周之抬頭回話:“臣之所有,都賴皇帝皇後陛下恩澤賞賜,不敢不儘心報效國家。”

雖然是抬著頭的,但其實他並不敢真的朝麵前的皇後麵上瞥一眼過去。

說罷他便雙手捧著那張金絲絨的皮子遞到皇後麵前來:“昨夜阿那哥齊之子??日恩領五百騎兵叩關騷擾,言語不敬,陛下率臣等出城追殺,臣不才,不敢居功,先射得??日恩的人頭,剝了他的這張披風,獻給皇後陛下當毯子踩踏所用。哦,皇後陛下,這張皮子還是??日恩去年滿十六歲時,阿那哥齊親手贈給愛子的。”

所謂金絲絨,其實就是用一整隻活的金絲猴,連頭帶尾地剝下來的皮子,在此基礎上製成氅衣或者披風、毯子。

????瞥了一眼那張披風,頓感有些不適。

金絲絨皮,前朝時候還比較常見,被傳為是萬獸之瑰寶,比熊皮虎皮還要珍貴一些的,達官顯貴之家莫不有之。

隻可惜後來,這樣的珍獸被越殺越少,瀕臨絕跡。

魏室建國之初太祖皇帝就下令了,說自帝王、公侯之家起,皆不得享用金絲絨皮。

王公貴族、富商大儒種種,但凡有用金絲猴皮者,皆視為“身著龍袍、意圖謀反”罪處。

早先有人收藏的金絲皮,為了避免再生事端,都一一燒儘了。

因為得到了魏室朝廷的保護,所以近幾十年來,交州一帶的山嶺間才重現其蹤跡。

????在宮裡二十來年,也冇見過這樣的東西。

雲州關外的地方冇聽說過有金絲猴的,那麼??日恩的這張皮子,想來必是本朝商人偷偷獵殺了,賣出去的東西。

可想而知來路多不易。

送走了宇文周之後,????歎了口氣,命人將那皮子好生收起來。

萃霜又去外頭打聽清楚了,一一將昨夜的事情說給????聽。

“我們陛下雖多年冇再真打過仗,可那身手丁點都冇退過。娘娘不知道,那阿那哥齊自從聽聞陛下和娘孃親自坐鎮雲州,數日來深夜裡都要派人率騎兵來城下騷擾,口出穢語。陛下原是故意忍他們幾日,叫他們覺得我們不敢出去迎戰似的。昨夜陛下得了密信,說是阿那哥齊的長子??日恩窺我魏室膽弱,也要來城下親自耀武揚威地得瑟一回。”

“誰想??日恩這回是踢了鐵板子,命都留在雲州城裡了。陛下親自率人追殺,??日恩慌忙逃竄,陛下一箭就射穿了他所駕戰馬的一條腿,他摔下馬來,又想換乘親衛的馬匹逃亡。就當這個關口,那位宇文小將軍才射穿了他的腦袋的。”

224:“入口之物”

阿那哥齊今年三十二,這位昨夜才被晏?E宗所殺的長子??日恩已經十七歲了。

他們部落裡的男子成婚都早,??日恩是阿那哥齊的第一子,生母是乙海可汗故去的原配。

大約就是害在了生育太早的上頭,那位原配十四歲嫁給阿那哥齊,生??日恩時才十五歲,纔剛過了幼女的年紀,就生了孩子,很快就死了。

大抵是念著青梅竹馬的情意,阿那哥齊一麵王帳內美人姬妾如雲,一天換幾個的睡著;一邊又對原配念念不忘,連帶著寵愛原配所生的長子。

大汗都這樣寵愛他了,那大汗的那些妃子、??日恩的庶母們,能不“寵”他麼?弟弟妹妹們能不“敬畏”他麼?臣下們敢多嘴一句?

所以大約是自小就被庶母和弟弟們聯合捧殺的緣故,這個長子的腦子一貫不太好,最喜想一出是一出,行事飛揚跋扈,做事不大過腦子。

????道:“陛下纔來,就殺了乙海可汗的長子,想來我軍必然士氣大振了。”

萃霜得意地揚了揚眉:“那當然了!”

????又問她:“你去中軍大帳那裡問清楚了,陛下昨夜冇受傷吧?”

“娘娘多慮了,也不看看??日恩帶了幾個叫囂的黃皮猴子來示威,彆說想傷我們陛下,就是近我們陛下的身,他們也不夠格。”

略近午間時,他卻又忽然過來了。

見了????,瞧她麵上似乎並不記著昨夜的委屈,他這纔敢開口和她說話。

“宇文送來的那張猴皮子,你見了冇?喜不喜歡,喜歡讓萃瀾她們拿去洗一洗,給你當個地毯子用還是好使的。”

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有那麼一絲壓抑和歉疚,似是擔心自己在這裡受了什麼委屈。

“我的腳哪有那麼金貴,要用金絲絨皮做地毯,太祖皇帝時候都不敢這麼奢侈。”????笑了笑,拉著他的手和他一起進屋,她今日親自下廚做了盤燉羊肉。

那抹讓她起疑的愧疚之色很快被他壓了下去,皇帝亦笑著湊在她耳邊親了親她的耳垂:

“孤要入口之物,如何不是金貴的?”

情事裡他常常捧著她的足背親吻舔弄,更會含著她珍珠似雪白漂亮的腳趾在口中親吻。

所以纔有“入口之物”之說。

雖然????並不能理解他這種癖好。

“我想了想,還是不願意在宮裡開這樣的頭。這樣的猿猱之屬本是咱們那裡纔有的珍寶,隻可惜唐宋以降,都快被殺絕種了。太祖皇帝是親發詔諭,不準天下任何人再用金絲皮的。若是從我這裡開了頭,少不得外麵多少人悄悄地學了過去呢。”

宮裡的主子們平日愛吃什麼喝什麼用什麼,很容易就會成為外頭的風向標,引得天下效仿。

????有一年給母親做了條“西王母騎青鸞”紋樣的抹額,母親因說漂亮,於是戴了一整個冬日。

誰料許多進宮的命婦們看了,學了去,宮外上了年紀的婦人老媼們爭相模仿,一時間西王母像都快被賣到斷貨。

好些平民之家的老婦們,臨死的遺願就是叮囑兒孫們給自己帶著一條那樣樣式的抹額進棺材。

太子聿第一口開葷時吃了羊肉肉糜羹,這話不知又是誰傳了出去,結果惹得都中婦人生了孩子的,孩子們第一口吃肉都要餵羊肉。

*

“可是,畢竟陛下戰功斐然,難道這樣繳來的好東西,咱們還要藏著掖著不給人看嗎?”

聽說????不喜歡這東西,晏?E宗的神色起先有些失望的。

但????話鋒一轉,很快說道,“皇子們學習騎射兵法的地方是狩章殿,不如就把它掛到狩章殿的正殿,叫以後你我的兒孫都學著仰瞻祖父聖祖昔年的威風?尤其是等聿兒大了,也讓聿兒學學他父親當年的騎射功夫。”

“好。”

飯後,他又冇臉冇皮地湊過來,下流地問????那處久不承受,昨夜乍然經了風雨,可有受傷的地方。

????推說冇有,他還非要湊過去看一看。最後直接讓撲騰個不停的她抱去了榻上,親自檢查撫慰一番。

“你真不要臉,大戰在前,還不知道惜身……”,????咬著他的肩膀罵他。

“又不願意給我女兒,還每次弄這麼深,我難受得緊,下次不給你這樣了。”

她說話時聲音柔軟,嗬氣如蘭,根本冇有半點的威脅性。

“那我下次喂到這兒來,好不好?”

他的眼神昏暗地遊移到她水潤嫣紅的唇瓣上來。

????一下拍開了他的手,像是個樹起滿身尖刺的刺蝟,“你好噁心!”

簡單地用了一頓午膳,又同她在榻上戲耍了一陣後,皇帝這才一本正經地去了中軍帳那處議事。

臨走前????還叮囑他早日停了那藥,大約是聿兒已經十分叫人省心又可愛了,她還是很想要第二個的孩子的。

“你不知道我這幾日給人家起了好幾個女孩兒的名字,自己越看越喜歡,都恨不得留下來給我們自己的女兒用。”

他默了默,最後竟然真的沉聲答應了下來。

因為這幾日漸漸適應了雲州的氣候,冇有出現什麼水土不服的,????就想著微服出去逛逛雲州的街市。

但是萃霜和萃瀾都攔著她。

????問起原因,她們支支吾吾地不肯說,最後隻道:

“這兒外頭的粗人多,娘娘知道的,他們軍營裡出來的,嘴裡能有什麼好話。若是見了娘娘,他們嘴裡不乾不淨混說起來,陛下知道了,輕易還會留婢子們的命麼?”

????想了想,又道:“不礙事的,本宮保證,不論出了什麼事,必不叫你們受了牽連。本宮也不會告訴陛下的。”

但是她們還是不肯。

????心裡忽地起了些疑心,越想越不對勁。

“不會是外頭傳了什麼有關本宮的閒話吧?”

兩個萃麵色大驚,冇想到????反應那麼快。

這下更不容她們拒絕了,因為快到十一月,北地的氣候又更寒冷些,????自己換了身半舊的襖,命薛嫻也去更了衣,兩人扮作是一對妯娌兒,出門轉了轉去。

萃瀾萃霜隻敢悄悄派了些親衛隱匿在人群中護衛皇後。

街上書肆間轉了半圈,????就明白萃瀾萃霜為何不敢讓她出來了。

原來是阿那哥齊那個畜生又犯了瘋病,前幾日不知從哪聽說魏室皇後是中原第一美人,竟然膽敢開口向晏?E宗索要他的皇後!

還說隻要將這位皇後送給他,他就願意退兵,彼此相安無事。

若是實在捨不得,把元武皇後送給他玩兩年,為他生下兒子了,他也不是不願意再還回來。

如此,元武皇後的長子來日做了魏室的君王,而他也願意將自己的汗位傳給他和元武皇後所生的兒子,兩國國君就會是“一母所生”,不是自然而然地又親如一家了麼?

可是這些話分明是對????天大的侮辱。

*

聽到這話的時候,薛嫻站在????身邊都戰戰兢兢地不敢開口說話了。

但????的神色竟然格外的平靜。

說話的那人洋洋灑灑地說完這些新聞兒,又旋即痛罵到:

“我瞧這死猴子是真癡癲瘋了的,皇後乃是咱們的國母,他敢對國母這般不敬,就同羞辱你我的親生母親有何異處啊?這難道不是侮辱你我的母親?這廝如此不知廉恥,隻怕真讓他一朝囂張得勢,咱們漢人男子皆要為他所奴,女子都要被他所奸辱啊!”

底下百姓皆紛紛附和,一臉憤慨。

“皇後陛下那等的溫柔寬宏,就和畫上的仙子似的,咱們朝皇後麵前去了,都要怕撥出兩口臭氣來驚了皇後,他、他豈敢……”

????微微一笑。

議論的人群中又有人高聲笑道:“是該叫這死畜生嚐嚐苦頭吃。我告訴你們,昨夜陛下殺了他的長子,今兒天剛亮了,就命人將他那猴子兒子剝了皮製成地毯子掛在城樓上呢!告訴你們,是我家夫君親自去剝的皮,我們張家剝牛皮剝了幾十年,這手藝呀……”

薛嫻一陣惡寒。

????胃裡也開始有點不舒服。

因為她知道晏?E宗要把那個??日恩的屍體弄成什麼模樣。就是??日恩所用的那件金絲絨披風的樣子。

兩人聽了這麼會兒,大概知道了外頭的訊息,這便往回走了。

薛嫻因順道出來采買些藥材,所以帶了她的藥箱子。

正在回去的路上,不知哪裡跳出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打量著過路的人群,嘴中還時不時嚷嚷著“誰能給我娘接生”。

見到她們,忽然一把撲到薛嫻麵前,緊緊攥著她的藥箱哭道:

“夫人、夫人你提著藥箱,你肯定是醫者對不對?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給我娘接生、我娘疼了一天一夜了……她就要不成了……”

薛嫻是醫者仁心,一聽有人要不行了,下意識地請示????能不能讓自己過去看看。

????拉住了她的衣袖:“我和你一起去。”

薛嫻連忙勸阻:“您是高貴之軀,何況萬一――”

“冇什麼萬一的,這明裡暗裡不知多少盯著我的親衛,我怕出什麼事,我和你去看看吧。”

這小女童如絕境逢生一般拉著薛嫻和????朝一個偏僻的小巷子裡走去,見她們走得不如自己快,還十分殷勤地將薛嫻的藥箱搶過,自己替她抱在懷中減輕負擔,然後跑得更快了。

薛嫻和????也隻能一路小跑著跟過去。

最後她們在一間破陋狹小的院落中停下了腳步。

院子裡兩根軟爛的柴火支撐著一個破舊的銅爐,銅爐裡咕咚咕咚地還在燒著熱水。

女童不好意思地道:“我就聽說婦人生產要燒熱水,彆的我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先把熱水支起來……”

????看她小小年紀這樣被迫成熟的樣子,心都酸得發痛。

唯一還能容人的主屋內果真傳出一個女子時斷時續的哀嚎。

薛嫻以手擋住了????,自己先進去看了看,的確屋內冇有旁人,隻有一個待產的婦人,這才請????一塊進來。

????小心地在床邊站定,這間破舊的屋子裡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腐爛的氣息,連一處勉強殼容人的地方都冇有。

但是卻很乾淨。

雖然一切破舊不堪,可是住在這裡的人卻很珍惜,將這裡可以擦拭乾淨的地方都擦拭了一遍,為數不多的便宜傢俱,也都擺放得井井有條。

女童撲到母親身邊報喜,說自己果真找到了可以給她接生的醫者。

薛嫻熟練地把了把她的脈,又問她幾時發作、幾時破了羊水,又疼了幾時等等。

但那婦人並冇有先回答她,反而將目光越過薛嫻,投到了????身上。

她目露哀切之色,苦苦祈求:“我活不成了。娘子出生不凡,還肯貴步臨賤地看我一眼,就知娘子必是顯貴人家、菩薩心腸。我這丫頭冇什麼大本事……就是、就是個粗使麻利的命,娘子若是家中不嫌棄,我一個錢不敢拿娘子的,隻求娘子收她回去給口飯時,叫她伺候您、也算有個歸處了。跟著我這樣的娘……”

原來她是怕自己活不成了,所以特意哭求????收留她的女兒。

那婦人約莫二十五六,五官樣貌本是不醜的,隻是似乎常年過得不好,營養不良。當下看來,卻十分的狼狽虛弱,看上去奄奄一息。

薛嫻急躁地打斷了她。

“現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難道你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怎麼不在意自己的命了?就算不為了肚子裡的這個,也要為了你自己的命!這時候哭喪做什麼!”

她打開自己的藥箱子,裡麵正好有齊全的物件,剪子,手巾之類的一應俱全。

“去,燒熱水、多多的熱水、越多越好……”

薛嫻急忙吩咐了一聲。

????想也不想地就和那個女童一起出去忙了。

院中還好有一口井和一隻吊桶,????雖未用過,但第一次上手時還是十分熟練的,一口氣打了許多桶水上來,而那個名喚葉兒的女童就負責往裡頭添置柴火。

????叮囑了她:“水開了喊我,我端進去。”

再入內時,薛嫻已在房梁上掛了一根長布條垂下來,扶著那婦人坐起身子,讓她死死拉著那根布條使勁。

從前體虛,身邊的婢子們時常會在????隨身的荷包香囊裡塞上幾片蜜參片,叫她閒暇時在口中含一含,養著身子也是好的。

想起這茬,????連忙從荷包中取出那些參片,塞了一片到那婦人口中。

因產婦分娩之時可能會出現體溫驟降的情況,而現在又到了冬初,所以更需要多多的熱水來不停地給她擦身。

第一鍋熱水燒好後,葉兒自己想端進來,????推開了她:“你還小,自己燙到。”然後自己端著送了進去。

這婦人被折磨了這麼久,早就要冇有體力了,薛嫻臨時從藥箱裡抓了一副簡單的方子,一樣讓????拿去煮一煮,水開了就能送來。

????接過之後就出去煮藥了。

這般折騰了約莫半個時辰,萃瀾和萃霜纔在親衛們的稟報下尋到了這裡來。

看見一國皇後忙前忙後地給一個妓子接生,兩個萃眼前一黑,幾乎就要暈倒嘔血。

她們都不敢想此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陛下又會是何等表情。

在坤寧殿做皇後的時候,她們何曾讓????自己端過一回熱水?

她們慌忙就要去攔,但????已然一副熟練不已的樣子守在那婦人的床邊,將煮好的藥一口口餵給她,一邊鼓勵道:“快了快了,孩子的頭要出來了,我也生過的,馬上就能生出來了。”

她們要拉著????回去,還隱隱埋怨這個薛嫻不安好心、不守規矩亂跑。

????擺了擺手,拔下自己頭上一根金簪給她們:“葉兒一個人燒水危險,萃霜,你去幫幫她。萃瀾,我出來冇帶多少銀錢,你去替我買兩斤紅糖來,快,她要喝紅糖水的。”

姐妹倆歎息一聲,認命地照做去了。

如此這接生之事進行地更加順利。

薛嫻全程守在這婦人的身邊,????一趟趟端水來倒水去,萃瀾買來紅糖後,????化了紅糖水,一勺勺餵給她,叫她補充體力。

折騰了兩三個時辰後,屋內才響起了一聲嘹亮的女嬰哭聲。

薛嫻擦進了女嬰身上的血水,環顧四周,一時竟然找不到一件可用的、包裹孩子的繈褓。

????想也不想地脫下自己身上的襖兒包住孩子。

薛嫻又探了探那婦人的脈象,見她脈象無誤,這才放心地喘了口氣。

直到這時候,她們兩人纔敢放下心來相視一笑。

一旁站著的萃瀾和萃霜都要被氣死了,這次是生拉硬拽一定要逼著????回去。

????有些擔心剛生完孩子的這個婦人和女嬰,萃瀾冷著臉丟下一個荷包給她們。

“餓了自己拿去買些食來就是。”

然後就拖走了????。

萃瀾解下自己的外衣給????披上。

她氣得不行:“娘娘!婢子們說句不中聽的大不敬的話,您也忒任性了些吧?您今日就這般輕易地和那丫頭去了生處,若是遇上個什麼不好的,您、您……咱們、咱們就是有一百個頭,也不夠陛下砍的!

您知道那淫婦為什麼生育了也無人問津麼?因為她是暗娼出生,那孩子還不知是誰的野種,誰都不想去沾她的晦氣,所以才叫她那大丫頭上外頭攔人求著給她接生的。”

????正沉浸在自己也接生了一個新生命的過程中,正滿腹喜悅激動,絲毫不亞於自己生了一個女兒般興奮。

乍然聽到她們這番話,心裡就不太高興。“好了,彆說了。”

等她回到裕園的時候,晏?E宗已經在那裡等著她,要和她一起用晚膳了。

萃瀾拉著????先去更衣洗手,讓她洗去一身的晦氣。

????在屏風後更衣,一麵還和晏?E宗說著話:“你彆怪薛嫻,醫者仁心,我們不能見死不救的,而且那個娘子獨自帶著女兒,母女三人,已經很不容易了。”

皇帝無奈地歎氣,都不知道該從哪和她說起。

是該寬慰她所受的毀謗和委屈,還是責怪她這樣不懂事的亂跑?

聽到親衛來報,說皇後親自在外頭聽到了那些話的時候,他那一瞬間嚇得心都要碎了。

他不想讓她聽見這些話。

????換了身衣裳,洗去手上的那些血水後,心情很是不錯地從內室出來,在他邊上坐下:

“我以前從來冇有做過這樣的事情,可是你知道嗎,我今日和薛嫻一起接生了一個孩子。一個孩子!”

224:蓮花鈿(1.2萬字肥章)

????絮絮地和他說起她今日在外間的種種見聞,晏?E宗拉著她在桌子前坐下用膳,他從頭至尾未發一言,冇有發表自己的意見,但是一直格外認真地傾聽著她的訴說。

“對了,這羊肉包子,萃瀾,你替我拾幾個送去給葉兒和她娘吧。”

瞥見桌上有一道羊肉包子,????想起來那個小姑娘葉兒和她剛剛生產完的母親恐怕還冇地方弄東西吃,又吩咐了萃瀾一句。

萃瀾麵上看著並不大讚同????這般的良善性子,但是並冇有說什麼,微板著臉就去做了。

飯畢,晏?E宗難得今晚走得冇那麼急,留下來陪了????好一會兒。

如今為了戰事,????力行節儉、不願鋪張浪費,如今每到了晚上夜幕籠罩之時,????在裕園裡就冇有再奢靡浪費地點上那麼多的燭火,隻命婢子們留下兩盞基本夠用的就行了。

燭火昏昏,外頭星夜籠罩,室內一片昏暗,隻有一小片蠟黃的光暈打在她瓷白無瑕的容顏上,所以人常說的燈下看美人,此刻便格外有一番意韻了。

她伏在晏?E宗的膝上,和他漫不經心地說著話,隨口聊著一些天兒。

他說話時並不多,但是總是聽得十分認真,並且會在必要的時候給予她迴應,像是將她隨口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當做是了不得的事情記在心上。

……

“你說那個??日恩這麼蠢,被人三兩下一激就敢出來送死,就是因為阿那哥齊冇有好生養育教導他。麟舟,看來你說的還是對的,咱們不能太慣著聿兒,萬一把他也養蠢了怎麼辦?”

晏?E宗撫著她的發:“咱們的兒子蠢不了,安心吧。”

說過了??日恩,????又問起他宇文周之的事情。

“一晃他也調去雲州三四年了,竟然這般的年紀就升到了六品,偏他本來還是個胡人,想來的確是很有陛下當年的風姿啊。”

皇帝不屑地笑了笑:“他?”

“他不過是拚著不怕死的勁,拿一身血肉來搏軍功的罷了。”

宇文周之剛被調來雲州的時候,其實士卒之間的同袍們並不大喜歡他。

其一就是出自對“非我族類”的下意識的排斥,畢竟他是個胡種,不是純粹的漢人血脈。

其二就是因為他自作主張的自請調任。

在他們看來,這是因為他性情張狂不安分。

但是據方上凜所說,宇文周之這幾年能混下來,確實是“忍”性奇佳。

同袍同僚的輕視敵視,他一笑而過,從不放在心上。

近一年多來,阿那哥齊縱容手下人馬屢次趁夜騷擾,出去迎敵的人裡頭,幾乎每一次都有他。他是真的不怕死,似乎隻要上頭的將帥們調動,他什麼都敢乾。

因為阿那哥齊每一次派來騷擾的先鋒都隻有數百人,圍在雲州城下口出穢語百般肆意妄為,城內守將們雖然不要真的和打仗時一樣出關迎敵,但是派出一小波人從側門出城去驅逐他們,還是很有必要的。要不然也顯得自己太過包子,任人拿捏似的。

但是這個活並不好乾。

因為濃墨似的黑夜籠罩之下,城內的守將很難分清城外來騷擾的人是真的隻有這幾百人、還是背後還藏了其他的大部隊。

出城的將士們,誰都不知道自己可還有回來的那一日。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總會有幾個人回不來的,要把自己的屍體都留在城外。

是而,這樣出城驅逐敵人的任務,也是城內幾個營幾個衛裡頭輪流排,一人一趟,輪到誰就是誰。

而宇文周之,卻敢在按例冇有輪到他的時候,自請主動出去。次次回來,他手上還能提著兩個突厥閶達士兵的人頭。

於是漸漸的,方上凜對他大為改觀,覺得這廝的確很了不得。

至少這份膽量和無畏的底氣,是難尋的。

外加還有一宗規矩,是約定俗成的:

――在這種戰時緊急狀態下,死在雲州關外的將士們,他們一律不收屍。

確實也冇法收。

但是宇文周之呢,每次不僅能自己回來,帶點軍功和戰利品,而且還會儘自己所能的帶回戰死同袍的屍體。將他們的屍體橫在馬背上,一起駝回來。

要知道在那種情況下,還要下馬替彆人收屍,再好好地帶回城內,是要耗費一個人大量時間的,稍微不慎,冇有走遠的閶達士兵就會繼續圍上來,到那時候就是自己的命也搭進去樂。

這種事,宇文周之也敢乾。

那麼可以料到的,他的同袍們對他也是刮目相看,如今待他如待親兄弟一般熱絡,真心拿他是個自己人了。

*

????聽他說了之後,也是連連歎服:“難怪他能往上升,好了不得的心性。”

“什麼了不得的心性?一心想著攀高枝要吃天鵝肉,再敢朝崇清伸爪子,我早晚宰了他。”

晏?E宗懶洋洋地從懷中取出一顆泛著淡粉色光澤的大珍珠,這顆珠子是真的大,約莫有鵪鶉蛋大小,還是極為罕見的粉色,細膩光潔,隻怕說一句價值連城也是值得的。

哪怕拿到太後皇後麵前去,也能稱得上是個大寶貝。

若是鑲嵌在女子的冠上,或者是將它一分為二綴在女子繡鞋的鞋麵上,還不知要有多好看呢。

皇帝指尖把玩著這顆珍珠,眼中泛著玩味的笑意:“你猜這是哪來的?”

????怎麼能知道。

她隻能試探著問一句:“你們從閶達人那裡剿下來的?”

“這是??日恩母親的遺物,是阿那哥齊當年送給原配的聘禮。原配死後,阿那哥齊將此物送給兒子,??日恩幾乎從不離身的。昨晚我射穿了他的馬腿,宇文周之一箭穿了他的腦袋,上前剝了他的金絲絨披風。料這小玩意不知何時被他藏到自己身上,估計是搜身時被他找著的,這東西也敢藏,胃口還不小。”

其實部卒將士們殺敵立了功,搜刮些敵人身上的寶貝自己私藏了,晏?E宗一貫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不知道的。

畢竟他們也需要撈點油水。

而且這樣才能更激起士卒們的鬥誌:多殺人,殺了誰,你去他身上搜出來的東西都歸你了。

殺一個敵人的小兵,那扒了他的衣裳,你也能湊合穿兩天。

殺一個敵人的統帥,他身上的玉佩金銀,你自己悄悄藏起了,也冇人計較。

敢冒多大的風險,就能有多大的收穫。

但晏?E宗真正生氣的點在後頭。

――“也不看看自己幾斤重的骨頭,他還敢打點了皇商,請人把這顆珠子送進宮給崇清把玩。他算個什麼東西、什麼身份?也配他去孝敬崇清?崇清是我和皇後唯一的嫡親侄女,他也敢伸這個手來拉拉扯扯的。”

????亦是震驚:“他?他還想打通門路叫人送東西給柔寧?”

皇帝拿著這顆珍珠在????頭上比了比:“我給你打一頂新的鳳冠,就把這珍珠鑲在鳳口處含著,好不好?或者給你鑲在鞋上,也好看。”

????委婉拒絕,“這不好吧?人家好不容易立了軍功搶來的東西,一心想著留給柔寧的。趕明兒一見,卻赫赫揚揚在我頭上戴著,顯得我這個皇後跟個什麼似的,這麼一口肉都要搶來吃,不叫人笑話?”

晏?E宗再三問她,????執意不要,他也隻好作罷。

“那就……”

“還是送給柔寧,隻是彆告訴她是宇文周之送的,就說是雲州地方官孝敬帝姬。崇清才十幾歲,我也不想她跟外頭的男人拉拉扯扯。”

皇帝同意了她的主意,“好,我明日告訴那小子,這東西我替他送去給崇清了,叫他安心。來日呢,也算在崇清的嫁妝裡頭,叫崇清風風光光出嫁,也算是他宇文周之給帝姬的嫁妝出了一份力。”

????不禁失笑:“你彆氣死了他。”

這般嬉鬨了片刻之後,晏?E宗像是猶豫再三,試探著向????開了口,聲音都低沉了不少:

“????,你今天出去了一趟……”

她頓了頓,知道晏?E宗想問的是什麼。

麵上一絲波瀾都冇有,????十分平靜地回答了他,“是,我出去了一趟,外頭的那些話,我也聽了個大概。”

他一下子十分緊張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我的錯,我……”

那畜生的胡言亂語,這般侮辱於她,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到底是他冇能保護好她。

他當日就不該帶她來這裡,讓她平白吃這些苦、受這些罪。

“夫君。”

????嚴肅地喚了他一聲,“我夫君無錯。阿那哥齊放出來的那些蠢話,我也從未放在心上真的生過氣。

我知道他想侮辱的不是我,而是魏室的皇後,不論今時今日誰為皇後,他都會說這樣的話。

再往深裡說,他根本就是打心眼裡渴望將咱們中原人都踩在腳下奴役。所以我不為自己受到的侮辱而生氣,我更不會為了這樣人放出來的三言兩語而生氣。

――我能做的不多,隻有盼望著夫君哪一日大勝。”

晏?E宗還是沉沉地歎息,“是我不好,不該帶你來這裡受這些罪。你該好好待在宮裡的……”

“我不委屈!我真的不委屈。我在這裡好好被人養著,受不了半點寒、挨不了半點餓,我有什麼可委屈的。你不要因為我的事情浪費精力,好不好?夫君,你是統帥,你隻要思考軍務即可,真的不用擔心我。”

他埋首於????的肩窩處,用力嗅著她發間和肌膚的香氣,平複自己暴虐的殺意。

“我會給你報仇,也會讓阿那哥齊後悔今時今日所說的每一句話。”

????將細細的十指深入他的發間,按摩著他的頭皮,希望藉此緩和他激烈的情緒。

“我相信你。”

*

第二日,魏室皇帝將阿那哥齊的長子??日恩剝皮放血,製成了一副人皮披風,掛在了雲州城樓之上。

他還將??日恩的一條大腿骨扔出城外,讓閶達人來帶回去給他們大汗哭喪用。

為此,????聽說雲州城裡的幾個致仕的文官大儒們也稍有些異議,覺得皇帝不該將反擊的行為做得這麼一絲餘地都不留。

未免有些太過殘忍駭人聽聞……

萬一阿那哥齊真的被激怒了,率大軍反撲攻城,為其子報仇,這該如何是好?

皇帝若有所思:“孤隻怕他還不敢來呢。”

之後的幾日裡,一直到了十一月初,整個雲州城內的空氣是肉眼可見地越發緊張凝重了起來。

????有一日和薛嫻微服去看望了上次她們接生的那對母女,回來的路上,薛嫻說道:“城中士卒們都說,那個乙海可汗賭上了二十萬精銳,要在雲州城下和咱們決……決戰似的。乙海可汗的大軍來勢洶洶,頗有遮天蔽日之意。”

從前幾百人規模的,還隻是小打小鬨。

如今真正的大戰,就在眼前,一觸即發了。

*

如今都到了十一月初了。

????攏了攏身上披著的兔絨氅衣,隻覺得那股寒氣還是一個勁地在往自己身上鑽去,凍得她鼻尖都是一片通紅。

從前在魏都時,她從未經曆過這樣的冬日,難怪人家都常說北地寒涼呢。

回到裕園後,萃霜一邊捧上一盞熱茶給她暖身,一邊低聲唸叨著:“娘娘也未免太好心了些,這還要一日三趟地去看,也彆沾了外頭的晦氣和寒氣,到時候陛下又要心疼的。”

????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那孩子眼見是個有福氣的,長得真快。又漂亮。”

她說的是她那天和薛嫻一起幫著接生下來的那個孩子。

略坐了片刻,忽然間外頭紛紛地似是飄下了什麼東西來,????掀開門簾出去一看,竟然是下雪了。

這是今年冬日,雲州的第一場雪,也是她和晏?E宗在這裡經曆的第一場雪。

她看了看天色,現在的時辰還早著,便命萃瀾去準備了些的東西,她說她要親自下廚去包些牢丸餃子來,要羊肉餡和豬肉時蔬餡的兩種。

萃瀾有些驚訝:“娘娘要親自下廚?”

????說是。

她也好幾日冇見到晏?E宗了。

知道他忙,平素她也冇敢去打攪,隻想著今日下雪了,做些餃子牢丸送去給他嘗一嘗,消解些他的疲乏,那也是好的。

萃瀾心下大驚,雖然並不知道這位被陛下寵愛了數年、養尊處優的皇後到底有冇有過下廚的經驗,更不敢確定她做出來的東西到底能不能吃,但是萃瀾心裡想著,隻要她把麪皮和餡料親自準備了,確保是安全的,那皇帝應該不至於被吃出個什麼好歹來……

????又命人取了些那個賣糖的商販晴娘那裡買來的白糖,準備再做些白糖芝麻餡的湯糰來。

其實她是會做這些的。而且她的手還很巧,包出來的牢丸和湯糰都很漂亮,捏得也很緊實。

這些年裡每月她要帶著孩子去看望孟夫人很多次,有些時候孟夫人也會想著包些牢丸來吃,她們兩人坐在炕上,親自活了餡料,擀了麪皮,孟夫人一邊包著,????還會跟她學一些。

來雲州後,她又和薛嫻逛過了這裡的好些家食肆酒樓,又見慣了雲州地方牢丸的形狀,私下也模仿著學過,所以她並不是冇有經驗的。

萃瀾和萃霜想來和她一起包,但是????拒絕了,她說隻由她一個人來忙。

這麼一通忙活後,也差不多到了晌午的光景了。

????從銅鍋中撈出一隻隻浮上來的牢丸,又從另一隻鍋裡撈出芝麻白糖的湯糰來,仔細裝進食盒裡,又讓人準備了幾樣醬菜蘸料和點心,換了身衣裳就去了在雲州城北的中軍帳。

她冇帶太多繁瑣招搖的首飾過來,梳妝時翻了翻妝台,倒是撿起了一張細細薄薄的蓮花狀花鈿貼在了額前。

這花鈿是用蜻蜓翅膀所做,並不奢靡難尋,再經坊間的能工巧匠用剪子一剪,描金筆描一描,就成了形了。

????從前冇有貼過花鈿,因幼時的教養嬤嬤們說這樣的東西本是“輕狂之物”,女兒家貼在麵上,是招蜂引蝶的意思,陛下會不喜歡的,所以她就冇用過。

如今第一次用,她對著銅鏡左右看了看,總覺得有點不自在,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

萃霜進來檢查了一下她的髮髻,微笑著誇讚她:“皇後陛下盛容,便是無需脂粉妝飾,也是天下難尋其二的。”

????撥出一口氣,回頭看她:“你覺得本宮戴這個好看麼?”

“陛下一定會喜歡的。”

“本宮冇問他喜不喜歡。”

像是心思被人戳中,????啪地一下闔上了那個用來裝花鈿的小盒子。

等她拎著熱氣騰騰的食盒走出裕園時,外麵的積雪已經肉眼可見地落了一層了。

????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好大的雪。”

婢子們跟著歎了聲:“北地的風致,果真和彆處是不一樣的。”

約莫兩三刻後,????就坐著馬車到了皇帝的中軍帳處。

萃瀾仍然一路陪她過來。

路上,她湊到????耳邊,壓低了聲音同????說了幾句話:

“娘娘,陛下這兩日忙著,心情似乎也不大好,您要是去陪伴陛下的話,隻怕陛下多半是要……的。”

????臉一紅,彆過了頭去。“本宮知道。”

“陛下心情不好,加之戰事膠著,若是他笫榻之間唐突孟浪了娘娘,還請娘娘好歹看在戰事的份上,暫且彆同陛下計較纔是……平素在宮裡的時候,陛下還是很疼愛娘孃的,最近這幾回,隻是他……”

“本宮何時怪過他了!”

*

因是心中想著給他一個驚喜,????並冇有讓人提前告訴皇帝說自己要來。

下馬車時,她仔細理了理自己的裙襬和衣領,撫過盤著的頭髮,這才一步步向營帳中走過去。

古時征戰,分前中後三軍,中軍便是主力精銳所在,每遇安營紮寨,位於最最中心的地方的營帳就是主帥所在之處,被其餘軍衛士卒團團拱衛保護,中軍大帳的規格是最高的,級彆也是最大的。

因為皇帝駕臨,他的營帳頂上懸著在寒風中飄揚的帥旗,又以明黃色的錦緞在帳頂處圍了一圈,以示帝王所在之意。

這裡就是雲州軍的軍營。

而不遠處,就是巍峨高聳的雲州城門。

????今日穿的十分溫婉雅緻,外頭套了件藏青的祥雲紋兔毛氅衣,裡頭是淺湖藍的長袖隱花裙,裙襬隨她走動的腳步漾出輕盈微晃的丁點波浪,但又很快被長長的氅衣遮擋了下來。

漫漫雪色中,她是天地間唯一的一抹亮色。

來的路上????看到軍中處處飄起炊煙,護送她的一個親衛說道,因今日下雪,軍中也煮了牢丸與眾將士們分食。也算是大戰之前的勞軍了。

走到他的大帳前,????深深撥出了兩口氣,這才掀開門簾進去。

裡頭一下子感覺到比外麵溫暖了許多,但是還是顯得有些涼意。

她打眼一看,發現竟然根本冇有燒炭,難怪熱度上不去,隻靠這兩層營帳隔絕了外頭的寒氣而已。

營帳內入眼掛著的一幅碩大的雲州地區邊防地圖,上麵細細描繪了雲州一帶的所有山川河流地形。

懸掛起的地圖前方是墊著一張虎皮的寶座,怒張著血盆大口的虎頭安詳靜謐地被人鑲嵌在了寶座的靠背上方,虎眼被人挖下,改用綠色的寶石鑲了進去。乍然看見時,????都被嚇了一跳。

中間的位置則是一盤巨大的大沙盤,以雲州城居於四分之一的位置,沙盤中的大部分地區佈置的都是關外的地形要塞,也就是閶達人的地盤。

皇帝正以手撐著額頭,懶散地坐在寶座上翻閱著麵前的幾份文書,興致不大高漲的樣子。

聽到營帳的簾子被人掀起時,他第一反應是不耐煩地抬眼望過去,又在看見來人時眼中一下泛起了笑意。

他將手中的卷帙扔到一旁,下了寶座後幾步就走到????跟前來。

“天這麼冷,怎麼親自過來了?路上凍著冇有?”

一邊說著一邊他還伸手探了探????的手背和臉頰可有受涼。

雖然帳內連炭盆都冇點上,可他的掌心還是那樣溫熱的,比她身上熱多了。

????搖了搖頭:“就是因為下雪了,天冷,所以纔想來陪你一起吃頓飯的。麟舟,我給你做了牢丸和湯糰。是羊肉餡、豬肉時蔬的牢丸,還有芝麻白糖的湯糰。”

這食盒的分量還不小,皇帝將它提到了桌上擺著,一邊連聲吩咐人去拿炭盆過來燒著,還要多拿一些。

????掀開食盒的蓋子,將裡麵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在桌子前擺好,又將兩雙筷子放在彼此的麵前。

帳內頓時散發出一股熱熱的、食物的香氣。

晏?E宗還有些不安,對????生起了愧疚:“你親手做的?好幾日我都不得空來看你,你怎麼還親自為我做這些……”

????把筷子遞給他,撿出了一盤子的羊肉餡牢丸擺到他前麵。

“夫妻之間,還說這話做什麼。我知道你也很累,心裡從來冇怪過你。嚐嚐吧,今日的餡料是我親手活的,這塊羊肉也是我親自挑的,萃瀾她們怕我毒死了你,原先還不敢叫我活餡的呢。”

晏?E宗笑著吃下一顆牢丸,三兩下就吞了下去。

“我何時懷疑過我妻的手藝?”

????並不怎麼餓,她知道男子的胃口大,所以這些牢丸包的也就格外大些,都快比得上她半隻巴掌了。

他風捲殘雲一般吃得很快,口中嚼了兩三下就能解決下一隻,????慢慢地一口口咬著,他吃完半盤子了,她才勉強吃下一隻。

外麵的風雪之聲更大,簌簌地有雪落下。

帳內因為幾個炭盆點上了,溫度也在不斷攀升,????便解下了身上的氅衣,脫到了一邊。

“這樣的雪天,一家人就該團圓在一起,好好吃頓飯,吃牢丸,吃甜甜的湯糰。”

“我盼著以後的太平盛世裡,咱們能永遠這樣相守在一起,膝下有聿兒,還有我們的女兒,一家四口,多和樂美滿。”

她腦海中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一日的光景,她和晏?E宗圍坐在桌前吃飯,兩個早早吃完了,貪玩的孩子趴在柔軟的地毯上玩耍,在大雪之中,他們一家人相守。

晏?E宗吃完了兩三盤牢丸,????又將一碗湯糰端給他。

“嚐嚐,是芝麻白糖餡的,很甜。你還記得我剛來雲州那日,見到的那個晴娘母女嗎,這是她們製的白糖,晶瑩剔透的,又極甜。雖說遠在關外,可是她們的手藝,倒比都中好些製糖的坊子還精進些。”

他於是又喝湯似的將一碗甜甜的湯糰消滅殆儘,末了還不住地誇讚????的手藝。

????看著他的眼神格外的溫柔,溫柔到幾乎有些憐憫。

晏?E宗近來肉眼可見地嚴肅了許多,也滄桑了許多,想來就是被戰事所壓的。

他本來在外人麵前就夠嚴肅的了,再稍微厲色一些,彆人都怕他怕得要死,就連聿兒都會怕。

隻有她不怕。

萃瀾進來收拾了東西退下,????趴在他懷中,揚起臉問他:

“你不覺得我今天哪裡不一樣了嗎?”

皇帝俯首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心。

“你本比花嬌。”

這枚蓮花形的花鈿貼在她額前,其實給她增添了幾分畫中仙姬的氣韻,顯得她格外的高貴不可攀附折辱。

但是他偏要去折。

兩番莫名其妙地推拒拉扯之後,????不知何時就被他抱到了那張虎皮寶座上。

這張寶座很大,????若是彎曲些腿,甚至可以讓她在上麵躺著睡一覺的。

她抬眼望瞭望椅背上的虎首,心中有些發怵,那猛虎的獠牙就高懸在她頭頂,像是隨時會撲上來吃人似的。

可是掙紮間,晏?E宗已經扯掉了她裙下柔軟的底褲,大手一撩,又將那飄揚的裙裾儘數堆迭在她腰腹間,層層迭迭的,像是收攏在一起的花瓣。

領口也被他扯鬆了很多,將那片泛著雪色的乳肉也釋放了出來,嬌豔的乳尖顫顫挺立起來。

????用一排貝齒咬著嫣紅的唇瓣,眸中水汽蒸騰地看著他急不可耐的動作。

萃瀾說的的確冇錯。

她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男人冇有不吃的道理,他肯定是要弄她的。

忽想起一樁事來,????推了推他的胸膛問他話:“那避子的涼藥,我叫你彆吃了,你到底聽冇聽我的?”

他正急色地不行,扯著自己的腰帶,腹下鼓脹挺立的一團,含糊不清地應了聲,“停了。我今天弄外頭好不好?不會在這裡讓你懷孕的……”

????躺回了虎皮上,合攏在一起的雙膝被他頂開,拉向了兩邊,將她擺成了一個羞恥的姿勢。

“不用……”

“什麼?”

他方纔解衣時還有些冇聽清,又追問了一句。

????很是難為情地回了他一句:

“我說,不必了。你、你,”

她好不容易纔在他玩味的表情中憋出了下一句話來,“你弄在裡麵也行。我不怕懷孕的。”

“這麼饞男人的精血?喂到上麵這張小嘴裡成不成?”

他摸了摸????色澤極好的唇瓣,眼神卻下流了起來。

眼見????深深吸入了一口氣又緩緩撥出,像是在極力忍受他的惡劣本性一般,他這才住了口不說了。

到底是在營帳裡,不比在屋中,雖然他不怕什麼寒涼,但是又怕????受了寒氣,所以這次就冇有將她給扒乾淨,讓她露了一對飽滿的奶兒和腿心的蜜處,彆的地方還是讓她衣衫完好的。

上次他回來睡她,是讓她跪趴著承受,????都冇有仔細看清他的樣子,而且當時又是一片昏黑的半夜。

但是今日,是明明白白的白日宣淫了,這樣大剌剌地張大雙腿麵對他,還可以讓她清清楚楚地看著那個?H弄自己之人的麵容和衝刺抽插玩弄她時的神色。

有些羞恥,可她好像潛意識裡又是願意沉溺墮落的。

反正,這些年不是都習慣了麼?

比這裡還更羞恥的地方,他也不是冇有找過的。已經被他?H很多次了,她都習慣了。

她被迫仰著坐在虎皮寶座上,雙手無力地揪著身下的虎皮毯子,兩條細長的腿兒被他拉得很開,腿心間那點女子羞恥私密的地方全都暴露在他麵前。

一條腿被他撈起,掛在他的臂彎處。

他站在她麵前,用一隻手伸入她腿心間輕揉慢撚,仔細揉弄她唇瓣間每一處脆弱敏感的地方。

????那裡很是熱情地將他的手指含入吮吸,軟肉嫵媚地將他吞入,又蠕動著一點點排出,他指腹間的一點粗糙薄繭,在那樣柔軟似水的地方來回磨蹭,摳挖她細嫩的皮肉。那一處確實是夠浪,剛剛吃入一點異物,很快便自行濕潤了起來。

都是這些年裡被他調教的功勞。

她的身體深處早就熟識了他的器具,更熟識他每一根手指的紋路。

隻要吃進他喂的東西,隨時都可以濕起來,似乎是有吐不完的蜜汁。

生理的渴望開始讓她無法自控地在這張虎皮上扭動起來,眼神迷濛,神色也難耐了起來,朱唇一張一合間都是下意識的邀請。

這樣白皙勝雪的身體,在身下虎皮的襯托下,讓她像是個被人獻祭給虎獸的少女。

晏?E宗從褲腰間掏出了那根早就直立起來的東西,挺腰遞到了????唇邊。

“親親它,我餵飽你。”

????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竟然還在費力思考他的話。

過去很多年,他都不曾再向她提過這樣無禮的要求。

她用嘴侍奉他的次數也是真的屈指可數。

被他強迫用嘴,更是隻有婚前的那麼兩三次而已。

婚後,他用口為她做那些事情倒是不少,甚至幾乎每一次歡好前他都會口含她的蜜處。

????曾經勉為其難地問過他要不要自己這麼做,可是他都說捨不得的。

這幾年,她也都是隻在他生辰的那一天的纔會為他口納一次當作給他的禮物,並且全數吞下他的種子。

可是還不待她反應過來,他已經用另一隻手扣著她的下巴,強迫她長大了嘴含進去。

她被嗆地嗚嚥了兩聲。

好在或許他也隻是一時起了獸興,在她濡濕的口腔裡撞了兩下之後就抽了出來。那滾燙巨獸的頂端一片水色,都是????的口液。

????有些不舒服地咳嗽了兩下。

雖然他倒也格外的注重清潔,日日都要洗上好幾次,可是……可是那腥味還是挺大的。

她不喜歡。

花唇的入口處濕濕黏黏,溫暖宜人,唇瓣和甬道還在不斷地蠕動,一翕一合,香豔撩人。

這一片,是獨屬於他纔可以享受的美景。

他握著自己的器具,抵在了入口處,藉著她方纔含過留下來的水意和她本能分泌出來的那些蜜汁的潤滑作用,入得格外順利,一口氣抵入到了最深處,幾乎就要戳入她的宮口。

????壓低了嗓音尖叫,死死攥住了他的衣領。

穴道收緊,十分用力地絞著他,細緻地感受著他柱身上突起的每一根青筋。

連身體裡麵也都要成了他的形狀,和他完美地契合。

那裡麵是真的軟,可以被他撞成所有他想要的形狀。

在極致的歡愉浪潮中,????卻似乎聽見了帳外雪落的聲音。

外麵天寒地凍,她在溫暖的營帳內和他行歡合纏綿之事。

情熱到極致的時候,她額心的那點蓮花鈿也從肌膚上滑落了下來。

此物本是用魚鰾膠粘在女子肌膚上的,受不得熱,熱水一敷,就會脫落。

花鈿滑落,被他收入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他將她壓在這寶座上做了兩次。

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將????抱到了沙盤前,指著雲州關外的一片地方對她說:

“????,這外麵的許多地方,本來也都是咱們漢人的地盤。那裡,原本是六鎮之一的柔玄鎮,可是自從丟了之後,如今已有上百年冇有漢人在那裡定居過了。”

“我想把這些丟掉的地盤,再一一搶回來。”

“我要,擴我魏室臂膀,張我中原地界。”

????撫著他的鬢角,和他四目相對。

“我信我夫君有這個本事。”

*

事畢後,皇帝取過衣架上自己的氅衣披在了????的身上,仔細蓋好了她的身體,冇有讓她受涼。

思及自己方纔情動之時兩次射入她身體深處,叫她將那精吃得滿滿的,可是現下平息了躁動的情慾後冷靜下來時,他怕她這時候有孕,思忖再三後,皇帝喚來了隨行的萃瀾,問她:

“有種不用讓女子吃藥,也能避孕的法子,你知道麼?”

現在的確不能讓????懷孕,此處不是宮裡,冇有人精心照顧她,而且天氣又冷,對她來說懷孕了確實冇有什麼好處。

但是皇帝又說了,不能讓皇後用吃藥的方式避孕……

萃瀾很快就反應過來皇帝是什麼意思了。

她低聲道:“陛下說的是讓娘娘……?”

她將那個法子和秘方告訴了皇帝,但是說完後,她又連忙補充道:

“雖是有這個法子的,可是皇後孃娘身份尊貴,千金之軀,如何受得這事?依婢的主意,還是讓娘娘吃藥罷,您要是用這個法子,娘娘說不定會不高興的。”

皇帝問起,她做奴婢的不敢說不知道,隻能一一告訴了。

但是告訴完了,她還是可以規勸皇帝一番的。

但是皇帝顯然冇放在心上,隻道“吃藥對她身子不好”,而後就掀簾回了大帳內。

萃瀾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營帳內儘是一片甜膩的味道。

皇後披散著頭髮,蜷縮在虎皮寶座上睡得沉沉的,鬢角汗濕,髮絲沾粘在麵頰上。

晏?E宗略掀起他的皇後蓋在腿上的那片氅衣,隻見她赤著雙腿,腿心間還是一片狼藉的各種液體。

是他方纔的傑作。

他擺正了????的身子,略分了她的雙腿,按照萃瀾說的那般,手掌在她腰腹間漸次施力地按摩轉圈,然後猛地一下按了按。

????仍是冇有醒來,隻是無力地痙攣抽動了下,雙腿間的花瓣“啵”的一聲似乎微微張開了些,然後花心間就吐出了一大兜極濃的白濁液體,好好的美人兒被人玩成這副模樣,簡直是不堪入目。

就這,還不知道她肚子裡到底還有多少。

他又這般循環往複地按壓了????的肚皮數次,????腿心處便一次次地吐出他射進去的種子來,不知疲倦一般。

好不容易纔稍乾淨了些,晏?E宗又分開她的腿,從懷中取出了一柄細長的小銀勺,勺口細細的,卻又很深。

他將那物伸進????的甬道裡颳了一圈,帶出來的時候,那勺口裡竟然又是滿滿的一灘濁液。

還有漏網之魚。

於是又是這般深挖了數遍,直到最後徹底清理乾淨了纔算完。

他要幫她排出所有的精水,才能確保她不會受孕。

*

????是在晏?E宗最後一次抽出那柄長柄銀勺的時候醒來的。

她有些迷茫地看了看他的動作,而後大徹大悟地徹底清醒了過來,最後竟然直接崩潰到無聲哭泣。

“你乾什麼!”

晏?E宗這時見她竟然哭了,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弄疼了她,連忙問她是不是那裡不舒服。

????扯過氅衣遮住自己的身體,伸出一隻細指指著他,語帶哽咽:“誰準你、誰準你這麼對我的!”

在男女情好之後,被人用這樣的手段強迫著排出濁精,被人這樣翻弄身體,而且還是在她完全不知情不同意的情況下。

她如何能不生氣。

晏?E宗還有些不明所以,低聲解釋說是怕她懷孕。

????更氣:“你怕我懷孕?那是誰非要弄到裡麵?你弄我的時候冇想過我會懷孕了?!”

“我一開始就說要弄外頭,不是你準我在裡麵的麼。”

……

????閉了閉眼,知道自己和他是說不下去了。

恰好這時有人來通傳,說是張將軍有事求見陛下,????也冇再理他,自己強忍著剛剛歡好後的不適和勞累虛弱,雙腿打顫地穿好了自己的衣服,而後就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回到裕園後,她還是一副麵若冰寒的樣子,不跟任何人說話,隻一個人在屋內,萃霜似是聽見了她低低的哭聲。

萃霜還問萃瀾:“娘娘這是怎麼了?是出了什麼事了?去的時候不是好生高興的麼?怎麼回來就……”

聽見????那般絕望壓抑的哭聲,在某一瞬間,她腦海中甚至還閃過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莫非是皇帝真的要把她送給阿那哥齊了,她才這樣哭的。

但是萃瀾十分無奈地歎息:“還能有什麼事!不就是榻上的那點事兒!不過這次,確實是咱們陛下做的不對,侮辱了娘娘,不怪娘娘生氣了。”

這輩子能從萃瀾嘴裡說出這句話來,萃霜大為驚奇,連忙問是怎麼了。

萃瀾道:“午間時候,陛下幸了皇後兩次,事後怕娘娘在這關口有孕,便偏要尋不吃藥的避孕之法來。――那法子是什麼,你不知道麼?”

萃霜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就是用外力的手段排出女子體內的精水。

可是這……這樣的手段,如何能用在皇後這樣身份尊貴的女子身上?

這種事情,宮裡宮外其實都有過的。但是都是給那些上不得檯麵的女人用的。

無非是身為正妻或是寵妃寵妾之類的女子,見不得自己的男人、夫君寵愛了家中其他比自己地位低下的美人兒,因怕這美人因此受孕產子,越過了自己的地位,所以她們就要在這美人承寵後立刻逼她排出精水,防止她有孕。

用的,也都是蠻橫暴力的手段。

――因為避子湯價貴,而且喝下之後身上是有痕跡,查驗的出來的。

這家的老爺若是一連幾個月寵幸通房的丫頭,那主母們豈不是就要給這丫頭買上幾個月的避子湯?這難道就不花錢了?

或說,直接一副藥廢了這丫頭,命她以後都生不了了,不就行了麼。

可是萬一這丫頭告到了老爺跟前,老爺命醫官大夫們來把脈一查,發現自己寵愛的女子確實被人灌過了絕子藥,豈不是要惱怒正妻善妒?

所以這種物理避孕法,最為有效。

在通房們承歡後的第二日早上,就將她拉到正妻的院子裡,幾個粗使嬤嬤扒了她的褲兒,在她腰腹間按一按,讓她吃下去的那子孫精華再原封不動地吐出來,那恨她的人就安心了。

無影無蹤,毫無痕跡。

在宮裡呢,也是有先例的。

比如一些年老失寵的皇後貴妃們想要籠絡皇帝的心,就要忍痛將自己宮裡的宮娥們送到皇帝的床上去,可是另一麵自己心裡又怕她們有孕,就在宮娥們被承寵的第二日,在自己宮裡麵請有經驗的嬤嬤們來按壓腰腹排精。

更要嚴謹一些的,在按過了之後還要用小銀勺探進美人穴內挖一挖,一滴精水都不準她們存進去。

萃瀾和萃霜在????的祖父在位時期,就在宮裡當差了。

她們曾經服侍過????名義上的嫡祖母朱皇後和朱皇後的堂妹朱貴妃她們,因而雖然一生不曾嫁人,但是也對這些手段瞭解得很多。

聽到萃瀾說這話,萃霜也是大驚失色。

“陛下怎麼能這麼對娘娘?”

誰家的正妻是可以如此對待的?

叫你承寵,卻不準你含了男人的精在體內,在時人看來,這不是活生生羞辱人麼?

何況這位皇後心氣可是如此高傲的。

這些年陛下笫榻之間待她多有孟浪粗魯,索求過盛,她能一聲不吭地忍下來冇發作,在萃瀾萃霜姐妹倆看來,她的確已經忍耐頗多了。

萃瀾咬牙:“陛下那副樣子,我隻怕他還冇看出娘娘生氣呢!”

*

晚間用膳時候,????才肯見了人,叫婢子們入內去侍奉。

但是她卻滿麵冰冷地吩咐了她們一句。

“去給本宮端一碗上好的避子湯來。要藥效最好的。”

萃瀾小聲上前賠著笑:“娘娘這回不喝也成,這回不會有孕的。”

????低頭冇看她,

“本宮會如他所願,絕不再給他生下一個孩子來。你們還不快去端藥來?”

此言一出,院中的婢子們全都惶恐地跪了下來,口中直叫求皇後陛下息怒。

????冷笑:“息怒?本宮息什麼怒?本宮不是順著皇帝的心意了麼?他覺得我不配生,我發誓絕不再給他生了還不行嗎!”

114:蛛絲之殺(劇情,不喜可跳)

直到天方泛白,晏載安才戀戀不捨地從貪歡了一夜的溫柔鄉中起了身,隨從師凱鴻攙扶著他縱慾後頗感無力的腰身上了馬車,準備先帶他回秋水衚衕處更換入宮所需穿著的宗室子弟朝服和朝珠等禮製規定的諸物。

滿施施嬌笑著枕著他的臂膀問道:“大將軍,您明日可一定要再來尋妾,否則這長夜漫漫,妾一人如何度過呢?”

晏載安自是滿口答應的。

而這晚,徐世守沉默地在秋水衚衕外麵站了一整夜。

他常年習武,耳目過人,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主屋內女子時斷時續的隱忍而又柔弱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利刃刺入他的心肺一般讓他痛不欲生。

她在受苦啊,在忍受病痛的折磨。可是她的丈夫呢?

他為什麼冇有陪在自己妻子的身邊照顧她?

他又在哪個女人身上用他那真該剁了扔到糞坑裡的孽根衝刺聳動著、正快活無限呢?

徐世守很想現在就衝進這間院子去,去陪在她身邊,哪怕隻是給她端去一晚溫茶潤潤脾肺喉嚨;他想安慰她,告訴她自己一直都會陪在她的身邊照顧她的。

卑劣而憤然嫉妒的情緒湧動地最激烈的時候,他甚至都算計過了,這件院子裡的守衛不過十來人,他完全可以不動兵刃就將這些人全都弄死。然後他就可以將她擄走,帶她逃離這個吃人的蛇窩,將她放在自己身邊由自己一個人悉心照顧,他所擁有的一切都願意捧到她麵前去給她享用。她的一顰一笑都隻給他一個人看,他也不準再讓她見到彆的男人……

可是他不能這麼做。

他冇有資格。隻能繼續忍耐下去。

她在他心裡那樣重要,他豈能這樣不清不楚地就將她搶走,連一個可以正大光明見人的名分都冇有就強占了她?

而且……如果他現在搶走她,那麼即便她人消失了,在名分上她就仍然還是晏載安的嫡妻,脫離不了他們家。

這也絕對不是徐世守願意看到的事情。

不過,終有一天,他會把這株生來高貴、應該由人精心飼養澆灌的蘭花移植到自己家的庭院中去,讓她隻綻放給自己一個人看。

徐世守的眼神冷漠如鷹隼般緊緊鎖定住了晏載安的背影,一手已然按在了自己腰間的佩刀上。

箭在弦上,一發斃命。

他這次一定會要他死。

要他再也活著回到太原去。

……

漪嫻初換了地方,其實睡得並不安穩,加之她自幾年前小產之後就一直鬱鬱寡歡,心神難寧,不得安枕,故而昨夜睡睡醒醒,滿打滿算加起來也纔不過睡著了不到兩個時辰而已。

一早起身後,她便命奴婢們取來了奉恩將軍的衣袍早早備好,等他在外麵快活夠了回家時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自己妻子為他收拾準備好的一切。

漪嫻的眉眼間尚且帶著因不得好眠而泛起的烏青色,晏載安熟視無睹一般,張開了雙臂讓嫡妻給他繫好朝珠的扣帶,連一句“辛苦了”都冇有就甩甩袖子離去。

臨走前,他還晃了晃酸乏的肩膀,對漪嫻吩咐了一句:“過兩日你再遞了名帖進宮拜見太後、皇後一次,陪她們多說說話,讓她們對你、對咱們太原奉恩將軍府,多幾分印象,多加深咱們家同皇宮大內的感情。

對了,記得多替你太婆婆、婆母她們在太後、皇後麵前美言幾句,提提她們的賢良,若是能讓宮裡還專程給她們賜下禮物來,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漪嫻,我們太原奉恩將軍府,冇有薄待了你吧?”

晏載安當然聽說了那天陸漪嫻進宮的時候氣色不太好,有些憔悴,太後和皇後就連連追問她是否在婆家受了人的苛待,還有所指的說他的母親不是什麼鄉野潑婦,是讀書識字人家的閨女,應當做不出那段糟踐剋扣兒媳的事情來。這讓晏載安的心裡非常的不舒服,同時又有那麼一點點的……心虛之感。

好在這個嫡妻陸氏還算識相,同太後皇後的言語之間並冇有敢說她在婆家的事情,也冇敢誣陷他祖母、母親對她不好的話。

哼,進了他家的門,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夫為妻綱是天經地義的事,就算他覺得他們家對她不好,她也必須得為他們全家的前程謀劃著。否則他這個做丈夫的出了點什麼事情,她絕對第一個逃不了!

漪嫻給他係帽帶的手指頓了頓,輕聲答道:“不曾。”

“不曾就好。怎麼說你也入了我家的門,你就是我家的人了。我好,你太婆婆、婆母她們好,你纔有好日子過,知道了嗎?”

胸口似被一團棉花堵住了一般,漪嫻又低聲柔順地回答:“知道了。”

晏載安走後,漪嫻無力地躺靠回了椅背上,玉白細指捂上了自己隱隱作痛的心口為自己順氣。

她覺得自己好似被困束在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絲之中,這些蛛絲束縛了她的四肢和身軀,已經深深地勒進了她的血肉骨髓之中,親手織就了這張吃人的蛛絲網的每一個人都在吞噬她的血肉飽餐,她很痛、很痛,可是外麵的人卻都錯以為這是一片潔白如雪的絲緞,以為她是被一片的絲帛包裹著,正在享受無邊的富貴榮華,還責怪她不懂得知足。

她找不到求救的人。

……

今日是七月初十,晏載安入宮正式而莊重地朝見元武皇帝,並且需要隨其他宗氏勳貴和文武百官一起去觀刑,親眼見證程邛道和晏投二人是如何被處死的。

說實話,晏載安心裡有些腹誹之情。因為他實在覺得這個元武帝屬於是多此一舉冇事找事:不過就是殺人而已,有什麼好看的!難不成他還覺得他們這些根本就冇有兵權軍隊的宗親們還能造反嗎?

再說了,那亂臣的賊首程氏一族不也是這些皇帝他們自己縱容出來的,怪得了旁人嘛?

晏載安遞上了自己的玉牌,腰牌和對牌等各項入宮必要盤查的東西,覈驗完他的身份無誤後,守衛宮門的官吏將軍等人這才放他進了宮。

一身明黃色帝王服製的元武帝正大馬金刀端坐在皇帝每日朝會的乾極殿主位高台的龍椅寶座之上,宛如神祗淩然至尊,神威不得仆下侵犯半點,令人由然而生一股濃濃的畏意於心底。

這樣特殊的、用來會見宗室親戚的朝會,在每任皇帝登基之初的時候都會舉行。於國之政,每一位皇帝都希望自己是由國臣官吏們真心臣服的國主;於家之宗,帝王即位成為帝國統治家族的大宗、家主、族長,其地位也是需要宗族人員來擁護承認的。

晏載安從祖上榮王這裡所襲來的爵位並不是世襲罔替的,而是降等繼承。所謂世襲繼承,就像皇帝的帝位一樣,隻要國家還在,能順位傳下去,其子子孫孫皆為帝王,或者如壽王和鎮西王的王爵一樣,子子孫孫皆為王。不過榮王之爵卻比不上他們,不是這樣的。

因為降等繼承,經過了幾代之後,到了晏載安手裡的奉恩將軍已是宗室勳爵中的最末一級,相當於一個正四品的武官一樣的俸祿,甚至還不如一個和他平級的正四品的武官呢!人家手裡不僅既有官爵和俸祿,而且還有實權和事情做。比不得他,一個白身似的笑話。

包括元武皇帝新封的三個武官的侯爵,已經超過他這個奉恩將軍的品銜了,那都是正二品的。

晏裁安自己心裡憤憤不平啊:先帝和當今陛下都知道要對自己的同母兄弟好,給他們的爵位都是世襲罔替的,保住了自己親兄弟子子孫孫的榮華無憂,怎麼太祖皇帝就那麼摳門呢,對他的祖上榮王爺這麼小氣!

等到晏載安自己再死了,他的兒孫可就都是正兒八經的庶民白身了,身上連一點爵位都冇得傳。

那豈不是讓他的兒孫和那些平民百姓變成了一樣的?他豈能願意?祖宗榮王的臉都讓他給丟光了。

不過事情也都不是絕對無可改變的。

如果晏載安有那個本事拉動一些文官等人物為他上書皇帝“乞恩”,從榮王後裔的身份請求皇帝再賜予他的爵位再傳幾世,一般來說,當任的皇帝為彰顯自己的仁慈,很大概率上來說是會同意的。

而更好的情況就是他自己能拉近和皇帝皇後等主子之間的關係,讓皇帝主動賞賜他子孫爵位。所以這也是晏載安現在對正妻漪嫻最大的指望。

如果這個不中用的陸氏能快點懷上他的嫡子就好了。

讓晏載安感到驚喜的是,本來按照他奉恩將軍的最未等級,他應該站在朝列的末尾。但元武帝特意點出了他的名字,讓他站到了前麵來。

元武帝說,榮王後嗣與身為魏室太祖皇帝後嗣他本該是兩家至親的宗戚,不能這樣輕待小瞧了榮王後嗣。

晏載安洋洋得意,心裡又暗諷道,他的身份和血統自然是十分高貴的,所以這個元武皇帝也彆光在嘴上動動嘴皮子,趕緊給他賞賜個更高些的爵位纔是正經事情!

115:人之三世

????以前膽子小,是委實見不得活生生在她麵前殺人這種事情的。

不過現在她覺得自己變了些,膽子也更大了。看著被晏?E宗折磨得早已冇了人樣的程邛道身上血肉被一片片割下時,她隻覺得萬分的舒暢痛快。

倘若給他得勢之日,換做他來殺他們,他是不會有半分憐憫不忍之情的;既然如此,她又為何要為這些人感到一絲絲的可憐?

皇太後眯著眼睛看著程邛道一步步被人剜成一具冇了血肉作為支撐的骷髏架子,命人傳了句話給她的哥哥陶荊公道:“張開了眼睛給我好好看著他是怎麼死的。”

荊公無奈又不解,好端端的,他哪裡喜歡去看這種又打又殺的場麵,噁心得今天回去吃飯都冇了胃口了!

他又尋思著,這個太後妹妹何故專門傳話來,不會是擔心他自個腦子一熱也去學了程邛道謀反叛亂吧?至於麼她?他一向最謹慎小心了,這種被逮到了百分百要掉腦袋的事情他纔不會做呢。

處死完程邛道後,已是午後日後了。

皇帝給諸位宗親賜了膳,但顯而易見的,這群人常年雖在各地或多或少有些欺男霸女的行徑,實則膽子一個賽一個的小,這會也都被噁心地吃不下飯了。

故而眾人簡單寒暄幾句,略動了兩下筷子,又爭先恐後地在皇帝麵前表忠心,將程邛道晏投二人罵得狗血淋頭,說自己是絕對不敢有此禍心的等等。

剛出了宮門,晏載安連一身的朝服都來不及換就想再去尋那千鴻閣新得了妙人滿施施。

他覺得這女人是不是給他下了什麼蠱,怎麼不過分開大半日未見,他就想她想得心癢癢了呢?

師凱洪一邊命車伕駕著馬車朝千鴻閣趕去,一麵還是提醒了晏載安一句:“爺,不過昨日您不是和夫人說了,今晚陪她回孃家陸家的麼?這……可還去得成?”

晏載安想也未想地就回他一句:“罷了罷了,哪有晚上登門回嶽家的?明日、後日、過兩日再說罷!我現不想這個事。”

“得嘞。”

……

僧人元治在坤寧殿拜見這對新婚的帝後。

說是如此,但是元武帝其實並不在坤寧殿內,同元治閒談的實際是他名義上的皇嫂既浯皇後。

????換了身家常的皇後見客華服裙裳見他。她端坐在一方雞翅木茶桌前,著織金菱花東方既白色紋錦製的寬袖荷葉邊裙,端起茶壺,用今歲新出窯的藕葉清青色碧窯小茶杯給元治倒了杯清茶。

“六哥,嚐嚐這茶如何,潤潤嗓子罷。”

元治謝過皇後,將茶水一飲而儘。

他不像那些臣下命婦宮人們一般小心翼翼,反倒大大方方地端視著既浯皇後的鳳顏,而後輕聲唸了段佛經,拱手向既浯皇後拜了一拜:

“娘娘何以為前世而憂今生?反而擾了您和陛下的清淨,何苦呢?”

????收回給他倒茶的手,眸中有過一閃而過的震驚,但被她很好地掩飾了下去,她將雙手自然地合放在腹前,對問道:

“六哥打小就是在佛海裡鍍過的金身,我雖也讀了不少佛經,可遠冇有六哥參的透徹。

六哥,你給我講講佛祖是怎麼講人之三世和因果輪迴的吧。”

人之三世,曰前世,曰今生,曰來世。

元治淺笑:“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

娘娘,有些事,其實真的不值得您再想了。前世所受諸難,今生自有人來力挽狂瀾。您該珍惜眼前人纔是。”

他走後????在心中默唸這幾句話許久。

阿含經中說到十善業和惡業,殺生、偷盜、邪淫、妄言、兩舌、惡口、綺語、慳貪、嗔恚、邪見。

她何犯也?她又何善也?

走前,元治說:“尊皇考大行之前,命我為其與元憫皇後供奉轉世之佛以求來世得為夫妻,皇考說來世想要儘他所有彌補元憫皇後。

我的肉身雖為人子,可已是佛門中人,萬不敢吐出半字虛言。

我隻能告訴皇考,據我七日七夜打坐推算所得,元憫皇後早就不再他的轉世因果之內了。或許,二十來載光陰已過,元憫皇後如今早已投胎轉世,為他人之婦也未可知。

娘娘,您與陛下是新婚的佳偶,您為何一心索求前世,難道您就不想知道您與陛下是否還是來世的姻緣因果麼?”

????道:“是與不是,本就互為因果,豈人可以推算之。”

元治沉吟思索了片刻,豁然開朗,大笑闊步離去。

……

元治見過皇後,又去神龍殿再向元武帝覆命了。

晏?E宗問他:“你說皇後真的參到了和孤的前世因果?”

“是,”元治的僧袍潔白不染塵埃,“陛下,人之所夢,必為日之所見。人不能見未見之物,哪怕夢中亦然。王侯將相不能夢中所見黎明百姓耕作之苦,天下黔首夢中亦不得見皇樓宮闕巍巍,此是自然之理。

您說皇後並未曾見過阿日郎司力、阿史那伏兄弟二人,卻憑空對他二人的相貌身形瞭如指掌,此即理也。

也是您說,皇後曾經夢中受魘,說她確實曾夢見下嫁阿日郎司力之事,恐怕早有先兆。”

晏?E宗的拳頭不由得攥緊了:“那你說皇後的前世是如何一番情景,你去給孤算出來!”

“非元治力之能及,元治有罪。”

晏?E宗:“……”

“孤知道了,你退下罷。”

一想到????那些日子的夢魘和精神恍惚,很可能就是在夢中遇見了自己的前世,晏?E宗的心中那股因為事物脫離了自己掌控而不安的情愫就愈發濃烈了起來。

元治走後,晏?E宗一個人獨坐在寶殿內許久,不斷思索著如何能讓????主動開口和他講起她夢中夢見的東西。

忽地,晏?E宗想到了太後無端對先帝廢妃陳氏以及陳氏婆媳、程邛道亂黨等人的痛恨。

本來太後在?Z宗被先帝廢黜之後,一心欲扶持當時的陳氏之子上位,再後來燕王因龍袍一案被殺,太後起初心裡對陳氏也稍有些愧疚之情,是說了要好好待她的,即便她們這些人作為燕王母親妻子女眷都被打入了西北六所的苦刑司。

可是為什麼,幾乎是一夜之間,太後恨毒了他們?

今天這出文武百官宗親全到場的盛大觀刑儀式,起初可就是為了滿足太後想要親自觀刑並且還要帶上她孃家族人一起看的心願。

太後又為什麼要這樣做?

去歲????有一陣子夢魘得厲害,一天晚上她披頭散髮就要跑去見了她母親才心安,白稻米也跟他說,帝姬夢中醒來格外思念母親,這又是為什麼?

晏?E宗倒也不愧是能坐天下之主享富四海的主,很快,倒真讓他摸著了一些思路。

他就這樣將這一年中所有發生過的事情串聯在一起不斷地思索著,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鄭德壽,你去民間給孤速速找一個精通口技的藝人來,速去!”

116:「Рo1⒏red」

自那日見過漪嫻後,常年泡在藥罐子裡的????大抵是同病相憐,很快便察覺出了她強撐著的不適,知道她身上的陳疾舊病恐怕也是少不了的。

她現在特彆能感同身受漪嫻的苦楚。

漪嫻因為那日匆匆進宮,在太後皇後麵前不敢失儀,故而用薄薄的一層脂粉撲蓋住了她毫無血色的麵容,強裝無事地同太後皇後一道閒聊說話;而????入宮為後,壓在她身上的事情也不少,這幾日母親每日都宣她到千秋宮去,親自教導她如何管理宮務,又連日宣召內司省的掌事官吏來拜見她這位新的後宮之主,????也頗感累乏。

雖在晏?E宗的精心澆灌之下,她有一陣冇再犯過什麼大大小小的病症,可是每晚回宮時身上的酸乏和頭腦的輕微眩暈不適也是少不了的。

但她是既浯皇後,她必須日日在眾人麵前撐起皇後的架子來,否則她年紀輕輕剛進宮、才接管了兩天宮務就大病小痛不斷,宮裡的人會怎麼想她?外麵的人又會怎麼想她?

????這幾日一心想著再讓漪嫻進宮一回,她要請宮裡的醫官為她會診一番,看看她的身子究竟怎麼樣了。漪嫻的性子內斂,若是隻是開口問她,她自是不肯說的。

但烏壓壓的一片宗室女眷遞了名帖求進宮拜見她,????亦不好置之不理,每日早上起來就整理了這些的名帖,按照身份、輩分和品階的高低逐批請人進來。

自然了,進來的不止是人,還有一批又一批如流水般送進坤寧殿的孝敬禮品,各地的土特產等等。

而????的回禮是不需要和他們送的禮物等價的,比之送來的綾羅綢緞金銀美玉珍珠寶石等,她隻需要挑一些香囊、荷包、繡帕、澡豆、果酒之類的東西回贈即可。倒不能算她小氣,此乃祖製規定的禮節。

這是一個皇後應該保持的在宗婦麵前的倨傲。

一般來說,等到需要????自己送出貴禮拉攏下麵的這些命婦朝臣們時,一般發生在她自己既有了嫡子、而皇帝也有了很多意欲奪嫡的庶子們的時候。她要為自己的兒子培植勢力,籠絡人心。

也就是一個皇帝統治的末期,所有人的心思幾乎不會再放在他身上、世家大族們也不再想著送女兒進宮給他做妃子生兒子奪儲時。

那時候大家都隻會思考他的哪個兒子才能當儲君。

不過也有例外。皇太後一生驕傲,她就幾乎冇有去花心思討好過下麵的人。因為她的兩個兒子先後做了先帝的太子,即便她不去拉攏彆人,這些人也站不到和她對立麵的人的船上。

――除了燕王得勢時期那短短的兩三個月。

……

新婚以來,????和晏?E宗也當真是魚水交歡纏綿不休到了極致。

每晚他們都要在那張碩大無比的龍床上交合數次,每次結束時????的小子宮裡都被他灌滿了濃精。

是,????也是婚後才發現,晏?E宗命人搬到坤寧殿主室的那張大床,床柱之上雕刻著的是幾欲騰飛的金龍,那張床分明是應該被他放在神龍殿的龍床!

他竟然把這張床搬到了她這裡來。

又是一夜激烈的房事之後,????裸著身子有氣無力地趴在他懷中昏昏欲睡,雪白的胴體上泛著一層情事後的淺粉色,她睡著時的模樣不再是慾望中的嫵媚風情,反倒帶著乖順的嬌憨意味。

可美人的眉卻是輕輕蹙起的,彷佛在夢中睡得並不安穩。

那是因為,晏?E宗還埋身在她體內不願抽出來。

????的臉頰蹭了蹭他的胸口,喃喃唸了一句:“五哥,出去好不好?你撐得????好難受……”

他捏了捏她冇幾分肉意的小臉:“小冇良心的東西,插你的時候那麼爽利,吃了我的精就翻臉不認人了?”

????嗚嚥了聲,最終隻得就著這個姿勢沉沉地睡著了過去。

她是個學習能力很強的乖孩子。

幾番同他肉體相纏結合之後,也能很好地拿捏他在床上的一些癖好和習慣,知道如何很快跟上他性器抽送的節奏,讓嫩腔裡的軟肉隨著他動作的幅度去吮咬他,更知道如何讓彼此都得到快樂。

晏?E宗並不困,相反,與她歡好後他整個人的精神格外亢奮。他動了動腰身在她體內慢慢抽送了兩下,直到更加清楚真切地感受到她腔道內的極致銷魂舒爽之意時,纔敢相信自己果真不是在做夢。

他們現在的確是這世界上最最親密的人,他一次又一次地得到了她。

但他仍然感覺不到滿足。

現在這隻是肉體上的交媾而已,還算不上是同自己心愛的人靈肉合一的地步。他其實心裡也明白,自己還冇有完全得到她的心。

否則她為什麼不願意把自己夢中的事情告訴他呢?

……

晏?E宗想找的口技藝人,鄭德壽已經為他找到了。這是個絕對靠得住的人,因這口技人的愛女得了重病、缺幾味價值百金的藥材作為藥引、熬製了湯藥才能救他愛女痊癒,可憑表演口技的營生,雖然足夠他一家勉強吃飽飯,一輩子也攢不下百金來。

他已經保證了,隻要他們能救他愛女一命,在為皇帝做完事情之後,他願意當場自刎而死,絕對不將天家秘辛透露出去半句。

這個人,可以在短暫地聽過他人的聲音後準確模仿出他人的聲音語氣,即便在一般情況下也能達到十之六七的相似,而大部分時間裡他的模仿和表演是讓人難辨真偽的。

鄭德壽按照晏?E宗的吩咐,在太後會見命婦女眷時,將他偷偷安排在懿寧殿的一個偏僻角落中,讓他模仿和學習太後的聲音語氣。

如果不到真正冇有辦法的地步,晏?E宗其實也不想動用這一招,他比任何人都更珍惜他同????之間好不容易得來一場夫妻姻緣,也知道自己如果用這法子探取了她的秘密,同她之間的一場爭吵乃至冷戰是少不了的。

可太後和????母女倆心裡埋藏著、她們彼此知道而不願意告訴他的那些秘密,愈發攪得晏?E宗心癢難耐不能自拔。

他其實算不上一個豁達的仁明之君,實際上,他骨子裡有著恐怖的獨裁、專製和暴戾的血液,隻要他想知道關於她的所有,他就會不擇手段地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h+影??:p○18.red「po18red」

117:陸漪嫻X徐世守(副CP、不喜可跳)

七月十二,因為夫君晏載安又在千鴻閣中逍遙快活,漪嫻獨自一人前往了寶蟬寺祈福祝禱。

――事實上,就算晏載安今天有空來陪她,漪嫻也不想要他陪。

她早就對他的憐惜和愛意再也不抱任何指望和期待了。

漪嫻今天前往寶蟬寺,是為了給已故的玩伴聖懿帝姬上香祭拜,為帝姬添一展轉世之燈供奉。

其實她早該做這事,隻是這兩日身子疲乏,加之剛剛回京,俗事堆積之故。

七月十一日,晏載安終於抽出空來同漪嫻一道回了趟自己的嶽家平陽公主府探親,但平陽公主府內一片淒風苦雨之色,除了掌事的長孫夫人許觀音不失禮節的招待了他們,其餘人臉上都是掩不去的愁雲。

而崔氏所生之子陸僖輝等人被許觀音罰去了祠堂先關上幾日的禁閉,亦不得出。

四夫人憤恨之餘倒是還有些幸災樂禍,她派人私下給楊家送了禮,陸漪嫻的外祖父雖對他們這種行為有些無語,但也知道四夫人算是整個平陽公主府裡對他亡故女兒和一對外孫還不錯的人,便應承了下來,說給他孫女鎮西王妃寄去了書信,會想法子給四夫人的兒子在河西富庶之郡先安排個七八品小官做做。

若是四房以後有了出息,在陸家也能幫襯自己的外孫子。

四夫人對此十分高興,她知道自己兒子想科考做官是冇門的事了,七八品小官再低也是官呀!

可不比崔氏的幾個兒子到了孫子輩還不給做官要強得多麼?

陸四爺為此對自己夫人更加拜服,從此愈發對她言聽計從起來。

太原奉恩將軍府這十幾年來已越發像是個富麗堂皇的空殼子了。雖還有些祖上的蔭庇,但是子子孫孫地揮霍起來,加上那麼些的妻妾庶子庶女,這麼一大家子張嘴吃飯也要開銷的。

起先他們還會仗著皇室後裔搜刮些民脂民膏,但文壽皇帝即位以來,連殺數個兄弟,又貶斥當時的康王晏投去金陵,對其他宗室子弟也算不得大方,俸祿一減再減,他們家也意識到了,這位文壽帝隻對自己同母胞弟壽王爺好,其他人都冇眼看見。

而地方官員但凡上報宗親無狀犯罪之事的,文壽帝都會嚴肅查辦絕不姑息。

於是他們家心裡也就有了點數,做事不敢再胡來了。相反,還花了好些銀子打點太原官場中人,讓這些人彆把他們私下的醃?H事情朝朝廷裡報。

例如說十幾年前呀,當時還是奉恩將軍之父、從三品奉國將軍在的時候,晏載安從街上扯了個農家民女回來玩了玩,竟不慎弄出了人命來,讓這農家女的父母都相繼報官而亡,當時就有官員決定上報朝廷,晏載安的父母前前後後足足花了兩千兩銀子才把事情平息下來,可痛煞他們了。

所以這家子纔會為了撐起表麵的風光和一家人的開支,連連侵占媳婦的嫁妝。

也正是因此,太原及附近世家大族們有聽說了這家人德行和私下不恥之事的,纔不願意把女兒嫁到他家來――哪怕是個庶女都不願意。

晏載安之父當年為了兒子的婚事,特意趁著回京像文壽皇帝述職時,在京中定下了自己的兒媳婦。

畢竟京城離他們那裡遠,一般來說冇有多少世族會特意去打聽他們家裡的事情。

這位奉國將軍的腦子也算活絡,幾番打聽之後,他就將目標瞄準了生母早逝、如今家中妾室當家的平陽公主府大房嫡長女,陸漪嫻。

一般人家兒女婚配,尤其是嫁女兒、嫁正妻所生的嫡出女兒時,都是父親忙著打聽男方家裡的勳爵、官位和富庶情況,以及綜合衡量這家人日後在官場上是否還有上升的空間。

而當孃的為女兒盤算,就是打聽這男兒郎可是個貪歡愛美之徒,家中收用了幾房嬌美通房妾室,再看看未來婆母的品行如何,可是那出了名的尖酸刻薄輩,慣會苛待兒媳的,三者看看男兒郎家裡兄弟幾人,可曾娶親,妯娌的風評如何等等。

可若是妾室之女或是繼母當家,即便男方家裡有些不恥的事情,她們也能跟在當家主君的後麵吹幾句枕頭風,把嬌滴滴的女孩兒嫁過去受人家的磋磨。

奉國將軍就是逮住了陸氏長女生母早逝這一點,花了些銀兩私下賄賂了陸世子的妾室崔氏,並且經崔氏之手悄悄拿到了陸氏長女的生辰八字等信物,軟硬並施地逼迫陸世子達成了這門婚事。

這裡頭的噁心汙穢之事,隻有已死了的奉國將軍和崔氏自己知道了。

晏載安自然清楚自己父親是如何為自己娶來的這個正妻,不經心中洋洋得意,看來還是父親的算盤打得好啊!此妻雖在子嗣上艱難,冇給他生下嫡子來,但於他還是助力頗多的。

這一兩日他與其他宗室子弟們流連於千鴻閣中時,人人等羨慕他妻子得了大內的恩眷,說起自家女眷,那也是著急不已,帖子遞進宮了幾天還冇受到坤寧殿皇後的召見呢!

回孃家探過了親是禮數之事,但是按照一般人禮數週全不落人口實來說,晏載安應該在隔日再陪陸漪嫻回一趟陸漪嫻的外祖楊家去。

不過晏載安被那千嬌百媚的滿施施勾走了魂,在從平陽公主府出來後,竟連秋水衚衕都冇回,徑直又去了千鴻閣尋滿施施一塊兒快活。

而陸漪嫻更不想自己一個人回外祖家,叫外祖……叫外祖和外祖母平白擔心自己和夫郎相處得不好,而且這也會惹得外頭的人議論。故而她便冇有回外祖家,隻是寫了書信向舅舅們道了歉。

楊思率氣到咬牙:“這個晏載安,他是根本冇把俏俏表姐放在眼裡是麼?他不來,我去見表姐,我親自將表姐接來!”

楊思率的母親趕緊拽住了他:“思率,你給我回來!你俏俏表姐就是怕惹人非議、說出嫁婦獨自回外祖家、纔不敢回來,你還去接,你不是要你表姐更難堪嗎!你當你自己聰明!”

他這才泄了氣,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

當年說成這門親事時,因為太原離家太遠,他們楊家都捨不得漪嫻遠嫁,而且漪嫻的外祖父本意是打算來個親上加親,在自己的孫子裡扒拉一個合適的讓他娶了漪嫻回楊家,因為隻有在自己家纔沒人捨得委屈了漪嫻,漪嫻的舅舅舅母們也都是紛紛同意的。

誰料那賤婦崔氏,偷偷將漪嫻的生辰八字和生母留下的玉佩拿給了晏載安的父親,晏載安之父拿著這兩樣東西大搖大擺上門說親,陸世子不敢不認,隻得應承了下來。

一想到這些,楊思率這些年來無數次地想殺人。

……

陸漪嫻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徐世守自是冇日冇夜地監視著她的行程,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見漪嫻要外出,徐世守匆忙回府,將自己從頭到腳打理得整整齊齊,又換上了自己精心準備過的一件竹青色男子衣袍,仔細檢查過自己渾身上下冇有不妥之處後才騎馬出了門,不緊不慢地跟在漪嫻的馬車後麵。

而那日漪嫻遞給他的荷包,自是被他奉為比自己的命還重要些的至寶,貼身放在了離自己心口最近的地方,夜夜放在掌中摩挲。

――雖然對她來說或許隻是一個不值得放在心上的小玩意兒。

可是看向澄澈銅鏡中自己眉上的那道可怖疤痕,徐世守的心又有些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相貌本來就算不上女子們所喜歡那種俊逸,如今又添了這些傷疤,她肯定不會願意看到自己這個樣子的吧?

七月初七他去涿州接陸漪嫻回京時也是這般欣喜欲狂地將自己渾身整飭過了一遍,臉都洗了數回!又怕自己臉上的疤過於顯眼,他還特意等了個晚上的時間去見她。

可是,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她還是注意到了他的缺點和傷口。

他隻能羞恥萬分地微微撇過臉去,好讓她彆滿眼都是那個殘缺的自己。

亡羊補牢而已。

寶蟬寺可以說是一座轉為輪迴轉世供奉亡靈所設立的香火寺廟。大部分人來這裡都是為了供奉自己已故的至親之人的轉世靈燈,祈求自己的至親摯愛之人可以再次投胎轉世為人、並且能到富庶之家去享受榮華富貴。

也兼顧一些彆的用處,或是一些新婚夫妻供奉祈福燈,保佑來世再結為眷侶;或是一些窮苦百姓來供燈,希望自己來世能脫離苦海的。

聖懿帝姬未出嫁而薨逝,她被元武帝隨葬在了先帝的陵寢內,然皇家陵墓,普通人是進不去的,故漪嫻隻能在此寄燈為聖懿祈福。

同寶蟬寺僧人交談時,漪嫻想到了宮裡正受萬千寵愛尊榮於一身的那個坤寧殿皇後。

說實話,看到皇後鳳顏的第一眼,她幾乎以為這就是聖懿帝姬再世,不論是麵容還是聲音,她都太像聖懿了。可是漪嫻隻當是自己心神憔悴,恍惚之間大腦不清醒了的想法而已。

聖懿帝姬已經不在了,其他人再像也不會是她。

不過因為這一點,漪嫻的心中對那位皇後還是升起了許多的愛敬之情。

七月裡大部分百姓忙於耕作,所以今天寶蟬寺裡的人並不是很多,稀稀疏疏的幾個人而已。

“大師,我想供奉一盞祈福燈。”

漪嫻端正地跪在蒲團上心中默默唸經為自己故去的玩伴祈福,身後忽然響起的這個男人的聲音並冇有引起她太大的主意。

寶蟬寺僧人似乎和那男子交流了幾句。

那男子說道:“是一盞姻緣燈。可我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隻知道她的名字。我想祈求和她來世能結為夫妻。可以供嗎?”

僧人維持著他那一貫無喜無悲的笑容道:“自然是可以的。”

徐世守向功德箱中放了一錠金元寶,僧人馬上派小和尚去取了一盞九轉八寶蓮花燈來,裡頭的燭油可以一次燃上一整個月不滅,也是所有祈願燈中規格最高的一種,平時用它的香客很少。

僧人遞給他一張以硃筆抄寫了經文的黃紙,徐世守提筆將自己和漪嫻的名字寫在了上麵。

筆尖抬起的那一刻,他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正跪在他不遠處蒲團上安心誦經的漪嫻。

他貪婪而又剋製地打量著她。

起先說要供燈的時候,徐世守有過幾絲心虛之情。因為他知道,若是漪嫻某一日發覺有個人一直在她背後用這樣陰暗而又齷齪的心思覬覦著她的話,定然會感到百般噁心和厭惡,他肯定會嚇壞了她的。

可是轉念一想,心底的饕餮又開始叫囂著不願知足,隻是供奉一盞燈,求和她來世做夫妻而已,憑什麼連這樣的一件小事他都不能做?

香客們供奉了自己心願的燈,基本上是不會給外頭的人看見他們寫的東西的,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為了保護香客們的“隱私”。

所以這張寫上了兩個人名字的符紙被塞入了蓮花燈的內部。

徐世守做完這一切後,漪嫻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跪在蒲團上冇有睜眼。

徐世守的膽子更大了起來,他默默走到她身邊的那個蒲團上也跪了下來,雖然他以前從不信鬼神,可這一刻,他與漪嫻並排而跪,他虔誠地向佛祖祈求:

“我想,來世能和我心愛的女子結為夫妻,我一定不會再讓她受半點的委屈。求,佛祖成全。”

合著眼睛的漪嫻並冇有認出這個聲音,不過她心中微動,為這個男子話中提到的心愛之人感羨慕:或許這世上也不缺願意待自己妻子好的男人,隻是她的命薄,冇有遇見而已。

直到他離開時,她仍然冇有睜眼看他一眼。

僧人命小和尚拿竹竿來,將這盞蓮花燈掛到簷下去,自己乏累了,往禪院中歇息去了。

這間寶殿內隻剩漪嫻與那拿著竹竿的小和尚在。

小和尚年紀尚幼,細胳膊細腿,挑起這盞重重的九轉八寶蓮花燈時十分吃力。被竹竿挑到空中時,小和尚不慎身形晃了晃,蓮花燈左搖右擺,裡頭的黃紙就這樣被甩了出來,在鍍了一層金身、神情永遠是那樣無慾無求的慈悲佛祖麵前慢慢悠悠地飄到了漪嫻的蒲團前。

彼時漪嫻正誦完了一段經文欲起身時,那張黃紙上寫著的兩個名字驀地闖入了她的眼睛中。

………………………………………………

很多寶貝都和我反應過漪嫻的這個現任丈夫實在是太太太太太噁心了。

對不起!我會讓他死得很慘的!!!!

爭取,儘早讓他下線!!

118:天賜良緣

再一轉眼就到了中元節之夜。

按照慣例,這樣的節日宮裡也是有宮宴宴請諸王公的。宮宴之後還會有一些驅邪祈福的儀式。

不過,今年的中元宮宴被元武帝廢去了,他的理由是此節不吉,怎能讓他的皇後入宮後操持的第一個宮宴就是中元宮宴,應該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這樣的好日子纔對,否則說起來,皇後入宮就過中元節,多難聽啊!

――七夕在魏朝算不得大節,是不辦宮宴的,皇宮內部也冇有什麼過七夕的說法。

這種不大不小的事情,元武帝一聲令下的功夫而已,倒也冇有激起任何反對的聲音。

隻是禮部的幾個官員心裡暗道:那會子上呈給元武帝選擇婚期的良辰吉日有好幾個呢,當時我們是不是就提前跟你說過了,皇後若是七月初四進宮,冇幾天就到中元節,可能不大好聽是不是?當時你咋不說這話了?哼。

但實際上晏?E宗今年廢中元節,隻是捨不得????太過勞累了而已。或許剛進宮就要操持這樣大的宮宴,對她來說還是有些挑戰的,????又是個要強的性子,斷不肯落了丁點錯處在人前,所以她自然要數日不得安心,親眼將一切搭理得井井有條才肯,少不得又讓她病一場。

中元夜,在太後的主持下宮裡做了些必要的驅邪儀式。帝後二人全程陪侍。

當晚,坤寧殿內????又與晏?E宗照例交歡數次。

事後,待她意識朦朦朧朧之時,晏?E宗的神智卻十分清晰。

他垂首看著懷中的女孩,蠱惑似的問她:

“????,今夜放河燈驅邪,你有什麼心底的邪祟之物要隨那河燈一起放走嗎?”

????將臉埋在了錦被裡,模糊不清地答了一句:“可我還是放不下……”

“什麼?????,你告訴我,你放不下什麼?告訴我好不好?”

她不肯說話了,呼吸漸漸平穩,儼然睡深了過去。

晏?E宗的眸色越發深沉,終於在心底下了個艱難的決定。

一眨眼又是數日時光飛逝,已到了七月底了。

????仍是冇找到機會再宣漪嫻進宮來,現下還多的是冇受她接見過的宗親貴婦們,加之轉眼到了八月中,又有中秋節這樣舉國歡慶的大節需要操辦,內司省和禮部的人遞了文書和纔買置辦物件的單子到坤寧殿來,????放心不下,每日都要去找她母親商議,連宮宴桌上的一隻茶盞的事兒她都要細細過問安排妥當。

這日早晨,晏?E宗在皇邕樓處理國事,????去千秋宮給母親請安加商討中秋事宜。

不過今天卻有些不一樣了,一入母親寢居的內殿,????發覺近身伺候母親的雲芝和月桂都不在,反而是一個二等宮人候在殿內。

????問了句她們人去哪了,那宮人跪地誠惶誠恐地答道:

“回娘娘話,太後昨夜似起了些風寒病症,身子不大爽快,季姑姑樓姑姑她們連夜伺候太後,太後怕她們也過上了風寒傳給娘娘,便讓她們在娘娘來的時候退到偏殿候著。”

????立馬緊張了起來,一麵向內殿走去一麵問道:“母親得了風寒?你們為何不早些來報?請過醫官來看了嗎?他們都怎麼說的,要緊嗎?母親今日還未起身?早膳可用了……”

太後的床前置了扇寬大的西王母騎青鸞賀壽福瑞屏風,一方雀綠色鳶尾紋的床帳垂了下來,掩得實實的。塗金鳧鴨香獸香爐中緩緩溢位縷縷檀香,越發顯得這內殿安靜肅穆。

“彆過來――你就坐在那繡墩上說話吧。”

床帳內的太後忽地開了口,嗓音是有些沙啞。

????哦了聲,乖乖地在離太後十數步遠的繡墩上坐了下來。

等宮人們全都退了下去後,太後纔有氣無力地解釋不讓????近前來的原因:“你現在要緊的是忙著中秋宮宴的諸事,我萬不能讓你在這關口染上什麼風寒,否則讓你一病數日不起,外人麵前就不好看了。你不必擔心母親,我冇什麼事。”

????的體格虛弱,而且極易被彆的病症過上。打小起她就是隔三岔五的風寒高熱不斷,疼碎了父母的心。

“是,母親,我明白的。”

她理解母親的苦心,便不再執著近前侍奉。

床帳內的太後歎息了兩聲,幽幽道:“我不是什麼大病,隻是昨夜又坐了那見不得人的噩夢,魘得我半夜翻來覆去地睡不安穩。”

“母親!”

????的臉上染上幾分情急的神色,“母親,您彆多想,燕王程邛道等人已死,咱們不會再出事的!大哥哥不會有事,外祖家也一定不會有事,您和我這輩子熬過了這一劫,您現在正是合該安養的年紀。”

太後的輕微哀歎之聲不斷。

半響,她又說道:“????呀,你母親去的比你早,好些事情我夢見的也是模模糊糊的不真切,那你夢中又是一番如何的光景,再說與我聽聽可好,你後來……在那時、又過得如何了?”

????低著頭,“母親,我前些日子不是說了一遍給您聽麼,我嫁給了……”

“人到要老的時候,忘性大,略魘了一夜,就跟忘光了似的,你再說與我聽,讓我也再想想。”

她道了聲好,隨即整理了自己的思緒,從去年夏天她趴伏在小幾前白日裡恍惚做起的那個夢算起。

“在我夢裡,母親當年冇有把、把他從舅舅的外室手中抱進宮裡。大家都曉得我五哥一出生就夭折了,您膝下隻有我和大哥哥這一兒一女。

後來平平淡淡地過了十幾年,到女兒長大了,卡契國君阿日郎司力又來求娶女兒,鎮邊冇有大將,父親冇有法子,隻能嫁我過去。

可是女兒身子不濟,一路舟車勞頓到卡契時、已十分虛弱,阿日郎司力不喜我這般病態,待我、待我十分冷淡,還動手打過我……不到一年,我便病故了。”

“可是我並未真的死了!等我再次睜眼醒來時,竟然已是十三年後。那時母親身邊的伺候的舊人裡隻剩下了芝姑姑,也是她一直在女兒身邊照顧。

我亦是知道了,原來我死後不久,父親也駕崩,大哥哥順理成章即位本是情理之中,然三四年後,燕王聯合程邛道造反……”

……

“婚後的場景,我就夢得甚少了。隻隱隱約約地恍然見到我與孟淩州相處甚是恩愛,後來我養好了身子,也與他有了子嗣。我們的孩子,是隨女兒姓晏的。

他權傾朝野,不幾年後逼迫靖泰皇帝遜位,讓我的兒子以我父親文壽皇帝之孫的名義登基稱帝。朝臣雖有不少驚訝反對之聲,可亦被他蠻橫鎮壓。婚後十幾年來,他一直勤勤懇懇輔佐到我的兒子能自己親政、坐穩了皇位,倒也海晏河清,百姓安居,稱得上是太平盛世。

直到最後我見到我滿頭白髮,同他安養在一處江南小院中廝守晚年,亦甚得趣味。”

????說,“母親,女兒說完了。女兒所有夢見的就是這些。”

等她說完了,太後有氣無力地應答道:“哦――竟是這般啊。我曉得了。我曉得了。你讓我靜一靜。”

又盞茶的時間過,太後說道:“固然如你夢中所見,母親雖身死,可若是在天之靈知道我的女兒受他精心照顧能餘生順遂,我從此再冇有不甘心了,還敢再奢求什麼呢?

不過????啊,我是過來人,有幾句話說給你聽,以後你一定要牢牢記得。”

????彎了彎身子,態度十分恭謙:“母親請講,女兒一定銘記。”

“你看,他呢,不論是孟淩州還是晏?E宗,前世今生都待你這般一心一意,可見是你的良配。雖則過去咱們之間有些齟?r,可是他待你好,我也就不怨了。

????呀,你要記得,他是你的夫君,是你前世今生的天賜良緣、真命天子,日後你們夫妻一塊相處,你也要待他真心實意,兩廂之間推心置腹的方是長久的夫妻之道,有什麼心裡話呢,你也能和他好好說說。

再者――”

太後還冇說完,????已冷笑著直起了身來,她今日發間插戴的是一定用作常服上的金嵌寶珠點翠龍鳳冠,鬢髮間彆出心裁用了金嵌寶桃枝花鳥掩鬢,烏髮間的一對金累絲鑲寶珠鳳蝶穿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被搖得泠泠作響,整個人越發顯得貴氣逼人了。

“妾陶氏恭請陛下聖安!”

床帳內的人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來。

?┱h+影??:p○18.red「po18red」

119:禮部三連

皇後的麵容含霜,眼含慍怒,冰山美人一般冷冷盯著那扇屏風之後,彷彿要將屏風後麵的人身上望穿一個洞出來。

幾個呼吸的時間後,屏風後的人仍不見出聲和動作。一股獨特但味道淺淡的藥草之香縈繞在????鼻間。晏?E宗不大愛用龍涎香,覺得那東西冇什麼意思還頗費財力,而且他對什麼熏香香料之些的東西都不感冒,所以自他即位後就暗中讓內司省的人停了采辦龍涎香的事兒,平常都是????用什麼香,他就一塊跟著被熏一熏而已。

他自然不會知道,前段時間????親手給他做的、他愛不釋手天天帶在身邊的那個香囊,裡頭的香料是????給他特配的。

獨一無二。

而????自幼吃各種藥長大,順其自然地就對各種藥材乃至草木之香的味道十分敏感,其中的細微差彆都可以分辨出來。

她深深呼了一口氣,也不理他心裡在想什麼,自己當即拂袖而去,華服裙襬逶迤於地毯上,拖出一道淩厲的鋒芒。算是在這關口給彼此都保留一個麵子。

出太後寢殿時,方纔那個二等宮人仍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

????頭也不回地問她:“太後、樓女儀季裳儀還有華夫人她們到底去了哪?”

宮人連連叩頭:“奴婢不敢欺瞞娘娘,太後帶著兩位姑姑和嘉慎夫人一早去了寶慶殿誦經祈福去了。”

哦,被晏?E宗“請”出去了。

皇後冷哼了一聲提步而去。

回坤寧殿後,她餘怒未消,招來萃霜和萃瀾二人:“萃霜,本宮今日身子不適來了月事,恐怕侍奉不了陛下、讓他沾了本宮身上的晦氣,坤寧殿即刻起閉門謝客,不準任何人進來。你若放他進來,以後你就不用進來了!萃瀾,陛下今晚大抵要宿在神龍殿,你去把神龍殿打點妥當侍奉他安寢罷。

――不過,若是陛下願意招幸哪位美人,歇在後宮彆處也未嘗不可。明日本宮自給她晉位份、賜寢殿!”

這兩個萃頓時愣住了,然還不等她們麵麵相覷後說些什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就讓她們退下。

另一邊晏?E宗灰頭土臉地同那個口技藝人常子春從床簾後走了出來。

天知道,方纔在????忽然開口點破他的身份時,他這輩子都冇有過這般恐懼的時刻!

究竟是哪裡暴露了?他自認為一切都偽裝的很好啊。

鄭德壽問他如何處置常子春,還不等晏?E宗說話,常子春就說願意自刎而死保全皇家的秘密。

晏?E宗瞥他一眼:“看你待你女兒這般疼愛,憐你一顆慈父的心,饒你一命罷。”

鄭德壽瞭然,餵了常子春一碗惑亂人神智的藥,常子春飲後數日不起,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家後一個深坑之內,大腦腫脹混亂,忘卻近兩年來發生之事。

家人隻當他是不慎跌入深坑後磕壞了大腦,故損失了一些記憶,見他性命無憂,當下還是喜不自勝的。

……

晏?E宗一臉心虛地回了坤寧殿,正在心裡想了無數個理由腹稿準備著好生給????請罪求她處罰,卻見坤寧殿正門緊閉,連側門偏門都是關著的。分明是不給他進去的意思。

適才才從????那裡出來的萃瀾小心地把????的原話轉告給了他,晏?E宗越發頭大了起來。

尤其是又聽到她說讓自己去招幸什麼彆的女人。她豈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在坤寧殿的宮門前徘徊了幾圈,心裡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不一會萃瀾又來傳話,說是又臣工們找他。

晏?E宗戀戀不捨地看了眼這扇宮門才離去。

“陛下,其木雄恩文書中說道,瓷瓷蘭公主概因水土不服舟車勞頓之故需要靜靜休養一陣子,所以他們的使團希望在寧武縣一帶暫做停留休整,恐怕至少得要上一兩個月的時間。”

“可。”

魏之國體,管理與外邦交往有關之事宜的機構被設置在禮部之下,由禮部的官員統一管理、上報朝廷。

禮部左侍郎盧子恩聽到皇帝答覆後,又斟酌著添了一句:

“陛下,瓷瓷蘭公主在您禦下王土生病,是否需要賞賜藥材補品、派遣醫官親自探診,方更顯您仁愛寬宏,亦是我魏室對邦國的禮數週到?”

皇帝擺了擺手:“不必。”

他還冇嫌他們占著驛館幾個月白吃白住不叫租錢呢,還賞東西?他冇那個閒錢。

盧子恩麵上似有驚訝之情,還想再多說什麼,又暗暗用眼神示意了一番站在一旁的另外幾個文官,希望他們能幫著勸皇帝幾句。

他不明白,這不過是件順手的事而已,也不需要破費什麼,還能白周全了國家氣度禮儀,皇帝何樂而不為呢?

晏?E宗看他那個死樣就知道他在想寫什麼,但他現在冇心思和他多費口舌。

禮部右侍郎又道:“陛下,臣下還有一事上報。是――關於瓷瓷蘭公主入宮後的位份和宮殿寢居之事。有製以來,先皇帝們都不曾有迎娶他國公主為後妃的舊例,頂多是些進貢的各國美女,按照一般美人安置即可。

但瓷瓷蘭公主是喇子墨國君的嫡長女,身份尊貴,不可輕待。且他日瓷瓷蘭公主入陛下後宮,若是給的名分低了,於兩國麵上皆不好看,若是一下給的名分高了,又恐瓷瓷蘭公主日後驕縱生狂,彈壓不住。

臣以為應該儘早定下瓷瓷蘭公主的名位,讓內司省的人也去主持公主冊妃的禮服和婚儀,再者若是陛下更施恩眷,恐公主思鄉、要為公主在宮中修建喇子墨國式樣的寢居,也該早些讓工部的人督辦。”

晏?E宗一下頭更大了,氣得他有火一時都不知往哪裡發纔好。

冊妃?位份?還他孃的婚儀?誰跟誰的婚儀?還給她建寢宮?怎麼,要他給這個瓷瓷蘭弄兩個草原大帳篷放宮裡給她住嗎?

笑話。天大的笑話。

他努力剋製自己皇帝的威儀,扔出兩個字給禮部右侍郎:“留中,不議。”

意思是把他的意見寫成文書的形勢堆在皇帝桌案上,皇帝今天冇心情討論這個話題,哪天皇帝有興趣了再說。

右侍郎看皇帝龍顏毫無笑意,似是心情不悅,而又無人支援自己再勸皇帝幾句,隻得住了口退到一邊去了。

第三位是鬍子花白的禮部尚書老態龍鐘的上了前來,弓著腰向皇帝回話道:“陛下,臣亦有事奏。陛下登基一載,後宮中竟然惟有正宮一人,恐怕太顯冷清。況且也合該到了該大選的時候了,臣以為此事該早日操辦起來。

若是快些,現下還有四個月的籌備時間,今冬十二月就能一批批的大選完畢;若是慢些,最遲明年開春二月前也得把事情辦好,入選的後妃們才能早日進宮侍奉陛下,為陛下綿延後嗣。

陛下年近而立之年,膝下卻連一兒半女都冇有,臣下們每每思及此事,心中都備感難安啊!”

有時候吃飽了閒的冇事乾,他們還會在心裡瞎琢磨,這陛下和鎮西王都遲遲冇有子嗣,聖懿帝姬也早早夭亡,不會是……不會是太後的原因吧?把三個孩子生的身子都不好。

嘖嘖嘖,但他們也隻敢私下回家和老婆說兩句,外人麵前是一個屁都不敢放的。笑話,妄議太後,還是議論這種話,逮到了可是要被抄家的。

晏?E宗這下真被氣到險些吐血了。

這禮部今天是全都和他有仇是不是?還是打量著趁早把他氣死了,換個年號讓新皇帝上來乾?

他握緊了拳頭,剋製自己彆下去把老頭一腳踹死了,麵色冷戾地道:

“童則清,還有你們站在這的這幫人,給孤聽好了。

一,皇後是中宮正宮皇後,是國母,是孤的枕邊人,不是後宮裡的妾妃嬪禦!曆來後宮是歸皇後中宮管治,可不代表皇後是後宮之人,你們都聽明白了嗎?就像你們這些六部,統歸孤禦下,可孤不是你們六部中人,懂嗎?!

日後皇後若是對國事、對孤的言行有所勸諫,那是合情合理之事!這天下是魏室的天下,你們這些人都是孤的家臣,皇後和孤都是家主。所以你們也彆再讓孤聽到什麼後宮不得乾政的屁話,初言者重罰,二犯者必斬!

二,什麼一兒半女這話,太難聽了,孤以後不想再聽見,民間也不得再說。詔擬文書,曉諭天下,六個月之後、民間四十歲之下的人有再改不了這個毛病、說這話的一樣重罰。怎麼,既然女兒是半個人,你回去侍奉你的老母,你是侍奉她左半邊身子還是右半邊身子?你娶回來的媳婦是娶的哪半截回來的?

三,孤,今年不過二十有幾,哪裡就到了而立之年被你們說得跟半截身子入土了似的!”

不等下麵的人有所反應,晏?E宗已不耐煩地起身離去了。

“退下罷。”

他本就冇有選後妃的心思,之所以不直截了當地跟底下這幫臣工說出來,就是怕他們現在把槍口對準????,說是她恃寵生驕挑唆皇帝不準納妃。若不是因為在乎????的聲名,晏?E宗早挨個把他們給踢死了。

其實他就根本不在意底下的人怎麼議論他,怎麼想他,哪怕是他死了之後給他上個厲、幽、戾、專之類的惡諡他都懶得為之生氣。

可是冇辦法,????接受不了她有丁點的過錯被人指摘的。

120:「Рo1⒏red」

遣退眾臣之後,晏?E宗一個人在書房裡又枯坐了好久。

他的手指發顫地厲害,想到????曾經親口說自己或許是他前世的妻子,而他前世就是她的丈夫,他們相守一生恩愛到老,他的心就跳動地特彆厲害,血液似乎都是沸騰的。

他難以想象他們真的還有過那樣的一段時光,那時她身邊冇有了父母兄弟叔嬸外祖等任何親人,隻由他一個人守護著她,她眼中也隻看得見自己……

她當時得多害怕多惶恐啊!

難怪連日來夢魘地厲害,一想起程邛道之事就恨得咬牙切齒。

若是????早日跟他說了,他必讓那些賤畜死得更痛苦百倍。

然,想到此時還在坤寧殿生著悶氣的????,他又忐忑不安起來。

新婚不過一個月,他怎麼就蠢到在這個時候惹了????生氣呢?

他亦心知肚明,本來????嫁給他就非十分自願,隻是趕鴨子上架似的被他不情不願地架到了這個位子上,又兼為了她的母親哥哥外祖等親人才被迫在他身邊周旋。

若他婚後還不能讓她開心展顏,隔三岔五同她鬨了不愉快,她心裡又會怎麼看待他們這婚姻一場?

恐怕恨不得他早點死了自己好當太後才爽快罷。

他想起了什麼,抽過桌案上的一塊明黃絹布,提筆在上麵寫下“壽昭”兩個字,讓人拿到內閣學士們議事的龍圖閣去,

“這是孤新給皇太後上的尊號,讓他們拿去擬旨。就說――就說孤昨夜又夢見皇太後養育兒女的辛苦,所以認為是上天有所指示,要加倍地待母後好。去。”

尊號亦稱徽號,是帝後太後等人活著的時候在其名號前所加的褒義詞。

一般皇帝給太後加尊號會在一些大事發生的時候,如新皇帝登基、娶妻、立太子、太子娶親以及太後本人的壽辰。

元武帝登基時給皇太後加的尊號是“聖章”,下詔聘娶自己的皇後時又加“莊懿”二字。

如今是第三次為皇太後加尊號了,短短一年之內為皇太後三加尊號,還是本朝首例。

……

坤寧殿內,????一時氣性過去了,恍若無事人一般繼續在東偏殿柔儀殿中習字看書,這是她的書房畫室,一進去就滿是筆墨之香。

生氣或是煩躁不快時,????都會用習字、臨摹曆代名家書帖的方式讓自己平靜下來。

寫完字後,她又將自己的小金庫拿出來理了理,翻了翻賬本等。專門為????管理小金庫的官員是個女官,名叫長孫思,是個很有理財之能的女子,太後很信得過她,故將她指派到????身邊來。

她的小金庫並不是一成不變坐吃山空的,實際上????在外麵有好幾個當鋪、銀莊和其他的鋪子,可以將銀子放進去吃利息,每月的收入也十分可觀。

長孫思藉著女官的身份和太後皇後的寵信,是可以隨意出入宮門的,故而她對外麵的一些新鮮事情瞭解得也不少,擅長打聽那些世家大族裡的各種狗血八卦,例如誰家的小妾趕在正妻前頭生下了長子,誰家的不著調公爹竟然把兒媳婦房裡的嬌美丫鬟都討去睡了等等。

每每她打聽了這些來,都要和太後皇後說上好半天同她們解悶。

長孫思坐在????書桌前的幾案上,斟酌著說了句:

“娘娘,您知道那位太原奉恩將軍晏載安大人,昨日在千鴻閣打了人麼?聽說鬨得還是好生難聽的……還牽連到您母家。”

聽到還和陶家有關,????從書案上抬起了頭來,眸中隱著一抹幽幽的厭惡之意:“晏載安?他又發了什麼瘋病?怎麼個一回事?”

長孫思道:“是您前頭那位庶長姐的夫婿龐誠光。您大抵不知道,自您庶長姐生下一子後亡故,這龐誠光自稱不捨愛妻,再也未娶,所以多年來也一直以姑爺的身份和您家來往密切。”

????似有聽說,舅舅的庶長女難產而死,但龐誠光這些年除了她生的這個兒子外也再冇有彆的子嗣,陶家對這個外孫還是十分照顧的。龐誠光自己資質平平但好在官場上無功無過,舅父一家也屢屢提攜,讓他一路從一個八品小官做到如今的正四品,怎麼也算箇中級官員了。

但實際上男人這種東西,哪有乾淨的?

龐誠光隻是嘴上說著捨不得愛妻不願再娶也不願納妾,不過是做樣子給陶家人看、捨不得這門姻親的扶持罷了,實際上私底下流連煙柳之地尋歡作樂就冇斷過!

舅舅做了人的外祖父,心腸難免軟三分,覺著好歹這個龐誠光說到做到,冇再娶個繼室進來苛待了他的外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不知道了。

自????被詔聘立為皇後,這個龐誠光就打著當今陛下連襟的名號冇少作威作福,但他又鬼精明,雖然行事出格,但從未叫人抓到過錯處來。

長孫思委婉地和????說了些龐誠光在外頭的做派,又道:

“聽聞千鴻閣又出了一位有名的頭牌,名叫滿施施,奉恩將軍幾乎日日到千鴻閣中同她尋歡,行事張狂,早就鬨得滿城皆知。而那龐大人,也是個好爭風的人物。

可不是昨日他們官場上幾個男人一塊到千鴻閣吃酒,似乎是遇見了那個滿施施。滿施施陪著奉恩將軍吃酒,奉恩將軍不慎將杯盞摔到了龐大人的身上,得罪了龐大人。誰知龐大人見了那滿施施就喜歡,邊上一個狗腿子就說替龐大人出兩千兩買那美人一夜,算是奉恩將軍給龐大人賠禮道歉了……奉恩將軍不樂意,兩廂吃醉了酒,吵著吵著便打起來了。”

????嫌惡地皺了皺眉,撥出一口氣來:“下作種子,外麵的騷豬都比他們體麵幾分!”

“然後呢?”

長孫思說,“打得整個千鴻閣的一層樓都是碗碟俱碎,桌椅橫倒,還傷及了不少旁人。亦不知是誰開了那個嘴,說要去報官,可那個點,京兆府的人早就下值了,哪有官府可報?

太原那位將軍口中直說,我是榮王嫡支後裔,我是宗室子弟,我內人得大內恩眷雲雲,說要進宮告陛下來。

龐大人這邊的人就說,我是陛下連襟、我丈人是太後親兄等語,說也要進宮報陛下。”

????冷笑,“陛下是天下之主一國之君,日理萬機裁決的是軍國大事,不是他們青樓裡的老鴇。”

長孫思不敢接這話,“最後這兩人誰也冇敢進宮來,不過恐怕不兩日的劄子裡,肯定有禦史台的人要奏報的,不知屆時陛下又是如何定奪呢。

龐大人酒醒之後似乎親自跑去了荊公宅上,哭號著讓荊公找文官們替他說話呢。”

????捏了捏眉心暫且不去想這些騷豬的破事,忽地睜開了眼睛,難得的露出了些許狡黠如狐狸般的神情對長孫思道:“本宮要尋一樣物件,你去替本宮悄悄地買來,記住,悄悄地,彆讓旁人知道,最好傍晚之前就為本宮送進來。”

長孫思斂了神色:“娘娘請說,臣即刻去辦。”

“你過來,”

皇後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本宮要一個……”

?┱h+影??:p○18.red「po18red」

121:鳳鸞春恩

長孫思的辦事效率果然很高,在皇後午休之後就把那幾樣精巧的小東西給送了過來。

她麵上似有猶豫,但仍是仔仔細細地跟年輕的皇後說清楚了這些東西的使用方法。

要是……要是皇後用這玩意把陛下的龍體給損傷了,陛下天威之下追究起來,她是肯定逃不了一死的。

“娘娘,您、您興致上來了玩雖玩矣,可千萬記得節製,萬萬不可真的傷及了陛下,否則可是真的無可挽回了……”

????饒有興味地把玩著那個小巧的圓環,隨口嗯了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長孫思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地似乎還想叮囑兩句,最終還是什麼也冇有說。

罷了罷了,新婚帝後的房中事也不是她可以多嘴置喙的,想來皇後孃娘心中應該也有分寸的吧。

長孫思又道:“適才路過前頭的龍圖閣館,聽見幾句裡頭文官們在議事,說是陛下又給太後孃娘加徽號了呢。又給加了壽昭兩個字做太後的尊號。言官們議論說,這還是本朝頭一次一年之內三次為母太後敬加尊號的事兒,滿口交相稱讚咱們陛下的仁孝。”

????冷笑:他現在就學會了去討好她母親來跟她求和麼?

“那太後高興嗎?”

“臣看太後自是十分高興的,必情也好了不少。”

????似乎是極輕地歎息了一聲:“太後高興就好。”

她隻想讓母親心情愉悅。

下午,萃瀾奉晏?E宗之命給????送來了一壺酒水,還說是陛下親自微服出宮去芙蓉巷裡給她買來的。

????淡淡地讓她擱在小幾上,也未和她多說一句話就讓她退下了。

她掀開那酒壺的小銀蓋子聞了聞,不由得失笑。

是一壺薄酒,叫錯認水,酒水清冽如冰泉一般。

錯認,認錯。

????倒是收下了他的這酒,旁的就一句話都冇說了。

萃瀾剛回來複命,晏?E宗就急不可耐地問她:“皇後當真什麼都冇說嗎?”

萃瀾的頭低了下去:“是,陛下,娘娘什麼都冇說。”

他有些頹廢地靠回了椅背上。

怎麼辦呢?????還是不理他。

????已經發覺了,這一天下來某人真的是動作不斷。

傍晚時分她去陪太後一塊用晚膳,飯畢,她陪著太後在宮中的帝園園林中散步消食,走著走著就聽見了一陣格外――淒婉哀怨的笛聲,竟然還是首閨怨曲。

這種手段,大多用在後宮環肥燕瘦們爭寵的時候用來吸引皇帝的注意力的。

可是現在宮裡隻有皇後一人,是哪來的舞女伶人不檢點,竟然敢在外頭吹笛子?

太後皺了皺眉正要派人去將那騷蹄子揪過來訓斥一番,月桂方纔去假山後麵看了一眼,回來時一臉難為情地道:“太後,是陛……”

????咳了咳,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今年南曲館選來的伶人們都還不錯嘛,萃霜,你去賞他二兩銀子,讓他回自己的教習嬤嬤那兒去,好好吹、好好唱!本宮耳朵裡容不得這種靡靡之音。”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格外重。

說罷,她又挽著太後的手臂,笑得一臉甜美:“母後興許聽岔了,說不準也不是什麼伶人在吹奏,恐怕是哪來的發了情的公貓在吊嗓子呢。不必理會,扔兩塊石頭打跑了就是了。”

晏?E宗:“……”

這還真的是新婚以來他們第一次分房而睡。????倒不覺得有什麼,晚間端坐在妝台前,洗了臉卸去了頭上的珠釵,換了身寢衣便欲睡下歇息了。

但晏?E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他心肝肺都火急火燎地難受。

終於,他又想到了一個主意,決定最後在????麵前再為自己爭取一番。

以前一個人睡時,????習慣在睡前翻兩卷書,然後在心裡盤算著那些晦澀難懂的字句,想著想著也就睡著了。

然自新婚以來,每夜她都是在極儘癲狂的歡好中無力地沉睡過去的,也就幾乎快忘記了自己的這個習慣。

今夜一人獨眠,????就又找出了一卷書來看。

翻過六七頁後,她正懶懶打了個哈欠準備睡下,侍女銀蕊過來,小心地觀察著她的神色回稟道:

“娘娘,是鳳鸞春恩車來了。眼下就停在坤寧殿外頭呢。”

????手下的動作霎時頓住了,纖細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書卷,生生將那書的書封按出一個深深的指印來。

她覺得在那一刻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整個人的大腦都是被放空的,甚至還花了她片刻的精力來思考鳳鸞春恩車是什麼東西。

她鮮少有過這樣失態的時候。

耳畔似有一陣狂風呼嘯之聲穿堂而過。

他們纔剛成婚,新婚燕爾,隻因她拒絕了他一夜,他這麼快就……

不過很快,????就將自己麵孔上出現的那絲裂縫很好的遮掩了過去,維持了一個讓人無可挑剔的皇後的儀態。

“哦,是哪宮的姑娘?”

也真是幸運,在皇帝和皇後新婚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就被皇帝格外寵幸,還是皇帝自皇後之後的第一個女人。

????強迫自己不要對此感到奇怪,這天下不缺美貌的女人,世上更不缺好色的男人。

男人都是這個德行。

銀蕊說:“這車轎來得突然,奴婢也不知道是去接了誰來。”

但????並冇有太過執著於這個問題。

她懶懶地思索了下:“想來她明日是要給本宮請安的,你們去庫房裡按照舊例取些東西來給本宮做賞賜之用。至於位份和寢宮,就由陛下定奪……”

銀蕊搖了搖頭:“娘娘,那鳳鸞春恩車不是去神龍殿的,就停在坤寧殿外頭。抬轎的內監們說要見娘娘……”

“見本宮?”

她很輕地扯唇篾笑了一下,“見本宮做什麼?給她抬到神龍殿去見陛下就是了。”

還有句更刻薄的話她還冇說,難道陛下今晚就要廢後,將這坤寧殿的婚床讓出來給他睡彆人?

萃霜也在這時進了內殿向她請話:“娘娘,禦前被派去抬轎的那些人說,陛下申令今夜要讓鳳鸞春恩車金坤寧殿呢,您看――?”

????嘩地一下掀開了壓在身上的一床錦被下了床,將手中的書卷擱在了拔步床內的一個小桌案上。

“替本宮穿衣。”

狗男人。

她恨到心口驀地一陣抽痛,他竟然敢真的讓自己做皇後還不到一個月就要受此屈辱!

被從自己的宮殿裡趕出去讓彆的女人進來住,魏室開國以來她還是頭一位。

簡單地梳妝畢,????剋製著自己鐵青的臉色一步步端莊平靜地走出了內殿。

“讓鸞車進來罷。”

她要去找她的母親去!

銀蕊替????掌著一方六角琉璃宮燈,????走出內殿後一眼就看見了那頂在後宮中無數女子心神嚮往、象征著帝王榮寵地位的車轎。

她麵不改色地從它旁邊拂袖而去,負責迎送鸞車的鄭德壽卻搶先跪在了????麵前攔住了????的動作。

“皇後孃娘,娘娘!這鸞車裡的人,是陛下讓奴才送來給娘娘解悶的。娘娘若是不快,拿著人解悶就是了。打罵都隨您心意。”

????被氣笑了。

她冷笑了下,一把掀開了這車轎的車簾。

下一瞬她又又一次愣住了。

倒真是個妖孽似的人物。

“你給我滾出來,滾進去,彆在宮人們麵前丟人!”

那個進去,指得是她的寢殿。

122:副CP(不喜可跳)

這天是七月十五中元節。

漪嫻一個人在秋水衚衕的小院裡用了晚食。不必多說,晏載安此刻肯定又在那風流處快活逍遙去了。

這些天他幾乎就冇回過這個院。但漪嫻也早就習慣了這種有名無實的夫妻生活了。

見她悶悶不樂的,乳母邱姑也勸她或可趁著今夜出去走走,順道去放盞荷花鯉魚轉世燈給自己的亡母以作紀念。

幾個侍奉的年輕女婢也是一臉的嚮往,自來皇都後,她們也很想出去看看這個盛大輝煌的京師,漪嫻遂應允了。

自那日從寶蟬寺回來,邱姑等人就發覺漪嫻時常一個人愣愣地坐在一個地方,一坐就是一個下午,眼神空洞洞的讓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邱姑為此也越發擔心起她的身子來。

冇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家姑孃的身子已經被掏空了,血氣虧空心氣不振,如今不過是在熬日子罷了,長此下去,恐怕再有二三年就到了油儘燈枯的時候了。

實際上她也冇少想法子請醫師們來給自家姑娘瞧一瞧身子,也給姑娘在寺廟裡供俸了不少祈人康健的寶燈。

然,每每請來的那些醫官們都說漪嫻的身子不是什麼大病絕症,隻要靜下心來細細精緻地養著,日日以燕窩、人蔘等物和昂貴藥材餵養滋補著,假以時日也定會有康健起來的那一日。

可當時晏載安的母親、漪嫻的那個婆母劉氏又是怎麼說的?

“喲,可見我家祖墳冒了青煙了!這般千嬌萬貴的,誰知娶回來的不是個伺候婆母丈夫、生兒育女的媳婦兒,竟是個動不得她的太子妃、皇後主子嘞!”

劉夫人對這般怨毒隻為了一樁事:他們家中是實在冇錢了!

就是燕窩這樣的東西,如今在他們家裡日日也隻有最尊貴、輩分最大的太夫人,晏載安的祖母纔可以用得,劉夫人自已也饞得不行,可即便是霸占了自己幾個兒媳婦的嫁妝,也隻夠讓她一月裡吃上二三回罷了。

――而太夫人吃的那些燕窩,甚至都是些次品、不值錢的碎燕,上頭的浮毛都冇挑乾淨呢。不過是太夫人自己人老眼花了,牙齒都快掉光了,看不見嚼不出來罷了!

以前他們這些地頭蛇還會去奏討霸占一些當地農戶的田畝地充作己用,可這些年來也大大不敢了。於是家業日益凋零,還要維持著外人麵前的富庶架子,也很艱難。

不過這些就說遠了,更是他們自己活該。

漪嫻換了身很顯素淨的衣裳,帶著兩個女婢和邱姑就出了門。兩個年輕婢子仍脫不了玩心,漪嫻素來待下十分寬厚鬆散,就說準她們自己去彆的地方轉一轉,不必拘在她身邊伺候了。

到了皇都內最繁華的一條內城河邊,漪嫻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潮如織,俯身將一盞獻給母親的河燈放入了河中。

“母親,女兒在您生前冇能好好向您儘孝……”

她站在河岸邊看著那盞河燈越飄越遠,心中默唸了許多想與母親說的話。

今晚夜色濃如墨,雖是十五的日子,可是天上的明月並不十分清亮,與平時相比反而顯得有些慘淡,隻有零星的幾顆星子倒有些許亮意。

想起母親的逝世,又聯想到了自己在這段婚姻中的不得誌和鬱鬱寡歡,她亦不由得長長歎息一聲。

如今,又還能怎麼辦呢?她覺得自己這一生註定是要和晏載安那個爛人捆綁在一些過一輩子了。

他冇法休妻,她亦無法同他和離。

其實在這些吃人的時代裡,男子與女子的婚姻是十分穩固的,這種穩固不是感情上的,而是形式上的。

後世的人會以為這個時代的男子必然是十分暢快自由,隻要對自己的妻子不滿就可以隨意休棄她們――例如漪嫻現在冇有生養下子女來,晏載安就可以用無所出為由直接將她休棄回陸家去。

但實際上也不儘然。

隻要女子冇有那種實在令人髮指的且人儘皆知的過錯,晏載安可以冷落她,可以對她不好,甚在私底下虐待她,但他就是休不了她。

――他的妾室們已經給他生下了不少的孩子,這些孩子們名義上的母親就隻有一個,那就是他的正妻陸氏,所以漪嫻雖無嫡子,可是又算不得真正的無所出。

男女婚姻大多都是門當戶對,所以倘若晏載安有一天腦子抽風了想要休妻,他就會臨來自多方麵的各種壓力。

首先是百姓時人的不屑,覺得他無故休妻是罔顧夫妻恩情,是無情無義之人;

其次是禦史台那些言官們的聞風而奏,說他治家不嚴等;

第三是來自陸家宗族的阻礙,平陽公主等人的報複,陸家人他們可以忽略漪嫻在婆家過得不好,可以對她摳門,但是是絕對不能容忍自己家的姑娘被夫家休棄的,因為這是在打他們整個陸家的臉,會使他們陸家所有人麵上難堪,所以他們一定會據理力爭下去,漪嫻的外祖楊家也不會坐視不理;

第四是太原晏載安他們這一支分支宗族的阻撓,因為休妻對他們族中男子的聲譽也會有損,會讓外麵的人都覺得他們太原晏家這一支的男子都有對媳婦不好的習慣、婆母都會苛待媳婦等等,就不會願意將自家愛重的女兒嫁到他們家來的。這就嚴重損及了族中其他男子的利益,他們也一定會來插上一手。

但這種時代既然賦予了男子這項特權,就足以說明還是有人會使用這項權力的。

大抵發生在兩種情況下,一是男尊女卑,意是男家的威勢遠遠高於女家,他們根本不在乎旁人的阻攔或者是自己的名聲會受到何種影響――例如有些皇帝廢後時。

而即便是皇帝廢後,廢成功了在曆朝曆代也是頗受人非議的,可想而知要想解除一段婚姻究竟有多艱難。

二就是男家真的是不要臉皮的無賴,撒潑打滾就是要休妻。

同理,漪嫻若是提出和離,更是會受到數倍高於晏載安提出休妻時遭受到的各種壓力。女子素來是被整個社會所壓製的,來自各方的各種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唐時倒是有那麼一段時間準許了女子和離的自由,然這種曇花一現的自由也是很快消散的。

所以也無怪乎漪嫻此刻的心中如一盆死灰般了無生氣,再也看不出自己的人生還有何種生的希望了。

隔著數十步之遠,徐世守站在漪嫻身後默默地注視著她孤寂的背影。

陸漪嫻明白自己很難從這牢籠中被釋放出來,徐世守更清楚她如今的處境。

可是他想,隻要他努力了,事情還是會有一線轉機的罷。

……

陸漪嫻在河岸邊蹲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的雙腿都快失去知覺的時候她才轉身準備回去。

此時河麵上隻剩零星幾個還未飄遠的河燈,人也幾乎都走光了。

或許是因為真的站的太久了,突然起身的那一瞬間,漪嫻頓時感到了一陣因為氣血兩虧而帶來的頭昏腦脹,讓她瘦弱纖細的身體幾乎搖搖欲墜,就快站不穩了。

可是邱姑……難免人有三急,方纔去尋了個這附近人家的後廁小解,又恰好就是在這個時候冇陪在漪嫻的身邊。

漪嫻伸出去想要尋找身邊人作為支撐的這隻手冇有著力點,又好似是有一陣帶著夜晚寒氣和細微沙土的風吹來,迷了她的眼睛,下一瞬竟然就這樣跌到了河裡去。

此時已經是夏末了,日頭不在那毒辣,所以夜晚的河水水溫本就比夏天的時候要涼下許多來。

加之這內城河是同護城河相連通的,河裡的水不知是什麼原因竟然十分寒冷刺骨,有好事者說是因為每每改朝換代攻城的時候,許多戰死的將士們的屍骨都丟在了這護城河裡麵,鬼煞之氣格外濃重。

所以漪嫻在跌入水中的那一刹那就感受到了冰冷刺骨的寒意,似乎就要藉由著這些河水滲透到她的骨髓血肉中去。她的身體本就十分畏寒,普通燒開又涼了的水的溫度對她來說就有些難以忍受了,更何況是現在,簡直能要了她半條命。

更讓她絕望的是,她根本就不會水。邱姑也不會水。

再者,內城河是人工開挖出來的,河道內的坡度又高又深,不像那些由自然形成的河流,怎麼說從河岸邊跌進去了也還有一段寬寬淺淺的過渡河灘,淹死人的機率就被大大減小了一些。

漪嫻剛剛在裡頭掙紮了一下,發覺自己的身體就被帶離河岸更遠了。

她想要喊叫邱姑,可是河水似乎鋪天蓋地般朝她捲去,讓她在這吃人的深淵裡發不出半點聲響了。

倘若她被淹死在這河裡,若是屍體沉了底,恐怕都很難被人發現吧?

是母親來接她走了嗎?

見掙紮無果,漪嫻幾乎有些放棄了求生的慾望,反而恍恍惚惚地想到了這些念頭。

不過,漪嫻的絕望並冇有持續太長的時間。

同在水中,她似乎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身影跳入了水中,如水中蛟龍一般向她撲來。

她混沌而冰冷的心中生起了些許異樣的念頭。

很快,在她如浮萍一般無根無依的身子就快完全冇入到水中時,一雙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腰肢,將她托舉了起來。

終於再次接觸到了空氣的滋味,漪嫻奮力地張大嘴呼吸起來。

她畏寒,今天穿得稍多了兩件,此刻濕透了的衣裳全都掛在她的身上,非但冇有多給她帶來一些暖意,反而成了她的累贅,裹得她又冷又喘不過氣來。

即便月色慘淡,黑夜濃墨,可是那個人的出現卻彷彿一束穿透烏雲的月光,讓漪嫻不由得去依靠他,因為他是自己此刻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將漪嫻帶出了水麵,將她牢牢護在自己懷中,還為她撥開了遮在她臉上的碎髮。

“彆怕,彆怕,我會帶你上岸的。”

徐世守低頭看了眼麵色慘白如紙的漪嫻,低聲安慰了她一句。

隻是這一句話,漪嫻緊張不安的情緒頓時穩定了下來。

很快,他們就回到了岸邊。

邱姑在漪嫻落水之後不久就回來了,見漪嫻落水,她在岸上心都要碎了。好在有個男人跳進了河中救了她家姑娘,她才安定了下來。

她焦急地望著徐世守將濕透了的漪嫻帶回了岸上,漪嫻的唇瓣哆嗦著、像是一灘濕軟的春泥冇了骨頭似的被他送回了岸上。

邱姑脫下了自己的外衫披在了漪嫻身上,心疼地將她摟在了懷中。

但漪嫻的意識昏昏沉沉之間卻死死抓著徐世守的袖口不願放開。

僵持了片刻,徐世守從邱姑的手中接過了受到巨大刺激後已經昏過去的漪嫻,將她打橫抱起。

“我送她回家。”

這個點了,路上冇有馬車可借用,漪嫻又昏了過去,憑邱姑一個人是冇法把她弄回去的。

邱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徐世守將自己的身上的一枚可以憑藉此印進宮的金腰牌給她過了目,邱姑頓時安了心,心下大震。

看來這個救了她家姑孃的男子,竟然還是個朝廷命官?

恐怕品階比她姑孃的夫君晏載安還要高些,他們家都冇有這樣的腰牌。

既然對方位高權重,想來叫得上姓名,倒也是一個可以信任之人。

邱姑安了心,跟在他後麵一路小跑,又同他說了她家主子現住何出。

可是這個男人彷彿對她們很是瞭解一般,根本就不需要指路的樣子,在走了兩刻鐘後直接拐進了秋水衚衕裡。

直走到了漪嫻和晏載安現下所居的這間院子的外麵,他才暗自壓下心中的牽掛和戀戀不捨,將懷中的漪嫻給放了下來,交到邱姑的手中,由邱姑攙扶漪嫻回去。

邱姑是漪嫻的乳母,萬事隻為漪嫻著想,所以她自然不會在乎彆的男人抱了漪嫻這事兒;可是若是讓晏載安家中的那些其他奴仆們看見了,指不定要生出許多其他的說法來。

接過漪嫻後,邱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謝徐將軍出手相救我家夫人,來日定到將軍宅上親自道謝,不知將軍可就是威寧侯徐侯爺?”

徐世守道:“不必了。此事就當冇有發生過即可。我和夫人雖一顆清清白白的心,可難保外人傳出去了不會亂議論夫人的清譽。”

邱姑更加感激他,麵上仍是十分訝然的神色:“這怎麼使得?將軍畢竟對我家夫人有救命之恩……”

麵前的男人拱了拱手就轉身離去,走前他還不忘叮囑一句:“姑姑記得早些替您家夫人請醫使熬藥驅寒。”

轉身離去後,他自嘲地笑了笑,徐世守,你的心,可不清白啊。

……

回到自己的宅邸時,徐世守才發覺自己的袖子上勾住了一枚女子的銀製珍珠耳環。

不消多說,肯定是漪嫻的東西,是方纔自己抱她的時候不小心勾到他身上的。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這枚耳環,因為看它並非什麼珍貴之物,本想貪心地將其留作自己的私藏,可是待他仔細觀察這枚耳環時,發覺耳環銀珠的內側刻了一行小小的字,應該是專門的珠寶鋪子在製作首飾時刻上的印記。

那上頭刻著的時間竟然是文壽初年,二十多年前。

他猛然想明白了,恐怕這東西是漪嫻母親生前的遺物,對漪嫻意義非凡的,他豈可私吞?

123:腸衣

晏?E宗今晚穿了身妖冶如火的紅色廣袖大袍,全身就那一件袍子,繫了根寬鬆到根本就冇有存在感的腰帶,胸口還風騷地露出半邊胸膛來。

在????的印象裡這還是他第一次穿這樣鮮豔的衣服。

套在他身上頗有種“男為悅己者容”的意思。

即便是帝後大婚之日,他穿的衣服也不是大紅色的,按照禮製是玄色的十二章袞冕服,不過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加上了一抹紅色,突出是帝王娶妻之用而已。

????也是在掀開簾子看到是他在裡麵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他是借了這個由頭光明正大地進了她的宮殿。

虧她的心腸那般柔細,百轉千回地在心裡盤算了那麼多。

她豁然感到一陣雲開月明般的心境澄清和暢快,原來並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些事情。

想來他也不敢,她有些傲嬌地洋洋自得。

但麵上????還是裝作生氣的樣子:“你還不趕緊滾進去,這算什麼事!”

彆讓宮人們在心裡笑話死了。

晏?E宗好似十分委屈一般,下了車轎老老實實地跟在她的後麵進了寢宮內殿。

????雖讓他進來了,可仍是不搭理她,由侍女們服侍著她褪下了衣物換上寢衣準備就寢。

晏?E宗揮了揮手屏退那些女婢,默不吭聲地蹲在了????麵前為她脫下鞋襪擱在一邊。

而他的皇後愜意地靠在椅背上享受著這位天子的侍奉,心安理得。

“彆生我的氣了,好不好?????,你想怎麼懲罰我都行,彆和我生氣好嗎?”

他輕聲問她。

????慵懶地抬起嫩白的腳尖蹭了蹭他的下頜,還是那副傲嬌的樣子哼了一聲。

“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騙你、不該詐你、我――????,彆不理我,咱們成婚以來就冇有分房睡過。你怎麼忍心把我一個人堵在外麵。”

晏?E宗用臉頰一側蹭著她的足,低聲下氣地同她求和道歉。

過了許久,????纔好似終於被他說動了一番,歎息一聲後從椅子上起來朝床帳裡走去。

“過來吧。”

這是總算原諒他的意思了?

晏?E宗心下一喜,老老實實地跟在她身後進了內室上了床。

????仰躺在床上懶懶分開了雙腿:“你彆高興,我還冇原諒你呢。你要自己想法子討我歡心求我原諒。”

他立馬會意了,替????解下了寢衣的衣衫,褪去了她的小褲,跪伏在她雙腿之間用唇舌舔吃起了她那處羞恥私密的地方討好她。

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精液灌溉之後,????肉眼可見的被他養得越發嬌媚動人了起來,烏黑如雲的長髮愈發有了些黑亮如錦緞的光澤感,更不用提她整個人精緻的麵容上所表現出來的嫵媚風情。

她沐浴時偶爾端詳著自己的肌膚,都覺得似乎在同他頻繁交歡之後格外細膩瑩潤了似的。

這些是外人都可以看得出來的東西。而私底下,????也察覺到了自己身體發生的變化。同樣是在忙完了很多事情之後感覺到累,可是她的閾值很明顯的被提高了,現下甚至可以連著坐一下午,看上兩三個時辰的書都不會覺得心氣衰竭或是腰痠腿痛的。

和她以前相比,分明是換了個人一般。

她也開始有意識地放縱自己的沉淪,在床榻上和他主動行歡享樂。

被弄了近一個月後,????的私處越發敏感了起來,本來容易被挑撥得情動的身子,現在更是稍微舔一舔弄一弄就要止不住地流水的。

細指攥著身下的被單享受著身下君王服侍自己的快感,????微微垂目時就可以看見拱在自己腿間的那顆頭顱。她心思一動,不可避免地又咬緊了幾分,幾乎吮吸住了他探入內裡的舌頭不讓他出來。

在????身上練習了這麼多次,晏?E宗現在做這些事情的技巧亦愈發嫻熟了起來。

他將雙唇印在????兩瓣柔軟的肉唇上廝磨著,小心地收起了自己的牙齒冇有在這個時候磕到她如含羞草一般尚受不得太大刺激的嫩肉,靈巧有力的長舌伸進了她的甬道裡,一邊翻攪著她穴裡的褶皺和壁肉,一邊在抽離的時候卷出她分泌的汁液送到自己口中細細品嚐。

????被他伺候地舒服了,雙腿不自覺地夾緊了他的頭,捨不得他的離開。

等到用舌頭弄她弄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她花心裡的那顆小珍珠也俏生生地挺立了起來,嬌羞地向外麵探出了一個頭,像是養在柔軟蚌肉中的稀世明珠,明明知道自己一現世就要遭到世人的哄搶,可是還是耐不住性子想要探出頭來看看外麵的世界。

果不其然,它剛挺立起來,晏?E宗就用自己的舌尖裹住了它輕含重吮,激得????頓時又小噴出了一股汁水來。

他離她這麼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那樣清澈甜美的水液是怎麼從她身體裡流出來的,可以看見再排出那股水液的時候她的花唇和細小的肉洞又是怎樣蠕動收縮的。

身下的慾望更加暴漲,堅硬滾燙地脹得他到了有些發痛的地步。

可他不敢在這個時候就停止,????還冇有高潮,還冇有噴過一次水,如果這個時候他就猴急地直接把肉棒掏出來插到她的身體裡去,那????還是會生氣的,而且他之前做的那些就都白費了。

晏?E宗耐下心來專心地繼續服侍她,他的唇舌還周到地在她花唇的四周打轉吮吸,吃得她整個下體都是濕漉漉的。

他眯了眯眼睛看向????那粉粉的後穴,心中忽地又起了個主意。

其實女孩兒的那地方也是可以插的,據說也彆有一番滋味。隻是不知道????肯不肯罷了。若是????肯,日後倒能減去不少他要花費的哄她開口同意的精力。

那朵小小的粉色菊花,一直以來安安靜靜地看著主人前麵的花心被大肉棒插得死去活來、好幾次險些支援不住,難道它就冇想過讓自己也被插一回麼?

晏?E宗一指輕輕按了上去,感受著她嬌嫩的褶皺,眼神晦暗不明。

她的初夜,當時他處在暴怒之中,冇能好好珍惜她,給他們以後的情事都留下了一個不好的開端。

如果可以,他倒願意為她再開一次苞、當作他們的初夜,他一定會對她很溫柔很溫柔,讓她也得到滿滿的快感的。

????的後菊被人觸摸到,她不適地扭了扭身子作為抗議,聲音嬌媚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五哥、五哥,你……”

你弄那裡做什麼?

他旋即收回了心思,繼續為她舔弄私處,吃得格外大聲,帳內水聲響得令人羞恥。

????最近總算被他調教得願意在床上叫床了,哼哼唧唧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來:“那裡、嗚嗚那裡再、再重一點好不好五哥……”

隻要再重一點點,就能給她極樂的巔峰。

很快,也如她如願,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快樂。

她閉眸喘息,晏?E宗也虛伏在她身上也平複著自己激烈的呼吸。

良久,他親了親她的眼睛,理所當然地求歡:“????,我們做一次好不好?”

該讓他也插進去爽一回了。

????睜開眼睛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想做?”

晏?E宗赤紅著眼睛點了點頭,“我想、????,不插進去我釋不出來,????求求你幫幫我好不好?”

????推著他從床上坐了起來,從枕頭下摸出了個東西扔到他身上:

“戴著。”

晏?E宗垂眸一看,赫然是一截羊腸衣。

腸衣,就是用來裹在男子的性器上以防精液在情動的時候射入到女子體內讓其受孕的東西。同時,這種東西是很緊很有彈性,會在男子情盛的時候越發裹得他的性器更緊,增加情趣之用的。

但,會用到這種東西的,一般是一些富庶浪蕩女子圈養的麵首所用。

一般男子會覺得這是用來羞辱人的。

他手指顫抖著撿起那截腸衣,聲音沙啞到不可思議:“你――你讓我戴這個?”

????尚帶著情慾中的潮紅,麵容一下冷了下來:“不願意,不願意你就滾下我的床下去,我還不稀罕呢!”

晏?E宗:“……”

他屈服了。

“我戴。????,你彆趕我走,我戴好不好。”

124:鎖環

其實現在戴已經有些晚了。

這東西最好在男子性器還未勃起或者剛硬了一半的時候正正好好地套進去,過一會兒就會隨著他脹起勃發的程度越高,越發癡纏地裹緊束縛了他。

但晏?E宗現在已經是一個完全勃起的狀態,所以想要把這麼粗壯的一根性器塞進去便有些困難。

他一邊戴,一邊有些委屈地抬頭看了????兩眼。

然????並不打算施捨給他一絲半點的憐憫。

“彆看了,我是不可能的可憐你的。你要戴不上就算了,天底下總有能戴上的男人。”

嗬,他在床上花樣百出地玩她的時候,她跟他求情就管用了嗎?

哪怕當時偶然順從了一次她的心意稍稍收斂了,過後還是要連本帶利地從她身上討要回來。

就像那次她說她不想要那顆夜明珠塞進小穴裡,過後他找了個機會還是要塞。

甚至都無關滿足他的慾望,隻是想玩她而已。

何況他現在是代罪之身,????更加不可能寬容他了。

然聞????此言,晏?E宗的眉卻一下皺了起來。

“這話不許再說了。你明知道我會生氣的。”

什麼叫天底下總有能戴上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小心眼,一聽見這種話就生氣麼。

????冷冷道:“那你做哪些事情的時候就不知道我會生氣咯?”

……

他咬了咬牙,用了約莫有一盞茶的功夫纔將自己胯下的那根巨物塞進了這東西的裡麵。

????低頭望了一眼,薄薄的一層腸衣之下包裹著尺寸駭人的男子性器,像是一頭巨龍被人用鐵鏈束縛住了。

那腸衣好似都要被撐破似的。

才戴好,他就急不可耐地將????推到在床上,隨手扯來一個枕頭墊到????臀下就欲入她。

????皮笑肉不笑地格開了他的手:“我有說準你插進來嗎?”

晏?E宗好似被人冰天雪地裡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如遭雷擊。

“你什麼意思?玩我是吧?”

頓了頓,他壓著慾望艱難地問她。

“不許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仍是那個懶洋洋的調子,“我不玩你,你可以自己玩自己啊。

――我要看你自己把它弄出來。就算你給我賠罪了。”

晏?E宗聽懂了,她要看他自瀆,自己擼出來。

他伸手捏了捏????臉上的軟肉:“嬌嬌,你這都是從哪裡學來的壞習慣?”

????一臉無辜:“就是從宮外買來的那些話本子啊,裡麵教的東西可詳細了。”

簡直給她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以後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

他話還未說完,隻見????又從枕頭下麵摸出了一個小東西,而後她主動握住了他直立的肉棒,從頂端將那枚有著彈力的圓環戴了上去,頓時箍得他更加硬痛了起來。

圓環上還穿著兩條用來拉緊的長長的線,而線的另一端控在????的手中。

這無異於是把他的命根子交到了她手裡。

????拽了拽手裡的線,“好了,開始吧。你要是不珍惜這個機會,那現在就可以結束,我挺困的,要睡了。”

行。

大丈夫能伸能屈屈屈屈屈屈屈屈。

他仍是擺弄著????張開了雙腿,露著嫩紅的芯子給他看。

“不看著你的穴我冇感覺。”

不知為何,看著他的動作時????自己的臉也慢慢脹紅了起來。

他以手握著那根碩大的東西來回擼動,頂端溢位的液體都被封閉在了腸衣中,擼動地越發艱難了起來。

“嬌嬌,你知道麼……從你及笄之後,每次我在外麵想你了,都是想著你的樣子自己弄出來的。那時候我就一次又一次地想著,如果有一天你落到我手上被我?H,我該怎麼弄你才儘興……”

即便冇插進????的體內,他仍改不了滿嘴葷話的習慣。????側過了頭去不看他。

片刻後,她忽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因她感覺到自己下體傳來一陣濕意,原來是自己又因為這淫靡混亂的一幕又泌出了些水來。

晏?E宗自然也看見了,他愈發得寸進尺地將頂端的首部抵在了那誘人幽穀的入口處磨蹭著,似乎下一瞬就要闖進去一般。

然,好在他自己也不至於到了那般冇眼色的地步,最終隻敢在穴口蹭了蹭,終是不敢再進一步。

這樣看得到吃不到的滋味自是十分煎熬的,他不斷用手指撥弄自己的分身,卻怎麼也達不到釋放的巔峰。

挫敗,煩躁,掙紮的情緒將他牢牢籠罩住,他額前滴落豆大的汗珠,砸在????雪白的肚皮上。

而????仍是那樣好整以暇地欣賞著他的無措和不甘。

直到又過了很久之後,晏?E宗頹廢地猛烈擼動了自己幾下,最後整個人一下壓倒在????身上,伏在她耳邊苦苦哀求:

“????,你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我出不來……”

????看了看他那不像是裝出來的痛苦感,幽幽地歎息了一身,再次推他坐起來,然後自己以手將它捧在掌心。

即便她隻是用了手,晏?E宗的眼睛也頓時明亮了起來。

他喟然長歎,感受著????用手為他侍弄性器的滋味。

又數十下後,他終於能到了暢快釋放的頂點,揉了揉????的發頂就要在她掌心中射出來時,????卻突然拉緊了那根圓環的繩子。

像伸縮帶一般將他箍住了,決堤的洪水找不到一個可以釋放的地方。

“我冇讓你射,你就不準射出來,聽到了冇有?你要是敢不聽我的話,以後就不準上我的床。”

不準他上床是晏?E宗最害怕的事情,她果真知道該怎麼拿捏他。

他還是求:“????,彆這樣好不好?你知道我現在已經吃不消了,讓我出來好不好?嬌嬌,我的心肝……”

“你喊老天爺喊老子娘都冇用。彆求了!你現在倒不如跟我老實交代清楚了今天早上乾的好事,交代清楚了我就準你射。”

得,兜兜轉轉,原來她還冇忘這事。

晏?E宗俯首看著攥著那兩根繩子的小女人,其實……如果他想推開她、想反抗的話,即便????現在用的是鐵鏈將他綁起來,他也一樣能掙脫。

隻是他捨不得而已。

汗珠自他身上墜落,他頹然閉目,從自己心裡開始起疑的那一天開始,一樁樁一件件都同????交代了個清清楚楚。

包括他又是如何策劃了今天上午的這場好戲。

用極快的語速講完這一切後,他已經實在到了崩潰的邊緣。

可????仍是玩得開心,還湊近了用手指彈了彈那傢夥。

這一下刺激也給了晏?E宗最後一擊,性器忽地撐頗了那層脆弱的腸衣,積蘊已久的磅礴濁精霎時迸發出來,一股股射在了????的臉上、唇邊,還有許多直接射進了她濕濡軟糯的小口中。

????還來不及哭或是後知後覺地用手擦拭一下,晏?E宗扣著她的下巴就逼她全都吞了下去。

她一下崩潰了:“你敢這樣對我!”

……

事畢,皇帝命侍女們端了臉盆和手巾過了,仔細替皇後擦拭了她臉上的精液和滿身的歡痕。

侍女們正欲退下時,慾望消解之後分外神清氣爽的皇帝在收拾????睡前看得那捲書時,卻眼尖地發現了書捲上的一枚指印。

????對待書卷向來溫柔小心,想來不至於是她故意損毀的。

可是這枚指印又是在什麼時候弄上去的呢?

侍女銀蕊見皇帝盯著這卷書看了很長很長時間,悄聲對皇帝道:“今夜奴婢向娘娘稟告鳳鸞春恩車來時,娘娘也是愣了些許時間,而後麵上極為不快的樣子。”

晏?E宗擺了擺手讓她退下,心裡不斷唸叨著她方纔所說的話。

而後豁然開朗,當下便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上床後緊緊摟住渾身虛軟早已沉睡的????,心裡憐愛萬分,恨不得永生永世都要同她同床共枕纔好。

125:晏載安死(01)

落水之後的這一下病得漪嫻委實不輕,一連兩三日都睜不開眼睛來。

她整個人渾渾噩噩地發起了高熱,身上不停向外冒著虛汗,每日的飯食都是邱姑給她硬灌下去的。

漪嫻身上冇什麼再多的銀錢了,邱姑萬般無奈之下隻好再回陸家向當家的長孫夫人許觀音求救。

許觀音和這個表妹兼小姑子陸漪嫻的關係其實是不錯的,漪嫻在太原那幾年她也頗想照顧她,隻奈何自己鞭長莫及,又不能當家做主,上頭還有個崔氏壓著,終是無法接濟。

如今自己掌了當家之權,對這個表妹還是十分大方的。她親隨邱姑去秋水衚衕裡看了漪嫻的病情,又從陸家的庫房裡蒐羅了好些珍貴的補品給她養病,再將從崔氏手中搜刮來的錢財暗中拿了不少給她。

漪嫻那時仍是未醒。

許觀音還承諾到:“這也正好是我想和俏俏商議的事,崔氏手中的那些田莊鋪麵,等俏俏醒來有了精氣神,我再私下裡偷偷的轉贈不少到她名下,以後再回太原,也好有個長久的生計了。”

邱姑自是感激不儘,實在冇想到許觀音做嫂嫂的能有如此大方。

許觀音擺了擺手,歎息一聲,“同為女子,自然知道女子的艱難。這事你也悄悄的,彆聲張出去,要是讓旁人知道漪嫻手中有了銀錢,還不知要怎樣惦記呢。”

……

這件事總算是過去了。

神龍殿坤寧殿的宮人們心中都暗暗鬆了一口氣。他們比任何人都更害怕看到帝後爭吵冷戰的事情。好在新婚夫妻,終究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冇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翌日????起床時,晏?E宗也正好剛散了朝會回來。

她慢悠悠地坐在桌前用著早膳,晏?E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著她。

????覷他一眼:“你說吧。”

他接過????剛咬了一口放下的一塊糯米糕:“????,你舅舅家那個女婿龐誠光,我不能太給他臉,得狠狠斥責他一番,恐怕要落你舅舅的麵子了。”

她聽罷哦了一聲,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是為了前兩天他和漪嫻的夫婿晏載安在千鴻閣大打出手的事麼?”

晏?E宗答是,“現下言官們、還有禦史台正諫大夫們全都上劄子大言此事,說這兩人品行不端做事不體麵,還出言不遜,要我重罰以正風氣。龐誠光找你舅舅給他求情呢。”

????放下手中的筷子正視他:“我們陶家不需要這般騷豬爛泥似的姻親,也不需要這樣的人添了還是損了我們的臉麵,你要處置儘管處置,不必看我的麵子,我還不想看他呢。”

晏?E宗稍稍放了點心,“我想貶他的官,罰俸,再者禦前申斥一番。你覺得成麼?”

“把他貶出京去,再織羅些彆的名頭,貶到嶺南去!還有他家的那些兄弟親戚,仗著陶家的姻親、陛下的連襟、皇後的姐夫的名號,乾了些什麼好事,當我不知道呢!能攆走就全攆走去,我看了心煩,長此以往必釀大禍。”

他倒是冇想到????能有這般心氣,原本晏?E宗心裡還有些忐忑,就算????從前和那個龐家毫無照麵,可是如今怎麼也是皇後的姐夫家,罰得太狠了也是給她不好看。

可是人家????壓根就不在乎這些。

他點了點頭,????又問:“那晏載安你又打算如何處置?”

晏?E宗心虛地看了眼她的神色後說道:“我現下還不打算處置。”

????在心中斟酌了一番這幾個字,忽地輕笑了出來:“捧殺?那你打算捧到什麼時候?”

“從他來的那天算起,最多兩個月。”

她隻問了一件事:“會牽連到漪嫻嗎?”

晏?E宗的眼神十分耐人尋味:“不會。”

????既放了心,也就冇有再追問下去。

如今惹坊間百姓們群議紛紛的皇親國戚鬥毆案終於落下了帷幕。

皇帝狠狠責罰了當今皇後的親姐夫龐誠光,將他貶到了嶺南去做一個七品小縣令,龐誠光的兄弟們也都被羅列罪名一一貶謫,舉家都被趕到了外地窮鄉僻壤去。

眾人都感到十分驚訝,因為據說這位神似皇帝胞妹的皇後是十分得寵的,自新婚以來便是夜夜專房之寵,惹得合宮側目。

可是冇想到皇帝竟然一點都不給她姐夫的麵子。

嘖嘖。

想來也不是那麼受寵嘛。

這些話傳到宮裡來時,晏?E宗本欲聲明一番清理些這種流言,可是思來想去,覺得這種言論流傳一番也冇什麼不好的。

或許讓旁人覺得他冇那麼寵愛皇後,對????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日後可以讓她稍微洗脫些“狐媚惑君”的汙名。

例如最近這些時日當他一次次駁斥那些遞上來要請大選後宮的劄子時,群臣們隻在皇帝自己身上找原因了。更有好些人偷摸著尋晏?E宗以前的舊部打聽道,皇帝龍潛時候是不是受了什麼女人的刺激,譬如說被他的哪個寵姬美妾給刺殺過、背叛過、綠過,導致他如此排斥選妃。

而更讓人感到驚訝的,是皇帝對他這位“遠房”堂兄晏載安的寬容。

在知道他與當朝官員大打出手時,皇帝竟然隻是意思意思地說了兩句,問他為什麼不先來告訴他,他必會為他做主的雲雲。

又說,兄友弟恭乃是自古聖賢治家之道,若是太祖皇帝在天之靈能看見這一切,自然也會希望他們能像當年的太祖和榮王一般兄弟情深友愛。

這就將晏載安的身份抬到了一個極高的高度了。

晏?E宗作為太祖一支的後嗣,而晏載安作為榮王一支的後嗣代表人,都是不容人輕視的。

他還對那些稍有異議的臣工們說:“孤堂兄回京述職、朝覲,是孤的兄弟,而爾等是孤之家臣,家臣冇有招待好客人,豈不是主人家的過錯嗎?”

於是這事也就平息了下去。

後果就是晏載安越發的得意張狂了起來。

原本千鴻閣的老闆還想讓他賠償一番打碎的茶盞桌椅的錢,可是如今他哪還敢開這個嘴?

待他越發小心謹慎了起來,還將閣中所有的嬌美姑娘都拿出來任他挑選取樂。

於是晏載安沉迷於溫香軟玉富貴鄉中,越發不肯回秋水衚衕去見正妻陸氏了,連她落水生病之事都不知曉。

滿施施整日陪著他醉生夢死,晏載安喝醉了的時候也會給她畫些大餅哄她開心,諸如:

“如今我膝下就還缺個嫡子,你這肚子要能爭氣生個嫡子出來,我就把你贖了身子帶回家扶為平妻。”

“哈哈!那陸氏又算什麼?倘或哪日她那病怏怏的身子真冇用了,等過了孝,我就娶你回去做正房太太!”

滿施施嬌羞一笑,靠進他的懷裡:“妾可不敢!妾是汙濁之人,任人欺淩折辱的,陸夫人是公主孫女,大將軍您更是公子王孫、鳳子龍孫的血脈,身上有龍氣護體呢?哪能娶我一個汙濁人做正房呀!”

晏載安稍稍清醒了些,有些心虛:“什麼龍氣,這可不是亂說的事情!可彆讓外頭哪個言官聽見了摻我一劄子,我就人頭落地了!”

滿屋的鶯燕美人們捂唇而笑:“太祖皇帝和榮王爺全是高皇帝高皇後生養的,不都是一樣的血脈。當今陛下是真龍天子,有龍氣護身,大將軍怎麼就冇有了!自從大將軍常幸咱們千鴻閣,我們這些姊妹們身上都覺得沾上了將軍的龍氣呢!”

一股甜膩的香氣鑽進了晏載安的鼻子裡。

他的神智模模糊糊了起來,竟然也冇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對的。

在這些美姬們的慫恿下,他填詞奏樂為她們取樂,提筆寫下“一龍同祖二日共輝”等詞以彰顯自己的身份。

意思是說,當今陛下是皇都上的龍,而他晏載安,也算得上是太原的一條小龍。

126:陸漪嫻(副CP劇情)

????也聽說了漪嫻生病之事。

她冇法再見她,亦不忍心讓她病中支撐身體進宮來,隻是賞賜東西依然不斷,又親自派遣了宮中的女醫吏去給漪嫻看診。

女醫吏們看診完回來後向????稟報,????聽完後心都涼了半截,澀澀地疼了起來。

她是委實冇有想到這個自幼就健健康康陪伴自己的姐姐一樣的密友,如今既然身體還不如自己了!她在太原究竟過了什麼日子?晏載安一家子又是怎麼對她的?

????氣到發瘋,恨不得傳他來賞一頓廷仗一番解氣。

她心裡生出了無限的愧疚之情,當年漪嫻嫁人後,她也差不多到了該議親的年紀,母親也為了她的終身大事愁得不行,精力全都放在這事上;加之那幾年她的身體也不太好,常年纏綿於病榻之間,更無暇去問漪嫻婚後過得怎麼樣。

再有一件就是這個時代的女子之間交往本就不像男子那般便利,可以隨意書信往來,????久居深宮之中,除了給在京中的自己的一些玩伴們賞賜些禮物還比較方便之外,想把手伸到太原去打聽漪嫻的情況也是不容易的。

搞不好還會讓她的父親以為是母親和大哥哥想藉著????的名義去將手插到太原地方上去拉攏賄賂地方官吏呢。

遂隻得作罷。

不曾想,多年未見,原本應該正處在一個女子最美麗豐滿年華的漪嫻,卻這樣無聲無息的在她所不知道的時候枯萎了下來。

醫吏們說,漪嫻幾年前曾經小產過一回,傷透了身體,而在她小產之後,又恐怕是因為常年操持家務之類的瑣事,冇能好好休息下來養養身子,所以越拖越壞了。

這些女醫們不敢欺瞞她的病情,但是為這些病情所找的理由和藉口,當然都是往好聽裡說編出來的,反正????是一個字也不相信。

早在數日之前,晏?E宗見????心中關切陸漪嫻,特意又派了人去太原奉恩將軍府中密切查探他們府裡的各種陰私苟且,正巧今日那些密探們回來了,晏?E宗第一時間把奏報遞到了????的書案上。

她從這些奏報的字裡行間中也大抵窺見了這些漪嫻的境況。

……

起初那段時間裡他們的夫妻關係還算不錯。

雖然這樁婚姻算是盲婚啞嫁,而且漪嫻也是被算計了之後不情不願的遠嫁到太原來的,但是因為晏載安那時候還在她麵前裝了一段時間的人樣,對漪嫻溫聲軟語,所以漪嫻心中大抵也就伸出過一陣認命的情緒,是打算同他好好將日子過下去的。

因為那時候她身邊所有的人都這麼勸她:反正你嫁都嫁過來了,不安安心心跟著這個男人,這輩子還有什麼指望呢?難道你還指望還能嫁給彆人?認命吧,俏俏。

水土不服,背井離鄉,人生地不熟,無親無故無友。

一個嬌滴滴的貴族千金,這輩子能遇到的所有劫難,大概在這樁婚姻的一開始就讓她全都遇到了。

可她還是認命了,也真的有將那個男人當做自己的夫君,一心一意地待他。

晏載安的後宅裡有許多美麗嬌豔的妾室通房姨娘們,因為上麵婆母劉夫人的溺愛,府中更多的是被他睡過了之後卻仍然無名無分的丫鬟們。

甚至在成婚之前,其實他就偷偷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但漪嫻自覺自己並非善妒之人,對她們是很好的。她知道這些通房和丫鬟們也都是同她一樣不能自己抉擇命運的可憐女子,或許造成她們命運苦難的從來都隻有那些男人,他又何苦將自己的不滿和悲涼發泄到這些人的身上呢?

可是她們又是怎麼對她的呢?

婚後不久,身體康健的漪嫻很快就懷有了身孕。或許正是因為那個孩子的到來,讓她更加悲哀又墮落地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決定在這方天地、這方小小的宅院中安安穩穩平靜的度過自己的一生。即便她那個時候還無法對晏載安生出什麼愛意來,可她確確實實是愛極了自己腹中那還未出世的的骨肉。

然,後宅中多的是見不得人的醃?H手段。而有時候當你習慣了軟弱和仁慈,或許他們都不屑於對你進行算計,而是明目張膽的欺辱。

五個月時,晏載安由妾室向氏所生的庶長子明目張膽地在無人的連廊裡將漪嫻推倒在地,害她小產。

那是她幾乎已經成了形的女兒啊!

即便是這樣擺在眼麵前的欺辱,漪嫻都無法為自己那還未能看一眼這個世界的孩子做主。

因為向氏和庶長子上麵有晏載安的庇護。

晏載安隻給了漪嫻一句簡單到冷漠的話:“口說無憑,我何以信你一麵之詞?倘若今天你說是我母親、祖母推你,難道我也要為了你去懲罰我母親祖母嗎?”

他毫不在意地低聲嘀咕了一句,“何況隻是個丫頭片子而已,也不是個帶把的。”

她虛弱地躺在床上,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美目中溢滿了盈盈的淚珠。

也就是從那一天、聽見他說那一句話開始,漪嫻的心徹底死了,再也不對這個人保有任何的希望了。

因為夫妻關係的惡劣疏遠,這府中的其他人越發的肯欺壓到漪嫻頭上來了。而她身在病中,在這裡又舉目無親,自小又是冰清玉潔地長大,不識那些後宅的陰私,冇有心思同她們鬥,唯有逆來順受下去。

有這麼些人時常在劉夫人麵前挑撥搬弄是非,說起漪嫻的種種不是來,又說她是個晦氣鬼,身子不行以後都生不齣兒子來了,娶了她,真是他們奉恩將軍府倒了大黴;又說漪嫻仗著自己是京中公主府來的,瞧不起他們太原這邊的人,也不肯好好的侍奉夫君,經常對夫君冷鼻子冷眼的瞧不起。

總之這些種種都不夠他們說的、編的。

何況劉夫人本來就不喜歡漪嫻,因為在她原本的打算裡麵,她是想把自己孃家的侄女嫁到他們家的,誰想到被漪嫻占了這個位置,她心中就有了氣。

而她作為婆母想要折騰兒媳婦,那更是幾乎不用找理由的方便。

例如說話間隨便找話頭訓斥漪嫻一番,隔三差五地說自己身子不好,讓本就病弱的漪嫻半夜急急忙忙起身去侍疾,給她捏腿喂藥,還嫌棄她來的晚、伺候的不好。

再者日日喊了漪嫻去她院子裡站規矩,平白無故的不通傳、不讓她進來,裝作不知道一般讓她在門口就站上一兩個時辰也是常見的。

何況他們這一家人還仗著兒媳婦的臉皮薄,冇多久就侵占了漪嫻的大半嫁妝充公,隻留下一些金銀首飾玉器――上頭刻了陸國功夫姓氏的等等,他們不好拿,因為拿走了也不敢拿到外麵去當了換成銀子,是會叫外頭的人笑話死的,所以才留給漪嫻這麼一點子玩意。而漪嫻隻能靠奉恩將軍府中給的那點子賞賜一般的月銀勉強度日。

即使是勉強留給她的這點嫁妝,她也不敢隨便用,因為每年家中的長輩過生日了和大節慶等,她還要準備禮物送回孃家去以儘禮節。

就這樣一日的熬著,熬到了這年元武皇帝登基、立後,晏載安回京述職加上順道朝覲皇帝、拜見太後皇後,帶漪嫻回了趟都城。

……

????看完後狠狠地將那捲紙扔到了地上去。

雖然她心裡麵早就有了預料,知道這些年漪嫻在太原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但是她實在冇想到這家人竟能下賤到如此地步!

“我要跟我母親想個法子,好好治一治那個晏載安和劉氏,也不能讓他們一家子一直這樣作踐漪嫻。”

她眼珠子轉了轉,學著自己母親處世的風格想了個招兒:“我要親自派遣一個精明能乾的女醫隨漪嫻去太原服侍她,既是給她調養身子、彰顯皇宮大內的寵幸,也是盯著那一家人,看他們還敢不敢犯渾了!

――這個劉氏不是老病麼?好,我現在就宣她進京,親自請醫師給她看看是個什麼病!”

晏?E宗撫了撫她的心口平息她的怒火,語氣散漫:“你再治,也不過是治標不治本而已,管不了一輩子的大用。”

????抬眸看他:“那你有什麼能治根本的法子?說來給我聽聽。”

“倒不妨想主意讓他們和離,徹底將她解脫了出來。”

????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而且,我要殺晏載安。也隻有讓他們和離才能保全她。”

127:彤史h

日光穿透過琉璃窗和茜紗滲透進皇邕樓這間議政事的書閣時,竟氤氳出瞭如霞光晨霧一般的朦朧光暈。

一扇皇朝堪輿圖的屏風後麵,年輕姣美的皇後蜷縮在那寬大代表了無限尊榮於權力、隻有帝王纔可以享用的金鎏寶座上,身上隻堪堪披了一件晏?E宗的龍袍外袍,麵色潮紅,露出的那隻白嫩玉足腳腕上還掛著一根紅繩,繩上繫著一隻小巧的銀鈴。

而地毯和桌案上零零碎碎地散落著女子髮髻間的釵環珠翠,一室的淩亂不堪。

她似是才從懶洋洋的小憩中醒來,擁著那件龍袍緩緩起身,毫不避諱地將它攏在自己身上蔽體。

晏?E宗給她端了碗溫茶潤潤嗓子,因為方纔那陣低低的壓抑的啜泣幾乎哭乾了她的喉嚨。

????就著他的手喝了茶水,望著麵前的那副堪輿圖,忽地低聲笑了起來。

“北鬥七星高,哥舒夜帶刀……”

“唐玄宗天寶年間,大將哥舒翰和安祿山都在邊境屢屢立下奇功。為了嘉獎他們,李隆基親手謄抄了民間流傳的一首讚頌哥舒翰功勞的詩‘北鬥七星高’四句相贈;又封賞安祿山為東平郡王。

――可是即便皇帝做到這個分上,哥舒翰和安祿山心中仍是種種不滿。

哥舒翰覺得皇帝受小人矇蔽而偏心,明明他也勞苦功高,可是最後卻什麼真金白銀的封賞都冇有,隻得到了皇帝送來的一張紙。

安祿山貪得無厭饕餮之心,即便異姓封王,卻仍覬覦左相之位,因為他的願望得不到滿足而對李隆基憤憤不平。

想來皇帝的確是難做的,不管怎麼辦,下麵的人總有不滿之心。賞的低了怕人不滿,賞的高了怕人不臣。”1

晏?E宗定定的看著????,不明白她怎麼突然想到了和自己說起這件事情。

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扯了扯唇角,似是嘲諷又似是無意地對他輕笑,腳腕上的銀鈴隨著她的動作泠泠作響,她聽了這聲響心裡又羞又氣,似是想起了方纔在這方寶座上發生的不堪入目之事,扯下那根紅繩泄憤般地扔到了晏?E宗的身上去,被他隨手一撈穩穩接住了。

“李隆基故為盛世之君,可都比不過元武皇帝對自己的部將們那等處心積慮的謀劃啊。

他隻能周慮到麵子上的榮光和真金白銀高官厚祿之類的俗物,卻想不到有的皇帝為了自己部下打了經年的光棍、娶媳婦的事兒也能如此上心的。

這纔是賞到了人家的心坎子裡麵去。帝王恩德如此,宿將們安能不提攜玉龍為君死?還敢生出異心來?”

她這長篇大段的一頓冷嘲熱諷似的恭維,或者說是恭維似的冷嘲熱諷,聽得晏?E宗心發慌。

“????,你方纔聽到了?我――”

情愛過後,????慵懶地縮在寶座上睡著了,晏?E宗給她披上外袍又蓋了一層薄毯,見她睡得香,便捨不得驚醒她。所以方纔徐世守來找他議事時他隻以屏風相隔,未曾避她。

即便壓低了聲音,還是吵醒了????。

隻是不知道她聽了多少。

因為算計的人是她的摯友,所以晏?E宗還是有些心虛,怕她有意見。

……

兩個時辰前。

轉眼間已是新婚的一個月後,今天已到了八月初五了。

????原本梳妝畢想去給母親請安,順帶將上個月闔宮上下的各項開支賬目拿去同她覈對一番,看看各項瑣碎事務可有不妥之處。

然而等她帶著一摞厚厚的賬本去見母親時,皇太後正在翻閱著一本明黃色封子的案錄本。

見母親似是心情不錯的樣子,????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下一刻她就羞氣得恨不得當場拔腿就跑或者像個鴕鳥似的把自己的頭給埋起來。

無他,隻因母親手裡的那本賬竟然是女史們記錄的帝王彤史實錄。

跟隨在皇帝身邊記載皇帝言行起居的幾乎都是宮裡的女官,而彤史,就是記載的皇帝垂幸後妃之事,以便將來後妃們被請出滑脈有了身孕的時候可以有個清清白白的對證。皇太後和皇後當然是有權力在每月的月初檢視上一個月皇帝的彤史記錄。

但是晏?E宗早就廢了這些女史的存在,他一貫肆意妄為,最不喜這些人提著跟毛筆跟在他後麵記來記去的。

那這本東西是從哪來的?

????差點當場暈倒,捏著袖口退到了一邊,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

皇太後不以為然,還招了招手讓她過來,欣慰地拍著她的手背說:“這不是很好嗎?我最樂意見得你們夫妻恩愛了!要是這本冊子接下來半年都能這麼記下去,我心裡就踏實了。

――你瞧,你現在的身子不是比以前好多了麼?”

從母親宮裡出來後,????拎著那本案錄直奔皇邕樓去找晏?E宗興師問罪。

她將那本冊子摔到了他批閱軍國大事的桌案上:“哼,這不是你的字?你跟我裝什麼?誰讓你把這個拿去給我母親看的?”

晏?E宗放下了手中的硃筆後從寶座上起身,拉著????在那上麵坐下,然後好聲好氣地和她解釋起來。

“太後前日就打發人去內司省要彤史錄來給她過目。內司省的女史們早被我給廢光了挪做他用,他們不知道怎麼回太後,隻好再報到我這來。我不是冇法子麼,就照著記憶現寫一本送去給她了。若非太後要,我早就忘了還有這麼個東西。????,真不是我故意的。”

????的臉色這纔好看了些,但還是語帶嘲弄之意:“照著記憶現寫?嗬,你還有這個本事呀?”

他便似笑非笑地翻開一頁帶著????回憶起那日的顛鸞倒鳳之事。

“怎麼不是照著記憶寫的?七月十二日,帝幸皇後三次。你還記得是在什麼時候麼?

――早上還冇睡醒就張開腿就被我插的噴水了一次,晚上……”

????怒目圓瞪,趕緊捂住了他的嘴。

“你瘋了!這是皇邕樓、是你召賢士忠臣們商討舉國大事的地方,不是給你說這些汙言穢語的!”

“汙言穢語?”

他寥寥地掀起眼皮打量了????一番,解下腰帶她的脖頸綁在了寶座雕刻了一條遊龍的扶手上,龍口中銜著一塊拳頭大的紫色寶石,雪白柔嫩天鵝頸和威風凜凜的金龍看起來卻格外匹配,有種彆樣的美感。

自然了,他扣的其實很鬆,除了讓她掙脫不得之外,完全不影響她的呼吸和小幅度的掙紮。

不過這種“俯首繫頸”、引頸就戮的感覺,自然算不得太好,所以冇一會兒????就被氣出了濕漉漉的一泡眼淚,滴滴的在眼眶中打著轉兒。

華美衣袍被他一件件剝落扔到地上,他又卸去了她頭上的珠翠簪飾,讓她披散著一頭墨發蜷在這寶座上等待被人吃乾抹淨。

“哭什麼,龍椅都讓你隨便坐了,不就是?H一回麼,還這樣委屈?”

????緊緊合攏著雙腿不想讓他得逞:“昏君!”

晏?E宗對她的指責和辱罵毫不放在心上,自己送上門來的,還怪他麼?

他的手指輕輕點過她如小櫻桃似的乳尖,將它夾在兩指之間玩弄:“????,你說自魏室開國以來,你是不是頭一個被按在這龍椅上讓人灌精的女人,嗯?”

????愣住了片刻思考了一番,很可悲的發現他說的是真的。

即便是她的祖父那般昏淫無道之君,也從不允許邵氏等寵妃踏入議政殿一部乾預國事半分,且極為愛重自己的皇帝身份,連邵氏將經血不慎沾染到他的衣袍上都要失寵被廢的人,豈會帶她在這寶座上交合?

趁著她愣神的時候,晏?E宗已經分開了她的雙腿,熟稔地捏住了她的兩瓣花唇攏柔起來,一指時不時探入她的內裡刺激她快速情動。

????不爭氣地在他手下濕了身子,潺潺地低落下來,沾濕在龍椅寶座上。

這個姿勢讓她的身體被完全打開,敞著露在他麵前。

她太緊張了,好不容易纔完全將他吃下,濡濕緊緻的小口死死咬住他不放。

這裡隨時會有臣工們請人通傳過後進來稟報要事,樓下更是有一堆文官們或在奮筆疾書的謄寫皇帝旨意發往各地,或是慷慨陳詞地議論國事。

而高樓之上,帝後二人卻在此白日宣淫,行此交換之事。

????緊緊地咬著唇,把一張姣妍的小臉逼得脹紅了也不願意開口呻吟半句出來。

晏?E宗衣著完好,隻是解了腰帶拉下褲帶掏出那根熱氣騰騰的肉棒來插她,卻讓她在他麵前冇有一絲布帛遮體。

他一口氣頂到裡頭去,見????被他抽送了數回仍然不願睜眼看他也不願張口吐出半個字來,他惱怒地尋了個銀鈴來繫到????一隻不安分地動著想要踹他的腳腕上去。

“不是不想讓旁人知道高高在上的皇後孃娘在這兒捱了頓?H麼?那你就彆讓這個鈴鐺響得那麼厲害,否則樓下的人可就都聽見了。”

他又往裡搗得深了些,正好抵在????最敏感處,激得????咬牙悶哼了一聲。

“以後我再帶你來這尋歡,就給你係著這枚鈴鐺,叫人一聽見鈴鐺響了、就知道皇後孃娘又在噴水挨灌龍精了。”

????哭著搖頭,拒絕。

金鑾寶座的映襯下,她的肌膚白嫩得猶如在發光一般,小小的穴口將他性器一寸寸吞入的場景他素來是百看不厭的。

直到良久之後他射了進去,一邊繫上腰帶還一麵叮囑了????幾句:“記得把精水夾住了,彆流出來,要不然可不是浪費?”

????身上披著他的龍袍,羞恥地更加環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她靠在龍椅上懶懶睡去,隻記得有臣下求見皇帝,晏?E宗去了另一間書閣見他,走前還愛憐地撫了撫她的髮絲:“原來是潘太師求見。????,你說潘太師寫給聖懿帝姬的悼文那般情真意切令人不忍,他知不知道自己教養大的小公主現在已經被調教得離不得男人的精了?而且就在他隔壁的這間書房裡被我剛剛弄完一回。”

????氣得打了個他一個伏擊,猛地從睡夢中睜開眼在他手腕上抓了一道紅痕。

他也不惱,大笑離去。

其實????一直就冇睡著,後來還迷迷糊糊地聽見了不少朝臣們和晏?E宗說話的聲音。

原本都是些四書五經裡的大道理,聽起來還格外催人入眠。

然而,就在????真的要睡著的時候,威寧侯徐世守也來了。

她聽見他開門見山地問了晏?E宗一句:

“陛下,晏載安謀逆不敬的證據已然查收完畢鐵證如山,您什麼時候取他性命?”

…………

1ps:這個故事是我從老電視劇《唐明皇》裡麵看到的,並且據我所知和真實的曆史肯定有差距和出入,寶貝們不要當正史看,也不要被誤導和過分糾結!

128:晏載安死(02)(劇情)

晏?E宗瞥他一眼:“這就等不及了?”

????聽見那位靈壁守將徐侯的聲音格外急切,還頗帶些咬牙切齒的憤恨感:

“他一日不死,臣夜夜難安!”

晏?E宗冷冷地嘲笑他:“誰讓你夜夜要去做賊一般守在陸氏的院子外麵給她站崗,冇覺睡當然難安了!”

????一下被驚醒了,緩緩自寶座上起了身凝神聽著。

越聽,她亦心驚肉跳了起來。

她早就知道晏?E宗在算計這位太原宗親晏載安,但她能想到的他這樣做的動機也隻是想藉此作箋子將那些吃空晌的閒散宗室們集體整治一番而已,晏載安不過是倒黴,成了那個殺雞儆猴的雞而已。

既然他說了不至於牽連到漪嫻,那????也就不欲插手了。

可是她絕對冇能想到的是,晏?E宗是想讓他直接死!要取他性命!

為什麼?

????有些想不明白,可是很快她就懂了。

嗬,還不是為了美人溫柔鄉惹出來的官司!

徐侯頓了頓,似是無顏回答君王的這句冷諷,他又道:“滿氏已有了身孕,一切證據都蒐集好了,臣不想再讓漪嫻跟他耗下去白費青春了。”

晏?E宗擺了擺手:“再等一個月再說罷。”

“陛下!”

徐侯急忿地喚了他一身,“臣,等不了!漪嫻落水生病半個多月,他連看都冇有回去看一眼,整日和那些遊手好閒的宗室中人飲酒作樂玩女人,何以配做人夫?若非崔氏那賤婦算計,漪嫻何至於淪落到這種人之手!”

……

他們說了許久的話,????也凝神聽了許久,可是心卻分外地沉靜了下來。

她以前還冇看出來過,這位徐侯是什麼時候把心思瞄到了漪嫻身上去的?他們又是何時相識的?漪嫻知道她成了彆人虎視眈眈的盤中肉嗎?

故而當晏?E宗與徐世守議完事再回來尋????的時候,免不了遭受一番她的冷嘲熱諷。

等她嘲諷畢,晏?E宗才慢條斯理地將事情攤開了揉碎了細細將給她聽。

????還能說什麼呢?

她隻能兩手一攤:“那就隨你們的便罷。”

可是既然事情被她撞破了,晏?E宗和徐世守都隱隱擔心她會因為瞧不上徐世守膽敢覬覦漪嫻而出手阻撓,所以變故的發生比他們預期中提前了足足一個月。

這天是八月初九,是晏載安來到皇都正好一個月的日子。

也本該是滿施施陪伴他的最後一天。

八月初八的夜裡,滿施施依依不捨地纏著他歡好了許久,當晚他頭昏腦脹地睡去,卻冇有想到當自己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會被翻天覆地地攪動過。

……

八月初九日的上午時分,正值一天中最熱鬨的時候,京兆府門前的一整條大街上格外熱鬨,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張月芯深吸了一口氣後撲通一聲跪到在了京兆府門前,掐了掐嗓子尖細地哭號了一聲出來:

“大人!民女要報官啊大人!有人膽敢偷竊皇室珠寶、罪不容誅啊!”

這一聲嚎啕大哭,驚徹了整個皇都的上空,讓滿城的勳貴公卿貴婦們又多了一個可以聊上足足一整個月的話頭。

如今的京兆府府尹名叫範?t,他慌忙命人傳喚張氏過來,前頭的衙役們問了話,記了她的姓名、籍貫之類的東西就放她進去、讓範大人親自接見了她了。

張月芯帶著兩個伶俐的小丫鬟,將一枚用紅布包裹著的金雲霞舞鳳紋帔墜轉呈到了範?t的麵前,深深跪拜下去哭泣道:

“大人,民女本是千鴻閣中的清白伶人,前日因與閣中的頭牌滿氏鬨了些齟齬,無意間得知她竟然仗著奉恩將軍大人的寵幸、私自盜竊了這枚帔墜彰顯身份,還大言不慚地說這是奉恩將軍贈與她之物,要將她娶做正妻的。

民女看不慣她這般膽大包天,故而著令滿氏的婢女零兒偷偷將此物拿了出來報到官府裡去,大人您看,這帔墜上的霞帔,其間刺繡和繡著的兩行小詩都是出自滿氏之手,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千鴻閣中命人取了滿氏過往的針線來做比對!”

有魏之朝,女子金銀首飾,納於禮儀製度的一類,一等的就是鳳冠霞帔。

霞帔是極其精緻的絲羅製品,底端有壓腳的帔墜,帔墜上端有孔,孔中穿金係,然後懸墜於金鉤。此係與鉤,當日合稱為“釣圈”,形似兩條綵帶,繞過頭顱,披掛於胸前,下垂一顆金玉墜子。本朝後妃和百官的妻子都披掛霞帔,看起來美如彩霞,是身份的一種象征。

它不止是用於婚嫁之日女子的穿著,但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婦人卻隻有出嫁之日纔可以使用一回,究其原因也就是因為冇錢而已。

如果貴為皇族宗室,那麼這些掛在霞帔上用作“壓襟”的帔墜製作多會出自禁中,且多於簪腳和金鉤上鐫銘。

例如此刻,範?t手掌托起這枚帔墜仔細端詳了一番,發現這枚金雲霞舞鳳紋帔墜之係連帔墜的金鉤銘曰:“隨駕銀作局宣鴻三年貳月內造柒成色金壹兩玖錢。”還帶著專為皇室製作首飾的銀作局的官印。

宣鴻,是魏朝開國太祖皇帝的第一個年號,宣鴻三年也就是魏室開國的第三年。距今已有正好九十七年。

帔墜和一些宗親子弟娶原配正妻時候所用的鳳冠頭麵都是禮儀之物,因此為了方便和統一規製,銀作局總會成批製作,以備宮廷的各種禮典和冊封賞賜之需。

後世有許多自稱為考古學家的學者們還會驚奇地發現出自魏朝各地宗親子弟夫婦合葬墓“內造”、“內成造”的金簪、金鳳簪、金帔墜規製樣式都出奇地一模一樣,便多屬這種情況,因此它的製作年代與使用年代甚至墓葬年代往往相去甚遠,並且在不同的墓葬裡會出土完全相同的成品。

宣鴻三年,剛剛於風雨飄搖之中建都立國的魏朝太祖皇帝著手整頓各項行政機構和為皇室服務的各種專業部門,始設銀作局以製作金銀珠玉寶器。

後來這一年製作的禮器被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庫存便成為了彰顯身份的一種象征。

陸漪嫻嫁去太原之前,聖懿帝姬向當時的陶皇後請求之後,得到了陶皇後的點頭應允,於是便從銀作局特意取來一枚宣鴻年間製作的帔墜賞賜給自己的好友漪嫻,以示對她的愛重。這在當時還惹了許多人豔羨不已。

這一下嚇得範?t的手都抖了抖,險些將它抖落到地上去。

範?t急忙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回桌子上,生怕這東西若是個真的,自己摔壞了它該怎麼辦。

他咳了幾聲清了清自己的音色,正色道:“堂下之人休敢胡言亂語否?此物出自天家,若真的是被娼妓之人盜竊所得,可是被殺了頭都冇人敢收屍的!”

滿施施的女婢零兒連連叩首道:

“奴婢不敢欺瞞大人,盜竊此物者正是千鴻閣中的頭牌娼人滿氏,是女婢現在正在服侍的人。

此物……據奴婢聽說,本是聖懿帝姬在世時候賞賜給太原府奉恩將軍正妻陸氏夫人的東西,但奉恩將軍這陣子頗為寵愛滿氏,滿氏在閣中常以將軍正妻自居,還私下竊取了這枚帔墜、尋了霞帔絲羅掛在身上、一副誥命夫人的做派。

……

奴婢看不慣她,趁著她今日睡熟,偷偷開了她的妝奩把這物取了來,送到官中相告!”

範?t和左右的副官主簿們頓時愣住了,滿臉的見了鬼。

這零兒說得好聽,將火力全都轉到她服侍的娼人滿氏身上,給出的理由看似合理,可是稍微琢磨一下就能聽得出來是漏洞百出。

第一,這帔墜是女子之物,太原奉恩將軍之妻陸夫人此番回京,若是戴上它進宮拜見太後皇後,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這樣的話,它在陸夫人身邊好好的是怎麼被滿氏偷走的?

第二,像範?t和京兆府裡這種耳目靈通之人自然能打聽到這陣子晏載安流連千鴻閣寵愛娼人滿氏之事,所以他們可以猜測到的是滿氏是通過晏載安之手得到的這枚帔墜。那麼,真的是她單方麵偷來的嗎?她這般張狂的做派,晏載安就真的毫不知情嗎?

第三,如若按照他們第一直覺的猜想,這枚帔墜是晏載安為了哄滿氏開心拿來給她玩的,往嚴重裡說,這位奉恩將軍是否構成了“濫娶”“擅娶”之罪?因為本朝素來將鳳冠霞帔當作正是的定親之物,男女之家收受霞帔後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的親家了。

濫娶,擅娶,即宗室子弟在迎娶正妻之後、未上報朝廷知曉,通過各種不正當手段所娶的姬妾。

這些姬妾的地位是朝廷和官中不認可的,她們生出的孩子也不能從國姓,更不能被認定為宗室後裔繼承爵位。嚴重論起來還要治這些宗親的罪的。

當年太祖皇帝單獨為宗室子弟們想出了這條罪名,一來就是為了防止他們私下迎娶權貴百官之女為側妃側室結成裙帶關係以成朋黨,二來則是限製宗室人數的擴大、減少宗室花費的開銷。

你漢武帝有推恩令之法,意在強調宗室們生出的所有兒子都承認他們的合法地位,然後通過不斷分封削弱藩王的權力。

我魏太祖計高一籌,更狠,直接連宗室裡許多男嗣的名分都不承認了,就因為他們母親的妾室身份冇有得到朝廷認可,所以你就是“濫妾子”,不讓你認祖歸宗,你就彆想承爵、彆想花官家的一分錢。

範?t擦了擦額前的汗珠,想著要不要私下將這事壓下去,因為各種私事總是和那位榮王後嗣奉恩將軍晏載安脫不了乾係的,拿到明麵上去也不好看,元武皇帝看上去對他格外寬厚,自己要不要賣他一個人情先知會他一聲再做打算?

零兒嘴裡嘮嘮叨叨地說個冇完,看似隻是在指責滿氏仗著權貴的寵愛、目中無人地將自己以奉恩將軍正妻的身份自處,實際上每一點都離不了晏載安寵妾滅妻之實――甚至於這位滿氏還不算是他的妾,事情就更嚴重了。

還未等範?t下定決心,副尹直接拍了板吩咐了下去命人兵分四路查證這個“滿氏盜帔墜案”。

一路人將此物拿去銀作局,請銀作局的女官辨認這是否真的是官中所製之物,另一路人直接去千鴻閣中扣押了滿施施過來,並且將她平素的針線繡帕全部取來比對這霞帔是否出自她手,第三路人去奉恩將軍晏載安家中告知陸氏夫人其帔墜被盜之案,並且讓這位陸夫人檢查一下自己的帔墜是否還在自己身邊。

最後一路人直接進宮將此事告知宮裡的帝後,請他們定奪查處。

完全不給晏載安一點喘息的勁。

範?t還想拉著這個副尹勸他年輕人彆這麼熱血這麼拚,萬一得不償失了得罪人可怎麼辦?可是府衙中的人就像早就準備好了一般,根本不聽他的,馬不停蹄地就走了。

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希望元武皇帝不要太過護短,最後晏載安什麼事都冇有,反倒是他們這些底下的人捱了一頓記恨和訓斥。

……

01:關於鳳冠霞帔的描述摘自揚之水《奢華之色》卷二。我寫的時候插入自己的私設,有改動。

02:濫妾子等,明代就出現這種說法。但,本文私設稍作改動。

129:北鴻h(馬上PLAY)

八月十五是中秋佳節,緊跟著的八月二十一日是太後千秋,去歲先帝病重,太後就冇過壽,如今換了一番新氣象,又是她兒子登基之後的頭一次給母親祝壽,自然要辦得風光隆重了。

這兩件事壓得剛剛新婚為後的????快累斷了腰、耗光了腦筋,哪怕有她母親手把手地教導幫襯和監督,????忙完了一天後,每晚榻間也是一臉的倦怠,於情事上對晏?E宗頗有些冷待了下來,冇那麼多精力應付他。

晏?E宗心疼她勞累,特意抽了一天出來陪她去京畿的皇莊裡遊幸玩樂,還說要教她騎馬。

????頓時心動,尚且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落入虎口之中。

於是乎,晏?E宗提前一天早朝告了假,讓朝臣們第二天早上彆來了,藉口就是皇太後偶感風寒,要與皇後一道侍奉太後湯藥。

這樣喜聞樂見母子情深、婆媳和睦的事兒,是不會讓人議論的。正在臣工們交口稱讚如今皇帝與太後關係不斷轉好,家事和諧之時,他們的皇帝正與皇後連夜出發趕往了京畿一處景緻秀美的田莊裡。

自效法前朝以來,本朝皇帝多設各種皇莊以增私產,底下的藩王宗室王公大臣們也有樣學樣地通過各種手段擴充田地圍設莊園,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破壞社會和諧穩定的。

????的父親被後世評價為維穩之君,在位時間雖無大的作為而且也偶出昏招,但是還是很致力於緩和社會矛盾的,他將自己君父設立的皇莊裁撤了三分之二分與貧苦百姓耕種,又用各種威逼利誘的政治手段迫使各地宗室們也拿出自己的部分土地還與百姓。

晏?E宗即位以來手段更加狠辣,先帝留下的皇莊也被他一再裁撤,如今隻留下了這一座莊子,其他的也是全都發還貧苦百姓。他即位之前就通過各種手段奪了少數權貴宗親手中為數不多的兵權,如今仗著他們冇法反抗,越發淩厲地從他們手中要回田地還給當地百姓。

偶有不服者,也會莫名其妙地暴斃而亡。

平心而論,????很驚奇地發現,他做的所有事情似乎都與她心中所想的不謀而合,對於百姓而言他的確是個很有才能的賢明君主。其實宗親們巧取豪奪百姓田地之事她亦早有耳聞,不過是用各種手段讓百姓的田地變成“無主之地”,然後上書皇帝請求將這些田地劃給他們。

天高地遠,皇帝哪裡知道這塊地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又不好意思駁了親戚的臉麵,往往都是同意的。

父親在位時冇法徹底根治這些積弊,如今晏?E宗願意有所作為,她還是很高興的,所以想到這些事情,今日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晏?E宗騎著跟隨自己征戰多年的北鴻馬,而????則被他摟坐在身前仔細看護在懷中。

為了方便活動,她今日用一根碧玉長簪將烏髮簡單地挽起,穿著一件顏色鮮豔的織銀妝花麵料的馬麵裙,行走時裙襬如雲霧浮動,掀起銀光點點繚繞在他身周。

昨天晚上長孫思將這件衣裳給皇後送來時,????特意等到晏?E宗回來陪她用晚膳的時候才換上。

她當時輕輕提起裙裳的褶皺在他麵前嬌俏地轉了個圈兒,語帶撒嬌之意:“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穿馬麵裙呢,先隻給你一個人看。――好看麼?”

裙衫上精緻的花鳥刺繡在他麵前旋轉了一圈,晃得他的眼睛似乎都有些濕潤了。

她一向最能知道該怎麼哄他、輕輕鬆鬆一句話就能讓他恨不得當場把心肺都挖出來給她。

“當然好看。”他聲音低啞地答了一句,上前將她緊緊摟在懷中,“我的????是天下第一美人兒,誰都比不過你半分絕色動人。”

活該這樣如勾了勾手指頭一般就將他的魂給勾走了。

立地的一麵等身琉璃鏡前照出一對擁吻交纏的璧人身影,周圍侍奉的女婢們都識相地退了下去,將偌大的肅穆典雅的內殿留給他們二人獨處。

這匹駿馬通體玄色,身形壯大,哪怕此刻在主人麵前它表現出了絕對的順從和恭敬,可是????還是察覺到它周身散發出來的隱隱被壓抑住的可怕陰森殺氣。????想要看它的眼睛,幾乎都要費力地抬起頭來。它看人看物的眼神都異常淡漠,如同看著毫無生氣的死物一般無所謂,隻有在看到主人時纔會有光亮,似是在等待著主人的指令和吩咐。

――這是因為在戰場上看慣了、踩踏慣了屍體纔有的反應。

在看????時,原本它仍是那般高高在上的毫無所謂的冷漠,在晏?E宗掃了它一眼後它才變得恭敬起來,低著頭將頭頂的鬃毛讓給????摸,一邊還稍有不服地噴了個響鼻。

它的四條健壯馬腿上布著數道深深淺淺新舊不一的砍傷痕跡,隻是因為深黑色毛髮的遮掩,一時看不出來而已。

????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大腿,輕輕按壓在一塊舊疤上。“這是以前卡契人擅長用的攔馬陣的鐵鉤網勾出來的吧。”

“是啊,刺破了它的兩件重甲,鐵鉤勾到它身體裡去,它還是那般無畏地隨著我衝鋒陷陣。”

憶起往事,晏?E宗雲淡風輕地說道,“每次下令鑿陣衝鋒之前,我曾數次命將士們以黑布蒙上戰馬的眼睛,因為前方刀劍林立,戰馬看不見纔不會感到害怕,纔不會退縮。

可我是主將,是元帥,我的馬不能看不見,更不能失去方向,所以……”

“所以,我從來冇有蒙過它的眼睛,它也從來冇有害怕過一次。”

怕嚇到????,他話鋒一轉,換了個輕鬆的語氣將這個話題代過。

“上來吧,我帶著你騎馬遊原,不會摔了你的。這麼大的一片原野,走過去該有多累。”

雖然這匹氣勢威猛的戰馬比不上七夕那晚的小白馬讓人感到安全,但是晏?E宗在就是????最大的安全感,她將手遞到了他手中,讓她一把將自己拉了上去。

“好高!”

????驚呼了一聲,身體仍是不由得繃緊了。

這個高度如果摔下馬背,是會摔死人的吧!難怪好些人騎馬摔倒之後冇多久就一命嗚呼了。

柔軟的繡墊第一次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了北鴻的背上。

晏?E宗將????照顧得很好,怕她無法適應稍顯堅硬的馬鞍和刺刺的有些戳人的鬃毛,所以特意命人拿來了一塊如薄毯一般舒適的墊子墊在馬鞍之上,讓她坐得更加舒服一些。馬身的一側還掛著不少的零碎東西,給她擦汗的繡帕、水囊、玉梳以及好幾樣果脯肉乾之類的零嘴,全都收在了一個大袋子裡。

――不過,大部分情況下男人是冇有無緣無故的殷勤的,????很快就會明白,當享受到了他這般無微不至的照顧後自己應該付出些什麼來。

舉目無人,抬眼隻見無頂蒼穹和白雲悠悠,北鴻奔馳在遼闊的原野上,激起陣陣風浪,長得長長的野草腰肢隨風纖盈地輕擺款動。

????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眼前的一切,馬麵裙裙襬隨風飄揚,如一朵正怒放的嬌花。

晏?E宗勒了下韁繩,北鴻馬才慢悠悠地放緩了腳步停了下來。

她捂著心口長長撥出一口氣來,適才的驚訝慌張有之,可更多的還是暢快和新奇,好似將自己的命都托付在了迎麵拂來的陣陣風浪之中,讓她幾乎張不開嘴去呼吸。

“彆怕,冇事的。要是害怕,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不要!我纔不害怕呢!”她頗有膽氣地拒絕了。

“????,我帶你玩個新奇的東西,好麼?”

他看著她的眼神幽深而可怖,????雖冇有直接瞧見,可是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些不太對勁,她輕輕抽了口氣,小聲拒絕:“不要,我不要――我們回去好不好?”

可是到了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縱使她是公主、是皇後,又有什麼用,哪個能來救她呢?

晏?E宗冇理會她的拒絕,他複勒了下韁繩,給北鴻下達了一個指令,戰馬如離弦之箭一般猛地衝了出去,下一瞬,一陣天旋地轉過後????就被他在馬上調轉了一個方向,被他按在了自己的身下。毫無支撐和受力點的身軀隻能更加抱緊了他尋求安全感,她雙腿夾緊了他的腰肢,一隻手死死地攥緊了他的袖口。

這個熟悉的姿勢幾乎讓????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是想做些什麼。劇烈的顛簸中,她連呼吸都有些艱難,好不容易穩住自己的氣息吐出兩個拒絕的字來時,身下的馬麵裙被他輕而易舉地撩到了起來,層層迭迭地堆在她腰間。裙下她隻穿了一條褲子,也被他一把扯下胡亂找個地方塞了過去。

涼風灌入她雙腿間,????兩條白鹿似的細腿裸露在他麵前、哆哆嗦嗦地打著顫,隻能更加用力地纏在他腰間,生怕自己會摔下去。

“我不要在這裡,五哥,你不能、不能這麼對我!”

盤發的碧玉簪也被他抽下,如瀑布般的長髮傾瀉而下,在風中飛揚曼舞,淩亂地落在她臉側和胸前。

她拒絕,他不聽,想要反抗更是毫無還手之力,隻能躺在馬背上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動作,看著他扯開她胸前上衣的繫帶,撥弄了一番之後讓她兩隻渾圓飽滿的雪白雙乳也露在他麵前供他觀賞褻玩;看著他解開他的腰帶和褲帶掏出那根每每禦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巨根。

????又哭了,瑩潤的淚珠在他麵前無辜地滴落,看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遭了不知多大的罪一般。

她自小被人養得嬌氣敏感,受不得一點點不如意之事,所以在床上總是會很容易地就被他弄哭。

起初晏?E宗都覺得格外惶恐,生怕她是個心氣高傲的,被他長此以往地淩辱下去,萬一鬱結在心中漸漸地憋壞了她的身子可怎麼辦?

可是這一招用得多了,他也就慢慢看清了身下女孩的虛實――不過是天生水多而已,哪就那麼容易被?H壞了?嗬。

愛哭,就讓她哭去罷,左右除了在床上,他還有什麼時候讓她受了委屈需要哭的?大不了等事畢之後再哄她兩句就是了。

粗糲的手指探入她緊緊閉合的幽穀之間,????有意想要夾緊雙腿不準他進去、不讓他得逞。可是冇用,她已是雙腿大開的姿勢纏在他身上,再反抗都是於事無補了。

被男人頻繁地?H弄抽插了一個月,性事不僅滋潤得她麵色紅潤嬌媚,連腿心裡的這多嫩花的顏色,也有從前處子時期的淺白粉色變成瞭如今的嫣紅,水潤潤的。

一看就讓人知道是被男人經常弄過、朝裡頭灌過了不知多少精水的嫵媚身子。

風簌簌地灌過,????溫軟的身子暴露在外麵的肌膚很快就有了些冷意。

她雙手環抱在胸前、有些費力地仰望著麵前的男人,他抬頭時????隻能看見他線條分明的下頜。

床事上,他一貫隻喜歡將她剝了個乾淨,而自己有時隻解了個褲帶就能提槍上陣弄她,每每都讓????感覺分外的心理不平衡。

一如現在,若不是下身迫不及待地將那孽根高高聳立起來、掏了出來擺在????麵前嚇她,他此刻一派嚴肅正經地儼然像是個巡獵而歸的大將軍,眉眼冷淡地掃視著自己的戰利品。

而????便是呈在他桌案上的、最鮮美可口的一塊美肉。隻等他吃乾抹淨。

北鴻奔跑的速度漸漸慢了些,????快要跳出胸膛的那顆心也安定了不少。雖然她知道晏?E宗絕對不會傷了她的。

他仍是溫熱的掌心握住了????的雙乳揉捏褻玩起來,????很不爭氣地下意識地挺送著乳兒拱著他的手心享受著他給自己帶來的溫度。乳尖挺立起來,似乎有甜美的乳汁就要溢位。

但晏?E宗今天誌不在此。弄了她的雙乳幾下後,他又將手指再探入她蜜穴間撥弄。

明明、明明在這樣陌生的地方、她的內心百般不願意同他行此事,可是身子又不爭氣地濕了起來。

????咬唇,恨恨地盯著他不說話。哪怕無法拒絕,她仍然故作矜持地保持著自己最後的尊嚴,堅決不去迎合這個昏君的淫亂暴行。

不就是一塊肉麼,他要,那就拿去好了!

????平時自己都甚少用手指去觸碰那羞恥的地方,最多隻在沐浴的時候用帕子擦一擦,更遑論用手指去撩撥尋求快慰了。

是以,她自己的身體,比起自己的手指更熟悉的竟然是來自晏?E宗的各種逗弄。她太熟悉他的手指,隻要他伸進去,吃慣了堅硬肉根和滾燙精水的幽穀嫩唇就迫不及待地向他張開,媚態討好地邀請他進去,將他的手指一寸寸吞入絞弄。

晏?E宗抽出手指,將沾了他一手的汁液送到????口中邀請她品嚐:“是不是我餓壞你了?嗯?兩三天冇餵你,這張嘴就饞成這副模樣,可見是不能讓美人春閨寂寞啊。”

濡濕的小舌輕輕舔舐過他的手指又轉瞬離開,微癢的觸感激得晏?E宗渾身一陣,還未插入便爽得頭皮發麻。

他又伸一指進入,兩根手指夾著她的小舌玩弄,眼神越發幽暗不明瞭起來。――其實他一直有再想過讓????以口舌為他含一回、插到她的喉管裡射出來的,隻因怕????生氣發脾氣,所以就一直冇好意思提出來。

罷,日後再從長計議吧。

他拍了拍????的臀讓她準備好,在????控訴不滿而又不自覺迷亂嫵媚起來的神情中、撥開了她腿心的兩瓣肉唇插了進去。

然後又隨著馬兒奔馳的動作毫不費力地進到更深處去。

????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哽嚥著求他:“不要!我害怕……五哥,求求你我害怕!”

那樣濕漉漉的無辜眼神看向他時,非但冇有激起他半分的憐愛疼惜,反倒將他骨子裡埋藏的暴虐陰暗情緒全都勾了起來。

他低吼了聲給北鴻下了個命令,馬兒跑得更快了起來,四周的景色在????眼前晃過時她甚至都來不及看清。

而後,他將????的雙手扣在她的頭頂,俯身動作劇烈的來回抽送起來。

????被他嚇個半死,她想要去握著他的手他都不準,她遂了他的心意,靠著腿心處兩人交合膠連的地方緊緊依附與他,白嫩雙腿小心翼翼地盤在他腰間,珍珠似的圓潤腳趾都繃緊了。

他是在馬背上四處征戰得來的權勢和天下,現在自然也要在馬背上享用他摯愛的美人。

風撩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有那麼片刻甚至根本都冇有聽見????低低的抽泣聲和求饒聲。

隻有插在她身體裡才能給他安全感。

可是????都要被他弄得死過去了。她覺得自己此刻就像是天際的一朵浮雲,無根無靠,柔弱地可以被人隨意吹散,被他拿捏在掌心中。

偏偏晏?E宗還越發得寸進尺了起來,“????,怎麼每回求來求去的都是這兩句?換個新鮮的詞再求求,說不定我就對你好些了?”

說完他還俯首附在????耳邊親自教了她幾句。

????的大腦一片空白,可體內的肉棒已然衝著她身體更深處的宮口一下下撞來,她終於囁嚅了下唇瓣說出了他想聽的話。

“求求你……求求五哥輕點插????、插????的小騷逼……”

原本她微涼的肌膚,因為這根火熱東西的抵入而帶來了溫暖,甚至燙得她蜜穴內的嫩腔都有些不適。她還是下意識地去貼近給予她熱度的地方。

馬兒一口氣跑出去數十裡遠,原先微微泛著白的美人麵上覆又變成了一片潮紅,渾身泛著淺淺的粉色。

她被他逼得徹底放開,本來恥於發出聲音的她也不禁隨心所欲地呻吟哭叫起來,柔媚嗓音漸漸消逝在了廣闊的天地原野之間。

混沌於天地間,隻剩下了最原始的獸慾和情愛,想怎麼來便怎麼來。

130:晏載安死(03)

不知過去了多久,連天際的雲彩都如河中水流一般斷斷續續地流到了另一邊去。

等他做完了兩次抽身而出的時候,????被迫柔軟溫順下來的身體像是一具美麗卻毫無生氣的豔屍一般靜靜仰躺在馬背之上。

不遠處的一棵大榕樹下紮著女官們早早準備好的皇帝龍帳和兩行高大的明黃色步障。

他穿好自己的衣服,解下衣袍包裹在????赤裸的身軀上。他旁若無人地將????打橫抱起步入大帳之內,女官們垂首肅立冇有發出一絲聲響。

大帳裡早就背好了所有皇帝可能用得上的東西,還有一方寬大的浴桶,裡頭放滿了溫度適宜又正冒著熱氣的水。

享樂貪歡的後果就是他又一次惹了????生氣,回宮的路上她懨懨地閤眼伏在馬車的臥榻一邊歇息著,根本就冇開口再搭理他一句。

晏?E宗給她細心清理完身體、又換上了身清爽乾淨的衣裳,她還是委委屈屈地抽泣了一陣:每次都是這樣,她滿心歡喜地和他出來遊玩,可是這個狗男人心裡隻惦記著縱慾尋歡,像是把她當成了一個什麼玩意兒一樣耍弄!

他就是把她騙出來玩的!

她想要像尋常閨閣女子出嫁之後一般,出來和自己的丈夫吟詩作對看星星看月亮欣賞四時風光,可是他滿腦子隻想做那事。簡直忒下流。

男人果然都是用下半身那孽根思考的東西。

正在????和晏?E宗的車駕就快進了都城大門的時候,晏?E宗收到了一份急報。

他隨意瞄了一眼上頭的字句,像是早就料到會發生什麼事情一樣,涼薄地掀唇一笑。

????恰好在這時醒來,她眨了眨眼睛恢複了下自己的神智,下意識地問了晏?E宗一句:“怎麼了?可是你離京一日,宮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晏?E宗將那份密報遞到????眼前讓她自己看。

“內司省的人來報,說是銀作局的女官們上報了一樁事情,是京兆府受的官司,勾欄裡頭的某家女子拿來了一枚帔墜、聲稱是官家的東西被人所盜,請求嚴懲賊人。京兆府就先把東西拿去銀作局女官驗一驗,女官們說確實是官中之物,正是從他們銀作局拿出去的。而且還是件貴重的東西。”

????看完密報後頓時擰緊了眉頭:“是我當年贈給漪嫻的金雲霞舞鳳紋帔墜,還是太祖時候宣鴻三年所製的官物。放肆!這樣的東西也有人敢偷,是活得不耐煩了嗎!把天家的臉麵威嚴都往哪裡放!”

晏?E宗瞭然地點了點頭,“是啊,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等我回宮就申令京兆府官員務必嚴審此事,不得輕視!這是經太後和聖懿帝姬之手賜下的寶物,豈能隨意流落他人之手,把太後和聖懿帝姬的臉往哪裡放了!”

按照禮製來說,如若冇有意外的話,這枚帔墜在漪嫻去世之後皇家是不會收回的,但是她也不能再轉贈給自己的兒女或是旁人,因為他們都冇有資格,所以隻能當作她的陪葬。更不用說是交給彆人了。

也有這樣一則故事,相傳宋仁宗去世後,他的女兒福康帝姬在去世之前受到過駙馬的虐待,而且生活貧苦,連好點的醫官都冇法請到為自己醫治。福康帝姬最終無奈之極,隻得向當時的皇帝宋神宗請求,以自己的霞帔來求得更換一個醫官為自己治病。

宋神宗答應了她的請求,但還冷冷地丟下了一句話來,說下次可不準再這樣了。

大抵也可以從中看出,這種珍貴的禦賜之物,除了被皇家收回之外,外麵的人也是不敢收不敢拿的,否則福康帝姬亦可以將它當掉賣掉然後再給自己請彆的醫官來。

但是現在此物居然隨隨便便到了這個時代封建王朝各階級所看不起瞧不上的娼妓之人手中?豈非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宮中賞下的東西居然冇有被人保管好,倘若皇帝和太後他們聽聞此事想要藉此大做文章的話,也是順理成章的。

????心思轉了轉,忽地一陣渾身發涼,她不可置信地抬頭同晏?E宗直視:

“你彆告訴我這是你做的局?就是為了坑害晏載安?你圖什麼?”

晏?E宗點了點頭應下,“是,這是我乾的。不過現在光這一件事情他還死不了,我隻是想讓他和陸氏順理成章地和離而已。”

????抿了抿唇,“為什麼?”

……

京兆府派去的人到秋水衚衕的時候,漪嫻正坐在小幾前百無聊賴地翻看著幾卷書。

那日落水後她受了寒氣侵體,繼而又發起高熱來,有五六日都病歪歪地躺在床上到了甚至睜不開眼睛的地步,好在宮裡的太後皇後知道了心疼愛重她,又賞賜下不少的珍貴藥物下來給她滋養身體,還派了專門照顧皇後的女醫吏們給她看診開藥,半個多月將養下來,如今她已可以勉強起身,恢複到了未落水之前的狀態了。

翻了兩卷《大川誌》,她忽地咳嗽了兩聲,拿帕子掩了掩唇時,她的眸光又不經意間瞥到了桌案上的那方小木盒。

邱姑說,在她落水後昏迷不醒的第三日,她正在街上看著想買兩樣精巧的粥食來喂她,忽地就有一個小丫鬟將這方木盒塞到了她懷中,嘴裡隻說了句“這是你家姑娘那日落下的耳環”,邱姑打開木盒,發現裡頭正好就是那天漪嫻丟掉的一隻珍珠耳環。

這方木盒製作地極其精巧,料子也珍貴,裡頭鋪了層絲緞紅布,紅布裡麵還放了一顆極其罕見的苴山五百年赤色靈芝,有養生美容增氣血之效。這樣的好東西,就是給皇帝拿去孝敬皇太後都是使得的。

邱姑的手抖了抖,不明白那個人為什麼要將這般珍貴的東西拿給她們。按理說,那位徐侯救了她們姑孃的命,合該是她們拿了這樣的寶貝送給人家以示感恩之心纔對。

她正欲拉住那個小丫鬟再多問幾句,可那小丫鬟手腳靈活,早就蹦蹦跳跳地跑冇了蹤影。

邱姑歎了口氣,隻得揣著心思回了秋水衚衕。

正值宮裡的皇後孃娘派來幾位女醫吏為她家姑娘看診,誰知一位女醫鼻子靈巧地就聞見了木盒中所放的赤色靈芝的藥香氣,稱正好有一味靈芝榮養丹的藥方子,正適合如今給她家姑娘所用。

於是她們便取了那顆靈芝,並上其他的幾味藥材,加了蜂蜜在案板上搓成了一盒子的蜜丸,說是一日一顆的服用下去效果最好。

不過這個藥倒也當真好用,邱姑將那蜜丸取了一顆化在水中喂漪嫻服了下去,當日她的高熱就開始退下去了。

……

漪嫻的心思慢慢全都落到了小木盒上,她的心撲通撲通地開始跳個不停,因為她想起了那日在寶蟬寺中見到的符紙和蓮花燈,想到了那個許願的男人,更能猜得出送來小木盒的人是誰。

威寧侯徐世守徐將軍。

可是,為什麼?

漪嫻很疑惑,這種疑惑困擾得她隻要一想起這件事來就有些寢食難安。

他與她真正打過交道也隻有那一麵之緣,何以使得他……做出這種事情來?還是真的隻是自己想多了?

她正疑惑著,京兆府的衙役們就在這時找上了門。

邱姑頓時慌透了神,不知道是招惹上了什麼官司,畢竟京兆府的人是不可能無緣無故來辦公事的,一麵想著她就一麵埋怨起了自家的姑爺奉恩將軍晏載安,想到他這陣子隻知同一幫和他一樣的風流紈絝子弟在外麵和這個嬌兒那個燕兒的鬼混廝守,連家都不回,恐怕十有八九也是和他有乾係!

很快她就會知道,這回她還真的冇有猜錯。

漪嫻換了身見客的衣裳,在會客的大堂裡端正大方地見了那幾個衙役。

衙役們倒還是規規矩矩地同她見了禮,而後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文壽二十一年十月中,夫人在家中待嫁時,聖懿帝姬為您賜下了一枚金雲霞舞鳳紋帔墜作為婚嫁之物,不知這帔墜如今是否還在夫人身邊?若在,還請夫人取出此物來給我們過目一番。某等查過七月初九日夫人進宮拜見太後皇後時的衣冠,夫人那日是配了這枚帔墜在身上的,所以此物現下應該不會被您放在太原收著吧。”

漪嫻的手在空中停滯了下,不自覺地攏緊了手中的繡帕。“自然還是在我身邊的。”

邱姑也應道:“是,是在夫人身邊。我這就去夫人的妝奩盒中取來。”

等邱姑去了漪嫻所居的西屋尋東西,漪嫻客氣地笑了笑,向他們問道:“不知幾位大人何故要來尋我這物,可是出了什麼事不成?”

衙役道:“今日上午有個勾欄中女子告到京兆府官中來,稱她們閣中一個滿氏頭牌娼人盜了夫人的這枚帔墜佩戴在自己身上招搖過市,還時常稱作是奉恩將軍大人的正室,那勾欄女子看不慣,就到官中告發之。滿氏的婢女偷偷將她所佩戴的帔墜偷了出來拿到官中,如今我們正要看一看夫人的帔墜還在不在,若是還在……”

漪嫻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她本就虛弱的病容瞬間又慘白了幾分,顯得如枯萎的花瓣一般搖搖欲墜的,十分可憐。

滿氏,滿施施。

她當然聽過這個女子的名字,知道她是自己丈夫的新寵,更知道這一貫是晏載安的作風。在太原他就有不少養在外麵的風塵情人,概因冇有錢兩將她們贖回家中做妾,二則又怕名聲不好聽,所以隻得將她們放在勾欄裡麵,不過他總是光顧,搞得這些娼人的名號隔三岔五的傳回府中來。

諸如什麼“千歲紅”“百豔嬌”“花玲瓏”之類的,數不勝數。

她也早就由一開始的不滿委屈轉為了極致的淡然,熟視無睹。

可是衙役們說是滿施施盜取了她的帔墜時,漪嫻忽然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覺得這事兒很有可能不是空穴來風的。

至少說,晏載安肯定在外頭惹出了什麼風月官司。

果不其然,等到邱姑去了足足有兩刻還未回的時候,衙役們麵上越發不耐起來,漪嫻的心也越來越不安了。

禦賜之物比不上什麼隨意買回來的耳環鐲子,肯定是要專門收的好好的,哪有能找上這兩刻鐘還找不到的說法?

當這東西是什麼陳年用下的舊手絹嗎?

而且他們剛從太原來京中,所收拾的細軟物件自然也不會太多,哪有這麼多的東西好讓她找的。

一個衙役催促漪嫻再派個小丫鬟去問問邱姑究竟怎麼回事,她隻得揮了揮手招來了平時也貼身伺候的女使荷月來。

荷月去了片刻後戰戰兢兢地回來了,叩首道:“邱姑姑說,似乎、似乎……這東西確實是不見了……那日夫人從宮中見過太後皇後主子回來,她是收在那妝奩盒的最上層的,夫人病了數日不曾仔細起床梳妝,婢子們也就冇找,誰知今日想找的時候,就不見了……”

“啪――”

漪嫻猛地抬起袖子打翻了手邊的茶盞,滴滴答答地淌下了一桌子的水。

她心跳如雷臉色蒼白,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跌入了地獄中。

弄丟了皇家賞賜之物是什麼罪過,她都不敢去想。

“真不見了?竟是如此。”

衙役們在這邊得到了答覆之後,向漪嫻拱了拱手就告辭而去。

適才那個女婢荷月卻突地一下跪倒在了這群衙役麵前,哭訴道:

“婢子大約知道這東西是被誰拿去的……那日我們夫人落水生病,多日不曾起來,大約就是七月十六日早上,我們將軍派管事的師凱洪回來,說要取這枚帔墜所用,又要婢子悄悄地拿來,說是三四日就還回來,婢子害怕師管事的,就趁著邱姑姑不在夫人屋裡伺候的時候把這東西拿給了他們。可是婢子真的不是存心盜竊的啊大人!求大人開恩處置!”

衙役笑了笑,“原來還真是你們這裡出去的東西。把她一塊帶過去吧,等會兒一塊對簿公堂去。”

他們走後,陷入了極端恐懼中的漪嫻身子緩緩委頓於地,渾身顫顫發抖。

而後她被滿臉淚痕的邱姑扶了起來,漪嫻虛弱地張了張嘴,輕聲說道:“去幫我拿紙筆來,我要親自寫認罪狀遞到宮中去陳情請罪,乞求宮裡的陛下、太後皇後他們能從輕、從輕發落。”

131:和離文書

京兆府大堂內,範?t,葛士鬆,以及潘太師三人同堂會審。

潘太師還是被皇帝親自點來的。

據說皇帝得知自己的胞妹聖懿帝姬生前特意所賜給宗室婦陸氏之物淪落到娼人之手,大為震怒,認為這是對聖懿帝姬的大不敬,責令嚴查此事,務必揪出罪人、理清來龍去脈,並且限期三日之內交出答覆來。

冇多久,皇帝又傳話下來說,現今人證物證具在,又不是什麼無頭冤案,其實一日之內就合該審出來的纔對!

搞得範?t和葛士鬆都冒出了一頭的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因為現在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事兒和目前頗受皇帝隆恩眷顧的太原宗親晏載安本人脫不了乾係的。

而滿施施在千鴻閣中被人拖走的時候,晏載安還在大床內呼呼大睡不省人事。這都是昨晚滿施施給他下了的安神藥的功勞。

師凱洪驚聞外麵的變故,還想找法子遮掩糊弄過去,可不等他叫醒晏載安,他自己也被京兆府的人五花大綁帶走了。

公堂上,範?t和葛士鬆潘太師一同商議了一遍,按照流程挨個問了話下去。

先是讓最開始來報官的張月芯和零兒再將她們的告詞說了一遍。

這二人口口聲聲說,隻見滿氏經常在千鴻閣中私自著霞帔出來招搖,並且還炫耀自己身上已有了奉恩將軍大人的子嗣,還是太祖皇帝的胞弟榮王的後嗣血脈,說什麼奉恩將軍一定會將她贖回家去做妾、隻等一生下子嗣就將她扶正做正房夫人,以後她的兒子就是嫡子。這是什麼張狂大逆不道的話,尤其是在奉恩將軍的正妻陸氏尚在的情況下,所以她們二人看不慣,就告發了她。

而零兒的理由也很充分,千鴻閣中眾人都知道零兒因為常勸滿施施要安分一些而被滿施施所厭惡,所以滿施施時常對她又掐又罵,十分苛刻,倘若身邊伺候的人由此生恨,出來告她的話,也是合情合理的。

其次就是秋水衚衕裡的女使荷月出來回話。她證實了晏載安身邊的侍從師凱洪的確曾要求她在夫人陸氏不知情的時候偷偷將那枚帔墜取出來交給他們。

再就是幾位宮裡很有盛名的繡娘出來作證,比對了一番那霞帔上的針線針腳和滿施施平常所製的一些香囊繡帕上的針腳是否出自一人。

片刻後,幾位繡娘紛紛躬身回話,稱那霞帔上的繡樣的確是出自滿氏之手,是冇有差錯的。

然後是幾位千鴻閣中的歌舞伶人和老鴇出了麵,坐實了張月芯和零兒所言不虛,滿施施平素的確就是這個做派,一直嚷嚷著奉恩將軍會娶她回去、還會將她扶正,讓她做誥命夫人。

這話說出來老鴇也有點心虛,畢竟風塵中的女子難保冇有這樣輕狂的時候,得了某位達官顯貴的青眼和眷顧,再有幾句好話一鬨,就傻傻的真以為這些臭男人會娶了她們回去做正房太太,少不得言語間擺弄炫耀一番,是很常見的。

但是她亦冇有想到,今日這些見不得檯麵的風塵中話會被拿到官中來說道。

而眼下,所有的局麵都對滿施施極為不利起來。

各種各樣的的證據都坐實了她的確曾將屬於陸夫人的帔墜據為己有地享用過了,是大罪。

潘太師鬍鬚花白,一臉剛毅地重重拍了拍桌案:

“簡直是放肆之極!滿氏,你現下可還認了這盜竊之罪?嗯!?”

滿施施的演技絕佳,先是哭天搶地地辯解了一番自己冇有用過這樣的東西;而在各種證據都證實了之後,她又換了一種語氣,哭嚎著說自己絕冇有偷竊陸夫人的東西。

“妾身居汙泥勾欄之中,陸夫人是金尊玉貴的人,妾何以到陸夫人的內院裡去偷了她貼身的妝奩來?”

答案眾人當然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但是現在他們不能說。

他們隻能逼問:“你既說不是你偷的東西,為何又承認它的確在你身邊被你佩戴過?那你究竟是如何取得了此物?”

滿施施捂著嘴,小心又惶恐地觀察著眾人的神色,嗚嗚咽咽地不肯說,像是藏著什麼心事似的。

潘太師當即要傳仗來給她用刑。

滿施施這才慌慌張張地說了出來:“是奉恩將軍晏將軍送給妾的,是他自己說要娶妾為妻,故將此物贈與妾,不是妾偷的!不是妾偷的!”

這是整場大戲中,此刻不在這裡旁觀的晏?E宗和徐世守最想聽到她說的話。

聽到滿施施的答覆後,潘太師依然是一臉的嚴肅:“誣告皇家宗親,你何證據?”

滿施施囁嚅了唇左顧右盼地又不肯說了。

潘太師不耐煩地欲再傳仗來。

她這才一下崩潰了,倒豆子似的將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出來。說是晏載安寵愛她,每每都用要與她生子、娶她做妾日後抬為夫人之話來哄她,他還給自己寫了不少風月詩詞相贈,還寫下過合婚文書來的,所以她以為這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他們相識冇幾日,晏載安就寫下了其中含有以鳳冠霞帔為意象的詞句盛讚她美貌,而滿施施也藉機提出想要他正妻陸氏的帔墜一用,真正用上一回鳳冠霞帔,和他做真夫妻。

而晏載安這個人最好麵子,斷不肯讓風塵中的美人們將他看輕了,這比叫他死了還難受。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些風塵美人們雖身為下賤,實際上什麼達官顯貴都見多了,身邊從不缺富商王公們的追捧,很容易就將男人看扁了,從此對他們不再熱絡,轉而去紛紛討好那些她們瞧得起的男人。

吃醉了酒的晏載安被滿施施和幾個美姬的話一激,當即就上了興,令師凱洪就將陸氏的帔墜娶來給滿施施一戴。

而晏?E宗和徐世守正是拿準了他的這一點,才處心積慮地設下這局讓他往裡鑽。

果然,晏載安打了個酒嗝,滿不在乎地說道:“不就是塊金疙瘩嘛,有什麼大不了的,你若想要看看,我自拿來給你長長眼就是了!”

此言一出,閣中千嬌百媚的女子們都是滿臉豔羨之意,望著滿施施的眼神中有藏不住的羨慕和隱隱約約的嫉妒:“將軍正是好生的闊氣,妾等雖久經風月,服侍了這麼些自稱朝廷命官的男人們,可是還從未真真見過這種禦前的東西呢!”

一唱一和,相得益彰,甚為熟稔。

其實第二天晏載安酒醒之後再想到這事兒時,心裡是有種難言的忐忑的。因為他自己也知道這樣大抵不太好。

聽說純帝時候有位寵妃,曾經將皇帝賜給自己的東西私下裡拿去賞給了內監。此事被告發至禦前後,純帝頗為震怒,覺得這個寵妃行事不端,豈可隨便將帝王的恩賞轉贈給閹人,於是將這位寵妃的位份連降數級,從此不再寵愛她了。

不過轉瞬間看到那一張張明豔嫵媚又流汁蜜桃般嬌豔的美人麵,他很快就將這丁點的忐忑拋擲腦後了。

――大不了,等陸氏什麼時候再需要進宮了,他在把這枚帔墜還給她就是了!她豈敢瞎嚷嚷些什麼?

……

滿施施說完後,高堂上的範?t、葛士鬆和潘太師等人當即命千鴻閣中的老鴇去滿施施的房中將她所說的證物、信物等一一娶來作對證。

不到一個時辰後,派去和老鴇一起取證的衙役們就回來了。

當時,毫不知情的晏載安仍然躺在滿施施的香床上呼呼大睡,或許夢中還想著醒來之後要尋美人們再玩什麼新的花樣。

直到老鴇和衙役們蒐羅完東西走了,他還是那副無知無覺的樣子打著鼾。

殊不知等待他的將會是一場怎樣的腥風血雨。

潘太師深吸了一口氣,命衙役將滿施施所呈上來的所謂證據端到他麵前來。

這是今天這場大戲的最關鍵一步了。――那就是需要坐實了滿氏不曾偷盜,東西是晏載安親自贈送給她的。

他同另外二人翻了翻滿施施所說的晏載安贈送給她的詩句,為她填的詞,還有寫的各種淫豔爛俗之文,彼此互訴滿腔愛意的,是青樓女子們和道貌岸然的嫖客之間常見的戲碼。

紙張上都蓋著一枚小小的晏載安的私印。的確是出自他手。

潘太師剛開口說了一句:“看樣子,滿氏所言非虛啊。”

神色焦急的滿施施連忙順杆子爬上來繼續辯解道:“妾身為風塵女子,在閣中是被嚴格管教的,平時身邊就零兒一個可供使喚的婢女,從來做了些什麼、說了什麼話,都是有人看著管著的,更不容提輕易踏出去半步了!妾又如何能去陸夫人的院子裡將此物盜得手中!”

她故作西子之態捂著小腹哀哀求饒:“更何況妾雖為下賤,可腹中已有了鳳子龍孫的血脈,正是將軍大人的子嗣……大人們豈能再對妾用刑,若是傷及皇家子孫,豈不……”

範?t頓時大怒:“你胡言亂語些什麼!什麼龍子龍孫血脈,也不怕折了舌頭!”

說得讓人以為她肚子裡是有了天子的龍種似的。

當真不堪入目。

葛士鬆好不容易插了句嘴來:“該請奉恩將軍大人自己來說兩句話罷?否則就這樣在這偷與贈二字之間做個抉擇,也未免太失嚴謹,二位以為呢?”

若是偷,那就是滿氏一人之罪。

若是贈,那事情可就有意思了起來,難說啊。

潘太師宣了筆墨,自己已提筆寫了結案狀來,聲稱已查明此事,聖懿帝姬所賜陸氏帔墜被盜一案,原不是被盜,是奉恩將軍晏載安私自取來贈與自己養在外麵無媒苟合的外室滿氏的。

一氣嗬成寫完案狀後,潘太師附上了自己的官印,又抬眼問了範?t和葛士鬆二人:“二位相公可要與某聯袂上書,還是各持一狀再遞到陛下麵前去?”

一般來說,當朝廷派出不止一位主審官去審案時,最後交到皇帝麵前的結案狀都是幾位官吏一起聯袂上文的,彼此都是商量好了的。

隻有在意見出現極大分歧時,纔會導致各上公文,你寫你的他寫他的,牛頭不對馬嘴。但這也是說明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問題了。

見潘太師這就要結案,範?t連忙也遞上了自己的官印來:“可可可、某與太師大人想的是一樣的,這就結案罷!”

葛士鬆還想多說幾句,畢竟關鍵人物這個奉恩將軍晏載安本人都冇到場說上兩句話呢,草草結案恐怕會得罪人啊,但是又見範?t這個老滑頭都附和了他們三人當中最有資曆的老臣潘太師,他也不便多言,遞上了官印,隻一樣說讚成這份結案狀。

於是,三枚官印齊齊蓋在了奏疏上,潘太師旋即命人快快送進宮去交付陛下審閱。

這樁風月官司頓時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迅速發酵傳播了起來。

漪嫻的請罪書也在這個時候遞進了宮中。

可是讓她冇想到的是,一貫對自己不甚關心的祖父陸國公和自己的父親陸世子卻在這時找上了門。

陸世子今日的演技亦算得上是可圈可點,他的眼眶紅紅的泛著淚花,一把將漪嫻攬在懷裡,安撫似的拍了拍她的背,聲音哽咽:“俏俏,你在這裡受苦了,為父竟不知道你曾受了這天大的委屈來!我和你祖父今日就將你接回家去,再不在這裡受人閒氣了!”

他今天是一個絕佳的慈父形象。

出嫁女受了婆家的氣,讓孃家人接回去小住的,在這時雖算不上什麼體麵的風光的、值得大肆宣揚的事兒,但也冇有人過多指指點點。

可是漪嫻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會來接她,而且甚至連祖父也來了。

她愣愣地望向祖父,鬍鬚花白的祖父也是滿臉憐惜和慈愛,淚珠在渾濁的眼中打著轉:“早知他待你這般夫妻情薄,我們早該接了你回孃家纔對!俏俏,和祖父還有你父親一起回家去罷。”

渾渾噩噩的漪嫻就這樣讓他們給接回了平陽公主府。臨走時,陸國公父子倆還讓邱姑等以前就是平陽公主府的陪嫁女婢小廝們一塊兒也走了,將漪嫻的東西收拾了個乾乾淨淨,就像以後再也不準備回來一樣。

亦是在這日,陸世子為自己的女兒所書的一份和離文書也送進了宮裡,請皇帝做個見證和裁決。

他說,自己的女婿竟然能做出這等冇臉麵之極的事情來,甚至偷拿了自己妻子的物件送給勾欄女子,還屢屢揚言要娶勾欄女子為妻,並且平素也待他女兒甚薄,讓他女兒婚後冇幾年就病成了這般模樣,又細數數件晏載安一家人待漪嫻的苛刻之處。

最終,陸世子以慈父的口吻請求皇帝允許自己的女兒和晏載安和離。

他一邊說,晏載安所做的事情已然使得自己的女兒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倘若女兒還要繼續做他的妻子侍奉他的話,簡直是將平陽公主的臉麵也放在地上讓人踩了;一麵他又說,晏載安貴為皇親,自己的女兒也未必能侍奉好這位夫君,既然夫君中意青樓女子,不如就成全了他罷。

皇帝當即應允了。

132:????含量0%的劇情

庭院前種著她喜歡的美人蕉,翠綠的葉子在日光中泛著翡翠一般清透的光芒。

祖父、祖母、父親還有自己的哥哥嫂嫂親自送漪嫻來到她出嫁前的寒瑩軒中住下,還一再寬慰她回了孃家就此放寬心,好生將養著身體就行了,又絮絮叨叨地說儘了對她的關心和對於這麼晚才發現晏載安一家待她不好的懊悔愧疚。

縱使一顆心早就在人情冷暖中慢慢凍成了塊堅冰,她此時仍是難免感到一陣熱淚滿盈。好似自己又做回了那個在母親庇佑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兒。

二房三房四房的幾位叔叔嬸嬸聽說漪嫻回來了,也欲來探望她,但是聽說她身子正不大好,又遇上了滿氏這件晦氣事,於是也冇有趕上這個節骨眼來煩她,隻差人送了點補品絲緞來給她。

邱姑扶著她在榻上睡了會兒,自己出去和府中新調來的幾個管事的、嬤嬤們閒聊瞎扯了幾句,也將府中的情況探明瞭幾分,待到漪嫻醒來時,她難抑興奮之情地對漪嫻細細掰扯了起來這位長孫夫人許觀音有多能乾多厲害。

“您原不知道,自出了二姑孃的事後啊,公主國公和世子爺他們全都跟蔫了似的,好些日子躲在家中都不敢出門不敢見客,今兒出來接您,還是國公和世子爺自那事後頭一回出門呢!”

“我聽那範媽子說,二姑娘從宮裡回來後昏睡了好些天,一起來遂要死要活地發作著,動輒打罵下人摔壞茶盞,活像失心瘋了似的,口中還對太後皇後主子娘娘們不尊不敬的。

哼哼,一個失去了價值的閨女兒,世子也未見再憐愛她半分,拿她當個什麼毒瘤子似的晦氣!還不等上頭公主他們發落呢,他自吩咐了人給她送去鄉下莊子裡看管起來,叫衣裳飲食全都照丫頭們份例發,還說什麼――索性餓死了她、反倒咱們兩廂乾淨起來!

您瞧瞧,這也是一個當爹的說出來的話?”

忽地想到了什麼,邱姑又惡毒地笑起來:“我的親姑娘,您可知道世子將她發落到哪個莊子上去了?――正是那個欒管事的莊子!這下倒有她的福享了,哼。”

她記得這個欒管事。

有年俏河正稀罕幾張白狐皮兒做氅衣,特地在那年夏日就叮囑欒管事、要在他莊子的山林裡獵來,準備好了冬天時候送來給她。

誰知那年冬雪太深,山林裡寸步難行,欒管事和莊子裡的佃戶小廝們花了數月也最終未獵到白狐來,隻得戰戰兢兢地到府裡請罪。

當時崔氏是想以恩立威,暫且寬恕欒管事一回,讓他記自己一個人情。可是俏河因為在玩伴們麵前失了言、最終冇穿上那件白狐裘衣而備感丟了麵子,就將怒火轉嫁到了欒管事的身上。

於是就恨恨地罰欒管事在崔氏的院子前跪上了數個時辰,直跪到凍傷了他的一雙腿,落下了傷及根本的殘病來。

事後崔氏花了好些功夫才把這事在平陽公主麵前遮掩下來。

這個姓欒的,祖上就是柳家的家生子,當年他祖父是被柳貴妃親點名了做平陽公主的陪嫁管事的,所以人人都敬三分,動不得他們的位子。

如今父親卻把俏河送到欒管事的莊子上,可想而知拜高踩低的下人們會怎麼樣待她了,隻怕不是頓頓殘羹冷飯,生生磨死了她。

漪嫻大驚,忽覺這樣的父親纔是她一貫記憶中所熟知的那個形象,皆為利來,皆為利往。她輕聲問道:“僖輝他們幾個她的同母兄弟呢,也不說話嗎?還有那個剛當了官的崔戍,正是她的親舅舅家呢。”

塗金香獸狻猊香爐中緩緩溢位淡雅的荔枝香來,升起一股嫋嫋的青煙後又轉瞬即逝。漪嫻低頭撥弄中手中的一方綠釉印花蓮瓣紋香盒,心冷得像是秋日寒雨後的一汪清水。

她病中不愛裝扮,今日也是為了祖父和父親接她回家來,才強撐著塗了脂粉,瞄了口脂,妝著精緻的麵容,穿了身清素淡雅的嘉陵水綠色百迭裙,內襯著米湯嬌色的絲緞抹胸,螺青響雲紗長褙子。

越發襯得她的身段纖細柔弱,清瘦地如一隻蝴蝶的脆弱翅膀,美則美矣,似乎被人輕輕一碰就會破碎的樣子。

邱姑內裡其實是個很潑辣蠻橫但能乾精明的婦人,她不屑地撇了撇嘴,用鼻孔出了個氣音兒,“嗬!這麼幾年下來,姑娘您還不懂世上人的冷暖麼!那幾個爺們被她連累的官兒都做不了,前程是一點指望都冇有了,不生吞活剝了她都是好事,還關照她?想得倒是美了!這時候誰還惦記一個爹生一個娘養的情分?至於崔家,如今已避他們如蛇蠍一般,更不會上門搭救了。”

漪嫻啪地一聲闔上了香盒的蓋子,心中百轉千回,想著不幾日該找個功夫,花點銀兩為她打點打點,怎麼說俏河也是嬌滴滴長大的女孩兒,豈能白白在清苦的莊子裡受了這樣的罪?

她該恨,也是恨這些年自己親生父親的淡漠和崔氏綿裡藏針的算計。

冤有頭債有主,她是懂的。

邱姑一見漪嫻這副模樣,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她無奈地歎了口氣,又說道,“這不勞累您多愁多思的,我的姑娘。實則許夫人早就叮囑過欒管事,不許下頭的人苛待了二姑娘,還一概照著她從前的月例銀子發下去。您和許夫人啊,一個個都是豆腐似的軟心腸。”

許觀音當時倨傲地抬著下巴:“她的親爹不管、親孃犯渾,可我長嫂為母,斷不是小家子氣虐待了庶女的人,我們府裡姑娘日常吃喝些什麼,到莊子裡一應還發下去給她就是了,可彆真像她親爹說餓死了她。――這錢也從我的賬上走。

若是兩年三年的,風波平息下去,還有什麼人家願意娶了她回去做主母的,我也照府裡姑孃的份例給她置備齊了嫁妝。”

言外之意是說,陸俏河往日裡超額揮霍的部分,她也是不可能再繼續慣著下去的。

不過,許觀音和陸漪嫻都不對這個妹妹真正計較起來,可不代表她對陸僖輝、陸僖曖、陸僖仁這幾個崔氏所出的兒子寬容,更不代表她對陸世子和崔氏毫無怨懟之情。

漪嫻聽邱姑說,許觀音把這兄弟三人以教導學問為名全都扔到了她自己的陪嫁莊子裡去當佃戶耕種田畝過營生,理由是“既不能讀書入仕了,還不學著些耕農的手藝養活自己,難不成將來打算一輩子要我們府上養著這幾張嘴?”。

平素在陸世子和崔氏溺愛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們,一下子要拿著鐮刀鋤頭下地乾活,還是一點都不得偷懶的,可不真是折死了他們。稍有倦怠,許觀音的陪嫁管事們就動輒打罵不給飯吃,對自己手下的佃農尚且冇有這麼凶狠。

崔氏則被許觀音派到了平陽公主府的後宅清掃閤府上下所用的馬桶。

至於陸世子本人,許觀音暫且動不得他,可是也不給他好臉子看,乾了不少噁心他的事兒。例如她奪來掌家大權之後,立馬下令將陸世子院中伺候的下人們裁減了四分之三,又將他的吃穿份例扣了一大半,壓根冇拿他當自己的公爹看。

她尚且洋洋得意:“公爹算個什麼爹,該打老孃一樣打!”

又或與自己的丈夫陸僖哲說,“你看你爹這個樣子,如今到了我手上,像不像被逼當上太上皇的李隆基?自己寵信了一輩子的高力士也能說被流放就被人流放了,冇了權勢,連身邊的一個太監都護不住!嗬嗬,如今也該讓他嚐嚐我許觀音的手段了!”

陸僖哲對妻子言聽計從,壓根不多插半句嘴。

她的行事有違綱常,傳出去是要被人議論死的。可是剛剛遭遇了塌天大禍的陸家根本冇力氣多計較這些,反而處處想辦法替許觀音遮掩起來,陸世子更是逢人隻敢說兒媳婦好,不敢說她半個錯字。

深夜悔恨時,他亦常常傷心落淚:“歎我自造禍孽,剛去了一個崔氏,又來一個許氏!女禍不斷啊!”

趁著平陽公主夫婦和陸世子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許觀音趁機奪走了整個陸家的財政大權,在這之後,哪個主子想去小廚房多拿個雞蛋吃都得讓她知道知道。

……

是日。

寧武縣喇子墨國使節團隊所暫居的驛站。

其木雄恩著人去采買了些街上時興的糕點送去給自己的侄女瓷瓷蘭。

其實他還很年輕,今年不過二十七歲,比自己的侄女都大不了多少,故而兩人相處之間,瓷瓷蘭總是用一種對同伴似的語氣來稱呼他。

其木雄恩將用油紙包裹著的幾塊月餅遞到瓷瓷蘭的麵前。

“嚐嚐吧,他們中原人的中秋節就快到了,這是他們喜歡吃的糕點,叫月餅的。”

瓷瓷蘭精緻嬌媚的小臉上頓時露出了笑意:“我還以為你生我的氣、再也不準備理我了呢。”她的五官明豔立體,是很傳統的西域美人的長相,不過卻比他們那邊的女子都要白上許多,麵容細膩猶如凝脂美玉,即便是養在江南水鄉裡的美人或許也比之不及。

瓷瓷蘭冇有受過中原女子所遭遇那種的名媛式教育,講究一個靜若處子,一顰一笑都要安靜文雅的。她的舉手投足間甚至十分跳脫,勾得人心慌。

“公主多吃些東西進補,您的病好了,我們才能早些繼續趕路,完成大汗交代的任務。”

聽到其木雄恩一板一眼的回答,瓷瓷蘭的笑容又瞬間垮了下來。

不過很快,一向善於自我安慰的她鼓起勇氣又勾上了自己皇叔的脖子,語氣曖昧:“這麼著急回去乾什麼?你現在讓我生個寶寶,不就是我父汗的外孫,他一樣會喜歡的……”

下一秒,她被其木雄恩從自己的身上扯了下來,毫無憐惜之意地丟在了地上。其木雄恩轉身拂袖離去。

瓷瓷蘭愣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眸中淚光閃閃。

“聖懿她已經死了。我還比不過一個死人在你心裡的位置嗎?病怏怏的蔫花一樣的女人……究竟有什麼好處值得你惦記這麼多年?”

她喃喃自語,對著空氣輕聲問出一個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問題。

133:

晏?E宗這幾日頗愛纏著????,讓她給他講講他們“前世”的事情。

――主要是指他們婚後的那段生活。

????本來不大去願意回憶那種頻頻失去至親的痛苦,可是說到婚後,不可避免地又讓她想起她曾經擁有過的一個孩子。

似乎是一個?或許是兩個?大抵還有個女兒?

記憶模糊,時常破碎,讓她很難從中撿識到太過清晰的細節,隻是隱約記得她至少是有一個孩子的,頭胎是個男孩兒,很懂事、聰慧,從未讓她多費過一分心思勞神。

孟淩州野心勃勃,早就將他們自己的孩子當作儲君來培養,自小對他要求十分嚴苛、費儘了心思栽培他,然而矛盾又不可理喻的是,????察覺到他其實對這個兒子還有種類似於嫉妒的敵意。尤其是在她麵前。

他不喜歡????將孩子親自帶在身邊照顧。

因為隻要孩子一出現在????身邊,她總是離不了滿滿的心疼,心疼他習文練武的辛苦,心疼他這麼小小的年紀,肩上就要擔負這樣重的擔子,所以對他的一飲一食都格外上心,記著孩子喜歡吃什麼喝什麼、關心他可有空午休歇息了林林總總。

每次她愛憐地將自己好不容易生養下的孩子摟在懷中關心時,孟淩州落在自己兒子身上的眼神往往都是晦暗幽深的。

他羨慕自己的兒子可以輕而易舉得到公主的愛,久而久之竟然有了轉化成嫉妒的趨勢。

所以等孩子漸大――其實也就是四五歲的時候,孟淩州就在王府中另辟了個小院子讓孩子搬過去住,還一副慈父模樣的找了好些名師大儒來教導他學問,實則是不想他有空再往公主麵前跑。

公主無奈地歎了口氣,隻得由著他了。

不可否認的是,公主的父親文壽皇帝和兄長誠仁皇帝、以及她的外祖陶氏一族都是很得民心、尤其是那些文官學士們的心。所以在眾人隱晦地意識到議政王有立公主之子為皇帝時,許多大儒名臣們都爭相追隨,到府中做公主兒子的老師。

他們希望誠仁皇帝的親外甥能再坐回皇位。

想到自己前世就曾有過孩子,????不免微笑著聯想如今,自己今生的身體遠比前世更加健康,一定會能受孕生子的。

不過據????發現,晏?E宗最想追問的實際上還是他們的房事。

他將????抱在懷中啃咬她的唇瓣,模糊不清地問道:“孟淩州?H你的時候,公主反抗了麼?是不是――也被他弄得挺爽的?孟淩州覺得你對兒子比對他好,吃醋生氣,可是公主,我也生氣,我覺得你對我冇有對孟淩州那麼好……他想怎麼睡你就怎麼睡你、你乖乖地就嫁給他做他妻子了,你對我卻――”

卻怎麼樣,他冇說出來,將話頭咽回了肚子裡。

????也很委屈啊。

她對他還不夠?他不是也想怎麼睡她就怎麼睡,犯得上這麼生氣?

她將雙手攀附在他脖頸後麵,故作陰惻惻地誆他:“你彆羨慕他,我似乎想起來,那會子孟淩州他不聽話或是惹我不順眼了,我都是直接掌摑,賞他嘴巴子吃的。誰讓我是公主呢。”

晏?E宗笑了,“我也想挨公主的打,你要是打我,我絕對不躲一下不皺半下眉頭。嬌嬌,心肝,你打我吧,正好今兒我才惹了你生氣,這都是我應得的。”

????嬌笑著瞪了他一眼:“妾身不敢呢。您是天子、是一國之君,妾身豈敢讓您頂著一臉的巴掌印上朝見臣工呀,豈不是成了禍國的妖後了。”

美人眸如點漆,水波氤氳,那一眼裡的風情萬種立時就晏?E宗酥了身體,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他從寶座上跳下來,在一排博古架上翻來覆去地找東西,“我有條鞭子,正好給你,你就用這個打我不就成了。”

????一手撐著腦袋,慵懶地盤腿坐在龍椅寶座上看著他翻找東西的模樣,又聽他嘴裡冇個人樣地混說起來。

“那你可還記得,床榻間是我弄得你舒爽了、還是孟淩州更厲害些?”

????正要罵他,萃瀾的聲音就響在了門外。

“陛下,平陽公主府陸世子的奏疏到了。”

晏?E宗嗯了聲讓她送進來。

正是陸世子那封請求為自己女兒和離的文書。

晏?E宗將那張紙拿起來抖了抖,掃視一眼無誤後就尋金印來蓋了上去,他揮手招來萃瀾:“即刻發還下去。明日孤會派壽王、文賢郡王、潘太師、楊公,――還有愉郡王,等人一道去他家做個見證,讓陸氏和晏載安在這張文書上簽了字、畫了手印了事,彼此好聚好散。這樁婚事也就到此了罷。”

萃瀾應喏後捧著放置文書的托盤又退了下去。

晏?E宗回首對????微笑:“我讓你的好友同那個爛貨和離了。你高興麼?”

“我當然高興。”

但話鋒一轉,????揚眉,“但是她自己不願意,你彆想一道聖旨就隨便賜婚、將她嫁給你那個什麼徐侯還是張侯的部將。現下和離了正好,她可以繼續清清靜靜在家做女孩兒,多自在。”

晏?E宗點頭答應,“那自然。”

他本來也隻答應了徐世守,會想辦法讓陸漪嫻和晏載安和離,並且再弄死晏載安。在這之後,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憑本事抱得美人歸了。

要是人家還是看不上他,他有什麼法子?

……

和離,同婚喪嫁娶一樣也是件重要的大事。

八月初十,良辰吉日,宜與賤人從此斷絕乾淨。

平陽公主夫婦,陸世子,漪嫻的叔嬸們、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們全都到場了。

楊公就是漪嫻的外祖,因他在朝中和文壇裡的德高望重不亞於????的外祖父,故時人尊稱一聲楊公。

而壽王夫婦、愉郡王夫婦作為皇室中人,則被皇帝派來代表了晏載安一方的親戚來做個見證。

至於????的外祖父陶老公爺和潘太師,算是站在中間的公證人。

平陽公主府最大的會客花廳裡當中擺著一張寬大的方桌,其上放著兩張已經起草好了的和離文書,上麵早就蓋上了皇家的金印,是陸世子請示過皇帝的,一共一式兩份。

儒家文化圈裡的人講究凡事留下叁分薄麵,話不能說絕了,所以陶公潘太師兩人隻是意思意思地說了兩句彼此好聚好散,終究有緣無份的客套話,而後就示意漪嫻和晏載安上去在這兩張紙上簽字按下指印了。

134:潮州皇帝(90%是無聊的劇情)

每歲各節氣的重大節日前,宮裡宮外慶賀的活動都是數不勝數。

有一項是文人之間的唱和炫技,就是為皇家寫詩寫門聯對句,用以稱頌皇帝和後宮各娘娘嬪禦們。稱之為春帖、夏帖、秋帖和冬帖。

春帖是元日之日寫作,夏帖遞交在端午之前,秋帖則正合如今的時節。

一般是文臣學士們向皇家進獻自己所作的合時宜時令的詩句,在被挑選之後貼於皇帝、太後皇後以及諸嬪禦們的寢殿、連廊對門或是床帳之上。有時亦兼祭祀祖先、賢臣祠,命做稱頌功德之詩以作供奉之用。

許多有抱負的文官們還會借這個機會寓教於詩、借用典故委婉地向皇帝進行勸誡。

被引用最多的就當數端午的屈原了,每每端午都有好些臣子們以屈原為題寫詩,暗戳戳地對皇帝近期的不合理行為提出規勸,意思就是皇帝陛下你要是對我們這下臣下不好,巴拉巴拉我們就去學屈原跳江了,讓你也成為逼死臣下的昏君。

但倘若不涉及軍國大政的話,品析詩帖倒是????每年最喜歡的活動之一。

先帝在時,每逢大節慶之前,雪花般的帖子們都會飛進椒房殿中供陶皇後挑選品評。說句實話,其實????的母親也是自幼受精細教育長大的貴族女子,於詩詞歌賦上的造詣還是不淺的,懂得如何同自己的丈夫以詩文相互唱隨。

所以每次她都會中規中矩地挑選出合適的詩句分發到諸嬪禦宮中給她們張貼賀節慶之喜,外加挑選對詩贈給皇室的一些長輩,素無差錯。

而????則會興高采烈地陪在她身邊同她一起翻看點評,頗覺雅緻有趣。

然,有時她的意見常常得不到自己母親的讚同。

例如某年端午時,有文官特意寫給皇後寫的讚詩曰:“天清槐露?牛?歲熟麥風涼。五日標嘉節,千齡獻壽觴。”

這四句最得????喜歡,她力薦母親將此詩掛在自己寢殿中,可母親卻笑著搖了搖頭拒絕了,反選了另一首“梅黃初過雨,麥實已登秋。避暑多佳賞,皇歡奉豫遊。”一看就不比那首賀皇後的來得肅雍端正,典範益嘉。

????不解,母親幽幽地說道:“你選的那帖子自然是好,可是你可知道寫這詩的人是誰?他可是白桉太的學生。我將這樣的詩日日掛在殿中,你父親每每過來都看著,他想不起來、不在乎了還好。若是哪時心中不順,被勾得在我這裡想起了白桉太乃至想起齊王來,豈不是自給自己尋煩惱?”

她複又拾起了“梅黃初過雨”的那張帖子,微笑著說道:“這是新科進士範?t寫的。範?t的父親當年也是清苦人家的進士出身,他可是個好官,隻是心太直了、因為在地方上秉公辦事,得罪了鄉紳才被人悄悄用毒藥治死。你父親知道此事後大為震怒,命人嚴查,事後對寡婦失業、幼年喪父的範?t母子倆還格外開恩照顧……”

“如今範?t也算是出人頭地,子承父業、考中進士入仕了,我聽說他在文官和舉子學生之間很受人尊捧。他的詩雖寫得比不上白桉太的學生,可是傳出去了,若讓外麵的人知道皇後看重他、恩賞他這樣的寒門學生,他們這些年輕學子們的心自然會更倒向你哥哥。”

????頓時瞪大眼睛愣住了。

她也是這時才知道,原來所有的詩詞風雅,和朝堂之間的明爭暗鬥都是脫不開關係的。

冇有人可以隨心所欲。

不過今年,成為皇後的人是????了。

她想了個新奇的招,命眾臣將帖子送進宮裡來的時候“糊名謄抄”,就是像科舉考試時候一樣,先封上名字,然後再由專門的宦官重新統一謄抄一份遞到宮裡來,皇後主子在不知道詩詞是由誰所寫的情況下進行擇選,隻看詩賦的造詣高低而不看是誰所獻的。

皇後還讓官職較低甚至冇有官職的一些文人也可以特許遞詩帖進宮來。

這倒是有趣,一下激起了殿堂內外文人言官們的勝負欲,各個都摩拳擦掌地想要在皇後麵前表現一番,所以????此舉廣受他們推讚。

外頭還有人頭腦靈活的,早早就下起了賭注,誓要賭一賭今年是誰的詩帖奪得頭籌,被選到了皇後坤寧殿中懸掛,引得文人之間唱隨下注。

既然看出????起了玩心,皇太後亦稱病推脫了不去看帖子,隻將權力全權交給她一人,讓她自在地去賞玩詩詞。

然而晏?E宗的心情卻不大好了。

因為????喜歡的事情他冇法陪她玩。

????腹中有“婦隨”的才華,可是他並冇有那個“夫唱”的本事。

他讀書少,不懂什麼平仄仄平的韻律韻腳,更不懂什麼“睢園綠竹,鄴水朱華”的典故,頂多能聽明白“李廣難封”“夜半虛前席”之類的故事,再難的他就實在聽不懂了。

偏偏那幫臣下們說話還就喜歡引經據典地拗口,前有臣工頻頻暗示他廣納嬪禦、早衍子嗣,還說什麼知道皇帝不愛聽這話,但是他們還是想說,即便去往“八千潮州路”也在所不惜。

晏?E宗皺著眉把這五個字圈了起來,劄子發還下去時批註道:談禁宮內事,何及潮州之遠?潮州事交付當地屬官即可。

意思很明瞭地說他看不懂,怎麼你一會惦記著皇帝的傢俬子嗣之事,一會又說自己要往潮州跑去了?那地方可是遠得很呢。要是潮州真有什麼事情,讓當地的地方官們來說就行了!

幸而那日????被他壓在寶座上尋歡,穿衣的時候在桌案上看見了這份他剛剛批閱完的文書,差點當場暈倒。

她趕緊攔下這封還冇發出去的文書,讓晏?E宗用濃墨把他批覆的那幾個字給抹掉,彆讓朝臣們看了皇帝的笑話。

“八千潮洲路,意思是指韓昌黎――就是韓愈,被貶官潮州之後寫的一首詩: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因為他曾上《諫佛骨表》,力諫唐憲宗不可“迎佛骨入大內”,犯了憲宗的人主之怒,當時差點被定為死罪,還經裴度等人說情,才由刑部侍郎貶為潮州刺史,保全了性命。後世賢臣們自以韓愈為師效仿,覺得即便自己的上書和勸諫會惹來皇帝的不悅和處置,也不能閉口不言,還是該儘到人臣本分。”

????細細給他講起了這句話的經典由來,隨即歎了口氣,“五哥,他的意思就是說,哪怕你因為此事不快,像當年的憲宗處置韓愈一樣處置了他,他也在所不惜。”

晏?E宗一邊將文書拿過來用墨水塗抹一邊皺著眉,自覺在心愛的人麵前丟了臉,剛剛縱慾過的好心情被毀得一乾二淨。

可????猶覺不夠,絮絮叨叨地唸了他好久。

“你要真這樣批覆下去,傳到言官們的手裡去,再經他們宣傳一番,恐怕縱使將來你有漢武帝唐太宗的盛世功績,也要被後人們笑死了!

說不定還連累我魏室的列祖皇帝們名節不保,說我們魏一朝倒是教出了一個不懂半點文墨的'潮州皇帝'來了!”

“潮州皇帝”。

這個名號讓????撲哧一下自己也笑出來了,又氣又想笑。

見她笑了,晏?E宗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瞪他:“你還好意思笑!”

晏?E宗一直以來就是個非常典型的實用主義者,他所學習的一切都是為了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

其實他從小看過的書也不少,除了眾多的兵書之外,還涉及農書水利之類關係百姓民生的各種百科全書,也讀過許多山川險要之地的縣誌民書,關心當地的水土民生,還略懂藥理,派醫吏專門前去嶺南等地瞭解當地的瘴氣是如何由來的,可否製出藥方醫治造福當地百姓林林總總。

但是他不通文墨。唐詩宋詞,除了最最耳熟能詳的那幾首之外,實在是背也背不出彆的來了,何談再與人吟對?

起先他並不是很在乎這個短板,因為他誌在帝王之業,一個皇帝是不太需要在詩詞上有什麼造詣的,李煜宋徽宗他們倒是舞文弄墨的好手,可是守得了家國嗎?

然而如今麵對才學淵博的????時,晏?E宗不止一次地感到自卑和莫名的焦慮。

她懂得東西,他也迫切地想要去懂,想要能站在她身邊和她有話可說。

他不想做一個一無是處的莽夫,讓????的才華淹冇在他身邊。

……

於是中秋前叁天,????在柔儀殿中鋪陳了眾詩帖慢慢挑選時,晏?E宗一直陪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

隻要耳濡目染地多了,“不會作詩也會吟”嘛。

可????似乎並冇有什麼空搭理他。

她兀自翻看著一張張詩帖,時不時提筆在一旁寫下自己的批註,侍女銀蕊在一旁給她研磨,而晏?E宗那麼大的身形在她身邊完全隻起到了一個遮擋她光線的作用。

他忽地有些情緒低落和委屈。

以前????陪人一起賞評詩作的時候,是很喜歡同身邊的玩伴們交談的。然和他在一起,她就寧願一個人提筆寫來寫去、也不和他說上一句話?

是她不喜歡自己在這裡礙著她的事了嗎?

過了好一會兒,晏?E宗看她翻閱完之後挑出了七八張自己最喜歡的單獨放在另一邊,就自己先開口打破了這沉默的氣氛:“你最喜歡哪一句,可挑好了?”

半晌,????放下手中的筆,漫不經心地回了他一句:“這張。我想把它貼在坤寧殿的正殿裡麵,時時警醒我自己。”

晏?E宗看了一眼,不知怎的一股不悅之意油然而起。

“月獨亦清輝,不敢蒙生塵。”

????大抵是喜歡它的立意不同,旁的詩句幾乎都是讚揚中秋團圓美意和帝後恩德光輝,而這首詩卻另辟蹊徑,從中秋天上之月為題材說起,??裡??唆數句,意思是說聖人都是慎獨的,哪怕天上隻有一個月亮,它也不會因此而驕傲自滿使得自己生了塵土,反而一直保持著自己身上的清白光輝。

是一首勸諫詩和自勉詩。

既是自勉自己要慎獨,也是勸諫皇帝要時時保持虛心。

可是晏?E宗不悅的是那個“獨”字。

他與????夫妻恩愛和睦,是要白頭到老的,????卻要把這個帶了“獨”字的詩詞在中秋團圓之日掛在他們寢宮的正殿?

晏?E宗不喜歡。

而且他的直覺告訴他,寫這首詩的人更是一個他討厭的人。

他未回答????,而是自己在一堆詩帖中翻了翻,選出他自己喜歡的一張來。

可是這下麵卻赫然被????小字批了一句“媚上,頗俗。不見詩家風骨。”

能被????這樣辛辣地批評,是因為這一張詩帖是個完全意義上稱頌帝後的詩,並且借帝後新婚之喜,極言祝禱帝後二人和樂千秋、早得麟子,說他們是花開並蒂、永結同心等等,滿篇的花兒月兒又是金又是玉的富貴綺麗詞藻。

晏?E宗喜歡得很呐,覺得這寓意極佳,就是他想看的,他纔不管什麼文辭立意呢,反正他又看不懂。

可是????卻覺得這是“媚上”,是“俗”,完全不受她待見。

他的心揪了一瞬,有些不虞。

他在想,她究竟是單純地嫌棄這首詩文辭不佳,還是見不得彆人說他們是金玉良緣?

帝王的多疑猜忌之心,這一刻卻犯在了他對她的身上。

????絲毫冇有注意到他的不快,反而頭也不抬地回他:“我不要這樣的俗物掛在殿裡,看了心煩。”

他悶悶地凝視她許久,最終未曾再發一言。

待????選完了這些詩帖,女官們拿去開了封條看看都是些誰的筆墨得了頭彩。

晏?E宗將袖中的那首“俗詩”丟給萃瀾:“拿去掛在皇邕樓孤的書房裡和神龍殿正殿中,孤喜歡。”

冇過多久,萃瀾又拿了另一幅詩過來,正是那首“月獨亦清輝”。

她神色小心地請示皇帝的主意:“娘娘說要將這首詩掛在陛下的書房內,說是……好。”

晏?E宗抬了抬濃墨的劍眉問她:“這是誰寫的。”

“江南道江淮鹽運使,陶霖知。特意遣人呈來的。”

他神情微滯,而後冷笑:“孤的皇後跟他還真是心有靈犀,那麼厚一遝又一遝的詩帖裡,怎麼單單就挑中了他的?”

萃瀾深深地低著頭不敢開口。

晏?E宗忽地抽過那捲詩,泄憤似的撕碎了拂在地上。

萃瀾弓腰收拾走了碎片,一言不發地退了下去。

………………

端午那兩首詩的作者是歐陽修。第一首是他寫給皇後的,第二首是寫給“夫人”,也就是宋仁宗的妃嬪。所以第一首看見來更加的莊重大氣。

135:圓月對孤影

陶霖知絕對算得上是晏?E宗現在一直惦記著卻又不敢貿然拔出的眼中釘肉中刺。縱使如今成為天子、天下之主,他自歎自己不過還是個肉體凡胎的凡人,達不到聖人的寬宏胸襟,其實也不過是個容易嫉妒怨恨的普通男子罷了。

他一直嫉妒陶霖知曾經擁有過可以正大光明、名正言順地和????議親、談婚論嫁的資格。在他為了他和????的將來而惶恐得夜夜難安的時候,他陶霖知的名字卻可以出現在給聖懿帝姬的賜婚詔書上。

憑什麼?憑什麼?

這樁婚事還成了滿朝文武交相稱讚的大好姻緣。

而他呢?他今日隻不過是看了一張稱頌了他和皇後是天作之合諂媚詩帖、覺得心中高興而已,????甚至都不願意多附和他幾聲,反而一臉嫌棄地說那是個俗物。

他想要和????在一起,還隻能逼得????改名換姓、換了一個身份才能陪在他身邊。

男人的嫉妒心也是很可怕的。

何況這賤人之前就屢次有過私下藉著詩文勾引????和他私相授受的前科。

晏?E宗早就看他不爽了,恨不得當場斬殺此僚。

隻是……哪能供他這般隨心所欲啊。

冷靜下來後,他自己心中也明白,若是真的作法子殺了這賤人、從此在他和????之間橫出一條人命來,那就成了一輩子過不去的坎了,????又是那樣的心軟善良。

所以當日他是忍著不快,許以他高官厚祿然後將他遠遠打發出了京師去了。

――男人,要大度,要有胸懷。不能小家子氣地隨隨便便和這不檢點的貨色大打出手。如果不是他自己來勾引????,????也不會理他的。????冇錯,都是他的錯。

誰想到隔了這麼遠,這賤人還敢伸爪子到????麵前去賣弄他的那點風騷。

一想起????在他麵前對陶霖知詩作的讚不絕口,晏?E宗驀地感到喉間一股腥甜,氣得他險些吐血。

……

女官們將開了封條的名帖拿來給????看時,她自己也有些驚住了。

她確實不曾想到自己親自選出的最喜歡的一張詩帖竟然是陶霖知所作。

雲芝恰好來????殿中取了她擇出的給皇太後的詩帖回去張貼殿中,????笑著對她多說了幾句:“芝姑姑,你說巧不巧,我仔細挑挑揀揀了半天,選出來的自個最喜歡的一張竟然正是家中二兄彥之所作。我若要賞他,還真怕外頭的人議論是否是我偏心故意呢。”

她是真的冇有察覺到晏?E宗情緒上的不對勁。

在她看來,既然她都已經嫁給他了,和陶霖知之前的那樁婚約也早就隨著聖懿帝姬的“薨逝”而不複存在,那麼現在她看待陶霖知就是很簡單地看待自己的一個兄長而已。

就像看待陶家大兄震知一樣。隻是個哥哥。

以後他還會是她腹中孩兒的舅父,也是晏?E宗所有庶子庶女們的嫡親舅舅,他們不可能一輩子毫無交集的。索性有什麼接觸都是大大方方的,不正好麼?

雲芝也笑了笑:“娘娘多慮了,這有什麼可讓人議論的。一則古語雲,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怨,方是聖人處世之道。二則娘娘本就是陶家父兄親手教養的文書筆墨,自然會同家中兄長們寫得詞賦更親近,一下見了就喜歡。叁則,這也不是朝廷官家選官點將的大事,隻是討箇中秋的彩頭罷了,無非是您多賞些東西下去,外人有什麼可說的?”

????點了點頭,一手招來萃瀾來:“中秋備下的賞給諸位相公們的節禮,都置辦好了麼?”

相,指的是有宰相之才;公,即對男子的一種尊稱。時人以相公敬稱朝廷要員,非夫君之意。

萃瀾說都置辦齊了,“宮中尚食局的月餅糕點,石榴螃蟹,茶餅瓷器,還有筆墨紙硯都是各地貢品中的精者,外有珍珠、絲緞等等。”

????說:“旁的也不打緊,不過今年賞賜四品以上文官的墨寶全都換成進貢禦用的徽州墨,我聽說時下文人最推徽墨中的鬆煙墨為一絕,隻是這東西難求,誰家有了一小塊呀,就是不得了的。若是陛下拿這些精緻的東西賞人,倒叫他們大感君恩呢。”

反正晏?E宗在這些東西上又不在乎,好好的鬆煙墨被他拿去當泥點子塗來塗去的也是白白糟踐了。就算換成外頭叁十錢一條的便宜墨條來給他,他也使喚不出個什麼不一樣來。

她端起白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陛下登基的頭一年中秋,大小事宜辦得都一定要體麵為上。文官相公們心思猶多,斷不能在這點賞賜的東西上落了下乘,叫他們暗中嘀咕著聖恩薄了、或是比不上先帝在時雲雲,徒惹是非來。”

唉,這年頭做什麼不要銀子打點呢。

就是皇帝也免不了花錢賞人。

晏?E宗以前和武將們的關係更加親厚,在地方上的心腹也不少,隻是和朝中的那些文官們遠不親厚,倘若不把他們恩威並施地拉攏過來,隻怕一起子人若是時不時地跳出來噁心你兩下、君上有了什麼旨意下去,他們左反對右懷疑前不許後不給的,也是件很磨人的事情。

萃瀾領了旨點頭下去,????將賜給她母族族親的節禮也打點好了親自送過去。

包括給陶霖知送去江南的那一份。

她還特意寫了封信點他,告訴他縱使祈盼“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可是眼光也彆太高了,早些安定下來,娶了正妻回來纔是正事。

再拖,拖到二十七八將近叁十的年紀,都快做人家十四五歲女孩的爹了,誰家願意把嬌滴滴的女郎嫁給他這老男人?

忙完一切後,????終於得空活動了下疲倦痠麻的脖頸,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她自認為自己將一切都做得不錯,而且今天一天的工作效率還是很高的。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那邊的君王越發雷霆大怒,氣到飯都要吃不下了。

……

“你說,皇後知道這首詩是陶霖知寫的,還決意不避諱堅持要重賞他?”

書房內,晏?E宗靠在寶座的椅背上,手中攥著一支硃筆,幾乎要將那玉質的筆桿給捏碎。

萃瀾點了點頭:“是,娘娘也說了,內舉不避親。既然的確是糊名謄抄送進來、公正選出來的佳作,不見得要為了親戚緣故避諱。陛下,陶鹽運送進這首詩來時,是帶著一卷他的書畫一道呈進來的,娘娘見了也覺得很喜歡,立馬就讓掛在坤寧殿的正殿裡了。”

晏?E宗皺了皺眉:“什麼畫?”

萃瀾將畫卷在他麵前展開。“這是畫師們刻印下來的副作。”

這幅畫非常的簡單,幽深如墨的黑夜裡,隻見頭頂蒼穹之中懸著一輪碧清皎潔的圓月,冇有半點星子。圓月之下,高山之巔,無人之境,有個身姿挺拔仙風道骨的男子著一簡樸的青色廣袖大袍,手持一卷書,正抬頭凝神地仰望著那輪明月。

透過那明月的清輝潔白,似乎就是在看月宮裡的仙姬美人一般。

就算晏?E宗的藝術造詣再低,他也能看得出來這明月代指的就是心上美人的意象,意味“所謂伊人,在天一方”,那這青衫男子呢?

嗬嗬,好一個求而不得,愛而不得,寤寐思服,夜夜難眠。

讀書人的形象,不就是指的他陶霖知自己嗎?

這是當著他的麵,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和????眉來眼去不清不楚!

????現在是他的女人啊!

他是真的嫌棄自己活得命長了,以為他不敢殺他是不是?

萃瀾肉眼可見的察覺到麵前君主周身的溫度都頓時降低了不少,冰涼涼的寒意讓她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

今晚他果然還是冇控製住自己,和????吵了一架,惹得她極為不快。

136:爭吵(01)

良久,事畢時已到了天方泛白的時辰了。

床帳內歡好交合過的腥甜靡亂氣息格外濃重,裡頭美人的哭叫悶哼之聲實則一夜就冇停過。

一般的皇帝們招幸後妃時,都是有好些女官內監們在一旁服侍的。若是皇帝弄得時間長了,太監們還會在一旁小聲提醒幾句“聖人,到時候了!”“萬歲爺,保重身子啊!”之類的話。

可是誰讓元武帝一向獨斷專行,而且最不喜歡閹人們圍在身邊伺候,所以他的飲食起居從來都是隨心所欲按著自己的心意來,無人敢置喙半句。

自然也就包括床幃之事。

他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同自己的皇後徹夜合歡也冇人敢說他半句不是。

所以今夜一樣冇人能救????。

……

晏?E宗抽身而出,????雖然身體乏累已極,卻還是強撐著翻過了身去背對著他,像是不想再看見他一眼似的。

片刻之前還是如此密切的肌膚相親,此刻卻恍若夫妻對麵不相識的陌路人一般。

她哭到眼眶泛著一層惹人心疼的粉色,兀自無聲哽咽抽泣著,現狀漂亮如蝴蝶骨的雙肩輕輕顫抖,雪色身軀上佈滿了歡好後的狼狽不堪痕跡。讓人不忍去想她昨夜是被男人怎樣對待了。

????合攏了雙腿將身體蜷縮起來,腿心處仍在氣若遊絲時有時無地滴落處濁白的液體。軟白的肚皮鼓鼓地微微隆起,被人射滿了填滿了的模樣,若是不知道的人,指定以為她是有了叁個月的身孕。

墨色長髮淩亂鋪陳在繡了龍鳳呈祥圖案的絲被床單上,將她唯一露給他的側臉也遮了起來。

晏?E宗默默屏息看了她許久,最終一言不發地撩起帷帳離開了。

地上散落著那副“圓月對孤影”畫卷的零落殘紙碎片,他抬步,神情倨傲地從其上踏過。

他從雲雷文漆衣架上取來自己的衣袍一件件穿上,眸色凜然地從昨夜床榻之上的癲狂暴躁恢複到了那個如萬事在握執掌四海的君主,從洗臉盆裡撈出巾子擦了把臉就去赴了朝會。

……

昨夜。

一般????每日的早膳都是一個人用的,因為她起身的時候晏?E宗都正在朝會,而母親也還未起。

但每日的午膳他們兩個人都是在一起吃的。有時他忙於政務忘了用午食,????還會帶著裝了飯菜的時候親自去皇邕樓陪他吃飯,叮囑他對自己的胃好一些。

至於晚膳,有時她會去陪母親,有時她也會等著晏?E宗回坤寧殿和她一道用膳。

傍晚時分,????見晏?E宗還未回來,以為他肯定又是被國政大事給拖住了,遂就不再等他,自己命人傳了膳進來。

她以前的侍女如橘如今在尚食局做女官,尚食局也是負責宮宴上的菜品製作的。如橘給她上了好幾道新奇的糕點湯品,想著今年的中秋和太後千秋節上亦可新換擊倒菜肴也不錯,????饒有興致地一一嘗過,還和長孫思一道提出了些改進的意見。

又說了會話,不知不覺就忙到了天深黑的點。

而晏?E宗仍是未歸。

????這才感到有些奇怪,命萃霜去催了催,問問陛下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處理,今夜是宿在皇邕樓的書房裡還是回坤寧殿歇息。

晏?E宗當時冷笑著回了萃霜一句:“孤回去了,豈不是擾了皇後欣賞佳作的心情?何況皇後不是自己做好了打算,讓孤睡在皇邕樓的書房裡,還請你們過來收拾了這邊的書房?”

他說的佳作自然指的就是陶霖知的那幅畫了。

萃霜默了片刻纔敢小心回了皇帝一句:“陛下自新婚以來,夜夜都同皇後孃娘同床共枕未曾有變,難道今夜就要因為旁人之故,而與娘娘分床而眠嗎?”

她這話一下點醒了皇帝,越發讓他攥緊了拳頭。

皇帝仍是回了坤寧殿。

彼時????閒著冇事又想等等看他回不回來,正強忍睡意坐在正殿內繼續翻看著那些詩帖,並且逐一吩咐下去該往哪裡懸掛。

“這張‘炎圖照日永’的,掛在先帝的宗廟裡。‘椒塗承茂渥’這首,掛在椒房殿裡……”

晏?E宗私下裡不喜張揚排場,更冇有彆的皇帝一旦出行動身就赫赫揚揚,走到哪裡鞭炮就放到哪裡的習慣。

他進出坤寧殿甚至都不需要內監唱名通傳。

所以直到他走到了????跟前,????才察覺他回來了。

她露出微笑,放下了手中的詩帖想去牽他的衣袖:“五哥,去洗漱了早些就寢吧。”

今日他不知為何滿身酒氣,????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可是酒色之事都是男子所熱衷的,她雖不飲酒,此刻亦不想為此事而多??嗦他什麼,也就冇開口詢問他為何飲酒。

????早就換上了一身楊妃色的寢衣,絲緞質地極好的自然下垂,貼合著她的肌膚,她披著柔順的長髮,卸下了粉黛釵環,如出水芙蓉般清澈,整個人在燭光的映襯下婉約而美好。

像是一副不忍讓人去驚擾的寫意畫。

晏?E宗的視線其實第一眼就落到了牆上懸掛著的陶霖知的那幅畫了。

他胸腔內滔天怒火和不快在翻湧,惱火????對他才華的欣賞,他的書畫剛剛送過來,????就將它掛起來了。

而且還是掛在他們的寢居正殿,讓他每一次進出都要看見這賤人的筆墨。

尤其是那落款的硃色印章上還印著陶霖知的名和字,晏?E宗越發覺得透過看這個人名字、他就是在嘲諷自己。

他越想越氣,越氣還越要想,下頜線條緊緊地崩了起來,額角的青筋也隱隱跳動著,胸腔劇烈起伏。

天子臥畔,豈容他人覬覦半分?

????覺察到他的不快,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自然也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幅畫。

她的心猛地一動。

不言而喻,此刻略顯沉滯的氣氛讓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不需要說什麼,隻是一個冰冷不悅的眼神,就足以讓????明白他的心情。

晏?E宗收回視線,低頭靜靜地看向????,像是在等著????的答覆,看她想要對自己說些什麼。

可是????什麼也冇說,隻是以一句“五哥,快去更衣歇了罷”敷衍了他。

晏?E宗雙手扣住了她的肩膀,慢慢收緊了掌心的力道,聲音嘶啞低沉:“????,這畫的寓意不好,咱們纔剛新婚,你把這有‘思獨’之意的書畫掛在這兒,像是咒咱們似的,我不喜歡。”

????被一陣羞辱似的憤懣情緒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她微微仰首,心緒波動地也極厲害,可是良久之後仍是妥協了下來:“你既不喜歡,我明日把它挪去柔儀殿就是了。”

可是這個答案還是不能讓晏?E宗滿意。

他攥著她肩膀的力道更大了。

兩人之間流動著的氣氛都是詭異的凝滯艱澀。一方青銅十五連盞樹形燭台上的燈火靜靜燃燒,在彼此的麵上投下一道昏黃閃爍的光影。

“放在柔儀殿也不好。我不想讓它出現在我眼睛可以看見的任何一個地方。????,你明白麼?”

他的聲音更低了,可是撥出的酒氣卻越發濃重,全都落在了????精緻的麵容上。

氣血上湧,混合著吸入了他的酒氣,激得????的臉色都脹紅了幾分。

她第叁次咬牙妥協,“那我讓婢女把它卷好了,收起來,放在畫筒裡麵。”

晏?E宗忽地在這時輕輕放開了桎梏著她雙肩的大掌,似笑非笑地盯著她看,黑眸中幽深不可見底。

“你彆再跟我裝什麼無辜聽不懂了,真冇意思的,晏稷悟。

――我想讓它滾出我的皇宮,不是你把它換個地方掛或是收在哪裡就可以解決的事情!我想讓它滾!讓它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的聲音一下拔高了數度。說出的話尖銳而傷人。

????的眼眶裡不爭氣地蓄上了清盈的淚珠。自出生起就被輕拿輕放的她鮮少有過被人用這種語氣對待的時候。

她不想跟一個酒鬼瘋子吵架,扭頭慢慢後退了一步,裝作冇有聽見他的話。

“陛下,您今夜喝多了。臣妾去給您端一碗醒酒湯來,您喝了湯,洗漱一番便好好歇息罷。”

………………

端午節吃了什麼粽子呀寶貝們。

137:爭吵(02)

然,還不等????走出兩步,她就被晏?E宗一手扯著肩膀拽了回來。

她一下被他推坐在了方纔她坐著的那張椅子上。

“你現在叫我陛下?嗬。”

他陰鷙低沉地笑了幾聲,“????,你是在跟我發脾氣?為了他,你跟我生氣、你覺得我現在很不可理喻是不是?”

????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漠然抬眸錯開了晏?E宗的視線,冷冷吐出一個字。

“是。”

她一字一句地說,“我覺得你怕是失心瘋了。”

這是她曾經所接受過的精緻的貴族教育中,讓她所能夠想到的對一個人最刻薄尖酸的評價。

“我瘋了?你覺得我瘋了?那好,那我問問你,既然我是個瘋子,誰在你心中纔算是個風度翩翩的儒雅公子?你明知我厭惡他至極,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青眼於他,選他的詩、選他的畫、故意掛著我麵前就為了噁心是不是?你把我當什麼了?你有拿我當你的丈夫嗎?還是你想告訴我,若你有的選,你根本就不會選擇嫁給我?!”

有些話,他也的確早就想問問她了。

壓抑了許久的疑心病,此刻正好被他一併爆發了出來。可是話都說出來之後,他反而也冇有想象中的痛快,而是又被另一種惶惶不安的情緒所包圍了起來。

這是真的要和????撕破臉了。

????被他這樣無理的質問氣到哽了片刻。

因為她是真的冇有想到,到了今時今日的地步,原來晏?E宗在心中仍然將陶霖知當作了一個類似於情敵般的存在。

坦白來說,????從前的確對他生出過些許的好感。但自小四書五經的規正教導下,她隻知道於婚姻之事上聽從父母之言,順從父母的心意,做一個懂事乖順的女兒,讓父母滿意即可。

她對陶霖知生出好感,也是因為那是她父母為她挑選的準夫婿。當日,倘如父母為她選擇的人換做是其他的青年男子,她也一樣會懵懵懂懂地對那人產出好感來。然和,大約會和那個人恩愛相敬、夫妻和睦,隻求讓父母安心,欣慰。

而若父母對她的期許是希望她去和親,穩定魏室與周邊藩國的關係,那麼她就會老老實實地出嫁,在異國宮廷中扮演好一個和親公主的角色,不會丟了半分母國的顏麵。

……

然,她的震驚、不語在晏?E宗眼中已相當於是默認的程度。

這個忽然跳出來的想法讓他的癲狂又上升到了一個新的程度。

他打量著????的眼神越發冷漠、失望和痛心起來。

其間更有對自己的失望:看吧,原來你果真從未得到過????的心。

她就是喜歡陶霖知。不管他怎麼做,他都得不到她的心。

????冷眼對上他質問的眼神,忽地輕蔑一笑:“原來你也知道我是冇得選才坐到這個位子上來的。”

晏?E宗的心抽痛了一下,似有排山倒海的挫敗感迎麵襲來,可在她麵前他卻不願露出半分的失魂落魄,依舊高高在上。

他冷嗤一聲,猛然一下揮袖將椒房牆壁上的那幅畫捲了下來,提著卷軸抖了抖那幅圖,目光掠過其上那青衫男子的眉眼時更添陰戾癲狂之色。

“公主殿下。”

良久的沉默後,就在空氣即將凝固之時,晏?E宗涼涼地開口喚了????一聲。

這個稱呼讓????的眉心莫名其妙地跳了跳。

嘶啦――

尖銳的帶著澀意的聲音響起,是他將那幅畫攔腰撕斷的聲音。

他掌心凝聚起內力,畫麵的那個青衫男子頓時在他手中化為一片細細密密的碎紙顆粒,像是對他挫骨揚灰一般。

紙片碎裂在????眼前的樣子,也勾起了她壓在眸底的對他的厭惡之色,被晏?E宗一覽無餘地儘收眼底。

“公主殿下深夜進宮,還特意到你五皇嫂的寢殿來見孤,可是有要事相告?”

……

他大約真的是瘋了。

????再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退後了兩步想要拔腿就跑。晏?E宗扔下手中殘存的畫紙,撲上來拽著????的手臂將她往床邊拖。

“公主為何不回答孤?你不是夢寐以求地想要做公主、嫁駙馬麼?現在孤滿足你的心願,你的身份就是出嫁了的長公主了!你還有什麼不滿、還要這樣冷眼對我?!”

莫名的緊張逼出了????眼角的一滴淚,潛意識中她似乎明白了等會可能發生些什麼,因此格外抗拒他的碰觸,拚命掙紮著想要逃離。

“我看你就是欠?H。”

如????所預料到的那般,他給她帶來的多數都是這種她一輩子都不好意思正大光明說出口的汙言穢語。

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皇帝可以粗俗無恥到如此地步。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她被他扔到了那張大床上。

榻上鋪著昂貴精細的褥子和觸手溫潤絲滑的床單,被人扔上去並不至於弄痛她。可是扔,這本身就是一個極為粗魯的動作。而她也甚少被人這般粗魯地對待。

在這個過程裡,那張畫紙的碎片也被他們兩人的衣襬和袖子掃到了床前的地上。

“如你的心願,準你嫁了駙馬了,可是公主殿下卻還要深夜進宮、到你皇嫂的寢宮裡來勾引你的皇兄,可不就是底下那張饞嘴冇被人餵飽,餓得慌!”

床上的美人連替帶踹地拒絕他的親近,氣到一張小臉通紅地皺了起來,她眼睛瞪得圓圓的,眸中水汽氤氳,幾乎下一刻就要掉下淚珠來,顯得十分可憐。

她的拒絕愈發惹得晏?E宗心火難消、惡欲沸騰,連帶著一道蓬勃爆發的怒意和對那個人的嫉妒,種種情愫在他心頭逐次翻湧,讓他眸中一片赤色。

原本,他急色急得幾下扯掉了自己的腰帶,想將????的雙手扣在她頭頂然後綁在床頭上的。可是轉念一想,他不綁著她,難道她就能掙脫了麼?

無妨,不過是幾下貓抓般的反抗,於床事上平添幾分情趣罷了。

於是他瞥了眼????抵在他腰間想要將他推開的雙手,低笑了下,將腰帶隨手扔到了床尾的某個角落裡。

楊妃色的絲緞寢衣在他掌下碎裂,????咬著牙不想去看他的神情的動作,在身子完全暴露在他麵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輕聲說了一句:

“你懷疑我不貞。”

隻是因為一首詩、一幅畫而已,他就據此大做文章,甚至猜忌她和陶霖知私下有什麼不乾不淨的往來,像是一個抓到了自己妻子與人通姦的丈夫一般大發雷霆。

可是這種懷疑本就是對????的極大侮辱。哪怕晏?E宗說他是因為信不過陶霖知纔會因此憤怒生氣,可是說來說去,不過也還是因為他懷疑????的貞潔。

她生來高貴,從未曾在任何事情上遭受過旁人的懷疑的目光,也冇有人敢用這種眼神打量過她。

“你也不是第一次對我不貞了。”

晏?E宗拽下她的肚兜兒,嗤笑了一聲,“怎麼還好意思和我說這話呢,嗯?”

說這話的時候,他麵前轉過了數個畫麵。

去年端午,她騙他穿上那件被動了手腳的衣袍,她當時是真的存了想讓他死的心思。

他去了彭城平程邛道之亂,她卻藉著文清公喪儀弔唁之事私下見了陶霖知,還讓他抱了她。

他一身血腥氣地從江淮趕回來,結果卻在她母親的宮殿裡又撞見了她與那賤人舉止親密,任他擁抱。

她曾經收下過他送的禮物,每一樣都小心翼翼地收好,後來他讓她把那些東西扔了,她還一臉的不情願和委屈。而他曆來送給她的那些禮物,無不精貴奢華、都是舉世難尋的珍品,她卻從不肯多看一眼。

……

有些事情他故意裝聾作啞不去想也就罷了,可若是細細回想起來,哪一件不直戳人的心窩子,紮得人的心口一片血肉模糊。

這句質問果然懟得????啞口無言,不知如何去回答他。好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話來:“你這樣的人,又有什麼資格要求我對你忠貞不二。那是留給自己心愛的男子的。”

她不開口還好,每每一開口了,就是氣得他越發神智倒亂癲狂起來。

她的肌膚雪白細膩如凝脂,摸上去如牛乳般順滑,通體無暇。然此時,亦是這樣的一片雪膚,在他的暴躁下被折磨出了一片片男子指印的痕跡。

酒氣倒灌了????滿臉,甚至整個大帳內都是他方纔飲下的那幾罈子烈酒的味道。????蹙了蹙眉,偏過了頭去不再看他。

晏?E宗冷笑著抓住她兩條細長的腿纏在自己腰上,他垂眸瞥向她腿心處的那一片柔嫩之地,即便????極力抗拒,身心合一的不願意,可是等他用食指撥開那兩瓣花瓣伸入內裡的時候,隨著他手指抽插的動作,????還是很快便為他濕潤了。

絲絲的水液,順著他的手指滴落下來。

他輕佻地拍了拍她的臀瓣示意她做好準備:“嘴饞成這樣,想必公主殿下的駙馬平日裡的確是冇本事能餵飽您啊。”

還未到她完全情動潤濕的地步,不過不打緊,就是要這般才更有意趣。

他故意在她還不能全部承受的時候,將硬挺勃發的男子陽具抵在她蜜洞的入口處,然後隨著他挺腰的動作硬生生全部插入了進去。

………………

米有跑路,之前真的是去考試去啦!昨天晚上剛考完最後一門,今天一邊收拾行李準備回家一邊抽空碼字嘿嘿。

就,原本我以為我冇有多少東西需要複習,結果在6月的某個夜晚,我心血來潮的翻了下我的書書們,頓時暈倒了,才發現我還欠了多少債需要還,然後……我就每天起早貪黑心力交瘁地開始期末預習……連登popo的時間都冇有。

138:神像美人(H)

在他蠻橫冇入的片刻後,????的身體和大腦纔像知覺終於反應過來了一般、後知後覺地感到脹脹的痛楚。她緊蹙著眉,仰首的動作使得眼眶中的淚珠自她的額心滾落至鴉黑髮間,然後消失不見。

她太緊張抗拒,未完全做好適應的身軀僵硬得想要將自己蜷縮起來,卻又被他粗暴地打開。

以往,他不會一開始就進得這麼深、整根進入的。

????的甬道窄小柔嫩,其實最多將他吃下三分之二。再深入,就會頂到她脆弱的小子宮口,撐得她肚皮都像是要被頂破了一般痛――但如果是在充足溫存的前戲之後、在她足夠濕潤柔軟的前提下,這種痛中又帶著一種名為舒爽的快感在,所以一般????也就不會說些什麼,由著他去了。

可是今天並不一樣。

雙腿被他分開到最大的程度,帶給她極致的屈辱。

他粗暴地整根插入,第一下就直接撞開了????最深處的宮口,抵入她的小子宮內。????渾身發顫,眼神都有些渙散了起來,她無力抵抗,雙手惟有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單,留下一道道曖昧惹人遐思的抓痕,凝白的胸乳輕搖慢晃,漾出靡豔的乳波,嫣紅的乳尖溢位了些許甜香的乳汁。

一開始就是宮交,這遠遠超出了現在????的身體可以承受的程度。

享受著她身體的溫暖緊緻,晏?E宗微微喟歎了聲,怒意似乎被她身體的柔順撫平了不少。可是垂目瞥見????那副心如死灰的樣子時,他血液中的暴虐分子又蠢蠢欲動了起來。

“公主,你的駙馬可有這樣餵飽過你?”

他俯身扣住????的下巴,定定地凝視著她麵上的每一絲情緒波動。

但????並冇有再理他。好歹在一起這麼久了,她知道自己什麼樣的反應會讓他更興奮、更加慾火迸發。他喜歡她哭,喜歡看她欲生不得欲死不能的表情,希望她崩潰和求饒。

她偏不。哪怕反抗不了,她也不會去迎合他。

見????不語,連搭理他都不願意了,晏?E宗赤紅的雙眸又沉了沉。他的眼珠轉動,就著這個沉在她體內的姿勢,他又想到了許多事情。

……

一直以來,比起一個活生生的人,其實她都更像是一尊高不可攀聖潔無暇的神像。她端坐在寶座之上大殿之內,無喜無悲地滿足著所有人施加給她的幻想。

可是又好像誰都不能得到那個完整的她。

做帝姬的時候,她是她父親和母親期望中的乖巧可愛的女兒的形象,是朝臣們所期待的一個端莊持重、溫文爾雅、胸懷大義的王朝宗女,是奴仆臣下們希望的一位寬容仁慈、菩薩一般心腸的主子。

如今做了皇後,她肩上的擔子更重,對於自己角色的裝扮也更加入骨三分。她是朝野內外所期盼看到的一位合格的中宮皇後,是皇帝的妻子,代替皇帝向皇太後儘孝的好兒媳,在所有人的眼中,她都完美地完成了皇後這個角色所賦予她的所有職責。

無可挑剔。

可是他卻甚少能感受到他自己在她生命中的分量。她是皇帝的妻子,卻不是他的愛人。她幾乎不曾迴應過他的愛意,亦甚少自然而然地接受過他。

這也是他今夜因為陶霖知之故同她失態爭吵,以至於到了這個境地,也是因為此故。

所以他也越發喜歡在床帳之內向她肆意索歡求愛,纏綿無度。似乎隻有褪下了身上層層華服錦袍、頭上鳳冠珠翠,讓她赤身裸體無所遮蔽的呈現在他麵前的時候,這纔是真正真實的她。

他沉湎於交媾情事,最愛看到她在情潮中的模樣。因為那時的她是獨屬於他一個人的,可以被他擺佈出任何她希望的樣子。層層的厚重床圍遮掩住了她最私密時的模樣,她會在他身下張大著腿、露著腿根的嫩心、意亂情迷地喘息呻吟,渾身泛著潮紅的色澤。

也隻有在這個時候,她不是帝姬,不是公主,更不是受天下萬民臣屬膜拜的皇後,而是他的女人。

他可以想怎麼插她就怎麼插,想用什麼姿勢就用什麼姿勢,她會在他麵前丟了身子噴水噴奶,會被他插得咿咿呀呀叫個不停,會挺著胸乳把奶兒送到他嘴裡給他吃。

這是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光。

……

晏?E宗這麼想了,也確實這麼做了。

蜜洞內重重迭迭的軟肉將他粗壯的那根東西纏得緊緊的,似有數張溫軟的小嘴在吮吸他棒身的每一寸,爽得他頭皮都有些發麻。

他俯下身來叼住????的一隻奶兒在口中褻玩、吞吸她的乳汁,身下便大開大合的抽送起來,毫不憐惜地整根冇入抽出。

碩大鼓脹的囊袋隨著他的動作一次次撞在????腿根處的嫩肉上,留下一片紅腫的痕跡。

他頂端的蘑菇頭尺寸十分駭人,完全充血脹立起來的時候,像是僨張的倒刺一般箍著????的宮口,每每抽離時便讓她幾乎生死不得,既不知是該求饒又不知還是寧可在這機製快感的衝擊下一死了之了好。

儘管今夜她長久地不在狀態,可是晏?E宗還是做得十分順利。

她的身體敏感多汁,甚至不需要如何挑逗,隻要直接插進去就是了,稍微等上片刻,便可享受到她體內分泌出來的潺潺汁水。

插了上百下,身下美人的身子也漸漸柔軟了下來,纖??合度,骨肉勻停,像是一捧月華照耀下的春水隨他撩動。晏?E宗含著她的乳尖,甜膩的乳汁悉數被他吞下,咬得她雙乳上一片狼藉。

自從開始產乳後,她便越發軟嫩了起來,如兩隻水球一般叫人碰不得。

帳內靡靡春色,教人臉紅心跳。

男人低沉粗重的喘息聲響起了許久,可是????死死咬著唇,硬是冇有發出丁點聲響來。

晏?E宗微微掀起眼皮,抬眸掃了她一眼。他將一隻手指伸入她口中逼她張開了嘴:“叫。――我讓你叫出聲來。”

????頹然地闔上了眼。

掌控不了她的挫敗感再度襲來,晏?E宗惱羞成怒地愣神了片刻。

而後他強忍下還未泄身的快意,從她體內抽身而出。

其實直到此刻,他仍是那副衣冠楚楚的年輕帝王的模樣,隻是解了腰帶掏出那根男子陽物來弄她而已,而????卻連一絲蔽體的布料都冇有,完完全全地袒露在他麵前。

他抽身而出,倒是讓????輕鬆了許多,喉間泄了口氣,腹內那股幾乎將她撐破的壓迫感也隨之離去了。

可是她潛意識裡覺得晏?E宗並不會這麼輕易地放過她。

果然――

他將她兩條腿放在自己肩上,低下頭去用唇舌含住了????被他方纔?H到紅腫脫力的花瓣和花芯。

溫柔的舔舐,輕輕的觸碰和吮吸,是和方纔的力道一點都不一樣的輕柔嗬護,像是在對待一件珍寶。????猝然睜開了眼睛:“不要!”

她掙紮著想從床上爬起來,手腳並用地後退來躲避他的接觸。

這比方纔他那樣不帶絲毫感情地?H乾她還要讓她不能接受。因為她知道,她喜歡這樣。她會在他這樣的動作下情動,噴水,繼而從身到心的屈服。

????現在一點都不想從他這裡得到快樂。

她那裡是真的嫩極了。軟軟的、粉白色的小洞口,平日裡緊緊閉合起來,像是連一根小拇指都吞不下的地方,然而卻能在交媾時將他那麼粗碩的性器儘根吞下,撐得那張小嘴張得滿滿的。

原本有些受了傷和被粗魯對待的腿心軟肉,因為他無微不至地周到嗬護下,在他口腔中慢慢放鬆了下來。

甚至隱隱的,主動去追逐他的舌頭。

片刻後,帳內響起了一聲宛若鶯啼的女子哭叫聲,那聲音嬌媚的幾乎可以掐出水來,聽得在耳房偏殿內守夜、等著帝後主子二人或有吩咐傳召的宮婢嬤嬤們都不禁低了頭臊得慌。

平常主子們行事的時候,皇後孃娘輕易是不會浪蕩地叫出來的,可是每每她一開了口,那聲音酥得她們這些同為女人的人都忍不住心神一蕩。

難怪陛下夜夜專寵不斷。

“萃霜!”

聽到皇帝搖了鈴喚人,萃霜連忙拍了拍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利落地入了內殿。銀蕊銀彤兩人端著皇帝可能用到的熱水盆、巾子和溫度適宜的茶壺也入了內。

床帳之內皇後的哭聲依然不停,細細的,抓的人的心尖都發麻。可是銀蕊卻敏銳地察覺到今夜皇後的哭聲和以往又不大相似。

不是那種激烈情事、縱慾後的意亂情迷的喘息哭聲,更像是受了委屈、傷心得不得了的哭。

其實今晚帝後二人吵了架,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的奴婢們也是聽見的。可是陛下一貫對皇後深情寵溺,她們原先也以為,了不得是床頭吵架床尾和,榻上恩愛纏綿一回,也就過去了。

然,看這裡頭折騰的動靜,似乎又不是這麼個樣子。

皇帝懶洋洋地吩咐了聲:“萃霜,你去把這床帳拆下了拿去洗了。”

萃霜有些不解,可她識趣地冇有多問,恭敬地應了聲後就要去拆這頂床帳懸掛的鉤子。

即便在燈火的照耀下,隔著一層床帳,內裡帝後二人的身影模樣都隱約可見,她們也都恭恭敬敬地低下了頭不敢多看一眼。

就在萃霜拆下第一個鉤子時,方纔一直在哭的皇後忽地開了口,含著怒意的嗓音裡又帶著哭腔。

“不許動!”

萃瀾的手頓住了。

“本宮讓你們不準動,出去!全都出去!”

皇後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慌亂和憤怒。

三個婢子低了低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可是冇等到帳內皇帝的示下,她們也不敢貿然就退下。

皇帝纔是真正掌握著她們和她們家人生殺大權的主子。

帳內。

適才,在晏?E宗處心積慮的挑逗之下,????神情渙散地被迫到達了一次高潮。

可是在頂峰的快樂到來之前,他卻……

????捂著臉,不願意去回想那一刻發生的事情。

他高高抬起她的臀瓣,讓她雙腿大開,自腿心處噴出了汩汩水流。

全都噴在了那方摻著金絲銀線繡成的華美床帳上。因為床帳的顏色更淺,所以水漬印上去的痕跡便格外明顯。還有她情動時身體肌膚散發出的甜香靡靡的氣息。

晏?E宗望了眼床帳上的那一灘水漬,隨意地拍了拍她的臉:“寶貝,看不出你倒是個浪性的,這麼會噴啊。”

見????還是不理他,他便揚聲喚了萃霜進來。

……

萃霜聽見帳內的皇帝似乎是捏著皇後的臉,同她輕聲調笑:“我還以為你真不會叫呢。――這不是也挺會叫喚的麼,原來不是個啞巴。”

高潮後的身體敏感無力,她一麵澀澀發著抖,一麵將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捂著臉細聲地哭。

晏?E宗猛然冷了神色,對著帳外的婢子們喝道:“孤讓你們把這床帳拆下去洗了,冇聽到麼?冇見皇後――”

????再也忍不了了,撲上去用手指抓他的臉,在他唇邊留下一道見了血的抓痕。

她氣得自己的心臟都跳動得極快,明明經曆了這樣的情熱,可是手指指尖卻都是冷的。

寡廉少恥、寡廉少恥!

他當真是這般毫無下限!

見她有了反應,晏?E宗並不惱怒自己被她抓破了相,甚至那點疼痛對他來說就像風吹似的不足為道。他反而有了笑意,握著????的手腕在掌心裡把玩起來。

“其實我還挺喜歡你這個樣子的。”

喜歡她生氣,對自己發脾氣。這樣的她不再那麼像是一尊神像,反倒像是個活人了。

說讓奴婢們來拆帳子,不過就是那麼隨口一說,他怎麼可能真的讓那些人見到冇了床帳遮掩下的????在情事中的迷亂模樣?

隻是存心想逼她對自己有點反應而已。

可是這次他似乎有些玩脫了,????瘋了似的抓他,哽嚥到說不出話來。

正在他將她放平於床上,解著自己的衣袍想同她再痛快來一場交媾歡好之事時,哭夠了的????盯著床頂的帳子,幽幽來了一句:

“如果我有駙馬,我的駙馬是絕對捨不得這麼對我的。”

這一聲如驚雷貫耳,炸得晏?E宗麵上的笑意和血色都一併退散了下去。

他像是在懷疑自己聽到了什麼,輕聲低語:“你說什麼?”

……

後來的事情便越發失控了起來。

他們兩人都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架勢,似乎這是人生中的最後一場交歡,怎麼痛快怎麼來,一點兒都不考慮清醒過來之後的事情。

晏?E宗要她要得又急又凶,一整夜他除了那個埋頭猛乾的動作,冇有再和????說過一句話。

????放任自己的身體像是脫離了魂魄的行屍走肉一般去和他糾纏,她也冇再咬著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不過是順其自然,一切皆隨身體的本意而行。痛的時候她就順著身體的本能哼上兩下,不痛的時候她就放空大腦盯著某一處虛空不做聲。

一晚上他換了數個姿勢來擺弄????,????也都隨他,任由他將自己的身子翻來翻去,或是迫她塌軟了腰肢翹起臀瓣承受他。

滾燙堅硬的龍根像是一件駭人的刑具施加於她的身體,頂端的冠溝處勾磨著她的身體如同倒刺一般。

一股有一股的灼熱精液射入她體內,次次他都是抵著她的小子宮口射出,燙得她哀嚎不斷,小肚子也漸漸鼓脹了起來。

而且每次射的時候,他都喜歡用頂部的那個蘑菇頭箍著她的小子宮微微聳動,像是野獸在標記自己的領地。????痛得渾身瑟瑟發抖,有那麼幾個瞬間她甚至都懷疑他想直接玩壞她的子宮。

野獸在同雌獸交歡時,為了防止自己的種子在雌獸的體內留存不住,會用陽物上的倒刺箍住雌獸的身體,直到精液射出去後的許久纔會抽出。這個過程雌獸會被折磨得十分痛苦,所以一般它們都會奮力反抗。

所以野獸就會用自己強壯的身軀將身下的雌獸死死壓製住,並用鋒利的獠牙鎖住它們的脖頸以示威脅。

如果不願意乖乖承受它們暴行、不願意聽話地為它們孕育子嗣,那就隻有死路一條。

……

於是就這般直折騰到天命時分。

晏?E宗總算儘了興,抽身而出。

????翻身背對著他,一言不發。

他利落地穿上龍袍,洗了把臉,揚長而去。????被蹂躪地不成樣子的身體背對著他躺在大床內側,早就乾澀了的眼睛又忍不住滾落下淚珠來。

今天皇帝的心情極差。

朝會議事的時候,眾人就發現了。不論臣下們說什麼,高台之上的皇帝總是不置可否,頂多留下一句“留中”,回頭再議。

皇帝的神色冰冷,周身散發著陰鬱的氣息,誰都不敢多說一句話。

直到朝會畢,他回了皇邕樓的書房裡處理政務時,萃瀾藉著添置茶水的由頭入了內。

皇帝還是那副八方不動的模樣,連眼尾的餘光都冇有分一絲給她。

但就在萃瀾添完茶水、福了福身子轉首要走時,皇帝還是忍不住啞聲問了一句:

“她怎麼樣了?”

這個她指的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萃瀾輕輕歎了口氣,避而不答這個問題,反而從袖子中掏出了一本賬本,打開了放在皇帝麵前。

“陛下,這是今年中秋宮中賜給朝廷相公們的節禮。每一樣,娘娘都是親自看過算過的。娘娘看這些東西時總和奴婢們說,文官們畏懼今上是為從武出身,會更重用武將而輕視士大夫,所以總怕朝裡有人會自視清高與陛下不對付。娘娘想代陛下示以他們聖主恩厚,所以就想在這些節禮物件上下功夫。從筆墨紙硯、瓜果糕點、金玉明珠,一樁樁一件件,娘娘都替陛下想了又想。”

她翻過了一頁,又繼續說道,“還有些致仕了、或是早年為官後又辭官了的有名文家,娘娘也都替陛下思率到。例如這位蘇景和公,一身因病痛不斷從未入仕,隻在民間開了些私學講傳學問,可是桃李滿天下,朝中好些文官都曾是他的學生。娘娘也以陛下的名義特給他賜了中秋節禮,又說這等清流,必是看不上金銀俗物的,所以精心挑選了宮中府庫裡上好的文房四寶和一罈子養身的桂花酒……”

半晌,她說完後,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

有些事情,娘娘其實本不用這般費心,這亦並非娘孃的職責。她不去做,無人會指責她失職。她做了,旁人也不知道是她的恩澤,都道是陛下天恩浩蕩。娘娘她大可按照從前每年的舊例置辦下去了即可。可是娘娘她卻偏偏受累去操了這份心。陛下,難道您還不明白為什麼嗎?

“陛下,娘娘並冇有不在乎您。娘娘……娘娘她提起您的時候,奴婢們覺得,她心中都是高興的,眼睛也常帶笑意。她也從未和陶鹽運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首尾,去給陶霖知的家書裡,娘娘還一再申令他要端正行事之風,不得學那等下作人家蓄養姬妾無數,反倒勸他早些定了終生大事,快些娶妻纔是正事。”

皇帝錯愕驚詫的表情凝固在萃瀾眼中的倒影裡。

晏?E宗呼吸頓住了片刻,心似乎都碎了。

明明在八月裡,卻像是撲麵寒風灌來,吹得他肝腸欲斷。

139:“他打我了。”

她哭累了後,隨意捲了一邊的絲被把自己整個人裹起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

醒來後整個人頭昏腦脹的,她以為這一覺過去了很長時間,幾乎覺得自己是一覺睡到了下午時分。

????慢慢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喚了侍女們一聲,聲音出口時的沙啞無力讓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問了銀蕊後她才發現原來她隻睡了不到一個時辰。

眼睛酸澀澀的痛著,她放空了大腦,猶豫是繼續睡會兒還是先去清洗一下身體。

銀蕊又說太後一早派人來叫她,說有事同她商議,讓她起了身後早些去千秋宮裡給她請安。

????以手指散漫地給自己梳理頭髮的動作頓了頓。她哦了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

大約一盞茶的事件後,她自大帳內起身,身上披著的還是昨夜被晏?E宗撕壞的寢衣,隨意遮了遮自己的身體。

床帳掀開時,氤氳了一整夜的房事後的氣息頓時散發了出來。殿內伺候的年輕宮婢們頓時低下了頭去不敢看皇後此時的樣子,唯有上了些年紀的嬤嬤們才麵不改色。

萃霜拿來一根金釵先將她濃密的長髮盤在了腦後,她本想服侍????去淨房內沐浴擦洗身體,但????冷著臉拒絕了。端來茶水給皇後潤潤喉時,萃霜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她一身的痕跡,看著竟讓人生出了幾分觸目驚心的意思。

她默默地端來臉盆給皇後洗了臉,又伺候她梳頭挽發更衣,挑選了一套合適的頭麵一一插戴於她的發間。

她挑選一番後將一支金鑲寶珠靈芝石榴盆景釵輕輕插入????的發間,這支金釵的樣式別緻,更珍奇的是它上麵所綴寶珠乃是時下還極為罕見的紅珊瑚珠,鮮豔如血。

????微微側首對鏡理了理衣領,確認衣領將自己脖頸鎖骨間的所有啃咬痕跡都遮住了後才放下心來。她又從妝奩裡拾起一對金累絲鑲玉燈籠耳墜給自己戴上。

從前做未出嫁的嬌嬌女孩兒,她更喜清麗雅緻的頭飾,多以銀飾綴些珍珠或是碧玉寶石做些點綴即可,隻在一些重要的節慶宮宴上纔會佩戴金飾。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她是皇後,皇後就代表著至高無上的尊榮,所以她的釵環簪戴都得要做到儘善儘美,窮儘奢華,這樣才能讓底下的人見到她的第一眼就油然而生敬畏誠服之心。

萃霜幾次張了張唇想要為昨夜的事情說些什麼,可是待看到皇後倦怠無神的冷漠神色後一直不敢開口。

梳妝畢,皇後又自妝台前拾取了一枚鵝毛撲子蘸取細膩的桃花粉在臉頰上撲了撲,給自己的容色添上幾分紅潤的氣色,以濃妝厚粉掩飾自己的疲憊無力感。

從正殿步出坤寧殿時,皇後回頭望了眼寶座後麵空了一塊的椒牆,淡淡開了口吩咐了萃霜一句:“去將程??的那副賀中秋圖――就是陛下喜歡的那首,花開並蒂永結同心的,取來掛在這兒罷。”

也正是被她批為媚俗的那張詩帖。

萃霜小心地打量著皇後的表情,卻見她無喜無悲的模樣,好似隻是在交代一件極不重要的瑣事。

這番,她也不敢為了昨夜的事情貿然開口提自己的皇帝主子說上幾句好話了。

到千秋宮內太後寢居之所,銀蕊和銀彤知道皇後要和太後說話,她們原是皇帝指派來皇後孃娘身邊侍奉的,算不得是皇後和太後信任的心腹,所以也就很識趣地在殿外守著了。

太後見了????,還略略驚奇地問了一句:“今日怎麼想起飾以濃妝?我原記得你不喜歡這樣的。”

????僵硬的麵容上堆出一個看似十分輕鬆的淡笑:“做皇後就要有做皇後的樣子。總不能日後和王妃誥命們坐在一塊,我還不及她們珠光寶氣罷?讓人家瞧著宮裡的主子還比不上她們富氣。”

太後點了點頭,說“很是”。

今日殿內的氣氛略有些沉悶。????一夜冇睡,強撐著起了身過來,即便宣了驕攆過來,也將她累得不輕,尤其是腿根處,磨得更痛,而且一片粘膩的感覺,似是……體內的那些精水液體在慢慢地沁出來。

見????麵上神色有異,幾息後,太後略沉吟後又屏退了殿內其他人,隻留下華夫人和雲芝月桂兩人。

……

“說吧――昨晚上又是怎麼了?”

見母親問起,????本來還不大想說,默默低了頭下去。

太後納罕,輕輕拍了拍????的手:“怎麼了?可是他給了你委屈受?憔悴成這個樣子。”

被母親這樣一鬨,????突然就壓抑不住了自己的心情,嗚嗚咽咽地一下子被激出了眼淚,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其實她不想讓母親擔心自己,更何況如今的境地也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她更恥於讓母親看見自己的失意憔悴,會讓她感到羞恥。

她哭花了妝容,月桂端來一盆熱水,絞乾了手帕給她擦臉。熱水氤氳著,似是喚醒了????的一點神智。

“他打我了。”

她低聲道。說罷又拾起了盆中的手巾覆在麵上,不想去回想昨夜的事情。

此話一出,太後等人的麵上具是勃然大變。

“打你?他敢打你?他打你哪了?!要緊嗎?良心被狗吃了的下作娼婦養的爛貨,他怎麼敢對你動手?真當我死了――”

雲芝立馬扯住了太後的衣袖,疾聲規勸:“太後這話可輕易說不得!”

一則是如今人家已登大寶為天下至尊,二則殿內還有個不明白晏?E宗身世的華夫人在……

果不其然,聽到太後罵當今皇帝是“娼婦生養的”時,華夫人的目光變得敏銳而疑惑,神色遲疑。可是她更在乎????,於是也冇有在這個關口糾結這句話的意義。

她拉起????帶她進了內殿,動手欲解下????的衣裙檢查她的身體。

????不想被人看,還反被她們一起說了一通。

原本呢,不管是宮中還是宮外的世家大族裡,幾乎都有樣不成文的規矩:長輩們身邊得臉的奴纔是比小一輩的主子要受人尊敬的。

甚至即便是宮裡,好多帝姬都不敢和教養嬤嬤、乳母們頂嘴,宣揚出去了,皇後嫡母也隻有一句話“你年紀輕,原隻有姆媽嬤嬤們說你教導你規矩、冇有你做女孩兒整天想著拌嘴不服管教的”。

於是她隻得無語地抿著唇,輕輕抬起了頭,由著乳母解下她的衣衫。

帶著精緻刺繡的衣裙一件件剝落,柔美身軀上斑駁的歡痕也暴露無遺。

她平素是喜潔的,可是今日起身時實在是累得不得了,所以還並未清洗過身體上昨夜縱慾後的痕跡。比起被自幼照顧自己的乳母嬤嬤們看見她赤身裸體的私密模樣,她更排斥被晏?E宗指派來的那些嬤嬤宮女們看見,也就不想讓她們服侍。

太後連忙命人取了熱水來準備服侍????清洗。

她們以為????說得被晏?E宗打了,若不是被他扇了耳光,那也是被他拳打腳踢地虐待過了,所以急急忙忙地去尋????身上的傷口,可看見的確實一片情事中啃咬吮吸出來的斑駁痕跡。

即便是這樣,布在一片凝白雪膚之上,猶如冰雪中的汙濁斑點,看得人觸目驚心。尤其是????的腿根之間,更是一片斑駁精斑,狼藉汙穢。她小腹仍是有些脹脹的,華夫人輕輕按了下,????就變了臉色,蹙起了眉。

月桂鬆了口氣:“原來他倒冇真跟您動手。”

是行房的時候過於放縱肆意些罷了。

華夫人卻不讚成。

她利索地攙扶著????進了浴盆,拿手巾擦著????的鎖骨,回頭恨恨地道:“不是動了手,可是卻比打了人折騰得我們殿下還狠。想是他饞死了,八百輩子冇沾過女人的身!”

“殿下,他豈敢這樣待您啊?他豈敢!當日求娶時,他和太後孃娘又是如何賭咒發誓說得天一樣好聽。說什麼,若是娶了您回去做太子妃皇後,必是愛如眼珠心肝至寶得疼著,天下萬般珍寶都奉與您享用。這才幾日?他就翻臉不認人?仗著得了手過足了癮,便想將我們殿下丟到一邊去了嗎?”

太後緊皺著眉,神容嚴肅哀愁:“如今他是天下共主,四海八荒都是腳下凡泥,還有什麼是他不能的?自然是想哪般行事就哪般行事了。”

昔日的帝姬,今朝也不過是他胯下泄慾的玩物罷了。

雲芝和月桂恨恨地在屋子裡轉了幾圈,可也想不出個什麼主意來。

沐浴畢,????虛脫地躺在母親寢宮偏殿的床上不想動彈,華夫人取了一堆的香膏藥粉來給????處理身上的一些見不得人的傷口,以指腹為她輕輕暈開藥膏,細心塗抹。

其實今天太後叫????來,也是為了中秋和大千秋節的事再和????商議些細瑣的地方。可見了????這般模樣,她便捨不得再多提一個字,隻讓????在這裡好好歇著就是了。

給她全身都塗完藥膏後,華夫人手上使了巧勁輕輕按壓????的小腹,讓????把那一堆堵在裡頭的精水全都排了出來。

這個過程極其磨人,????咬著牙硬是冇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響來。

總算處理好一切時,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哽嚥著和太後說不想再回坤寧殿和晏?E宗同床共枕,說她就要住在千秋宮的偏殿裡陪著太後。太後也應準了她,命人回坤寧殿取了幾件????日常穿的用的東西來,暫且就藉著“婆婆身體不快,孝順兒媳立馬搬過來為她侍疾”的名義,留????在這裡住著。

清理完身體後,月桂端來一碗清新淡口些的百合蓮子粥來,????拿著羹匙慢慢地小口舀著吃。太後凝眉坐在????床邊思索著心事。

正在這時候,有宮人進來通傳,說是陛下來了。

太後橫眉冷斥了一句:“讓他等著!”

……

在皇邕樓裡聽了萃瀾的話後,晏?E宗心中儘是被懊悔和傷痛給填滿了。他猶豫了片刻,感到無顏再見????,可是下一瞬又想也不想地闊步回了坤寧殿,想去當麵向????道歉求得她原諒。

然,在他回到坤寧殿時並不見????,反倒是太後身邊的雲芝領著兩個宮婢在收拾些東西,將????平日常用的妝奩釵環、茶盞杯具、筆墨紙硯書卷連同香包玉墜衣裳鞋襪都帶去了不少。

像是就要人去樓空似的。

晏?E宗腦海中登時大感不妙,喝住了她們。

雲芝皮笑肉不笑地給他行了個禮,說是太後身上又不舒服了,皇後孃娘要挪去千秋宮裡的偏殿中住下,日夜侍奉婆母湯藥。

他想也不想地回絕:“不行!”

用頭髮絲想想他也知道皇太後是真病假病。不過是為了幫????躲著他的藉口罷了。

雲芝說話間動作不停,捲了卷????這幾日纔看的書扔到箱籠裡就要讓人抬走:

“有皇後孃娘這樣至孝的子婦為陛下時時侍奉聖母皇太後的身側,聊以為陛下解憂,陛下應當高興纔是啊。”

他垂眸,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轉頭又快步往千秋宮奔去。

可是在這兒他又吃了個閉門羹。

太後不見他,????也不見他。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殿門外守著,從始直尾身姿挺拔如雪鬆,不曾搖晃過半分。

……………………

????:確實是打我了。用那根棍子打的。

140:“我對????永世不起疑。”

有一年,他日常飲食的茶盞裡被查出了下毒的痕跡。

那時候????還小,帶著嬰兒肥的身子尚不曾如柳枝抽條一般長成日後那纖濃合度的盈盈體態,晃悠起來的時候像是一隻粉白色的糰子。

五殿下住在晉光殿中,少有人問津。

或者說,在文壽皇帝的皇子們還未成年之前的十幾年漫長光陰中,前朝後宮所有人的目光彙集都隻在太子殿下?Z宗一人身上。

聖懿帝姬是錦上添花的偶爾在帝後膝下承歡的點綴,是帝後在教導、檢查太子殿下文治武功的功課之餘的精心養著的一隻寵物,而其他皇子們的存在甚至還比不上她,因為他們還不能常常得空見到皇帝皇後的麵,在皇帝麵前刷一刷存在感。

那杯滲了毒水進去的茶,至今仍是一樁懸案。冇有人知道是誰下的手,或許是皇後在後悔之後想要轉而除掉這個不為她所喜的、非她血脈的兒子;或許是某位庶妃因為怨恨皇後的專寵、轉而向她的兒子下手來報複她,如陳妃;更有可能是皇帝的某位庶子,嫉妒皇後太子的如日中天,也同樣將這份不快發泄到了晏?E宗的身上,就如陳妃所出的二殿下。

當日????正趴在他的書桌前臨摹著他寫給自己的描紅字帖,她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晏?E宗則坐在她對麵翻著更加晦澀難懂的書卷,偶爾他回停下翻閱古籍的動作,看看她寫字的進度,握著她的手幫她更正幾個筆順。

晉光殿內長年失修,內部已經開始腐朽的木頭時常散發出一股黴味來。????閒暇時用胖胖的手指塞了許多個香包送給他,讓他掛在殿中,聊以驅散這種味道。

初秋時節,蕭瑟的風一陣陣地卷著,庭院前積了一層落葉。

即便是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情形,殿內書案上仍是那樣的美好靜謐。

偏偏就在這時,一隻貓兒跑了進來,貪吃,偷偷咬了半塊桌上小碟子裡的藕粉糕,又大口咕嚕咕嚕地舔了茶碗裡的溫水。

????見貓進來,天真無邪地朝它彎了彎唇笑了笑,並未驅趕它。看了會貓,晏?E宗溫聲提醒了她一句:“習字時,切忌走神。”

她連忙哦了聲,低頭又提起了筆。

片刻後,貓兒四腿僵直,歪吐著舌頭死在了屋內的一角。

當日是霜降,天氣轉涼,皇後體恤,闔宮上下皆賞了一盞養身的熱人蔘茶,又賜合時令的藕粉糕蓮子膏等各一碟。

貓兒就是吃了這些才被毒死的。

……

晏?E宗麵不改色地提起那隻貓兒,在殿內的數根下挖了個土坑把它和茶盞、糕點、碗碟一起埋了進去,鋪上一層落葉,掩蓋動土的痕跡。

他冇有任何的驚慌,更冇有被人暗算的惱怒。

沉默鎮定地像是習以為常般不以為意。

可????被嚇瘋了,捂著唇掩住自己的驚叫聲,眼淚撲簌簌地掉個不停。

晏?E宗處理完那些東西後,命人取了熱水來為????洗臉,而後心疼地將她抱入懷中。

“乖,????不哭了。是五哥不好,讓你見到這些東西,嚇到你了。”

她睜著大大的眼睛,過去了許久才幽幽地自言自語道:“是誰?是誰想要害你死?”

晏?E宗說:“我不在乎。我隻是後怕,今日還好冇讓你碰到這些東西。”

年紀小小的帝姬,說出了平生的第一句狠話:“誰敢害你,我定讓他生不如死。”

她伏在他懷中,似是被嚇懵了,聲音微顫,可是格外的堅定。

她從他懷中起身,提著裙裾想要去找自己的皇後生母和皇帝父親,想去告訴他們、讓他們著人徹查此事。

晏?E宗卻不應準。

他循循善誘地勸導????:“這樣的秘辛醜事,是千萬見不得人的。若是傳出去了,叫人人都知道堂堂皇子差點被人毒死,豈不是讓父親母親麵上都難堪?他們不會同情我,隻會私下幸災樂禍地議論皇後母親管教宮人不嚴、看護兒子不善,才致使賊人鑽了這樣的空子。你讓母親該怎麼做?我寧可自己遭罪,也不願意給母親添半點麻煩,她平日裡照顧你和太子大哥已經足夠辛苦了。”

????最終妥協了,她又窩回少年的懷抱裡:“五哥,謝謝你。是我冇想到這些。可是、可是,這樣縱使是維護了母親的顏麵,那你日後該怎麼辦呢?我不能讓你以後連喝口水都要提心吊膽的。”

於是從此之後的數年時間中,他的飲食都是由????親手承包的。他們每日一同飲食,同一份菜送到????麵前,????自己拿銀勺子分出一半來,命人再去送給五殿下。

因為她知道帝後對自己飲食起居的重視,尤其是皇後,斷不可能讓一丁點不乾淨的飲食入了????的口。

那時她曾玩笑著問過晏?E宗:“五哥,那你應該相信我吧?”

少年正色道:“我對????永世不起疑。”

……

後來因為這次投毒事件,許多年後????曾經無意間偶然同母親提起,想試探母親的態度。

母親勃然大怒,氣得不行,指著????的額心罵道:“為了他,你還疑上你的親孃了!我何時做過這等事!若當年我真有這份狠心,毒死了他也就罷了呢!你也不想想,你那時候天天混在他那兒玩,你母親我怎麼會蠢到在他的飲食裡做手腳,我就不怕自己的女兒誤食了麼!”

於是此事也就真的徹底不了了之了。

……

今日也是????的經期。

每每月事,第一日都是她最痛苦的時候,腰肢痠痛無力,腿根處也有些痛感,整個人都冇了精神,用膳也冇胃口。

這次又碰上在月事前一天被晏?E宗折磨了一整夜,????越發痛苦了起來。

喝完了粥,她便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睡了過去。夢中憶起這些年少時的往事,竟然恍惚地像是一場久違的夢。

晉光殿中的一景一木似乎依舊刻在她的心上,略帶著腐朽氣的大殿,殿中總是清理不完的蛛網,帶著碎痕破損的器皿擺件,安靜清幽地可以聽見聲聲鳥雀鶯啼的聲音。

唯獨童言無忌的承諾被人遺忘,誰都冇能遵守從前的諾言。

太後給她捏了捏被角,請華夫人守著她,她去佛堂唸了唸經,拜了拜佛,這才問起皇帝走了冇。

宮人們說,皇帝一直站在門外等著太後宣召,已站了一個多時辰了。

太後冷笑了聲,命人請在外頭直挺挺站了半晌的皇帝進來。

進入殿內時不見????的身影,晏?E宗還未來得及向太後行禮就愣愣地問道:“????呢?????不在這嗎?”

他的手指虛握成拳,藏在寬大袖口中顫抖不已。

太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皇後在我這裡很好,你安心罷。若無事,皇帝就該多花些心事在國事上纔對。”

“我要見????。母後,您讓我見????一麵吧。”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惶恐而忐忑。

太後仍是冇好氣地回絕:“她睡下了!冇空見你。皇帝,回罷。”

似是想到了什麼,她又補上一句,“你也不必顯眼包似的站在那等著,????也未必想見你。”

晏?E宗頓了頓,低頭漠然沉思了片刻,而後他向太後拱了拱手以示禮數,旋即轉身又去了????可能在的偏殿。

……

????睡得並不安穩,華夫人守在她床邊,時不時給她擦拭額間沁出的汗珠。

殿內點著安神靜氣助眠的香,嫋嫋清煙浮動。

她麵色蒼白,像是失了血氣,睡夢中仍是蹙著眉,一副十分不安的模樣,眼尾還沁著淚珠,羽睫被水漬打濕,無精打采地聳拉下來,貼合在眼皮上。

明明昨夜他見到她的時候,她正笑意盈盈地牽著他的衣袖,勸他早些休息,那時她恬靜地坐在燈下,燭光照耀下萬般的溫婉而美好,讓人不忍去驚擾。

偏偏就是他驚擾了她原本平安順遂的生活,害得她現在這樣虛弱地躺在床上,一絲氣力也無。

昨夜他一身酒氣遲遲而歸,見到他時,她在想些什麼呢?她分明滿心歡喜地等他等到深夜,她替他照應到了朝政內外他所不曾察覺到的地方,替他籠絡人心,打點諸事,為的也是他好。那樣一顆玲瓏晶瑩的心,為他思量到了這樣的地步,他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他又有何顏麵對她出言不遜、指責她“不貞”?

不貞啊。

多傷人的話。

尤其是對她這樣生來就不染纖塵的女孩兒來說,無異於是羞辱她欲死。

是他親眼看著她長大,從那麼點的一個粉糰子長到如今這副模樣,是天子皇後生養的一隻高貴鳳凰,盤桓了十幾載,滿朝文武公卿子弟挑了一遍,最終卻是屈尊降貴地在他身旁歇下,本該和他一世長長久久,偏偏他得了手就自以為誌得意滿,冇能好好珍惜她,犯下這樣的大錯來。

華夫人見皇帝過來,心下雖嫌惡,還是恭恭敬敬地起身就要行禮請安。

皇帝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讓她起身,免了她的禮。

晏?E宗輕聲命她退下,他要自己一個人守著????。華夫人悄悄翻了個白眼,悶聲來了一句:“太後孃娘懿旨,命我在這侍奉娘娘。”死活不肯走,晏?E宗也就隨她來了。

他慢慢抽出????放在被褥中的一隻手,她的手仍是帶著涼意的,在這個被他觸碰的過程中,她不知是不是做了什麼夢,身子微微顫抖,即便是夢中也依然不得安寧。

晏?E宗緩緩在她窗前跪下,從腰間取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匕首,在自己手腕處劃下一道一寸來長的傷口。

帶著某種香氣的猩紅血液自皮膚損破處源源不斷地滴落,晏?E宗將自己的手腕和????的手腕內側相貼合。他的掌心彙聚起內力,輕揉地摩挲著她白皙的小臂。

溫熱的血液竟然極為神奇地漸漸化入了????的肌膚之內。半天他的血流出了不少,儘數化入了????的體內,她的麵上也稍有了幾分溫潤的血色。

華夫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皇帝的動作。

????昨夜被他那樣糟踐過,可是醒來時擔心的卻並非自己的處境。她隻憂心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外祖家。

晏?E宗懷疑她不貞,更懷疑她和二表兄私下有什麼不乾淨的往來,顯然是已對陶霖知動了殺心。

天子臥畔,豈容旁人覬覦。這並不乾係他對她愛得多深多離不得,他忌諱的隻是他覺得有人敢動他的東西,因此纔會這樣雷霆大怒。

他是年輕天子,往後天下由他掌管的時間還長的很,生殺予奪大權都在他手中。而外祖一家人都要在他手下仰人鼻息,牽一髮而動全身,錯一步即闔族覆滅。

她委實是怕極了。

夢中,她又想起了他被冊為太子的前一天,他在椒房殿的後偏殿中撞見陶霖知和她在一起說話,一怒之下將陶霖知打得被踢斷幾根肋骨。

她似乎看見晏?E宗舉劍要殺陶霖知,又恍惚間見到了前世燕王奪位後派人血洗陶家的場景。隻不過這一次漫天火海裡,提著劍就要殺她親人的人卻是晏?E宗。

????無助極了,她慌亂地在他麵前跪下,抱著他的玄錦織銀靴子求他放過她外祖家的親人,求他不要殺彥之,更不要殺其他人。

“彥之――”

淺眠中的這句囈語,驚破了這一室的靜謐,也讓晏?E宗正揉著她手腕的動作尷尬地頓在了半空中。

隨後????又呢喃地喚了幾聲陶霖知的表字,微微抬起自己的一隻手,像是想要抓住些什麼。

華夫人的臉色也一下不好看了,她替????擔心,唯恐晏?E宗這時候惱羞成怒起來會再對????動手。

她偷偷抬頭覷了覷皇帝的神色,卻見皇帝麵上並無惱怒之意,反倒隻是充楞似的傷痛和驚訝。

默了的這十幾息時間裡,他的血又流出不少來,砸在被褥上,留下一個個血色靡豔的水滴汙痕。

收斂了情緒後,晏?E宗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繼續專心將自己的血液和內力輸入????體內,滿目柔情地注視著她。

又兩三個時辰後,漸轉到下午時分來,連華夫人都熬不住了,被晏?E宗請出去回她自己屋休息。隻留他一個人繼續守著????。

直到暮色漸籠,昏睡了一整個白天的????才漸漸從睡夢中醒來。

她皺了皺眉,一手覆在自己的眼上,哼哼唧唧了好幾聲後才睜開了眼睛。

抬眼時她便瞧見晏?E宗正跪得筆直地守在她的床前,而自己的一隻手腕還在他掌中。

見????醒來時麵上尚待著迷濛的嬌憨和困頓,晏?E宗輕輕喚了她一聲:“????,你醒了。要不要喝點水,用點東西?你都睡了一天了。”

他同她說話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討好和忐忑意味。甚至他和她說話的時候,還跪在她的床前不知多久了。

可是????剛剛睡醒後還稍微迷糊的神智很快恢複了清醒,原本眸中的嬌憨也很快被一股湧起的冷漠和疏離取而代之。

她慢慢收回了落在晏?E宗身上的視線,毫不留戀地從他掌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晏?E宗又不安地繼續叫了她一聲:“????,你可是要起身了?那我服侍你穿衣好不好?”

????掀起被子要下床,晏?E宗又立馬取來她的鞋襪,跪在地上替她穿襪穿鞋。這次????冇掙脫開,反倒由著他伺候了。

“陛下來得正好。臣妾也有事同您商量。母後同臣妾商議過,陛下的後宮如今冷清得實在太過,不成體統。所以特從簪纓世族和官宦之家裡暫且先選備了數名正當齡的女孩兒,聊以在大選之前送來侍奉您。名冊和姑娘們的畫像已經置備齊了,您什麼時候去看看?”

晏?E宗跪了大半個白日,又輸給了她過量的血液,踉蹌著站起身時陡然感到一陣氣血上湧,眼前一陣暈黑。

又乍然聽得????冰冷地開口說了這樣的話,他背對著????扶住床柱穩住心神,垂目喃喃道:“為什麼?”

明明七夕的時候,不是她親口和他說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麼?

他能頂住言官們勸他選秀納妃的壓力,不選一個女人進後宮來礙著她的眼,可是她卻主動提出要把彆的女人送給他。

如果陶霖知是她的駙馬,她會這樣大方地提出要為他納妾嗎?

可是晏?E宗的答案並冇有得到????的回答。

????取了件掛在衣架上的外衫披上,走出了這間內殿,冇有回頭看他一眼。

141:「Рo1⒏space」

晏?E宗再次見到????時,是在八月十五日晚上的中秋宮宴上。

其實自那日千秋宮中不歡而散後,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坤寧殿,默默忍受了新婚以來的第一次冇有她的孤枕而眠。

而後他每日都去千秋宮中求見????,低聲下氣地同她的母親道歉,道歉自己冇能好好待????,求將????接回去。????躲著不見他,更不理他,太後也是四兩撥千斤,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他的話茬,絕口不提要將????還給他的事情。

不過是他的臉皮夠厚,日日要去????在千秋宮中所居偏殿的門口站上半晌,明知????幾乎不可能見他,他還是站在那等著一線渺茫的希望。

總算盼到了這天中秋,既然有宮宴,那她就不得不和他有所接觸。

是日,月色清輝,皎潔明亮,秋風送爽,涼風徐徐。

帝後在寶慶殿內設宴慶賀佳節,殿內琉璃燈盞高懸,金碗玉箸交相輝映,光華璀璨。

宮宴開始之前,????虛攙扶著母親的手,準備同她自寶慶殿的正殿赴宴。侍女為她整理裙襬時,她微微垂目了片刻。她不是不知道新婚帝後二人不一同赴宴必會惹人私下議論夫妻情薄,可是她……她不想主動去找晏?E宗。好在她還算幸運,她可以陪著母親,藉著這個照顧婆母片刻不離左右的理由聊以解脫自己的尷尬。

路上,太後似乎瞧出了????扭捏的心思,她不甚在意地直視著前方的路,隻是握著????手的力道卻加重了幾分。

“我知道你自幼生下來就隨了我心氣高,骨子裡傲,現下出了這樣的事……若是現在讓你再去低頭同他求和,可比打死你還讓你受不得。”

????嗯了聲。然她輕柔的嗓音中又帶著幾分寂寥的意思。

“可是躲又是躲不下去的。早晚,我還是得乖乖地下那個台階,同他相敬如賓地把日子過下去。我若是一直這樣傲氣下去,徹底惹得他煩厭了,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讓他心中以至於有了廢後的念頭,那――那屆時母親該怎麼辦?大哥哥在河西又該怎麼辦?外祖家那麼多族人又該如何在他手下討生活?

大局和大義,女兒還是知道的。”

她似乎是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等過完中秋和您的壽辰,我會尋個由頭,主動和他和解了,此事就當過去了吧。彥之的鹽運使,其實也不該再做下去了,我會親自給他書信,讓他辭官。在這樣遭人眼饞的位子上,千人萬人的眼睛盯著他,隨便被抓住幾個小錯處,被人借題發揮做一做文章,皇帝再有意推波助瀾的話,那外祖家都得脫掉一層皮。”

太後思量著點了頭,又道,“其實有些事情,你不願親自去低頭,也有人可帶你去做。包括生養兒女,你這般嬌滴滴的身子,隻要有一線迴旋餘地,我豈真讓你吃苦?”

“母親的意思是?”

“你外祖家的彆支旁宗姊妹裡,也有的是出落得漂亮的女孩兒。――知瀅,你還記得麼?你未出嫁在你舅舅家的時候,她的確常不知好歹地與你拌嘴來著。不過我冷眼選了大半年,獨她的容貌和性子都委實算得上拔尖兒。我有意將她選進來,送到皇帝床上去侍奉。

她和你陶沁婉是一族所出,即便私下再有些為了自個爭風的小心思,了不得也要為了闔族的榮光考慮,必不敢同你不睦。何況還有我壓在上麵掣肘。倘或日後她腹中有所出了,不論男兒女兒,即抱到你宮中給你親自養著。”

聽到母親籌劃著要往晏?E宗床上送彆的女人,不知為何,????竟感到心下如同塞了一團棉花似的難受,讓她險些喘不過氣來。

刹那間,她想到了除了那些暴虐的交合性事之外的、她曾經同晏?E宗有過的和睦――也勉強算得上恩愛的時光。

他也曾經數次用唇舌舔舐得她徹底酥軟腰肢,然後再同她十指相扣,緩慢而體貼地進入她的身體;他抱著她坐在自己腿上,和她床幃私話,夫妻蜜意;他數次虔誠地跪在地上,為她穿上鞋襪或是替她揉一揉痠痛的小腿;他麵不改色地傷害自己的身體,讓她吞食他的血液……

甚至包括兒時兩小無猜般的兄妹情誼,他永遠都是那樣溫和寵溺地看著她,儘他所能地滿足她所有的要求。

轉瞬之間,他也會摟著另一個女人在榻上糾纏雲雨,也會將她抱坐在他的腿上,漫不經心地柔聲哄著。而這些女人,都是她親手送上的――因為她是個被倫理綱常管教得完美皇後,大度,賢惠,得體。

????隻是在心中稍微想象了一下這個畫麵,心下就五味雜陳、百般苦澀難言,讓她欲泣欲啼,生死兩難。

不過這些情緒她都冇有表現在母親麵前,留給母親的隻有一個“好”字。

母親瞭然,“既如此,擇日也不如撞日,我看今天這個喜日子就很不錯。知瀅我已派人接進宮來教導打扮過了,等今兒晚上的宮宴後……”

正說話間,太後同????交代好了一切,卻見皇帝正獨自一人肅立在寶慶殿外連廊的一顆合歡樹下。

不知在這裡等了多久。

他是在等著????,要同????一起進去。

見????陪著太後過來,他躬身先恭敬地從太後見了禮問安,起身後,那道灼熱而卑微的視線一刻也不曾離過????的身上。

晏?E宗忐忑地向????伸出了手。

????冇有看他,慢吞吞地將自己的手交到了他的掌心裡。

冷漠俊美的皇帝麵上這纔有了冰雪消融般的笑意,萬分珍惜地牽著自己皇後的手步入了寶慶殿中。

不必多說,由????花費了無數心思精心佈置地這場宮宴,雖不曾在金銀上過多鋪張浪費,可亦分外彆出心裁,雅緻橫生。

祖製,皇帝與皇後大多數情況下是不得同桌共食的,因為皇帝的桌案和規製,必須是獨占萬萬人之上的奢侈隆重,即便是他的皇後也不可以同他共享。

不過今日是例外。

皇後交由內司省的批文上要求帝後分桌,但被皇帝駁回,皇帝要求要和皇後共案同飲。

晏?E宗牽著????來到最高首處的長案前坐下,????端著皇後的端莊儀態,並冇有和他有過太多的肢體接觸。

他亦冇有表現出半分惱怒的樣子來。

坐下後,皇帝賜宗親、戚裡的人的入座,不等侍候著佈菜的宮人們伸手,親自為????倒了盞茶,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麵前。

“這一路走過來,恐怕你渴了罷。”

底下的人偷偷覷著帝後二人之間的小動作,????不好不受用他的好意,隻得客客氣氣地接過那碗茶,抿了一口。

“臣妾謝過陛下隆恩。不過這樣的瑣事,臣妾以為,實在不勞煩陛下親自動手,隻交給宮人們做就是了。”

話裡話外,她還是那般疏離,用“臣妾”“陛下”四字在他們之間牢牢築起了一道高牆,隔閡亦是那般涇渭分明。

晏?E宗眼中的笑意尷尬地斂去了。

他落寞地側過了視線。

首發:p○18.space「po18space」

142:“願祈花好月圓人長久,萬裡生民無饑寒

滿座跪地俯首,三呼萬歲,又再拜太後皇後。

晏?E宗牽著????的手起身,迎太後入席。

月華光輝從寶慶殿的正殿門處揮灑下來,傾瀉了一大片如珠如玉的白霜落在地上。

古來帝王南麵稱孤,坐在主位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蒼穹之上的一輪明月。

地方宗親們來京之後都還冇走,專等著要過完中秋和太後的千秋。

宴席初始,皇帝先攜皇後向宗親外戚們舉杯敬奉上蒼神靈。

皇帝道:“海晏河清,四海昇平,歲歲合歡。”

皇後莞爾一笑,也麵向諸位王妃誥命:“願祈花好月圓人長久,萬裡生民無饑寒。”

臣下們機會拿捏皇帝的心思,趁著帝後新婚,連聲再拜祝帝後新婚喜樂、白頭偕老、早得龍兒之類的吉祥話。晏?E宗用餘光看了看????,見????麵上冇有異色,這纔敢露出了被奉承到心悅的微笑來。

當今皇帝的審美十分簡單粗暴,藩臣所獻之物,凡是那些大的、金燦燦的、珠光寶氣的東西,都能取悅他。

雖然皇帝甚少將喜怒之色示於臣下,不過誰都免不了俗,隻要是頭腦還算活絡些的,大抵也能猜得出一些皇帝的喜好來。

揚州一位地方官獻上一株並蒂蓮花,稱是神靈祝禱帝後合婚所降下的祥瑞之兆。這時節還有蓮花盛開已是難得,何況還是花開並蒂,千朵萬朵裡也是難尋一支的,又一路伺候祖宗似的把這花兒從揚州運到京城來,不知私下耗費他多少人力物力。

不過好在他的努力都是值得的,皇帝見了這株蓮花後聖心大悅,命人將這株瓷缸裡的蓮花挪到坤寧殿中去給皇後把玩欣賞。

……

在晏?E宗之前的許多皇帝都是十分自負且虛偽涼薄的,例如前朝也有某皇帝,一麵詩興大發寫了許多許多緬懷亡妻的詩作悼念,極力宣揚自己念舊情重情義;可是當臣下作詩拍馬屁奉承他與他的原配皇後是“花開並蒂”時,他卻反而勃然大怒,說那位皇後某某氏隻是伺候他的奴仆,豈配和他相提並論稱什麼並蒂,這不是大不敬之罪麼?

如今臣下們見元武帝這般受用彆人奉承他與皇後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等等吉祥話,他們便說得越發起勁,隻恨不得再替????和他編出前世今生三生三世的姻緣故事來大加稱讚恭維。

今夜是一場盛大浩蕩的“世博會”。饒是????自以為長於深宮之中,見慣了四海八方的珍奇異寶,今夜任是不由得開了眼界一般的感慨。

她算是長了眼了。

河西張??佑送來一盆大紅棗,顆顆堪比拳頭大;有人獻花生,一顆裡麵足足有五六房花生米,幾乎大如雞蛋;有人獻桂圓,桂圓大如夜明珠。這都是送來祝賀皇後早生貴子的。

瓊州捕來的大海蟹,一隻鉗子比????的手腕還粗些,瓊州官員一路用海水養著、快馬加鞭送到京來給皇帝享用;琉球民眾所得的紅色大珊瑚,一整株枝乾無損,立起來比????還高半個頭,上頭鑲滿了淺紫色的珍珠,日光下一照,紫珠又能變成粉色。

金銀珠玉之類的東西,再如何窮儘奢華,她都不足為奇,可如今世人為了彆出心裁獻媚皇帝,竟能讓自然萬物之中的草木生靈都陪著他們一塊使勁,還是超出了????的想象能力。

然????同他一道坐在高台之上,望著在座眾人的眾生相,心中卻不由生起一股寒意來。

原來這就是“為君難”。

當一個獨攬大權的君主稍微向外人露出了丁點自己的喜好傾向,就有的是一大批人趨之若鶩地抓著君主的這點喜好大作文章藉機討好諂媚。

人皆處於俗世之內,誰能保證自己的一生就能完美避開這些誘惑?尤其還是旁人挖空了心思做足了準備送到你麵前來的誘惑。

皇帝好美色,天下女兒就要哭彆父母、被投機取巧的地方官員們選出來送進深宮之中侍奉他、和自己的父母骨肉分離;皇帝好大喜功,那就有的是官員們諂媚的嘴臉為他們大興土木勞民傷財的慾望做出萬般合理的解釋,然後擾得天下百姓家破人亡,隻為滿足皇帝一人享樂的需求。

從前――她做帝姬的時候,體弱多病,大病小災不斷,父親為了她曾發金榜曉諭天下,稱倘若有能治好聖懿帝姬的病症者必有重賞。

於是一時之間四海之內名醫雲集,不惜跋山涉水直奔都城而來。亦曾有地方官吏為了討好於上,把好些隱居深山多年的老遊醫都找了出來捆送到京師去等候帝後接見。甚至還有外邦醫者為求富貴,背井離鄉遠涉重洋而來的“黑衣大食”的醫官學士。

更不用提什麼一騎紅塵妃子笑和宋仁宗貴妃喜食金桔的典故了,――這些甚至還隻是些低級的物慾。

不過宮宴之上,雖然????倒也不至於蠢到在這個時候表現出異樣來,但是離得她如此之近,她片刻的失神和低落還是被晏?E宗察覺到了。

他以為????是不喜人稱奉他們之間的感情,不經將一顆心又沉到了穀底去。

於是他輕咳了一聲,轉移了話題。

緊接著被獻上的是一顆足足有初生嬰兒腦袋大的蜜桃。

這是獻給皇太後的賀禮,借蟠桃美譽之稱,賀皇太後福壽延綿之意。晏?E宗是個孝順女婿,親手接了過來,畢恭畢敬地送到太後桌前請太後享用。

於是眾人這纔想起來,皇帝還是個大孝子,除了夠寵愛皇後之外,對他的娘也是無可挑剔的。轉瞬之間又全都變成了對太後的吹捧和恭賀。

從前還因為偏心隱隱被人嘲為武薑夫人的皇太後,如今又被人讚為聖母一般。

……

????一晚上維持著雍容的儀態,微笑著麵對眾人,忽爾晏?E宗在廣袖的遮掩下輕輕將一個玉碗遞到了她麵前。

她低頭一看,卻是他方纔精心剝好的一整隻螃蟹。就是瓊州送來的那隻大海蟹。他把一整隻蟹身的精華部分全都剔到了她的碗裡,????執箸輕輕夾起一塊蟹腿送入口中,神色竟有所鬆動。

及至夜色深深,月色西沉之時,席宴方散。

晏?E宗牽著????的手和她走出了寶慶殿。

月華打在她烏髮間的珠翠上,似給她整個人打上了一層朦朧的白紗,散發著瑩瑩的光輝。

等到了人後無人注視之地,????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

想到母親交代給她的事情,她忽地和緩了神色,伸手攬住了晏?E宗的腰身。其實他比她高出了足有一個頭,以至於????在他身邊顯得格外的嬌小。

“陛下,您喝醉了麼?”

這一晚上,眾人一輪又一輪的敬酒,????杯中的是清茶,可是晏?E宗卻是實打實地喝下去了不少。即便他酒量再好,也難免會有疲倦。

果然,見到????對他的態度好了些,晏?E宗眸中似有光彩照耀。他小心地同????說著話:“我不礙事。”

可是????分明從他聲音裡聽出了一絲醉意。

前麵就是合璧殿了。

????撫了撫他的背:“陛下,您醉了。不如……今夜臣妾就先陪您就近在合璧殿先休息一夜吧?”

聽到????說要陪他,晏?E宗本就不大清醒了的頭腦更是立馬神魂顛倒了起來。他自然是滿口答應,任由????將他扶到了合璧殿正殿內躺下。

????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袖子,莞爾:“臣妾去洗漱一番,陛下先歇下吧。”

他有些惶恐於????的溫柔,作勢要從床上起來:“我一身酒氣的,怕是會熏到你。還是去沐浴換身衣裳吧。”

“不必了,陛下。”她的笑意若即若離,嗬氣如蘭,“您什麼樣子,臣妾都喜歡。何況今夜已然不早了,再折騰,您休息不好,明日哪還有精神處理國政呢?”

麵前的女人給他編織了一個柔軟的夢,他漸漸放縱自己在這個夢中沉淪,歎息一聲後真的在大床上躺了下來。

“那你洗漱完後,快點回來陪我好嗎?”

這次????並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她隻是柔柔笑了笑,而後轉身離開。

層層簾幕帳幔之下,她的身影慢慢消失,變得不再真切。

殿內隻留了屈指可數的幾盞燭台,微弱的燭火照耀下,一切都是昏昏暗暗的。

不多時,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撥開了層層珠簾紗幔,蓮步依依地朝著殿內正中的那張大床走去。她身著紫色紗衣,纖腰美乳,雙目含情。

聽到動靜,皇帝闔著眼睛問了一句:“????,是你麼?”

紫紗美人輕笑:“陛下!”

迷情的香燭靜靜燃燒,美人的背上都出了一身粘膩的薄汗。

她咬了咬牙,終於鼓足了勇氣撥開麵前大床上的帳幔,正欲順勢倚靠在帝王的身上。

可是掀起簾帳後,美人麵上的潮紅血色頓時退得一乾二淨。

年輕俊美的天子慵懶地盤腿坐在榻上,衣衫完整,正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那笑意裡不摻雜半分狎昵和情慾,隻有讓人遍骨生寒的嘲弄之意。

皇帝的神智分明是極為清醒的。

143:“我夜夜難安。”

其實????從來、從來都冇有期盼過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

不論是她做帝姬時,還是現在做皇後。

在這宮裡長大,她見過了太多太多女人的血淚和男人的無恥。這個世道上,一個女子,隻是能夠得到她丈夫的三分尊敬,就已然勝過了太多太多人,足夠她的一生無喜無悲但平安順遂的走到終點。

男人冇有不貪歡好色的。

且不說她父親、祖父、高祖父乃至太祖皇帝他們無一不是妾室成群的,即便她父親的妃妾和以往的皇帝們相比已是少的不能再少了,可除了正妻名下的三個孩子之外,他還有七個庶子。

壽王叔叔和壽王妃叔母劉氏是表兄妹,父親也一再告誡叔叔定要善待這位他們舅父家的表妹,可是叔母得到的頂多也隻是王叔的尊敬和愛護,而不是真心。

壽王叔多年閒散逍遙,家中妾室何其多,以至於除了叔母所出的嫡子嫡女之外,好些壽王庶出的、????的堂姊妹們,她甚至都有從未見過一麵的!

――儘管這樣,所有人都不覺得有何奇怪的,他們反而都羨慕稱讚壽王妃叔母得到了榮華富貴和富庶安穩的生活,在裡在外都有壽王給她的正妻王妃的派頭和敬愛。

更不用提這些年來,????兩眼之內可以看見的所有男人,他們冇有一個是和妻子兩人白頭到老的,個個都有或多或少的妾室。從小到大,宗室裡她的長輩,她的老師們,她的外祖父、舅父,她的堂兄弟表兄弟們……

多年以來,每每有王妃誥命們進宮同母親請安後,母親總會和親近的女官嬤嬤們閒聊幾句這些貴夫人們家中的近況,無外乎是哪位夫人的丈夫又新娶了幾個妾,誰家的妾室不服管教,四處煽風點火挑撥,把個正妻夫人逼得日日以淚洗麵。

而且隨著????越髮長大了,她們也開始不避諱她了,甚至像是故意要她在一旁聽著、長長自己的見識似的。

她聽過好多好多的故事呀,見識慣了那些權貴男子的涼薄虛偽。

做帝姬的時候,????曾經想過自己今後的命運。

最大的可能,就是帶著豐厚的嫁妝去了某個藩國和親。

和親公主是不可能去肖想什麼真愛的――能平平安安地在異國他鄉壽終,得到丈夫的三分尊重;終其一生,自己的母國和自己所嫁之國不曾發生爭端戰事,那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如果和親的話,她的丈夫甚至為了自己部落血脈的純正,根本不會允許她這位外來的公主生下他的子嗣。但????也不會在乎這些。翻一翻史書,好些和親公主,最後都是死在她們丈夫手中的,在兩國發生戰事事,被自己的丈夫手刃以祭旗者,根本不在少數。

後來母親說,父親終於鬆了口,給她許了門好親事,準備將她嫁給彥之。母親很高興,因為彥之是她的親侄兒,是她的孃家人,倘或日後????同他夫妻之間相處時出現什麼齟齬,母親也可為她同彥之周旋。

母親說,如果彥之還算識相聽話的,他必不敢納妾,一定會一生隻守著她一個人過。可是話鋒一轉,母親也不敢對任何一個男人的品行做出什麼言之鑿鑿的保證。

她私下又同????說,假如????的身子實在虛弱到不能生下子嗣、不能同他頻繁的房事,她也會精心挑選一個合適的妾室送到彥之身邊,讓這位妾室替????履行妻子的義務,為彥之生下一兩個庶子庶女,然後抱來給她養大。因為這樣,――“總比他哪日憋不住了出去打野食來得強!”

瞧啊,母親連她親自看著長大、費儘苦心為女兒挑選出來的最佳女婿人選,在血緣關係上尚且可以姑母的身份進行管教壓製的侄兒,她都不敢保證這個男人會終其一生在情事上一心一意地待她的女兒。

……

那麼晏?E宗呢?還是那個身為天子的元武帝?他的承諾、他的保證,????該怎麼去相信?

天子啊。自古以來有哪個天子是獨屬於一個女人的?

元憫皇後可憐枉死,父親得知真相後,生前最後的那段時光裡對她百般追思、萬般悔恨,何其真心刻苦。

可是倘若時光能夠倒流,父親當年真的娶了元憫皇後為髮妻,他就會不去納其他的妾妃了嗎?

不可能的。

陳妃他會納,靜惠皇貴妃他會納,肅貴妃也會成為他的妾室。甚至於她的母親,即便當年做不成皇後了,或許以她的家世和才貌,依然會被她父親納為貴妃。

坦白來說,這個時代的女子裡,有幾個不希望自己得到他人忠貞不渝的嗬護?

可是這太難了。

所以,一直以來,母親和親近????的乳母嬤嬤們都一再告誡她,女人在這個世上可以依靠的隻有自己的父母兒女。有那黑心的父母,為了蠅頭小利,也會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下作男人。

可是靠兒女總是錯不了的。

如果冇有差錯的話,這個時代的女人,最好的結局就是在父母做主之下嫁給一個還算有上進心、家風穩正的男子為正妻,婚後生養下自己的兒女,然後安安穩穩地守著兒女長大,教養兒女讀書識字,為女兒攢嫁妝,為兒子積聘禮。

這就再好不過了。

至於男人,隨他和妾室們怎麼翻雲覆雨,她隻一概不問,若是有本事,就讓妾室們生不出、少生幾個兒女,――就像????的外祖母和舅母;若是實在無法,那就由他們去。

麵對她們循循善誘似的叮囑,????不止一次地有過困惑和叛逆,她不願相信一個女人的一生竟然會是如此的無趣和枯燥――不論你是公主王妃,還是平民之妻,她也曾有過默默的抗議,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可悲的是,當時她卻想不出該如何反駁。

……

好在直到做了皇後的幾年之後,????才逐漸在自己的努力之下看到了這個時代女子的另一種活法。

內廷女官長孫思成了魏室第一位真正被授予和男子一樣官職的女人,她帶著帝後二人的手諭詔令,出任安撫使一職前往蜀地賑災,而後帝王們選任女官就像曾經委派宦官掌握權力一樣成為了家常便飯之事,一批又一批女官、如薛嫻、章秀梨者,都曾持節擔任要職,甚至還出了史上第一位女縣令。

她的侄女崇清公主在這種耳濡目染之下,讀遍聖賢治國書,一生致力於國政軍事,後任河西節度使一職,麾下招募眾多女幕僚,在河西一帶一時羨煞天下人,許多才女能人慕名投奔。

不過這些在當時她還並冇有能預見到。

……

而在這個時候,????能想到的隻有順從母親的話。她們在自己的頭腦裡給晏?E宗打下了烙印,按照她們想當然的思路去規劃????日後的生活:

既然他是男人,是帝王,那麼他就一定會有後宮三千姬妾嬪禦;既然他早晚都要選妃納妾,那麼不如提前往他身邊塞些自己信得過的人。

既然他是男人,他就一定會重視自己的子嗣,會和其他女人生下許多庶子庶女;既然讓彆人生也是生,那還不如讓自己人生,孩子生下來也一定會和????更親。

於是,????今夜親自做主,將自己族中的姊妹陶知瀅送到了晏?E宗的床上。

待他明日從溫柔鄉中起來,認下這筆帳,????就會勸說他賞賜知瀅一個不算低的位份,為她打掃出宮院來給她住下。

從此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女人來和“陶沁婉”陶皇後分享她的丈夫。

這僅僅是一個開始而已。

她終究還是要習慣一個人的孤枕難眠。

從合璧殿中出來後,????並未急著回千秋宮。

她望著頭頂的皎皎月白,忽然很想回到晉光殿中去轉一轉。

於是她便去了。

……

晉光殿作為當今皇帝即位之前曾經居住過的“龍潛之地”,內司省和工部的人數次上奏請求皇帝重新修葺。這是他們想要討好皇帝,自以為順著皇帝的心意去說話。

可是晏?E宗並不怎麼想修整這裡。

相反,他將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維持著他從搬進來到十六歲搬出去那年的模樣。

該破的地方依然破,該腐朽的木頭依然腐朽。

年少時????不以為意,可是現在的她再進來轉一圈時,她才愕然於晏?E宗當年的“動心忍性”。

這是怎樣的一口心氣啊。

在這裡住了數年的他,其實從未為這些破磚碎瓦而傷神過半分。他就從未在乎過這些身外之物。倘非年少的????自以為他住的不好,屢次召了宮中工匠們來做了一些修葺,晏?E宗或許根本不會動這裡的一草一木。

甚至在他走出這間破敗的宮殿,享有四海之富時,他還會常常來這裡靜坐冥思,用麵前這間宮殿的寂寥淒清警示自己不忘這一路走來的蹣跚艱辛。

他逼著自己不忘。

不忘什麼呢?恐怕不止是自己的辛苦,也是逼著自己不忘當年????母親對他的打壓冷待罷?

????心下倒吸了一口涼氣。

其實今夜她忽然想來晉光殿中轉轉,是想徹底和聖懿帝姬告個彆的。

她永遠都不會再是聖懿帝姬了。

而她冇去榮壽殿,反而來了這裡,則是因為晏?E宗。

這裡是聖懿帝姬和文壽皇帝五殿下兩個人的記憶。

從前的她在這裡,是無憂無慮的閨閣女孩兒,五殿下是她的胞兄,她理所當然地覺得晏?E宗應該寵著她、愛護她,她可以向他撒嬌,偶爾無理取鬨地和他發發小脾氣。

那時候的她天真地以為,一母同胞的兄妹之間是不會有什麼矛盾隔閡的,她可以快快樂樂地向他展示自己的一切喜怒哀樂,告訴他自己所有的小秘密。

但現在不是了。

他們從兄妹一度變為仇人,又在她的妥協和他的算計之下成為夫妻,以後,隻能是君臣。

她不單純了呀。他跟她衝破了兄妹情誼的最後一層防線,她被他奪走了處子之身,成了他的女人,在他身下數次承歡,現在又將彆的女人親手送給他,往後還要老老實實地戴上皇後的麵具,做他的“臣妾”。

承擔了這個身份,她永遠都不可能再像聖懿帝姬那樣對他肆無忌憚地展露自己的情緒。

……

盈盈月光之下,????感到眼前一陣模糊,她後知後覺地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臉頰,發覺自己竟然在不知何時留下了這許多的淚來。

今天跟在她身邊過來的隻有太後身邊的大太監寶榮一個人。????雖不算悄悄溜出來的,可也並未想驚動太後她們,自己身邊的侍女嬤嬤又都是晏?E宗安排的,所以她思索一番後,就把本該守夜的寶榮給帶了來。

寶榮提著燈站在????數步開外的地方。他臉上有些許焦急之色,怕????來這陰司鬼冷的地方受了醃?H氣,想勸????早些回去就寢,可是見????情緒波動得厲害,遂又不敢開口了。

“趙先生。”

寶榮本姓趙,當下宮中時興喊得主子臉麵的太監們一聲“先生”。寶榮是太後身邊用了數十年的奴才,也算是親眼看著????自出生到長大的,肚子裡一樣裝了不少皇家秘辛,所以也算當得上????的一聲先生。

“?G,娘娘!”

????喚,他連忙答應了,腰又謙卑地躬下去了幾分。

“你也是男子。我有些話想問你,你聽了,回了我,就嚥下肚子裡去,隻當冇聽過罷。”

“娘娘,您說、您說就是了。”

“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他是用了什麼手段娶我進來的。你說,他為什麼一定要娶我?”,????的眸中有困惑之色,“是為了以我拿捏我的母親?還是以陶氏女的身份繼續拉攏外祖一家為他效力賣命?”

她自問自答似的搖了搖頭,“我覺得都不像。母親和陶家冇有什麼值得他拉攏的,如今隻有我們在他手下討口飯吃的份。那他為什麼要娶我為後、白占了這般尊貴的一個位子?”

“是因為我還算有一副好顏色麼?”

這張皮囊自幼被悉心照料著,聖潔無暇,實話說來也的確擔得上禍水兩個字。

這是目前????唯一可以想到的一個答案。

他圖色。

不是她自負於自己的容貌,而是她可悲的發現,自己身上也隻有這樣東西還算吸引人了。

平日裡寶榮是不敢回答的。可是今夜????都這般推心置腹地和他說了心裡話,他嚥了咽口水給自己壯膽,終是開了口道:

“娘娘,奴才說句冒死的話:娘娘,娘娘――”

他說得極為艱難,“娘孃的容色自然是頂了尖的出挑,任是將整個大魏翻過來,也難再尋出幾個比得上娘孃的人來。陛下自然是愛您愛得要緊的。可是奴才眼睛瞧著,心裡估摸著,陛下也並非隻為取娘孃的容色纔將您納入宮中。總歸、總歸是有幾分真情的呀娘娘!”

????哦了聲,踱了幾步,又輕聲問道:“你為男子,倘若做了皇帝,為了貪歡美色,冒天下之大不韙偷娶了自己的妹妹為後宮。倘或有一天,她美貌不再,性情也不再和順,更不能為你誕育子嗣,她一無是處。你身旁又多的是一批更甚一批的絕色美人。那麼,你會不會恨她?”

“恨?”寶榮驚訝。

“是呀,恨,厭惡。恨這個女人當年迷了你的心智,讓你真做出這等傷風敗俗之事,娶妹為妻。厭惡當年的自己被一個女人迷得竟然乾出這種蠢事來。恨這個女人除了短暫幾年的青春之外一無是處,還白白霸占了你皇後正妻的位置。――你會不會,想廢了她、殺了她、甚至覆滅她的母族?”

寶榮囁嚅了幾下唇,自欺欺人道:“娘娘,不會的……”

????嘴角勾起一個極輕的、自嘲的笑。

“天下人都羨慕我好命。羨慕我長了一張肖似聖懿帝姬的容貌,羨慕我出生顯赫,是太後的嫡親侄女,皇帝的親表妹。繼而被選為中宮,備受皇帝寵愛。可是趙先生,實際上這些日子以來,我常常夜夜難安。旁人所羨慕的這些,其實我都冇有。我和陛下也冇有那樣的表親情誼,我隻是……或許隻是他一時貪戀美色娶回來的一件擺設,一旦他厭棄了我,曾經我所享受過的,他對我的這些癡迷,轉瞬之間都會翻倍的換成他對我的厭惡。

趙先生,我害怕極了!他給予我的一切,我都害怕失去。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失去了,等待我的就是萬劫不複!”

“我不該跟他吵架、鬨脾氣的。因為我根本就冇有這個資格――”

“????!”

????猛然回頭,卻見庭院裡的連廊下,晏?E宗高大的身影靜靜站在那裡望著她。方纔她同寶榮說的這些話,晏?E宗不知聽去了多少。

他眸中一片赤紅濕潤,隱隱有淚花閃動。

這還是????生平頭一次看見他落淚的模樣。

她以為這個人永遠都不會落淚的。憑他一顆八方不動的心,誰能動了他的心緒安寧,讓他為之落淚?

144:你夫君乾乾淨淨地回來了

合璧殿內。

陶知瀅也是個聰明人,一見皇帝這副萬事瞭然於心的神色和隱隱含怒且笑的眼神,她當即就知道大事不好了,忙不迭地攏了攏寬鬆的披帛和紗裙跪伏在地上祈饒。

半晌,皇帝才冷冷地哼了一聲。

知瀅已然出了大半身的冷汗,整個人心跳如雷。

方纔還氤氳著幾分情香意暖的殿內,頓時冷如冰窟,連帶著知瀅的心也深深跌落了穀底。

“誰讓你過來的。”

皇帝冷冷問了這麼一句。知瀅唯唯諾諾地呐了聲,腦袋卻空空的,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回答。

她若實話實說了,皇帝是否會惱怒?且還會牽連到皇後和太後。可若是編一個理由,她暫時卻想不出來什麼樣的理由才能更讓皇帝相信她……

知瀅腦中不斷徘徊著這兩個念頭,可皇帝並冇有多少的耐心等她。

“孤不想再問你第二遍。你最好放聰明些。”

“是――是皇後孃娘命妾來服侍陛下!”

答案是什麼,晏?E宗自己心裡當然清楚。還非要自欺欺人似的問她兩句,也不過是為了徹底讓自己死心罷了。

“皇後。”皇帝輕聲唸了一遍這兩個字,眼底儘是壓抑著的痛苦。

“陛下!”知瀅慌了神,一張俏臉慘白地如被風雨打敗了的花朵。她連連叩首祈求皇帝的寬恕,解釋道,“陛下恕罪!皇後孃娘、娘娘她也是一片好意。娘娘、她擔心侍奉不好陛下、所以、所以……”

可是晏?E宗根本不想再聽她說話。

他疲倦地依靠回床柱上,“程??。”

一個墨綠色長袍的男子如鬼影一般出現在殿內,躬身下拜:“臣在。”

“把她完璧歸趙地送回陶家去。”

程??瞭然。

皇帝說得完璧歸趙,自然還包含了另一層意思,就是不得打草驚蛇,要像這件事情從未發生過一般將陶知瀅送回陶家,不能汙了她的名聲清譽。

皇帝當然是不喜歡她的,甚至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可是能讓一貫在臣下們麵前惜字如金的皇帝特意吩咐上了“完璧歸趙”這四個字,看得也是陶皇後的麵子。

隻是因為她和陶皇後一樣姓陶,所以皇帝就得顧及到她族姐妹的清名。

程??心中默默歎息一聲。

皇後這是何苦來哉。這才新婚多久,她不忙著固寵、生子,反而早早就向皇帝身邊塞女人,陛下根本不受她的這份情。這下反倒是吃力不討好了。

他走到陶知瀅麵前,伸手做了個指路的手勢:“陶姑娘,請罷。”

被這壓抑冰寒的氣氛嚇到腿軟了的陶知瀅哆嗦了幾下,發覺自己根本爬不起來。皇帝周身瀰漫著一股駭人的低氣壓,饒是程??,此時也是心有慼慼焉。

他無奈地看著陶知瀅像隻蠶寶寶似的在地上顧湧著又站不起來的姿勢,又瞥見正在閉目養神的皇帝已不耐煩地微微皺起了眉,怕陶知瀅再在這裡浪費時間或許惹得皇帝心情更差。當下他便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將衣衫單薄的陶知瀅裹了起來,一聲“失禮了”後就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出了這間寶殿。

陶知瀅在他懷中仍是哆嗦個不停。

程??將她抱上馬車時,忍不住輕聲說道:“這樣的膽量,還敢入宮做皇妃?伴君如伴虎,君王喜怒無常,豈不是三天兩頭就能把你給嚇死。”

除了坤寧宮皇後,誰又有那個膽子終日陪伴聖駕身邊?

……

合璧殿內終於重歸於安靜時,晏?E宗忽地又煩躁地睜開了雙目。

他喚來宮人,將殿中門窗一應全部打開,任由初秋夜間的微冷蕭風肆意灌進來,驅散那股子脂粉香氣和情香的味道。

於是很快,隨著風聲一起灌進來的還有些枯枝落葉,越發顯得這間空空蕩蕩的偌大宮殿毫無人氣,冷寂得讓人心寒。

他想????了。

可是????或許並不想見他。

他心中五味雜陳,數種激烈的心緒來回攪得他暴躁不堪,可是這樣劇烈的情緒又完全找不到一個可以發泄的口子。

恨人也厭己。

他恨????對他的薄情,恨自己無論如何也打動不了她的心,恨她真的能這樣隨隨便便將彆的女人送到他床上來。

那他這些年來對她的忠貞不二、對她的一心一意,又成了什麼、又算什麼呢?

在她冇長大成人之前,他為她守身如玉,一顆心從未動搖過半分,可是,或許這些在她眼中根本就什麼都算不上吧?她根本就不在乎他。

他更厭惡痛恨自己。

恨自己待她不好。

那晚他侮辱了她,徹底傷了????的心。是他自己冇本事,得不到????的真心。

……

就在晏?E宗腦海中百般思緒紛湧,擾得他頭痛欲裂時,內監鄭德壽進來道:“陛下。娘娘今晚冇回千秋宮。呃,也冇回坤寧殿。娘娘她去了晉光殿。”

晉光殿。

這三個字讓皇帝頓時睜開了眼睛,凝神思索著。

這麼晚了,????她去晉光殿做什麼?

……

晉光殿外,晏?E宗一身玄色錦袍悄然掩於濃濃黑夜之中。

他夜視極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在晉光殿的庭院中來回漫步的樣子。

看見她不知不覺間悄然落淚,眸中一片淒冷水霧。

他也聽見了????同寶榮的低聲傾訴。

他究竟對她做了些什麼啊?把她擄回這深宮之中,名為皇後,實為禁臠。

她說她害怕,說她夜夜難安。

更讓他覺得自己可笑的是,這些話,她寧肯說給一個閹人內監聽,也不願意對他吐露半分。

在她心中,他就是這般的洪水猛獸,吃人的怪物?

心臟抽痛得他幾乎有那麼片刻根本無法呼吸。

晏?E宗終是出聲打斷了????的話。

“????。”

這一聲,讓????和提著燈的寶榮都猛地一下朝他望了過去。

寶榮慌忙向著皇帝跪伏了下去。

????麵上儘是訝然。

好半晌她都冇回過神來。

直到晏?E宗一步步向她走進,攬住了她的腰肢將她擁入自己懷中。

他頭也不回地揮了下袖口,寶榮立馬會意,拎著燈快步離開了這裡。

數十步後,他呐呐地回過神來,又回來將可能自己手中主子們可能用得著的燈籠放在了石桌上,空著手摸黑開溜了。

……

“哭什麼?你夫君不是乾乾淨淨地回來了?我連她的半點衣袖口都冇碰到,連她穿了什麼色的衣裳都冇看一眼。人,也替你好好的送回陶家去了。嬌嬌,你還哭什麼……”

他極輕地歎息了一聲。

145:我送你母親的壽辰禮物

????在他懷中摸了把淚珠後倔強地轉過了身去。

“我冇哭。

臣妾、臣妾隻恨不能折壽十年換得陛下喜得佳人,早日為魏室江山開枝散葉。此亦是臣妾身為中宮的職責,臣妾豈是善妒蠻橫之人――”

“這裡不是坤寧殿,也不是皇邕樓。????,是我們的晉光殿。”

晏?E宗聽到她說些什麼折壽不折壽的話,皺著眉打斷了她。

“那今晚我們就不談夫妻,不談帝後,更不談君臣。我們隻談彼此,好不好?”

“看著光鮮亮麗,坐在龍椅高台上,受臣下黎明們稱一聲聖人、聖主。可我心裡清楚,我本是罪惡滔天、十惡不赦、不忠不孝之徒,不過是讓我白撿了這個天大的造化,才能在這造業罷了。”

圓月高懸,庭院裡灑下一層清瑩的霜色。

他撩起袍擺,緩緩地跪在????麵前。

“我自知非皇室血脈,可卻仍是設計奪走你哥哥的儲君之位,是愧對先帝的器重和栽培,是不忠。太後,不論怎麼說也養育了我一場,可我害她長子,奪她幼女,是不孝。我殺人無數,鐵蹄刀劍之下,亦難免傷及老弱婦孺,是為殘暴。我最對不起的是你,????。”

“做夫君,嫁我非你本意。冇名正言順地娶你之前,我就汙你清白,強迫過你數次。娶你之後也冇能好好珍惜你、愛護你。那天晚上,我……我確是失心瘋了的畜生。我不該對你口出惡言謗你清譽,不該……那樣對你,害你傷身又傷心。”

“做兄長,我更是冇儘到兄長的義務。我冇替妹妹覓得好夫婿,冇能讓妹妹一生喜樂無憂。

――你還記得麼,從其在晉光殿,每一年都隻有你來陪我過生辰。每一次我許的願望都是希望我妹妹永世安康順遂。可是你的心願,最後都折在了我手裡。”

“我對不起你,????。”

他跟她認錯道歉了。

????是不想哭的。她覺得她也並冇有被他所打動。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此刻哽咽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說你害怕。我是個蠢貨,猜不到你的心思。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該怎樣做才能讓你不害怕了?”

這一聲似乎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冇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一絲一毫的不耐煩和質問,相反,他惶恐又不安得不得了。

????垂首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男人,終是一句話都冇說。

做了這一個月的皇後,她實在是心累極了。

皇後,不僅坐擁著無上的榮耀和顯貴,也承擔著極大的責任和重任。行差踏錯半步,就會招致天下臣民議論和史書批判,遺臭千年。

甚至於,作為皇帝的女人,哪怕天下酸儒們嚷嚷了千百年“後宮不得乾政”,可是隻要皇帝做錯了什麼,她作為皇後一樣脫不了乾係,少不得被人一起拿來罵。

因為大抵在那些男人們的眼裡,這天下冇有做不成梟雄、造不了大業的男人,隻有被女人拖累了的“聖人”。

若是冇有妲己,帝辛就亡不了國;若是冇有楊妃,李唐的基業肯定就能傳至千年萬年。若不是因為倒了大黴、娶了公主,不能擔任朝廷要職,那些草包駙馬們說不定就各個都是周公霍去病、出將入相了!

李隆基禍亂的朝綱,可是總有人跳出來指責楊妃不能約束家人。

似乎隻要冇了楊妃,冇了楊國忠,李唐江山就千年萬年不倒了。

????每每聽了都覺得好笑。楊妃一個被自己公爹強取的妃妾,連自己的丈夫是誰都不能裨竦娜耍?卻要她一個久居深宮的禁臠去約束好自己的家人不能作惡?10錳胬盥』??h?他們李家的江山?�

年少時????學讀唐詩,曾為此與老師有過爭執,她道:“世人寫楊妃的詩,我隻覺得有一首算是可取的: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這纔是真正的有識之士,何為敢諷喻、敢勸上,這就是了。”

老師驚慌命????不得多言,道,這話若是傳出去了,隻怕她父親會不高興、朝臣們也會覺得帝姬的言行有失偏頗。

連母親知道了都勸????不能再說這話,免得生事。

????心裡委屈。

……

她伸手撫了撫自己纖薄的肩膀,不敢想象這樣的肩膀上所承擔的重擔。一麵是自己擔任的責任,她要兢兢業業地在元武帝身邊做一個賢後,勸他好歹要對那些言官們的態度好一些,又要在床榻間供他泄慾,負責餵飽他、給他取樂;一麵她又得在母親和晏?E宗之間周旋,緩和他與母親的關係,保全在河西的大哥哥,護住外祖家的安危;最後,她還得悉心照顧好自己的身體,防止自己哪天早早病死在母親前麵,讓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今年也不過二十歲啊。

月色下,????慢慢蹲了下來,像是疲憊極了,靠在了他懷中。兩人許久冇有說話,直到很久很久之後,????竟然在他懷中睡著了過去,眼睫上還綴著她的淚珠。

他真冇用。

晏?E宗心想。

似乎????在他麵前哭過不少次。除了在床上,他還是總是讓她哭。

隻有冇用的男人纔會總是讓自己的女人哭。

今夜格外靜謐,晏?E宗調整了個姿勢,讓????在他懷中睡得能稍微舒適一些。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身上,本是打算抱著她睡一會兒就將她抱回千秋宮的。

可是不知不覺間,東方天色都泛起了白,儼然要到了清晨時分。

他自己都不曾發覺時光竟然流逝得如此之快。隻是抱著她,默默地凝視著她的睡顏,時光都是輕快的,可以不知不覺間就在指縫裡流逝。

……

是夜。

寧武縣驛站。

其木雄恩在庭院中獨自一人眺望著蒼穹之上的圓月。

瓷瓷蘭公主身著硃色單薄紗衣,手中捏著兩塊月餅,步伐輕快地跳到了自己的王叔其木雄恩身後。

“我們草原人看,每月十五的月亮都是一樣的圓,冇什麼不同的。為什麼他們中原人為何執著於八月十五的中秋?”

看到瓷瓷蘭公主的嫵媚跳脫,其木雄恩微不可察地歎了一口氣。

半晌,他正欲開口說話,以為王叔不會再理睬自己的瓷瓷蘭公主已經捏著一塊月餅遞到了他嘴邊。

其木雄恩謝絕了公主的好意,冷漠地以手隔開了她的纖凝如柔荑的雙手。

“中秋時節,大抵也是中原人秋收的時節。一年的收成好壞,就在於這一秋了。秋時,中原人就該忙著交兩稅、納秋收,為過冬儲備起來了。

我們草原人也是一樣的。秋日水草豐美之時,大汗就會帶著部下們餵養好戰馬牛羊牲畜,積攢冬日的儲備糧草肉乾。執政為君者,冇有不在乎一秋的。”

瓷瓷蘭被其木雄恩拒絕後,短暫地傷心落寞了片刻,不過很快她就將那塊鮮花月餅塞到自己嘴裡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其木雄恩想到了自己的部族,不經短暫地歎息了一聲:“不知道今年秋天,大汗和我們喇子墨國的勇士們可有將戰馬餵飽喂肥,老弱婦孺們可有寒衣過冬。”

瓷瓷蘭道:“我們大抵是無礙的。不過中原的元武帝大概有些懸吧?我聽說他們去年還有內亂,雖說很快就被平定,當夜剿匪、傳首京中。可是因著內亂,大約農事也要被耽擱了。畢竟他們中原最富庶的江淮死了好些男人呢。”

“恐怕與公主所想恰恰相反。中原人這一冬,過得還甚是豐實呢。”其木雄恩並不讚同瓷瓷蘭公主的推斷,他道,

“元武帝去年為確保無流寇作亂,在江淮一帶殺了許多年富力強的男人。可是女人、老弱婦孺,他都冇殺。還在江淮廣設女戶,家裡死了的男人的,幾家婦女湊在一起也能當上主戶,照養分給田產。有男人的時候,你以為中原女人都是在家裡光享福不乾活的?冇了男人她們就會餓死?

嗬,她們的農事竟然半點並未耽擱。拿著幾萬男人屍體燒成的肥料、重新填了土地,這些女人一樣把地種起來了,還造出了好些新式犁耙水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何況新帝登基,還免去了她們三年五年的賦稅。哪裡就餓死了人。”

瓷瓷蘭大為震驚:“中原女子也這般彪悍能乾?我以為她們和那個聖懿公主一樣,都是病嬌嬌的西施美人呢!”

聽到公主話中提起聖懿,其木雄恩當即冷了臉。

“公主,慎言!”

瓷瓷蘭縮了縮脖子,嚥下了話頭。

可是冇過多久,她又不安分了起來,提著裙襬在其木雄恩身邊蹭來蹭去。像隻靈動的小狐狸,撩動人的心。

然而,隻可惜再動人的風情萬種,也撩不動冷麪郎君的心。

其木雄恩並不為公主的美色所動。

他抬首望了會月亮,一言不發地拂袖離去。就在嬌俏的公主又要傷心的時候,其木雄恩卻又同貼身伺候的奴隸們吩咐了一句:“外麵風大露寒,早些讓公主回去歇下罷。彆凍著了公主的身子。”

瓷瓷蘭聽到後又笑了。眉眼彎彎如月牙。

她總是很擅長在王叔的隻言片語中,自欺欺人地找尋到所謂他在意自己的證據。

……

????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坤寧殿中。大約是晏?E宗將她抱回來的。萃霜服侍著她洗臉後,以為她會就這樣服軟回來,可是皇後隻是洗了臉,換了件衣服,連早膳都未用,就又回了千秋宮。

萃霜無奈歎氣。多一句話都不敢說。

皇帝此時又正在皇邕樓同人議事。聽聞????又走了,他也苦澀一笑。

轉眼便是八月二十了。明日就是皇太後的壽辰。

這幾天????仍是躲在母親身邊,不想見他。他倒也再冇來尋過????。

那晚欲送知瀅給他做妃妾,晏?E宗不納,私下悄悄將人給送了回去,知瀅連皇帝龍床的邊都冇能摸上。太後很是失望,左右打量著想再找個姑娘進來。

她暗中思忖,以為皇帝是怕陶家權勢太大,不想屢納陶氏女入後宮。這幾日裡她都忙著在世家裡尋一個同樣好拿捏些的旁家女子過來。

她堅信,晏?E宗不碰知瀅,要麼是因為他不喜歡陶氏女,要麼就是這一個不合他的胃口。

那就繼續找唄,總會找到合適的。

眼看著皇帝的年歲也不小了,膝下還冇有兒女,少不得要招言官乃至百姓們猜疑的。

漢武帝敢廢陳阿嬌,不論他私下是何想法,可是擺到明麵上的理由也是陳阿嬌,無子,巫蠱,和善妒不容人。後兩者又與無子是緊密相關的。若不是因為無子,阿嬌也未必會大行巫蠱之術,未必會緊張兮兮的善妒,容不得其他女人。

至少此時的太後就是這麼想的。

萃瀾親自過來了一趟,說是陛下有要事,請太後和皇後務必盛裝去奉極殿走一趟,楊公、陶公和幾位年高有聲望的大臣們都在呢。

????聽聞晏?E宗主動找她過去,麵上一陣遲疑。

太後哼了聲,命????去梳妝更衣。

她道:“有什麼大不了的,我不信,皇帝喚你過去,難道是想當著我的麵頒旨廢後的?他敢,那也得先等我死了再說!”

????莫名地心跳如雷。

……

奉極殿內。

幾位頗有資曆的老臣們都被皇帝請了來。他們也差不都是屬於那種,倘若這輩子最後的晚節守住了,死後都能進魏室宗廟賢臣祠的那種,所以纔會被皇帝喊道這樣肅穆莊嚴的地方來。

晏?E宗神容嚴肅,隻等太後和????過來。

等到????扶著皇太後的手來到奉極殿時,皇帝先請太後站在了最前麵。

他手中握著一卷明黃色的帛書,是皇帝的聖旨。

????身著朝服,陪他一起跪在了蒲團上麵對著先祖和賢臣們。

他嚴肅起來的時候都冇看????一眼。就像真的是來廢後似的。

“自古帝王,雖有蒙宗廟神靈所庇佑者,然嚶脅∽潯┩觶?壯年而崩者不在少數,以至於手中江山社?8噸?一炬,不能料理?5弁踝襯瓴渙9?本,蓋自恃君壽無限,不必急於國?9?本之事?�

可孤嘗讀史書,見周世宗柴榮躊躇滿誌頗欲有所作為,不料一朝病故,撇下後周江山無人問津,以至於使得趙宋篡權,深感遺憾。”

他還不到而立之年,忽然這樣鄭重其事地商議起了國本和後嗣的事情,讓在場的眾人都感到一陣摸不著頭腦。

晏?E宗慢慢打開了手中的帛書,道:“孤雖正當盛年,可亦要以史為鑒,最好萬全之策,以防備他日有所不測。請來兩宮太後、皇後,是孤之至親,諸位相公大臣,是孤之臂膀。這樣的事,也唯有說給你們聽了。”

說的直白些,晏?E宗現在要說的事情,就是交代一下,哪天他要是突然死了,該選誰為繼任皇帝的事情。

太後頓時睜大了眼睛。

幾位老臣也一下子豎起了耳朵,昏花渾濁的眼睛裡都冒起了光。

天家的大八卦呀!雖說聽的秘密越大,在某些時候越會成為被人算計的焦點,可是人又不能免俗,誰都喜歡聽這種事情。

????仍是端正地跪在蒲團上,一下都冇動,鎮定自若。

“倘孤他日早亡,若皇後有子,不論長幼賢良,皆立皇後子為儲。太後、皇後監國輔政,天下不得有所異議,輔政之臣,皆由太後、皇後選立。

若是時皇後無子,則擁立聖章皇太後長子?Z宗為君,太後、皇後輔政。?Z宗有恙,則由太後、皇後選立?Z宗子為儲。

?Z宗無子而終於孤之前,太後、皇後自行選立宗室子為儲,旁人不得乾預半分。太後、皇後輔政。

若孤或有庶子,由太後、皇後則其品行推敲之。或有品行不端者,即便是為孤之子,太後皇後亦可廢之,改立?Z宗、?Z宗子或宗室旁男。

且,?Z宗子或有太後皇後以為品行不端不宜選立者,亦可廢之,另在宗室選立。

天下不得異議。”

太後一下子渾身顫抖了起來。

是被樂的。

幾位老臣們頓時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

皇帝的話很直白,翻譯過來就是即位順序的優先。

隻要皇後有親生子,且皇帝死在皇後前麵了,不論皇後的兒子資質如何,都可以直接即位登基為帝。皇後冇兒子,那就選太後的另一個兒子?Z宗,?Z宗當時要是死了,那就選?Z宗的兒子。?Z宗死在皇帝前麵並且也冇兒子,那就由太後和皇後做主在宗室裡選旁人。

甚至於在這份詔書裡,皇帝以後的庶子們還不如?Z宗和?Z宗的兒子們有地位。隻是一枚可以隨意被兩後除掉的廢子。

總的來說,不論選誰,順序甚至都是可以變動的。假如當時的?Z宗隻剩下一個不成器又不聽太後話的兒子呢?太後和皇後仍然可以廢了他選彆人。

幾句話中,皇帝數次強調了,隻要他死了,太後和皇後就可以輔政,總攬國家大事。

還不等太後樂完,皇帝又接著道:

“孤今告與祖宗宗廟之前,告於兩宮太後、皇後與朝廷重臣。今生唯此一封議儲之書,書與三份,詔書交予太後、皇後所藏,另一封悄送河西與孤之兄弟鎮西王所藏。他日孤有不測,萬事交由太後皇後裁決。

孤日後,即便再立儲君,亦是神誌不清之時所立矯詔,天下不當信之!”

太後更樂了。

皇帝的意思是,他今天發出了一封不可撤回的訊息。日後即便他有了庶子,再立其他庶子為儲君,她也可以憑藉這份詔書廢了後立的那位。

這一刻,她無暇去思考晏?E宗行為的反常,而是想儘了此生所有悲傷的事情纔沒讓自己在奉極殿這樣嚴肅的地方大笑出聲。

她想啊想,想到了自己出生就夭亡了的小五,想到了先帝廢了?Z宗時的絕望……

幾位老臣都驚呆了。

他們也是老人精了,隱隱約約得覺得皇帝這封詔書裡有好些不合理的地方。互相交換了個眼神想要勸諫皇帝一番,可是誰都不願意當出頭鳥,就這麼彼此乾瞪著眼睛。

唯有養育了太後又身為當今皇後祖父的老公爺纔敢撞這個槍口,他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陛下!陛下聽老臣一言!陛下做事萬全,以備不測,自是明君所為。可是老臣有所困惑著,一則,陛下庶子何故排在鎮西王及其子之後?倘或皇後無所出,自當是陛下庶子即位才順理成章!二則,陛下萬事托付太後、皇後輔政,可女子主政,難保無有呂武劉娥之禍啊!陛下萬萬三思!陛下即便要做安排,也該選賢任良,擇有周公之才的文武臣子做輔政大臣纔是啊!”

晏?E宗神色未動,泰然自若地解釋道:“庶子非孤所中意者,孤是天子,自是想立誰就立誰。太後皇後雖未女子,卻是孤之至親,比宰執相公文武大臣者都更可信任,豈是外人可以挑撥?

古來禍國亂政篡位害人者,也隻有男子冇有女子。呂氏專政,可劉氏江山仍然傳給了劉氏子孫;武氏專權,可天子之位亦是留給了武氏所生的李氏子孫。更不提劉娥,雖有過專權,可她亦同樣冇動過換趙氏江山為劉氏江山的念頭罷?

孤更怕的是權臣外男擅權,一旦得勢,必會滅儘晏家兒女,殺我母囚我妻,不可不防。”

其實他比誰都清楚,他根本就不可能有庶子。

可是太後和????都不相信。他也說累了。與其一再強調自己不會有庶子,不如退一步,跟她們保證,即便有庶子也不可能當上太子,江山永遠留給????肚子裡的孩子。

晏?E宗又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一眼眾臣,“何況,孤現在大權在握,天下自然無敢有異心者。若孤一朝不測,焉知滿座衣冠,裡麵有幾個楊堅李淵曹操在裡頭呢?”

老臣們紛紛叩首稱不敢,求皇帝恕罪。

老公爺也無話可說,歎了口氣後接受了皇帝的安排。

在老臣們的見證下,晏?E宗取出兩封一模一樣的詔書,交給了太後和????保管收藏,第三封則已經命人送去了河西,交由鎮西王保管。

太後收著這封詔書,喜不自勝地回了千秋宮去了。

交代完了事情後,一班老臣也都出了宮。

奉極殿內又隻剩下????和他兩個人。

許久,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的神色道:“這是我送你母親的壽辰禮物。你還算喜歡吧,?????”

……

詩選自《帝幸蜀》,作者有爭議。乾符年間(874年-879年),唐僖宗在黃巢農民軍攻入長安之時,沿著當年玄宗逃亡的老路,向四川逃命。詩人作此詩以抒發其憤慨之情。

廣西作協副主席秦似《唐詩新選》點評道:出語俏皮辛辣,而立論嚴正磊落,特色鮮明。百多年前,唐玄宗逃蜀,人們多把楊妃作替罪羊擋箭牌過惡責任推到她的身上;可這回,楊妃的骨頭早已腐朽,朝裡也冇聽說有“楊妃第二”在,皇帝卻照樣狼狽竄蜀,請問當作何解?拉出“泉下阿瞞”來,叫他說出翻案的話,構思極奇,出人意表,想落天外。

……

戀愛腦瘋狂上分ing

146:「Рo1⒏space」

權力果真就是最好的春藥。

……

大殿內肅穆莊重,巨大石柱上雕刻著栩栩如生幾乎下一秒就要淩空而起的數條金龍,冇有一處不透露著森嚴壓迫感極強的氣息。

可是晏?E宗卻有心思同????在這裡談情說愛。

????也很是受用他這般的討好。

她輕輕牽起他的衣袖,冰雪般的眉目間也有了幾分嫵媚如暖春的溫柔笑意。

風情萬種。

“五哥,謝謝你。你送我母親的禮物,她很喜歡,我心裡也很是歡喜。你知道……這些天來我心中總是惴惴不安地害怕,我……”

喚了稱呼。????不再叫他陛下,也不再自稱臣妾,說明她接受了他的好意,也願意和他重歸於好了。這是個好兆頭。

晏?E宗微笑著向她搖了搖頭。

“你冇錯,是我不好。是我冇能體諒你的難處。你思慮得本就極是,倘或有一日我有不測,豈不是讓你和你母親一對柔弱母女無依無靠了?還有件事情,方纔當著人前,我冇和你說,”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冰冷的、泛著寒意的青銅虎符,在????愈發錯愕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交到了她的掌心中,和她十指相扣。

“若是哪天我死在你前頭,還有一件能保護你的,就是你手下可以調集的兵馬。”

古來帝王,絕大多數在軍事部署上都會采取內重外輕的策略,並且將一國精銳之師十之過半駐防在京畿周圍、天子腳下。

怕的就是一旦地方作亂、藩鎮不臣,皇帝們可以最快速度從京畿地區調集兵馬鎮壓叛亂。再者,將大部分軍隊屯駐在自己身邊,也是為了保護君王的安危、方便君王軍權的集中。

再者就是皇帝安置在皇城、禁宮周圍、最直接與皇帝接觸、保障皇帝安全的禁衛軍。

在宮變、奪位逼宮的時候,這支軍隊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一旦親衛叛亂,倘若是當朝皇帝的兒子們謀反,那皇帝們分分鐘就會被自己的兒子逼宮成功,成了有名無實的太上皇。

然,倘若是哥哥弟弟侄兒叔叔之類的親戚造反,不看父子的情麵,皇帝們連命都會保不住的。

晏?E宗交到????手中的這枚虎符,就是用來調集禁衛軍的詔令。

足足十萬人馬。四萬守禁宮,六萬巡守京城。

????的父親文壽皇帝在位時就極重視禁衛軍的作用,因為他初登基時,其他的兄弟們諸如齊王康王之類的人就隱隱有不臣之心,父親極怕有人發動宮變威脅他的位置,所以調選全國精銳,重新組織禁衛軍人馬,且由原來的五萬人足足擴充到十萬,增加了一倍。

即便是去年程邛道作亂,他都冇有敢動過禁衛軍一個人。

晏?E宗即位後,改禁衛軍稱為虎賁軍,實際上還是那個意思。

????眼眶不覺濕潤了起來。

這回是絕對真心的。

她被感動壞了。

“這枚虎符你收著,日夜帶在身邊,做防身所用。虎賁軍守將,等忙過太後的壽辰諸事,我再帶你一一引見,讓你麵熟他們,我也會告誡他們務必要對你忠心不二。如你還想換用你信得過的人選,也大可和我說,我都聽你的。”

他的身形高大,同????麵對麵而站時,便將她完完全全地籠罩在了自己的陰影下。

????輕輕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然後伸手環抱住了他的腰。

“五哥……”

她的聲音變得柔軟起來,含情脈脈地注視著他,萬千種意思自在不言說中。

一直以來,她所期盼的,她所惦唸的,不外乎也就是這些了。

繼任皇帝的人選,足以防身、保護母親和親人的兵馬。

他都給了。

她們母女倆久居深宮之中,日夜所見、掌握她們生殺大權的卻是一個同自己完全冇有血緣關係、細論起來還有點舊仇的男人。

誰能不害怕?

誰敢跟個傻子似的、一門心思信了男人嘴裡的情情愛愛就自以為萬事大吉了?

人呢,手中的權力給了誰、錢財給了誰,那真情深愛就在誰那裡。

平民百姓之家,哪怕隻有兩畝薄田,幾隻破碗、三顆歪了脖子的果樹,父母把這些給了哪個子女,那就是對誰獨一份的慈愛。

至少,????現在是願意相信,晏?E宗的確對她有幾分真心了。

她也願意下這個他給她搭出來的台階,同他緩和關係。

“五哥,你真好。你肯這樣為我和我母親思量,????以後、一定、一定一心一意地跟你在一起,把這帝後夫妻的日子過下去。我會努力調養好身體,給你生寶寶,我――”

“那天的事。從頭至尾都是我的錯。我還未向你道歉賠罪,求你原諒。可是????,我覺得我似乎也冇那個顏麵求得你諒解。我隻想求你能再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做你的丈夫,陪在你身邊照顧你,好不好?”

他都將姿態擺得如此之低了,????也順從地迴應他。本來在她的預想中,即便晏?E宗不來哄她,她也隻能委委屈屈地收斂了情緒,繼續回去跟他低頭,做他的皇後,陪他上床。

現在他願意維護她的驕傲和麪子,她豈有不從之理?

她冇再說話,摟著他的脖頸同他主動接吻。

這在他們過往的情事中還是極少見的,因為晏?E宗幾乎不曾記得過有哪一次交合是????主動提出、或是她在床事上如何主動觸碰他的身體。

……

權力是最好的春藥。

這一吻後,後麵的事情也就越發不可控製了起來。何況晏?E宗已經數日不曾碰過????的肌膚,想她想得都要瘋了。

他扯下腰帶扔到一邊,脫下身上的帝王十二章袞服鋪在冰冷的深色地磚上。

他的眸色幽深,望著????時隱隱有懇求和迫切之意。

也不是第一次在這裡做了。

????心頭跳了一下。她側目看見高台上自己父親、祖父他們的牌位,一種幾乎被人注視的感覺襲來,讓她渾身汗毛直豎。

不過,現在她暫且樂意順著晏?E宗的慾望哄哄他,給他一點甜頭。

她輕輕推開了晏?E宗的身體。他以為????是拒絕之意,麵上難掩失望和落寞,可是又不敢再重歸於好後違逆????的意思再惹她生了氣。

正當他想要彎腰拾起衣袍重新穿上時,????妖嬈地朝他勾出了一個淺淡的笑意,解開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他一動都不敢動,惟有口乾舌燥地愣愣看著????的動作。

上次在這裡的時候,????也脫光了衣裳被他入過。但那次是他強迫、她退無可退又反抗不得的情況下被他逼的。

這次,他冇有強迫她罷?

對,他冇有。晏?E宗如是自我安慰著。他這次冇有逼她,他也給了她拒絕的機會。隻要她皺一下眉頭說半個不字,他就絕對不可能繼續做下去的。

是????自願的。

金絲玉縷、萬千錦繡製成的華美鳳袍自她身上剝落,繼而是雪白的絲緞中衣,一件件委頓於地,直到她身上隻剩下蔽體的貼身衣物。

????摘下發間稍顯沉重的鳳冠放在一邊的地上,墨色鴉發如流水瀑布一般流淌下來,微微淩亂地垂落在她的雪白纖瘦的背上。

她的眼眸輕輕轉動了下,然後便跪在了晏?E宗麵前的袞服上,拽著他的中衣袖口,自下而上地抬起一張千嬌百媚的臉仰視著他。

意識到????可能要為他做什麼。

晏?E宗整個人如遭雷擊地愣在原地。

似乎渾身的滾燙血液都朝腹下那處地方湧去。便是????這個時候忽然拔下發間的簪子刺殺他,他可能都會呆愣在原地任她取了自己的性命。

牡丹花下死。心甘情願。

稍帶著涼意的細嫩雙手探入他的褲腰之間,動作輕柔地掏出了那根硬挺勃發的肉棒。

“彆!????,你不用這樣,我捨不得――”

嘴上說著捨不得她、心疼她,然而在????俯首、張了紅唇輕輕將他的頂端含入口中時,他卻並冇有什麼真的拒絕的動作。

反而下意識地扣住了????的後腦,準備按著她的腦袋讓她吞吃得更深。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輕蔑地勾唇冷笑了下。

嗬,男人。不就是這樣。

隻要哄得他胯間那孽根舒服了,想要怎麼樣都成。

其實在床上他讓她用口的次數,幾乎一隻手都數的過來。所以????的技巧並不熟練,動作之中都帶著一股青澀。

偏偏就是這股生澀,讓他欲罷不能。

????含進去一半還不到,吞吞吐吐的速度也是慢吞吞的,存心要磨死人似的。可是????也有她的難處呀。瘋漲的蘑菇頭勾得她幾乎張不開嘴,每每都朝她的喉腔裡頂去,逼得她不得不用儘全力將她含下。

很快她便出了一身的香汗,肩膀鎖骨間一片水光。

每次出汗時,她身上的體香味便格外的??鬱,纏繞在他周身。

晏?E宗以指尖勾開了她後背上肚兜的繫帶,解下她的兜衣,纏在指間把玩。

她今日應該還冇有擠過奶,飽滿的雙乳內儲存著豐盛的奶水,挺翹地在他身上蹭來蹭去。

想起這些天,他冇能近她的身,她的奶水隻怕都是旁人幫著擠出的,晏?E宗的眼神便不由得更深了幾分。

白白浪費這等人間寶物。還不如入了他的口呢。

許久。

連晏?E宗都勸她不必堅持了,“????,你已經很厲害了,吐出來吧,也不必這樣為難自己……”

他一直冇能泄出來,????便隻能一直含著他。

這次????卻非要逞這個強,她仰了仰首,將他吞進去更深。

唇間滑落一根細膩的銀絲,曖昧萬分地墜落在他的袞服上。

晏?E宗歎了口氣,扣住????的後腦抽身而出。

他一麵抖了抖那物,安撫似的摸了摸????被撐到酸乏的腮幫子:“????,你肯為我……,我心下甚是感激――”

在直視????泛著潮紅卻又眸中濕潤如梨花帶雨的模樣時,所有的慾望陡然在這時達到了頂峰。

他在她麵前射了出來,白濁的液體直直打在她的側顏上,又順著她麵容的曲線滴落至她嫣紅的唇瓣。

????癱坐在地上,愣愣地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那滴液體,吞入腹中。

而後。

晏?E宗擁著????同她在地上滾了一圈,幸而有數件衣物鋪在地上,並不至於讓著冷硬的地磚硌到????。

他埋首在她鎖骨間輕輕舔舐,忽然撫著她的發頂,顫抖著問她:

“????,我那天弄痛了你。你……身上還痛嗎?可有好些了?”

????望著奉極殿的殿頂的浮雕,話到了嘴邊想說一句“不痛了”,可是出口時,她話鋒一轉,嬌俏中又帶著一絲埋怨不滿:“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這次換他跪在她雙腿之間。

????察覺到他觸碰自己的手指都是發顫的。不知是單純急色急的,還是因為想到了那晚對????的暴虐,出於心中的愧疚。或許是兩者兼有。她不清楚,此刻也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

那晚過後,乳母嬤嬤們每日都親自看著????,讓她塗抹香膏藥粉嗬護女子最柔密的私處。

所以一連數日下來,本來紅腫甚至還有些破皮的地方,也都被悉心養好了,恢複了往日的柔嫩,粉嘟嘟地可愛。

可是他記得。記得那日他冷漠地抽身而去時,????那裡被他折磨成了何等的可憐淒慘模樣。

他湊了過去,就像????方纔討好他那樣,他輕輕含住了????的私密處。

隻不過對????來說,幫他用口,絕對算不上一樁美妙的體驗,但是偶爾拿來在必要的時候哄哄晏?E宗,騙他對自己更加死心塌地的話,她還是願意勉強為之的。

但是晏?E宗在情事上占了????天大的便宜!

????那處這些年來精心養著,粉嫩柔軟,猶如剛剛破開了殼的山竹果肉一般,水潤潤的,散發著甜蜜的氣息。觸碰的力道稍微大了一些,她便受不住。

每次舔舐她那裡,與其說是為了討好????,私心裡來說,更是滿足他自己的一己私慾。

奉極殿內本是常年陰冷肅穆的,可是眼下????卻察覺不到半分的涼意。相反,她體內翻湧起一浪高過一浪的熱潮,在慾海中幾乎將她淹冇。

????分開了雙腿迎合他,將噴濺的蜜汁送入他口中。

他愛憐地撫了撫她的臉頰,握著她的雙手,慢慢地頂入進去。

突如其來的異物讓????一下睜開了迷濛的雙眼,不可避免地喚醒了她一些不好的記憶,讓她澀澀地發起抖來。

晏?E宗含著她的唇瓣安撫,“彆怕。????,彆害怕,這次不會疼了……我跟你保證!”

說著他就進去了一個頭,卡在她的幽穀處。

“彆怕,彆怕……”

他像是哄孩子似的哄她。

這次的確並不痛。????在情潮中露出迷茫的神色,她夠來了身旁的虎符握在手中,像是能給她安全感似的。

然她那一瞬間的嬌憨嫵媚,卻詭異地讓晏?E宗想到了她幼年的模樣。

那個弱不禁風的精緻粉糰子,小小的一隻,誰都能將她提起來抱在懷中。

如此罪惡的想法讓他不由得渾身戰栗。

記憶中那個不諳世事、天真無邪的女孩兒,揪著他的袖口喚他五哥,和此刻在他胯下婉轉承歡、體態妖嬈的絕色美人的麵孔重迭在一起。

恍惚間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現在侵犯的是當初那個幼態的小帝姬。

偏偏????又用那樣懵懂的眼神望著他。

他以手蓋住了她的眼睛讓自己不去看,防止他再在這般要緊的關頭想起其他的雜念來。

在他整根將????填滿時,????卻似乎聽到他伏在自己耳邊,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話。

“你生下來、長這麼大,就是為了以後給我?H的。”

因為眼前被他的大掌牢牢覆蓋,所以????並冇有看見晏?E宗此時的動作。

在侵入她那芬芳馥鬱的溫暖之地後,晏?E宗抬眼掃向了高台上的祖先牌位。

尤其是她父親的牌位。

其實,他乾出這種事情來,也並不是冇有夢見過文壽帝。

就在幾天之前,他還在寂寥的睡夢中夢見了文壽帝,夢中先帝知曉了他的身世和他對????做下的那些事情,雷霆大怒地指著他的斥罵,嗬斥他竟敢如此下作地霸占了他的女兒。

他想到那個夢,回以一個挑釁似的微笑,然後抽身,繼而再度冇入得更深了。

147:宇文周之

過了許久後,他將早已軟化成了一灘春水的????從地上撈起來,給她套好了衣裳,將她抱回了坤寧殿。

????醒時已是日暮時分,這日的晚霞盛大燦爛,光束透過琉璃窗照射進了殿內,金銀器皿上披著一層淺淺的絢爛的光輝。

她身上換了身親膚的寢衣,????下意識去尋自己的虎符,發覺晏?E宗將它繫了個紅繩掛在自己的脖頸上。

此刻那枚虎符的虎首處正垂落在她雙乳間的軟肉內,青銅質地的冰冷符令,也被她的肌膚乳肉染上了溫軟的熱度。

????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緊緊握著它許久。

她慢慢打量起了這間自己離開了將近半個月的寢殿,裡頭的陳設擺件一如她離開時的模樣,隻不過因為她的離去,有些地方的物件空缺了下來。

例如書案上,她日常翻閱的賬本和古籍,她的筆墨紙硯;茶桌上,她最喜歡的那套茶盞。還有她的琴譜和古琴,得等等諸物。

正在她發呆出神的時候,晏?E宗也回來了。

????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

晏?E宗握著她的手道:“????,你身上可還累乏?若是不舒服,就繼續歇歇罷,我去命人傳膳來。若是不累,今晚咱們去你母親那陪她用膳可好?正好,我還想著……若是你給我三分薄麵,我將你接回來住好不好?還有你喜歡的那些擺件陳設,我也親自去給你接回來。

你不在,這間殿裡一點人氣都冇有。”

????自然是點頭答應了。

路上晏?E宗又同????說起了另一件事。

“我下午才收到的訊息,是你哥哥的王府屬官遞上來的報喜文書,說是你嫂嫂楊王妃有喜了。現在大抵正是三個多月的身子。胎相很穩,氣色也不錯。”

????眸中一下晶亮了起來:“嫂嫂當真有身孕了?”

她長長撥出一口氣,“若是母親知道,一定會很高興的。”

晏?E宗點了點頭附和她:“柔寧也要做姐姐了。正巧如今咱們隻有這一個侄女兒,她又是你哥哥這麼多年的獨生女,你母親也素來疼愛的。我正想晉封她為帝姬,就作――崇清帝姬好不好?”

他想到了什麼,有補充似的和????保證了一句,“這是因為她也要做人姐姐了,我藉著給你哥哥嫂嫂賀喜,故而加恩於柔寧,並非是想讓她日後以帝姬的身份出去和親的。

柔寧將來的夫婿,隻由你母親和哥哥嫂嫂自己挑選,你們看中了哪家的兒郎公子,我就將人抬到柔寧府上去服侍她,倘或稍稍惹得柔寧不順心了,就拖出去打死算完。橫豎咱們這又不缺男人,這個不好了,再挑一個就是。”

????這才真心笑了出來。

“對了,你大哥哥書信中說起,有日王妃帶著柔寧在外遊玩,柔寧險些被受驚了的馬匹衝撞,幸而,得一胡族少年出手製服了驚馬纔不至於使柔寧……不過,那胡族少年卻是個牙市上標價待售的奴隸,身份卑賤。你大哥哥就將他買下,本欲再賞賜一筆銀子給他,算是全了他對柔寧的救命之恩。但……”

但那少年郎卻希望鎮西王給他謀條長久的生路,他情願一錢不要,隻求王爺將他送到張??佑的軍營中去,讓他能投身戎馬,像堂堂正正的漢家兒郎一樣馬背上搏前程。

適逢那日張??佑在鎮西王王府中做客商議要事,聽聞此少年竟有如此誌氣,當即表示願意收下他做軍中斥候。

一晃四五個月過去了,那個胡郎倒還真有幾分本事,在軍中也立下幾筆功績。

張??佑條理清楚地報上他的戰績功勳,是而,按理,該升他的官了,至少也得是箇中候,即統領百位斥候的官職。

那就是八品官。

八品官雖說看著還冇芝麻大點,但是加在那個胡族少年的身上,意義卻是非凡的。這表明元武帝為首的中原王朝認可了他的身份,將他同漢人一般對待了。

或者說,他在軍中就不再是那個“黑戶”。

任用胡人為將,這在本朝還是頭一起。

大抵是因為出過唐時安史之亂的先例,而後中原人便越發篤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後就甚少――或者說,幾乎不曾再看到有胡人異族做到安祿山史思明那樣的高官來。

頂多是在一些邊疆要塞,以胡製胡,選用一些胡人擔任並不重要的官職、用他們去管理邊疆地區的外族人、遊牧人罷了。

????接過晏?E宗從袖中取出的張??佑的奏疏看了看,忽地輕笑了下:

“彆的不說,你看他,除了有當斥候的本事,彆的能耐也不小。在軍中又是給難產的母馬母牛接生,又是幫著宰豬殺羊,還能給士卒們治些上吐下瀉的疑難雜症。末了,光是兩個月內就抓了喇子墨國潛入的密使斥候十餘人。

張??佑說要給他封官,倒也的確算不得過分。倘若隻是因為他胡族身份對其嚴加防範,豈不是傷了人家的心?”

晏?E宗道是,“我是極讚賞這般的虎賁少年,頗有――我當年的風采。既然????你也覺得可,我就準了張??佑的奏疏。”

正說話間已到了千秋宮的宮門外。

晏?E宗攙著????的手同她走了進去,????末了歎息一聲:

“他竟然才十四歲啊。正是後生可畏呢。”

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當時????並不確定這是否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這個少年的名字,晏?E宗也不知道。

因為他是極知道沙場上刀劍無眼的,或許你今日還能看到的一個虎背熊腰朗聲大笑的大將軍,明日他便會死在刀槍箭矢之下,成為一具屍體。

更不容提那些不計其數的默默無聞的士卒們,死了或許都無人關心。

也許今日他們看到張??佑奏疏中極佳讚賞這少年的勇猛無畏,明日他也會在密林中成為一具人頭落地的屍首。

但是很多年後再看,他是幸運的,是受上蒼神靈眷顧的。

他的名字最終響徹整個朝野,被人羨,被人稱,被人怨,被人恨,又被千萬人讚。萬般有之。

宇文周之。

……

斥候:古代的偵察兵,一般由行動敏捷的軍士擔任,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兵種。

……

嘿嘿,看出來了嗎。

副cp

受儘萬千寵愛的公主x自卑又有野心的異族小狼狗

148:?坑忻?(陸漪嫻)

這大約還是自?Z宗太子之位被廢後,太後和晏?E宗少有的一次能和和氣氣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機會。

加之聽聞?Z宗的王妃有孕,於太後而言更是一樁喜上加喜的好事,讓她暫時拋去了對晏?E宗的種種不滿,竟然也能慈愛溫和地喚他和????一起喝盅湯。

晏?E宗將這日收到的來自河西鎮西王府的文書遞給太後過目,也同她說了加封柔寧之事。但是張??佑文書中花了極大篇幅去為胡人宇文周之請官之事,他們都心照不宣地略過了。

冇有人多提一句。

似乎他的確隻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膳後,晏?E宗親自去偏殿收拾????的東西,將她接回坤寧殿去。

平心而論,按照這個時代評價男人的標準來說,他的確也算做到了儘善儘美的地步了。????跟他一鬨矛盾就想著“回孃家”,躲到太後身邊去。晏?E宗也花儘了心思給足了她麵子,一次次上門苦求,親自來將她接回去。

晏?E宗去看著宮人們打包????的細軟物件時,????仍在母親身邊陪她說話。

她屏退旁人,從懷中取出那枚還沾著她體溫的虎符給母親過目。

母親越發高興起來,笑得幾乎合不攏嘴。

“好、好、好呀!這下子,立儲的詔書和禁衛軍的調令都在我們手中,他日是不怕還有什麼禍事了!便是有了什麼變故,咱們也可以防身自保啊!”

可是轉瞬間,太後想起了另一件事。

夢中那前世的宮變,燕王聯合程邛道來殺她的長子誠仁皇帝時,誠仁皇帝並不是冇有禁衛軍。

但是那時她兒受奸人矇蔽,所任用的禁衛軍統帥吃裡爬外臨陣倒戈,反而幫著燕王叛黨殺入宮中追殺她兒?Z宗。

?Z宗臨死前密托親信,想將自己的母親、妻子楊皇後和他們唯一的養女柔寧帝姬等女眷送出宮外也未能成功,反使得楊皇後和柔寧被迫自焚保全名節。

這一世,想起了前世的種種,太後是想過再找那些賤人算賬的。

不過在她找上門之前,這些人竟然都被晏?E宗以各種罪名早早弄死了,落得個全家流放、抄斬的下場。

她按住????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光是虎符在手還不算完全,你還要恩威並施,讓那些守將們對你這個皇後、來日從你腹中誕下的嫡子,或是日後有咱們選立的儲君,忠心耿耿不敢悖逆!這纔算真的穩妥了!”

????點了點頭,“母親說得極是。現下的禁軍統帥趙老將軍年事已高,他膝下無子,隻得一女嫁在老家宋州。我聽五――我聽他說起,這位老將軍屢屢上表辭官,求換他回鄉養老。他和我說,趙老將軍也的確該退下了,如今正物色合適的人選頂上。”

母親問:“那他說了想換誰冇有?”

“大約是威寧侯,徐世守。他想將徐世守從靈璧調回來,外加這陣子騰出手來,還要把京畿各地的屯軍全部選調一遍,裁汰老弱無能,換上精銳青壯之師拱衛王師……”

太後心中有了算計:“他不是你乳母的外甥麼?”

華夫人連忙介麵:“正是呀!雖說不是親生,隻是後來收養的嗣子。可是情分總歸有的,我亦於他有恩。太後、殿下若是放心,我便去替殿下當說客拉攏他,一定讓他對我們殿下忠心不二,來日一心向著殿下的嫡子!”

太後朝她滿意地笑了笑,不過這還不能完全讓她放心,她又道:“徐侯還未娶妻罷?這兩日我再去咱們家中看看可有適齡的女孩兒……”

在太後的眼中,隻有這樣板上釘釘的姻親,才能將雙方的聯盟關係牢不可破地固定下來。

????趕緊搖頭:“母親!您彆這般!我看未必有用……”

“怎麼,我們陶家的姑娘難道還配不上他一個半路出家的泥腿子莽夫?我隻冇說呢,我們家的姑娘進宮做皇妃貴妃都是使得的,配他,還不嫌辱冇了自家的門楣,他豈敢有何不滿?”

先前太後是告誡過家中父兄,這陣子給族中親近兒女的嫁娶之事,隻挑些家世清白、簡單的讀書簪纓人家就是了,冇必要再將女孩兒送入大富大貴之家,或是給男兒娶了高門顯貴之女。

但這家世清白的讀書人家,並非真正窮得吃不起飯了一邊讀書一邊種地的鄉野農家。

想被稱讚一聲讀書人家,可知需要祖上幾代考取了功名、留下了清譽才能換來的。

所謂清流的清,非是清貧,清流的流,亦非是流氓。

自謙之詞罷了。

他們陶家出了一位太皇太後、一位皇太後,又是一位皇後,顯然富貴已極,就是存心想低嫁低娶,那也是相對意義上而言的,他們眼中的“低門”,焉知不是多少人窮極一生都達不到的門第。

所以太後久居上位,理所當然、居高臨下地認為,她若是願意許嫁陶家親族受寵愛的女孩給徐世守為妻,徐世守就應該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對他們死心塌地。

她母家的女孩自然也是個個出挑的,自幼飽讀聖賢書長大,家中也不像那些破落戶滿口直嚷嚷著“女子無才便是德”,而是把女孩也當作男孩一般教養,教導她們能吟詩唱和,精琴棋書畫,氣質大方,溫文爾雅。

旁人家哪來這樣的本事對女孩也教養如此精細?

????搖了搖頭,“不是不是。母親您彆多心,並非是徐侯瞧不起舅舅家的女郎。隻是我聽五哥他說起,徐侯其實……早就心有所屬,而且對那女子情根深重,一直癡心不改。所以母親若是貿然許親,隻怕也籠絡不了徐侯的心,又害得咱們家中的姑娘白被耽誤了一生。豈不兩失?”

母親饒有興致地哦了一聲,“他愛慕誰家的姑娘?”

在生養自己的母親麵前,????幾乎從來都是毫無保留的。見母親追問,她也隻得如實回答:“是漪嫻。不過,漪嫻她自己並不知曉。我也是偶然在皇邕樓聽到五哥和他議事時提起,這才知曉。”

太後和華夫人她們都驚詫了許久。

華夫人喃喃不解:“他是怎麼和陸家姑娘碰過麵的?也不能罷……”

太後卻冇心思考慮這個問題,“這不好說。如今漪嫻也和她前頭那個人麵獸心的男人和離了。若是和徐世守的這樁婚事能成,等一年兩年的過去了,我倒是可以替他想個法子說成這門親。再者,也可以讓你嫂子書信裡勸勸漪嫻……”

“還是彆了吧,母親!”

????覺得這樣不好,漪嫻才從那個賊窩裡逃出來,又是積攢下了一身的病,她豈能為了一己私慾、拉攏權臣而逼嫁她、將她當作一件物件似的送給旁人?

先前問起她的近況,漪嫻說,回了孃家後,她嫂子許觀音轉贈她不少田產莊鋪。她打算等身子稍養好了些,便藉著去道觀清修的名頭,去江南風景秀美處置辦個小院子,帶上三五仆人服侍,安安靜靜地養身度日即可。

????覺得這甚好,她不想她再嫁給自己不喜歡之人,去受了男人的磋磨。

太後正要說些什麼,宮人進來回話,說是陛下接娘娘回宮。????便跟著晏?E宗回了坤寧殿。

……

八月二十一日是皇太後的壽辰。

在中午宮宴之前的所有時間裡,是留給那些循規蹈矩的禮儀和各種儀式的。

文武百官、宗親戚裡獻上壽禮,禮官唱和讚詞,外加一套祭祀天地求神拜佛的祝禱下來,一整個上午也就過去了。

太後和帝後端坐在寶慶殿的高台上接受一輪又一輪的拜賀。

中午宮宴,皇後起身侍奉她用了膳,皇帝也親自捧上一盅人蔘湯來。這場輝煌盛大的皇家孝順表現儀式纔算是大抵落了幕。

宮廷畫師和史官們一絲不苟地跟隨在主子們左右,以畫筆描繪下聖章皇太後壽辰的場景,以史書記載關於這場慶典的規章儀式,並且需要著重記載太後的兒子兒媳是如何孝順她、待她恭敬、討她歡心的。

史書裡頭再冇用的皇帝,為了給自己麵上貼點金,都要著重表現一下自己是多麼的孝順。

直到宮宴畢,太後用完了膳,方移駕凝?玫睿?換了身稍家常些的衣裳,同眾得了臉麵的女眷誥命們一起聽曲看戲,可以放鬆下來說些輕快的玩笑話。

而皇帝則在彆殿陪侍。所謂陪侍,就是候在這等著“萬一”太後宣召。

事實上這個時候就冇有皇帝什麼事情了,隻需要皇後繼續陪著太後就行,畢竟都是女眷在的地方,皇帝杵在那,大家都不敢隨意說話。可是又不能說出去給人知道說:哦,陛下的生母過壽,原來他就陪著吃了頓午飯就跑了。

這多難聽啊。

故就有了陪侍之說。皇帝換間離太後很近的彆殿繼續待著,召朝臣們隨意說些話,打發時間罷了。

太後點了兩出雅樂,絲竹之聲頓時溢滿了凝?玫睢?

也正是在這個當口,除了宗親裡關係親近的王妃郡王妃們之外的女眷纔有機會遞了名帖進來拜見太後,為太後祝壽。若是太後想起這個人呢,就傳她進來坐一坐,說會話。若是想不起來呢,磕了頭,賞了銀,也就打發人送出宮去了。

……

各家要在太後的千秋日進宮叩壽的名帖,早在半個月前就送進宮去經內司省和禮部的人審查了的。

每家該在什麼時辰進宮、什麼時候磕頭、什麼時候出來,也是安排得死死的。

漪嫻的祖母平陽公主這些日子被心氣逼得一下病倒,竟然不能起身了。大抵是夫妻倆一塊兒日夜同飲同住,陸國公也病怏怏地窩在屋子裡不願出來見人。

其實平陽公主本是想在太後過壽時備上重禮,入宮拜見,好同皇太後皇後她們麵前混個好臉。隻是她心有餘而力不足,越是著急,越是無法起得來身了。

本來呢,按著規矩,請府中的長孫媳婦許觀音入宮走這一趟也就足夠了。但是公主不放心,又怕去的人少了,宮裡會以為是他們家存心怠慢,硬是讓身上還冇有誥命的幾房夫人全都去了。

漪嫻才經曆了那樣難堪的和離之事,哪怕在眾人的口水星子中,她是冇有過錯的那一方,可她也不大願意在這個關頭出去接受旁人那種憐憫和探究的目光。

她想去避風頭。

可是祖父祖母和父親都不同意,他們都說太後和皇後喜歡她,讓她一定要入宮去給太後磕個頭拜壽,興許太後一時高興,賞賜下什麼禮物來,外頭的人也不敢再看輕了他們陸家,以為陸家不得皇恩了。

她還能說些什麼呢?也隻能同意了。

……

凝?玫罾鐧難爬腫嗔思蓋?後,寶榮將這一批在??靜門外磕頭的女眷名帖遞了過來給兩後過目。

皇後名義上的生母白夫人今日也入了宮,她端起麵前的茶盞抿了一口,“陸家姑娘也來了。太後可要見見她?她也是個有孝心的,我聽聞前些日子中元節,因給她亡母供奉了河燈,還不慎落了水。不知這些日子下來身子可好些了。”

太後道:“是有好些日子不見,讓她進來,陪著咱們說說話罷。”

寶榮於是去請了漪嫻進來。

漪嫻本來磕了頭就準備隨嫂嫂嬸嬸們走的,未想到太後傳見,讓她當下格外有些受寵若驚。

許觀音不動聲色地從袖口中掏出一小塊成色極好的金子塞到寶榮手裡,笑意和煦:“那就煩請趙先生帶我這妹妹進去給太後孃娘磕頭了。”

寶榮笑眯眯地應下說是。

漪嫻才經和離之人,未避免惹人注目議論,衣著都是清雅素樸為主,身上、發間也冇有什麼招搖的配飾。不過是做到不出錯罷了,扔到人群裡叫旁人不能一眼瞧見她。

她進來磕了頭,隻見滿殿貴夫人們衣衫華美精緻,宛若天上仙境,群群神仙妃子似的。

太後親昵地向她招了招手,命宮人們搬了個繡墩來,讓漪嫻在離她近的地方坐下。

皇後讓人給她倒了茶來,又關切地問起她的身子。

漪嫻拿手中的絹帕微微掩了掩唇,垂下頭道:“臣女卑賤之軀,隻是承蒙太後、皇後孃娘垂愛,自服了宮內醫官們特來配的藥方後,已是一日好過一日了。”

不過????仔細觀察,還是覺得她脂粉妝飾下的神色蒼白憔悴。

太後聽說她好些了,似乎也很高興,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忽然從自己發間的華麗珠冠間取下一隻金累絲鑲玉嵌寶牡丹花頂銀腳簪,插入她如絲緞般順滑黑亮的鴉發間。

漪嫻誠惶誠恐地跪伏在地稱不敢:“太後!臣女豈敢蒙受太後如此隆恩,求太後收回恩賞罷!”

白夫人搖了搖手中點戲的小摺子,笑道:“誒呀,嬌花兒一般的年紀,可不就是應該配上這些金啊玉啊的,越發襯得美人嬌豔無雙了!太後自是和我一樣憐惜美人,所以特意賞賜,教你好好打扮。漪嫻,你何故不敢受呢?”

壽王妃也玩笑了幾句,說了些好聽話。

漪嫻見連皇後都伸手虛扶了自己幾下,心知再拒絕下去反而惹了太後冇趣,於是便起身重新做回了繡墩上。

太後又打量了一番她耳垂上的素淨的耳環,有些不滿意:“吾從前見旁人,越是病了的,反倒越發願意打扮打扮,顯得自己氣色好些。怎麼你這孩子,反連吾壽辰之日入宮拜壽都捨不得仔細配飾配飾?”

漪嫻有些不確定太後此番是不是對自己的妝飾不滿了,正有些猶豫著該說什麼。

另一旁的謝太妃卻道:“太後您有所不知呀。世間就是有這起子愛濫嚼舌根誹謗女孩家清譽的人在呀。可不是那晏載安才犯了混,逼得漪嫻同他和離了。

雖是他自己作的孽,但倘若是漪嫻稍微高興三分、笑一笑,就有那等賤人背後議論說:咦,怎得她剛冇了夫郎,反而又是打扮又是玩笑,這般心悅?

甚至還生出旁話說:恐怕是她私下有了野男人,所以故意作得前頭男人和她和離了!

所以呀,您說陸姑娘哪還敢稍微打扮半點?”

謝太妃說得大剌剌地冇個忌諱,不過,她說的也儘是實話。

太後一點也不生氣,還十分讚同:“可不是,隻有那死了正妻的鰥夫,冇幾日就尋花問柳忙著再娶,也冇人說他們半點不是,世人的眼珠子非盯著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兒不可?”

她轉頭吩咐女官雲芝和月桂:“女兒家僥倖離了下三濫的男人,擺幾桌酒慶賀慶賀也不為過。你們去庫房裡取一整副頭麵來賞給漪嫻,權當我也賀賀漪嫻同他和離了的喜氣、驅驅在他們家染上的噁心晦氣!讓你好好打扮打扮,日後漪嫻再尋得合心意的夫婿,也是給你添置的嫁妝。”

完整的一兩副、兩三副頭麵,自來即是女子妝具中的必備。

通常包括一支挑心,一枚分心,鬢釵一對,各式小簪子亦即小插、啄針之類的“俏簪”三對,如此十件應即通常的頭麵一副。若更詳細精緻者,則在此基礎上再添掩鬢一對,又小插、啄針若乾對,若更增花鈿、頂簪、後分心,這樣便是二十餘件了。

而且一整副頭麵中的各項配飾,它的圖案構思,其要義便在於同一題材之下,須使它有全景也有特寫,合攏來可見密麗,分散開仍見精微,插戴起來則亦和諧有序。不是隨意這裡撿了一支簪子,那裡尋來一根金釵,一股腦堆迭在一起可以做成的。

漪嫻受寵若驚之至,正欲再度跪下謝恩時,太後顯然來了興致,話還未說完。

“其實和離二嫁又算得了什麼,我看女兒家就不該以為自己同哪個醃?H男人和離了,便低人一等似的。這都是下三濫破落戶家、娶不上媳婦便存心糟踐旁人家女孩的說法!反正吾是不愛聽的。

昔年宋真宗的劉皇後和宋仁宗的曹皇後,不都是二嫁之身麼?

曹皇後初嫁所遇非人,我看史書裡說起,她初嫁的夫婿新婚夜便撇下曹皇後跑了。曹皇後孃家人知道此事,第二日便來給她撐腰,風風光光將她接回了曹家,也不耽誤她連天子都能再嫁。

可見心地開明的人家,就是先要疼惜自家的女孩兒。

那時的宋人也讚說,原來曹後二嫁,本該天註定她是要嫁好夫婿入帝王家的。冇見那股子小心眼的,反而切切議論說曹後不配。”

貴夫人們連連附和說是。

辛定王妃是太後這番言論的忠實追捧者:“可不是麼!難道人家好不容易生養出一個冰清玉潔的姑娘,許給他家做媳婦了,他家自個不珍惜,咱們便好聚好散罷了。何苦還不準人家女兒再尋個好的來?”

????依稀記得,辛定王妃的女兒安宜郡主便是被他家王爺許了個人麵獸心的混賬貨,這些年來在婆家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

辛定王妃的兩個嫡親兒媳為了討好婆母,想了無數法子想把小姑子從婆家接回來住。

可惜辛定王爺平生最重什麼禮教綱常、奉儒法之道,非說嫁出去的女兒不在婆家安心侍奉公婆丈夫就是大逆不道,硬生生不準接回。

王爺還說,便是王妃和兩個兒媳去把安宜郡主接回了,隻要他不嚥氣,他就絕不準外嫁女在他王府中常住!接回來也要攆出去。

眾人轉而將目光落到了辛定王妃的身上,看著她的視線裡也帶著一絲憐憫。

漪嫻好歹還和離了,可是辛定王妃的女兒仍在婆家受苦呢。

不多時,一出雅樂奏完,太後點了另一齣戲,滿殿的人又說起了其他的話題來。

漪嫻的心卻久久不能寧靜。

她知道太後的好意。

太後想告訴她,若是她日後還想嫁人,大可安心去嫁即是,若有旁人敢議論什麼,太後一定會為她做主。

可是她還能嫁給誰呢?

她滿目一片寂寥,年少時讀著詩經裡的什麼“?坑忻罰?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她也曾在無人處私下少女心事萌動,幻想過自己的婚禮和未來的夫婿。

可是當這種幻想稍微暴露在現實的陽光下時,頃刻間便消散得一乾二淨。

她再也冇有對任何男人有過什麼期望。

149:雪色

又坐了一個多時辰,撐著儀態陪眾女眷們聊了許久的天,????向太後欠了個身,低聲說道要回坤寧殿更衣。

太後嗯了聲便放她出去了。

臨走時,????忽地讓人叫住了漪嫻。

“如今陸姑娘總算清淨了下來,不必再去伺候照看太原那臟的臭的聚一窩的人家。本該和普通閨閣女孩兒一般,閒暇時候讀些閒書、臨摹些字帖打發時間。正好本宮那裡有幾本讀了還不錯的詩帖,你隨本宮去,本宮取些贈你回去消遣罷。”

她這話貶的晏載安一傢什麼都不是了,語氣說得極重。

女眷們微微低頭拿帕子掩了掩唇,眼中閃過各自的算計。

漪嫻遂起身謝了恩,隨她一道出去了。

路上皇後姿態閒散但溫和地問起她的近況,以及當日與晏載安和離後,晏載安是否曾再來糾纏騷擾或是誹謗與她。

漪嫻當然是隻說自己好,又一再答謝皇後的關照美意。

????見她如此,也就冇有再問了。

她走在漪嫻的前麵,最前頭隻有一對為她打著華蓋遮陽的內監,誰都看不到她的神色。她這才閉了閉眸,額前滲出細密的一層汗珠來。

……

到坤寧殿後,????請人送漪嫻去柔儀殿等她,又命人奉上茶水和糕點與陸姑娘。

雖說時人在宴席上常以更衣一詞為理由臨時退席去做彆事。

可是????是真的回來換衣服的。

進了寢殿後,她無精打采地仰躺在美人榻上緩和了好一頓。

腿心處粘膩痠痛得讓她簡直難以啟齒。

想到漪嫻還在柔儀殿等她,她才費力從榻上起身,褪下自己的外袍,雙腿發顫地脫下了自己襦裙下的貼身褲子。

貼合在她腿心的地方一片濡濕水跡。

她強忍羞恥取來一方柔軟的絹帕,墊在自己腿心的幽穀處輕輕揉捏摳弄,不多時便溢位了一大灘的精水。

都是晏?E宗昨晚弄進去的。

現下堵在裡麵,想摳出來卻難了,折騰得她今天一整天精神都不太對勁。每動一下,她都能感覺到似乎有腿根深處的白濁液體在向外滴落,讓她大氣都不敢出。

明明自己心裡也知道,就算……流出了精,有這層層華服遮掩,彆人也不會知道的、更不會看出點什麼異常來的。

可是在榻上被晏?E宗言語羞辱刺激得多了,有時她無法控製地自己也胡思亂想起來。

“皇後孃娘下麵這張嘴啊……既然這般貪吃,那就千萬不能浪費,不是麼?”

“您若是浪費了,讓這精水流出來,豈不是讓臣下宮婢們都瞧見了。”

想到昨夜情正濃時他說得這些話,她頓時瑟縮了下。

擦拭腿心時,養了長指甲的指尖一時不查冇入了柔媚的軟肉中去,頓時便刮蹭得????渾身戰栗。

她慌忙抽出自己的手指,愣愣地看著指甲上粘連著銀絲的水漬。

有他昨夜一次次射進去的濃精,還有她泌出的那些汁水。

她怎麼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冇要旁人進來服侍,她趕緊隨意擦拭了幾下,換上新的衣裳,又在銅鏡前仔細確認過自己的神色無誤後纔敢出去。

彼時漪嫻正坐在柔儀殿的桌案邊上品著一盞清茶。

這裡可以算是皇後的書房,一入內便能聞到淡淡的書墨之香,窗台下還擺著幾盆蘭草菊花和牡丹,實是再雅緻不過的地方了。

宮人請她在一張皇後日常寫字臨摹書帖的桌案邊坐下,她靜坐著,難免會淡淡打量一番殿內的陳設擺件。

於是她就在這間還沾染著既浯皇後身上淡雅熏香的書房裡,想到了另一個人。

她很想很想她。

聖懿。????。

可是她已經不存於世了。

在這個時代裡,一個未出嫁、冇有子嗣便死去的女人,即便她的身份再尊貴、生前再受寵,最終也會在時光流逝裡被磨滅成灰燼。冇有人會再記得她。

倘或是個男人死了,少不得還有人為他哭喪一番,若是家中嫡子、寵子之類的身份,他的父母又會替他在族中抱養來一個嗣子,延續他的香火。

而後眾人還會時不時地提起他來:若是咱們的哥兒還在,如今又該如何如何了。

唉。

既浯皇後真的像極了她。

她的模樣、聲音、秉性,包括她私下的習性,她看書翻閱卷籍、擺放筆墨紙硯的習慣,幾乎和聖懿一模一樣。

所以既然她存在了,那麼聖懿的離去更加理所當然起來。

太後是皇帝的生母,皇帝是一國之君,她的另一位胞兄鎮西王更是坐鎮一方的藩王,她的外祖是國之肱骨。

他們都不可能為了她的離去而過多的傷懷鬱鬱,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漪嫻現在就是這麼認為的。不過這並非她的偏見,世人也都是這麼想的。

她又想起當年自己初嫁給晏載安的時節。

那是個寒冬飄雪的日子裡。

也是她見到聖懿帝姬的最後一麵。

聖懿帝姬的身子不好,常年多病多災的,甚至每年一到了十月中旬之後,陶皇後就將她看在寢殿裡不準她隨意出去一步,免得她受了風寒著涼,屆時又要麻煩??嗦。是而京中女眷、世家千金們識眼色的,每到了這個時候,也就自覺不去遞名帖求見、打擾了帝姬養身子。

出嫁前夕,漪嫻在家中安心備嫁,忽有前麵門房的管事過來回話,說是太子妃楊娘娘請她到會仙樓的一間包廂裡說會話。

漪嫻雖然疑惑,可是又想到,或許是表姐也心疼自己這一去還不知何時能回來,故而請她出去再玩一會兒,記一記這都城的盛景。

於是她便去了。

等她到了會仙樓才發覺今日請她一聚的人卻是聖懿。

她那時麵色是虛弱的瓷白,披著毛絨絨的狐裘披風,窩在炭盆前頭,笑意盈盈地望著她:

“俏俏,我想你了。我怕你出嫁那日我不能來送,所以……”

央求了她大哥哥大嫂嫂和五哥許久,才讓他們三人一起幫著她蒙過了宮裡的陛下和皇後,將她弄出宮來見她這一回。

漪嫻眸中浮起一層水霧,心疼地握著她的雙手,看她可有受了寒涼。

“殿下,您這是何苦。您要是想見我,大可派個小黃門過來通傳一聲,我便進宮去給皇後孃娘和您請安就是了。”

帝姬將腦袋縮在一片溫暖的狐裘中搖了搖頭:“那不一樣。是你來見我,還是我來見你。不一樣的。”

她們都冇去提即將到來的分彆,而是一如往日一般,談起古籍中的某篇琴譜,花房裡新培植出來的蘭花,零零碎碎,溫馨恬淡。

直到跟隨著帝姬出來的宮人們都著了急,忍不住委婉地再三催促,隻怕拖得時間一長了,若是叫宮裡的皇後主子發現了可就不好。

帝姬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同她告彆。

臨走時,帝姬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小箱籠。

她道:“我也常聽乳母嬤嬤們說起,說是嫁出去的女孩兒,到了婆家便是另外一番光景了,比不得在自己家裡的時候輕快閒散。再者,太原將軍府那樣枝葉繁茂人口眾多的大族,行動處總是免不了要花錢打點。”

帝姬有些羞怯地一笑,“我在宮裡,父親母親都替我打點好了一切,又冇有使得我花錢的地方。是以這些年光是金瓜子啊玉墜子啊之類的東西就攢下來了一堆,留在我身邊也冇用。所以,你若不當我是個外人,就拿去用了吧。”

這些是她私下所贈。實際上漪嫻出嫁,光是明麵上的添妝賞賜,陶皇後和帝姬已然待她不薄,恩惠頗豐。

漪嫻想要拒絕,可是帝姬攏了攏披風說話間就下了樓。

臨彆時,帝姬站在樓梯上再度朝她回眸:“都這個時候了。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的相贈,你還要同我客套嗎?便是金玉貴重,又哪裡比得過我們這麼多年的情誼半分?”

漪嫻熱淚滿盈。

幾日後,她在一片雪色中嫁去了太原。

後來再也冇曾見過帝姬一麵。

再後來,文壽帝晏駕,新君踐祚。

帝姬也病故了。

150:清風亂翻書(副cp)

窗外忽然掃來一陣微風,輕柔地拂開了書桌上的一本字帖。

漪嫻起先隻注意到這本字帖上的墨色尚新,知道是皇後這些日子常常拿出來翻看的。

不過她並冇有主動去隨意觸碰這裡任何一件既浯皇後的擺設,這是自然的禮數。

然當那本字帖被風吹開時,她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

這一頁恰好被翻到了《楚辭》中屈原《招魂》的那一篇。

皇後臨摹的是清絕大氣的行草。

其上赫然一行字是:“蘭膏明燭,華容備些。二八侍宿,射遞代些。九侯淑女,多迅眾些。”

漪嫻的目光落到這個“淑”字上時,便再也移不開了。

聖懿帝姬的生母,當今的皇太後,閨名中含有“淑”字。是而曆朝曆代按照子女避父母諱的規矩,若是寫字寫到含有父母名諱之字,就得故意缺上幾筆寫成錯字,讀到口中也要換一個相似的錯誤讀音避開。

例如漪嫻的生母名中帶“儷”,所以她從不寫“儷”字,隻作“麗”字寫,讀也讀作“裡”。

聖懿帝姬當年初初啟蒙讀書時候,是和她一起受教於潘太師的。

潘太師特意教帝姬將“淑”字的最後一撇去掉即可。因為他翻閱本朝實錄,發現太祖皇帝的生母名中也帶“淑”字,於是太祖皇帝當年就是這麼做的,所以帝姬應該效仿尊崇。

可是年幼的聖懿帝姬和潘太師據理力爭,覺得這樣會使一整個字缺了那支撐之處,冇了字形便少了美觀大方之感。

所以她堅持要將“淑”字的三點去掉一點,寫作“冫叔”,且能使得兩點頗有氣勢,即便是錯字,也能使得一個字完整有形,氣勢橫生。

漪嫻很熟悉帝姬寫“淑”字。

她眸中一片震驚,緊緊盯著這個字的時候,就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聖懿帝姬。哪怕換成了草書,她也分明認得這是聖懿的字跡。

而更讓她感到不解困惑的是,“蘭膏明燭”中的蘭字,既浯皇後在臨摹時一字未動,並無避諱。

可是皇後的母親,荊公夫人白氏的名中就帶蘭字啊!

既浯皇後難道不知道麼?

她為何不避?

漪嫻知道,當今皇後在出生後並未由荊公夫婦二人撫養,由於她命格貴重,一出生後就被荊公夫婦二人送去了佛寺中長大。

直到十六歲後方纔接回。

所以既浯皇後可能對自己的生身父母的確冇有太多的感情,可是亦不至於使得她不避父母之名諱罷?

適才席間漪嫻所見,即便白夫人對這個貴至中宮的女兒說話間多帶著一絲小心的謹慎,但既浯皇後對白夫人的並未有明顯的隔閡之感。

某種可怕的猜想在她潛意識中陡然浮現。

但這個可能實在是太可怕太可怕了。

甚至於她都不敢在自己的心中去細想,隻是慌亂地伸手將那本字帖闔上。

她的心臟怦怦直跳,幾乎就要躍出胸膛一般。

就在這時,換了身更加輕便家常服飾的皇後施施然走了進來。

漪嫻猝不及防地回眸對上了皇後帶著溫柔笑意的雙目。她的指尖發顫,瑟瑟地收回了衣袖中去,險些還打翻了茶盞。

皇後的麵上仍是那般的溫和優雅,讓人忍不住沉淪在她的淡淡微笑中,猶如高高在上的神女普愛之於世人。

漪嫻起身向皇後行禮,皇後含笑虛扶了她一把,請她起身。

“本宮聽聞陸姑娘昔年善寫飛白書,恰這裡有幾本飛白大家的真跡傳世,就贈於你帶回去看罷。”

她再度拜謝皇後的恩賜。

皇後一邊說著一邊坐下,等她說完這句話後,目光終於落在了桌上的那本詩帖。

她以為漪嫻適才翻看了那本帖子,不過她並不生氣,反而和煦地同她交談:“本宮這陣子在習草書,因為幼時不曾寫過,所以現在寫來難免有幾分生疏。不知陸姑娘覺得本宮寫的如何?何處還有可改進的?”

漪嫻心亂如麻,話說出口的時候幾乎都冇有經過自己大腦的思考。

“不……娘娘,娘娘……臣女並未隨意翻動娘孃的書帖。隻是方纔有風吹來,吹亂桌案上的東西,臣女想為娘娘整理一下紙張而已。”

????發覺漪嫻似乎有些緊張。

不過這也難免,普通女眷第一次單獨麵對萬人之下的中宮皇後,稍顯慌張也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她的態度越發溫軟下來,想要藉以安撫她。

“無妨。那陸姑娘不妨翻翻看罷。”

漪嫻搖了搖頭:“臣女也不曾精習過草書,有何顏麵品評娘孃的筆墨。”

她和聖懿帝姬善寫行楷。

????笑了笑,也不再提此事,將桌上的一碟子芙蓉糕朝她麵前推了推,請她品嚐。

歲月流逝是可怕的。明明是多年的舊友,在這一刻也變得恍若初相識之人。

尤其是????變成了皇後,除了晏?E宗能見到她床榻之間的失態動情,其他時候幾乎每個人可以見到的她、都是那個被精心裝飾過的神像。

她烏髮盤起,鳳冠華翠,臉上的每一絲細密絨毛都撲上細膩的脂粉修飾,身著華服鳳袍,流光溢彩,卻又拒人於千裡之外。

略坐了一陣後,漪嫻起身告辭。

她也是時候該出宮回家了。

正在????起身小送她兩步的時候,那陣風再度不約而至。

將字帖捲到了地上,漪嫻的腳邊。

漪嫻彎腰拾起字帖遞給皇後,皇後的神色微滯。

她便垂眸,發覺字帖又被打開到了剛纔的那一頁。而她的手指恰好按在了那個“淑”字的邊上。

皇後看著那個字。漪嫻也看著那個字。

皇後莞爾,合起字帖隨手放到了桌案上,未置一詞。

……

出宮的時候,漪嫻覺得自己的腳步都有些虛浮。

她發間戴著太後親賜的金簪,回家的時候又帶來了這份隆重的賞賜,賺足了今日入宮所有女眷的羨慕目光,也讓臥病在床的平陽公主夫婦不甚欣喜,強撐著也能起身了。

這時候再也冇有人在心中敢議論半分她是和離之身了。也不會再有人用那種既憐憫又暗含幸災樂禍的語氣議論她在這場婚姻中的遭遇。

在絕對的強權麵前,其他什麼都是虛的。所謂世俗施加給女子的貞潔道德觀念,在權力麵前也不值得一提。

漪嫻想到年少時她曾於聖懿帝姬偷偷在藏書閣中議論文官酸儒們口中的“女主專政”“宦官擅權”。

帝姬說,隻要有了權力,什麼“下九流”什麼“身份卑賤”,都隻是一句空話而已。

世人嘲笑宦官是冇根冇後不男不女的怪物,可是那些同皇帝們親近、受皇帝們信任的太監,饒是宰相有時都得對他們卑躬屈膝、皇子親王們更得將他們奉為座上賓;文官們最怕女主專政,對皇帝的母親、妻子乃至後宮妃妾嚴防死守,可是真的有呂武臨朝主政之日,也冇見他們敢做些什麼,還是得乖乖地跪地俯首。

同樣。

以前有好些人或許會暗暗瞧不起她的際遇,更覺得她一個和離過的、不能生養的女人身帶晦氣。可是自宮中兩後頻頻對她青眼又加、恩寵優渥之後,他們反而不得不上門求漪嫻為他們辦事傳話。

頭一位就是漪嫻的祖父母。

他們一再叮囑漪嫻,應該趕緊養好了身子時常進宮陪太後說說話,加深太後對陸家的好感。

“現下?Z王爺不在太後身邊,太後與當今陛下又不親近,六宮空缺,皇後暫且還無所出,又冇有孫兒孫女的承歡膝下。可不正是難免寂寥無趣的時候?你若多陪陪太後,藉著早逝了的聖懿帝姬勾起太後對你的幾分憐愛,你父親哥哥他們也不愁在官場中冇臉啊!”

陸國公彆有一番計較考量:“今日太後席間對你說起宋仁宗曹皇後二嫁的故事,教你不必覺得和離了便低人一等似的。我看……或許太後是彆有一番深意罷?冇準兒,太後正是想讓你再入宮侍奉當今聖主呢!”

平陽公主大驚:“當真麼?可是太後……”

她以為太後再不喜歡親生兒子,難道就會要一個嫁人多年又和離了、還幾乎不能生養的女人選入她兒子的後宮?

平日裡寵愛漪嫻是一回事,可是乾係到自己的親子,那便是另一番說法了。

陸國公若有所思:“雖不十分確定、可也有兩三分了。隻等你再入宮探探太後的口氣便可知……”

漪嫻滿身疲倦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在她出嫁之後,崔氏接來自己孃家的一位侄女借住此處多年。直到崔氏被廢,許觀音才做了主把那姑娘攆回了崔家,重新收拾了出來給漪嫻住。

此時她正大剌剌地靠坐在漪嫻閣中那張梨花木椅上磕著瓜子,隨口吐出一塊瓜子皮,勸漪嫻道:“他們兩口子老眼昏花了的話,你也不必去聽。男人的事業還要你一個女人去掙?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死。他們倒是有本事,一家子為了那幾個男人掙了一輩子了,也未見我們家的男人就出將入相、抬進賢臣祠了,還好意思對你一個女兒家????嗦嗦。”

漪嫻莞爾一笑,“我知道的。蒙受宮中太後皇後錯愛,讓我暫且得了這幾分臉。可我萬萬不能仗著太後皇後幾分親近,就大言不慚去替家人跟她們求官求職罷?這既辜負了她們的愛重,又適得其反,教她們在心中惱了陸家,對父親哥哥他們反倒冇有半分好處。”

許觀音點了點頭,“正是。你現下隻要好好穩住宮裡對你的幾分愛重,安安穩穩在家養著身子就行了。我便是剖開心府說句實話,雖則嫁了你哥哥,可我也不貪你去為你哥哥求什麼好處。這些年你過得不好,他也冇見能幫你幾分,我就更妹――”

她話中說起這幾年對漪嫻的虧欠,漪嫻正想讓她不要自責,可是就有管事的婆子過來回話了。

許觀音一麵說著一麵向外走去,漪嫻隱約聽到那婆子說:

“世子老爺要吃燕窩,嫌棄這陣子送去的不好了,裡頭儘沾著浮毛呢,說是下品,不吃。讓夫人從庫房支銀子,再買好的來。”

許觀音狠狠啐了一口:“讓他滾!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挑揀揀。告訴他,再嫌棄不好了,索性不吃了!――或是他嫌棄我這個兒媳婦苛待了公爹,隻管讓他去我們許家大門口告我的狀、說我不好,問我孃家要燕窩來吃!也往官府裡告我不孝!”

婆子縮了縮頭,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漪嫻在屋裡歎了口氣。――不是心疼自己的父親,而是心疼許觀音。

可想而知嫁人之後的柴米油鹽,將年少時溫文爾雅、含羞帶怯的表姐逼成瞭如今這副世人口中的“潑婦”模樣。所謂“十年看婆十年看媳”的,對公爹來說也是一樣的。

若不是陸世子這個公公曾經待許觀音不好,縱容崔氏屢屢苛待許觀音,如今許觀音怎麼可能這般潑辣蠻橫地對他?

許觀音越潑辣,漪嫻就越心疼她曾經受過的委屈。

邱姑端上一盞燕窩給她,打斷了漪嫻的思緒。

這是當家主母許觀音特意叮囑的,每日好吃好喝供著漪嫻予取予求,不計花銷,隻求能養好她的身子。

漪嫻揭開小燉盅的白瓷蓋子,裡頭赫然是一盞上品燕窩,價格不菲。

陸家並不是吃不起。但是誰讓管事的主母不高興,她就讓誰吃不得。

……

除此之外,還有好些府邸大家的女眷太太們時而遞了帖子來見漪嫻。

概因新君即位,即便他是順位承襲皇位,朝中一派安穩,冇有發生過什麼大規模人心動盪的流血事件,可是每一位君主的喜好都是不同的。

或許在文壽帝眼中頗為信任得臉的世家,在元武帝眼中就冇什麼區彆了。

他們便失去了往日宮中的寵信。

更有一些是因為曾經有意無意在文壽時期得罪過當今皇帝,現下怕他秋後算賬的。

官場裡男人造下的孽,現在又要求他們的女眷四處求人辦事。

這些夫人們見了漪嫻,也不過是為了幾句話。或是向她打聽宮中太後皇後近來的喜好和憎惡,或是請她有意無意為他們說上幾句好話,探探宮裡的口風,或是備上了珍貴的禮物,求用她的手遞進宮裡給太後皇後知道。

見了幾個人之後,漪嫻也就乏了。統統稱無能為力謝絕了,然後就不再見客。

更有好些離譜的,甚至還琢磨起了再給她找個男人。

“……他是我孃家的堂弟,這人雖比你略大些,已有了三十了,前頭呢……的確是死了個正妻。不過後宅極為乾淨,隻有一個通房的丫鬟,還有兩個庶子,也不頂事。你若兩年三年養好了身子嫁過去,再等你生下嫡子,這個家不還是你說了算麼……”

她也同樣一概婉拒,隻說冇這個心思了。

荒謬。

……

也正是在這一日下午稍遲些的時候,皇帝發了條詔令下去。

恩準現任的禁衛軍虎賁軍統帥趙老將軍告老還鄉,並且在重陽過後的九月十二日親自在城門外驛站送送他,讓他回老家養老、安享晚年。

他將原來的靈璧守將徐世守調了過來。

徐世守從皇帝這裡領了聖旨,出宮之前先探望和拜彆了一下自己的舅母嘉慎夫人。

華夫人很是高興,高興到熱淚止不住地流下。

她殷殷叮囑徐世守一定要恪儘職守、不負聖恩眷顧雲雲的場麵話。

徐侯也一一應下。

末了,她便圖窮匕見了。

一邊說太後和皇後孃娘有多欣賞他、器重他,經常和皇帝麵前誇讚他等等,又道,

“你大約也聽說了吧,那日陛下在奉極殿先立遺詔、以備或有不測之事。陛下是極信任太後和皇後孃孃的,倘或……則國政萬事托於太後和皇後孃娘。

而且陛下也將十萬虎賁軍虎符交由皇後孃娘調動掌管。所以除了要效忠於陛下和大魏,你也一樣要效忠於太後和皇後,若遇非常之時,一定要全權聽命於皇後孃娘。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徐侯稱是。“必忠於虎符和皇後,保太後和皇後萬全。”

華夫人這才笑了。

她請外甥坐下用茶。

而麵前的茶桌上已擺著一杯看上去冇有動過痕跡的茶盞。

華夫人命宮女去換:“是我疏忽了。你忙了這一天,恐怕早就口乾舌燥了,我竟隻想著替你高興,冇想著讓人上茶。

――這是適才皇後孃娘和陸家姑娘來我這坐了會、看了陣我這兒養的桂花。皇後孃娘麼,千嬌萬貴都不為過的,她身邊跟著的宮人女使自備齊了茶水,輕易不碰旁人的飲食。這杯是倒給陸家姑娘用的,她也隻抿了一口。

我再讓人去給你換新的來。”

徐世守敏銳地在空氣中捕捉到了一股淡雅的香氣。

讓他整個人都頓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唯恐自己的衣袖多動了一下,她殘留下的那點香氣就會被風吹散。

愛一個人到了極致的時候,做什麼都是惶恐不安的,就是心甘情願將自己低到了塵埃中去,猶覺不夠。

宮人伶俐地將桌上的茶盞端下,換了一杯新的上來。

而徐世守的目光就情不自禁地追隨著這盞被陸漪嫻抿了一口的茶盞,直到被宮人端走不見。

華夫人將他情不自禁的小動作看在眼中,嘴角浮現起一抹算計的微笑。

她像是家常閒話般閒散地開了口:

“對了,仲澄,你的年歲也不小了。難道還不考慮娶妻成家之事嗎?可有看中了誰家的姑娘,你舅母好歹還有些臉麵,若是你想……舅母也可幫你在太後、皇後麵前說上幾句好話,若是說合好了,讓她們給你降旨賜婚呢,可好?”

徐世守神情恍惚地收回了自己的抽離的思緒,搖了搖頭:“舅母……這些時日以來陛下政務繁忙,加之忙於裁汰各軍中老弱、選拔精銳之事,處處都走不脫人。仲澄在這關口,受命於上,實在是不敢忙於自己私事而耽擱於公事。所以舅母的好意,實是……”

華夫人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不顯山不露水地答應了一聲。

“忙――忙也好。他們貴胄簪纓世家的男兒郎,靠著祖上的蔭庇,自然是可以不慌不忙地先成家再立業。不過你是白手起家的人,先立業再成家,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唉,你是男兒,忙得空不出手去處理終身大事倒也情有可原。可巧方纔我與你說了,皇後孃娘和陸家姑娘來我這兒小坐了陣。我同皇後一道問起陸姑娘今後的打算,可想再挑個好人家嫁了――你知道那個陸姑娘罷?前些日子同太原的宗室晏載安和離了的那位姑娘。”

徐世守見華夫人說起漪嫻的事情,頓時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全神貫注地聽著華夫人說話。

“是,我知道她。”

何止是知道。

華夫人接著說,“太後私下也問起她可要再嫁之事。畢竟她是清清白白公主家的長房大孫女,縱使和離了一次,也是矜貴人兒,若是趁著年輕,想再尋個好人,也不難,是吧?”

“是啊。”

“太後心疼她,想在陶家宗族裡尋個儒雅和和氣氣的青年男兒配她,隻是她外祖楊公呢,又有意讓自家的孫子娶了這個外孫女兒回來。如今就是看她自己的意思如何挑了。若是挑了陶氏子呢,便和宮裡的太後皇後又親近一層,日後恩眷少不了她的。若是嫁回自己外祖家,就是更鬆快些,那是半點委屈都受不了,她家外祖父母、舅父舅母的疼她如親女兒一般。”

華夫人掰著手指算起來,“換了旁人隻怕不挑花了眼的,可這位陸姑娘卻說――”

她故意在此時戛然而止,不好意思地對外甥笑了笑,“哎喲瞧我,儘跟你扯這些冇用的瑣事。你平日隻管軍務,哪裡愛聽這些。好了,時辰也不早了,舅母也不留你多坐,你便出宮去吧。”

陸姑娘說了什麼?

徐世守心癢癢的,可是他發覺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開口去問。

隻得僵硬地告彆了華夫人出宮。

他這一晚徹夜難安。

漪嫻她究竟說了什麼?

他知道她有多矜貴,即便是和離過一次,也依然不影響她是他窮極一生都觸碰不到的存在,有的是人踩在他的頭上想要去向她示好、求娶她。

他尚且不知她的近況,可是旁人早就先發製人地跑到她麵前去提及求娶之事了。

為什麼他總是慢人一步?永遠追不上彆人的動作?

那年皇都飄雪時節,他跟隨在還是文壽皇帝五殿下的當今皇帝身邊。

聖懿帝姬向自己的哥哥嫂嫂們央求著要偷偷出宮再見陸漪嫻一麵。

鎮西王、王妃和當今陛下三人合起夥來幫帝姬打掩護。

那日帝姬出宮,他便是陛下派來帝姬身邊的隨行親衛之一,負責守衛帝姬安全。

在會仙樓那日,其實他也看見了漪嫻。

不過所有人都冇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隻是一個親衛而已。也不單單是漪嫻對他毫無印象,其實他早就見過先帝、見過太後、見過?Z宗王爺、王妃和聖懿帝姬。可是誰都不認識那個時候的他。

他那時便發過誓,再不要有今時今日的境地。

――在心愛的女人麵前,連跟她說一句的資格都冇有的境地。

可是兜兜轉轉數年,好像這一切還是毫無變化。

他窮極一生,又是為了什麼呢?

151:醉臥美人膝

難得有這樣靜謐美好的時光。

晏?E宗闔眼躺在????膝上,嗅著她發間的淡淡香氣,和她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

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

為母親的壽辰忙了一整天後,????也總算得了空好好歇息一番。她才沐浴過,又洗了頭髮,侍女們用乾爽的巾子一點點為她擦乾發間的水汽。

晏?E宗這幾天下來也被累得夠嗆。

像條狗。

每每巡狩時,他都會放出一批獵犬跟隨,既是可以幫助叼回已經被射死的獵物,它們的嗅覺靈敏,又可以和主人一起追尋還未死去正在逃亡中的獵物的蹤跡。

不過狩獵總是危險的,所以在狩獵的過程中,一連好幾天那些獵狗們都得時刻保持警惕,務必做到草木皆兵、小心翼翼。否則很有可能在茂密的叢林裡被獵物們反殺。

而當一次驚心動魄的狩獵結束後,主人會大方地分給獵狗那些獵物們的部分肥肉,讓它們飽餐一頓,允許它們好好休息一番,和它們共享收穫的喜悅。

等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自己主人的安全領地後,筋疲力儘的獵狗們纔敢安心地倒地大睡起來,鼾聲震天。

他現在就完全是一條狗的狀態。

過去的數天裡因為????對他的不理不睬的冷戰而徹夜難眠膽戰心驚,總算將她哄回來之後,得到了繼續和她同床共枕的資格,他纔敢略微放下懸著數日的心,安穩地睡上一陣。

以至於等他陷入了深度睡眠時,????輕輕將他枕在自己腿上的半邊身體移到了床上,這樣大的動作,他都冇能察覺半分。從前他一貫淺眠,習慣了防備任何可能的危險,所以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將他喚醒。

而他袖中就是一把防身的匕首,枕下即是長劍。

他冇有告訴過????,這一切都直到她入宮做了他的皇後之後,他才改變的。

今日哪怕????真的殺了他,或許他也真的不會察覺半分。

但????現在還不想殺他。

她從密封了的瓷罐中取出一朵足足有巴掌大的玫瑰花乾,命人取了煮茶的茶釜來,在隔了幾層的珠簾紗帳外煮起了玫瑰茶。

這多玫瑰花乾還是多年前她做帝姬時,從大食國那裡來的使者獻上的禮物。

一共隻有五朵。

第一朵她煮了嚐嚐味道,隻因那清甜之氣實在是沁人心脾,後來她輕易就捨不得再煮了。

第二朵是當年漪嫻出嫁前的最後一次入宮陪她,她和她在雪夜裡煮了玫瑰茶,又出格地開了一罈米酒,酒後以宮中雪景聯詩唱和。箇中滋味,實在是讓人終生難忘。

今夜所煮的是第三朵。

炭火燒的茶釜中的熱水咕嚕咕嚕輕響不停,????在炭火前攏了攏長髮披至身後,恬靜地注視著那朵玫瑰花在沸騰熱水中的盛開。

清水被玫瑰染就了淡淡鮮紅色,玫瑰的清香甜氣撲鼻而來,讓人恍若置身花海之中。

晏?E宗睡醒時驚覺????不在他身邊,幾乎是飛身下了床欲去尋她身影。

直到他回過神來聽到茶水沸騰的聲音,才安心地撥出一口氣來。

他鬆鬆垮垮地找了件中衣披在身上,走到了????身邊。

????盛出一碗茶湯遞給他。

青綠色的碧玉茶碗,裡頭盛著淡粉的茶水,色彩的搭配格外令人心情舒暢。

晏?E宗在她身邊盤腿坐下,接過茶碗淺啜了一口。????的眼睛裡亮晶晶的:“怎麼樣?”

他又躺會她膝上:“甚是清新,天下莫能及。”

????笑著摸了摸他的鬢角,像是在逗弄一隻在主人身邊蹭來蹭去的大狼犬:

“煮茶用的水,是每年立夏之日、未日出前荷葉上的露珠,小雪之日綠梅的花骨朵上凝結的落雪。收藏在瓷缸裡,密封好了,埋在桂花樹下足足三年再取出的。也就這一罈了,今天全都在這了。”

晏?E宗咂舌:“這樣好的東西,你給了我喝,不是拿嬌滴滴的蘭花去餵了山間的蠢牛了?”

其實他隻覺得淡淡的清新香氣,彆的什麼都冇嚐出來,也不知道這裡頭的講究。

????催他快喝:“水沸了三次之後就是老水了,不宜再喝的,這一缸全給你了。不能浪費!”

帝後感情溫馨和睦,殿外候著的嬤嬤們聽了裡頭的動靜都忍不住會心一笑。

……

也是在這一天晚上,漪嫻懷著種種複雜難言的心緒睡下,徐世守徹夜難眠。

而辛定王府中則更是一派雞飛狗跳。

辛定王妃或許是受了今日宮宴上太後等人言語的刺激,又看到了陸漪嫻和離之後的境遇比嫁人時好了不上百倍,陡然一下堅定了她也要讓自己女兒和離的決心。

晚上闔府用膳時,王妃神色淡淡地再度提起要將安宜郡主接回府中。並且這一次她還提出了更加堅決的要求:

“和離。安宜一定要跟你們家那個破落戶和離!和離之後接回府中,或是養著她一輩子,或是由著她自己的心意,再給她挑好的人家來,都有我做主。”

王爺大驚過後嗤笑一聲,“簡直是一派胡言!我府中事豈能都由你一婦人做主,還有冇有禮數規矩了!聖人雲:女子三從四德――”

辛定王妃數年的不滿情緒在這一刻陡然爆發,她忽地站了起來,抄起瓦罐裡的滾燙濃粥一把砸到了辛定王的頭上,王爺冇想到她敢襲擊自己,被潑了個猝不及防,登時如被殺的年豬一般滋哇亂叫了起來。

一桌子的兒子兒媳們和老太妃都被嚇得愣在了原地。

好半晌後,郭側妃才慌亂地命人過來扶王爺回去,又叫拿冷水來給王爺擦臉、又叫趕緊喊大夫來。

老太妃氣得不輕,指著王妃罵道:“韓氏!你是想造反不成!我、我……我兒要是有個什麼好歹,我――”

王妃的大兒媳、辛定王世子妃想將自己情緒失控的婆母拉到一邊去,可還冇等她穩住婆母,辛定王妃又抄起一隻碗砸向了老太妃。

“老虔婆!我早該先弄死你再說!你跟你那個酸儒兒子,你那破落戶的孃家,就該一塊死了算完!我又不是冇兒冇女的,隻等我弄死你們,我兒子一樣能襲爵,這個王府還該是我說了算!”

老太妃姓郭,本是過了世老王爺的側妃,隻因正妃無嫡子,故而這爵位才傳到了當今王爺的頭上。

做妾多年的老太妃一朝得勢,頭一件事就是忙著給自己的孃家添光添彩,所以又是趁著辛定王妃孕中,把自己孃家的侄女弄進來做了兒子的側妃,又是逼著兒子將自己的孫女安宜郡主嫁給了她孃家的另一個侄孫。

納側妃的事情王妃可以不在乎,可是他們強逼著給她女兒的婚事做主,卻讓王妃不得不恨。若是那姓郭的能好生待她女兒也就罷了,偏偏……

王妃一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

她想起今日宮中席宴上眾人私下悄聲議論的平陽公主長孫媳婦的做派,忽地惡向膽邊生,喚來自己的大兒子道:

“你也是蠢死了冇人收屍的貨。還愣著乾什麼,不知道叫人去把闔府院門鎖起來,防止把事情宣揚出去嗎!難道你要讓官場上人都議論你娘我打傷親夫和婆母,你臉上就有光了!”

世子喏喏地應下。

王妃又喚次子來:“去,把那老虔婆的院子給我鎖起來,不許拿好吃好藥給她,索性三兩日弄死了她、咱們趁早發喪了清淨!――對了,把你爹那破落戶的小老婆也給我一塊捆了扔到柴房裡去!”

半夜,被敷了藥又疼醒了的辛定王爺悠悠轉醒。

許久他才費力地想起今日飯桌上的變故,怒目圓瞪就要去找自己的嫡妻算賬,結果卻見他那嫡妻韓式正笑吟吟坐在他床前的一把椅子上。

而自己雙手雙腳鎖著冰冷的鐵鏈,被人如牲畜一般栓在了床上。

王妃向他揚了揚手中的書信:“我已拿王爺的私印寫了書信一封送去郭家,隻說王爺和太妃都病了,要請安宜郡主回來侍疾。王爺,您啊,從今往後就好好地病著吧。”

辛定王正要怒罵,又見自己的兩個嫡子都畏畏縮縮地杵在床前,一言不發。默認了母親的舉動。

大兒媳捧了茶水給王妃婆母,陰陽怪氣地道:“母親放心吧,壽材和白布都請人速去預備上了,安宜妹妹要是回來的夠巧,興許還能趕上公爹的頭七呢!”

辛定王陡然察覺到滿屋子的陰冷氣息,忽地渾身發寒,讓他幾乎無法再分散注意力去感知被燙傷的痛苦。

王妃和兩個兒媳走後,唯有他的嫡次子顫顫巍巍地和父親說道:

“父王……這也是冇法子的事情。母親她思念妹妹成疾,一下子陡然發了狂,府裡人人畏懼,都不敢不聽她的。您早讓她把妹妹接回來,不也冇有這檔子事了……”

王爺喃喃罵道:“她失心瘋了、她失心瘋了……我要告官、告進宮裡讓陛下知道她大逆不道――”

“夠了!”

他的嫡次子打斷了他的話,表情陰狠:“我看你纔是失心瘋了吧!我們做兒子的,憑什麼不幫著自己的親孃,反而幫著你!我們怎麼可能讓你有那個本事去告官、治我親孃的罪!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辛定王的表情一下子變成了極致的錯愕。

嫡次子冷笑道:“你怕是冇想到,就連你最寵愛的郭側妃生的幾個兒子,他們也不敢多說一句話。要是讓宮裡的陛下皇後都知道我們的嫡母大逆不道、殺夫虐婆母,陛下降罪下來,我們這些做兒子的能跑得了嗎!到時候就是大家一塊送死、冇了王爵成了庶人了!所以――”

他拂袖而去,“我們隻能幫著母親隱瞞這一切。”

固然是父權天下,可是他們兄弟兩個也不是傻子,不會真的惟父命是從的。

父親會有很多個兒子,會將傢俬分給他的庶子們,損害他們兄弟二人的利益。

那個老太妃,就更不用說了。她會有很多的孫子,也會想方設法把辛定王府的錢財轉移到郭家去。

可是母親隻有他們二子一女,母親纔是真正為他們著想的人。

幫著母親獲得整個王府的話語權,既讓母親開心了,又能阻止郭側妃的幾個庶子分掉家產。

如果一味地愚孝父親,那可不就是等著讓庶弟們從他們的飯碗裡搶肉吃?

……

做完這一切後,說實話,辛定王妃的心是虛的。

今日她做的這些事情倘若被人宣揚出去,那就免不了要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到時候脫掉她一層皮都是輕的。可是……事已至此了,就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走下去。為了女兒的後半生,為了自己兒子的王爵,王妃隻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多年來王妃一直遵守著女子的三從四德,對王爺恭恭敬敬,賢惠大度;對老太妃孝順百般,小心謹慎地陪著笑臉,對王爺的側室們寬容仁厚。這還是她平生第一次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王妃愣愣地舉起自己的雙手,她抄起來潑向辛定王的那一瓦罐的濃粥滾燙,自然也少不了傷了她的手,剛纔女婢們用紗布小心地處理了她手上的傷口。

母性真是一個神奇的東西……在襲擊辛定王的前一刻,她隻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兒這些年在郭家所受的大小委屈,於是情緒變再也無法忍耐,以至於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可是她並不後悔,反而很慶幸自己那一刻跳出了多年來遵守的底線,尋找自己和女兒的出路。

辛定王妃一邊忐忑不安、一邊又該思索著如何用最快速度讓自己的女兒和那個姓郭的和離時,宮裡的太後卻在和心腹們密謀著如何促成一樁姻緣。

……

華夫人說,她已然能有八九分確定徐侯的確對陸漪嫻肖想已久、頗有幾分真情了。

之前皇帝封侯時,太後就曾讓長孫思賞賜下宮中美姬數名給他。

但是時至今日,那些美姬們都還是處子。

他一個都冇碰過。

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雲芝說:“虎賁軍統帥,皇後孃娘是無論如何都要拉攏到自己身邊的。縱使有虎符在手,更要牢牢抓著人心啊。”

太後道:“我何嘗不知!如今擺在眼前的,最事半功倍的法子就是給他找一個好吹枕邊風的正妻!有了姻親的裙帶關係,來日他的世子再養在宮裡做皇子的伴讀……這份結盟的關係不就更加穩固了。”

月桂問:“那太後是想替他說成這門親事,把陸家姑娘許配給他嗎?陸姑娘……肯不肯嫁?又肯不肯為咱們做事,恐怕還得再看看……”

“她若是願意,我是不會虧待了她的。我會認她做養女,風風光光給她辦了婚事。再者,日後也少不了她的恩眷。”太後道,“去拿筆墨來,我先寫封信給她表姐,讓她表姐看著尋個主意先說合說合。”

太後口中的漪嫻表姐便是她的大兒媳鎮西王妃楊氏。

“可是殿下那裡……會不會不高興?”

華夫人又有些猶豫。

????很心疼陸漪嫻,也根本不想再利用她。她希望自己的摯友能平平靜靜地生活,而不是被牽扯到這些權力的算計中來。

“她傻,你也縱著她傻下去?”

太後冷哼。

做皇後時,她自以為儲君之位非自己的親子?Z宗莫屬,而屆時????作為長公主便可安心享受榮華富貴即可,壓根冇指望讓她涉及朝政權謀的陰謀狡詐中來。

所以完全忘記了去培養女兒的心機和狠辣,縱著她被養得不食人間煙火般善良單純。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她如今的安穩日子,是仰仗著楊家這個外祖家和宮裡給的眷顧體麵。能拉攏徐侯,便是為保全皇後出了一份力。能保全皇後和皇後來日的嫡子,?Z宗就不會有事、?Z宗的王妃不會有事、陶家楊家都不會出事!

他日一旦皇後真的有失勢之日、?Z宗也就保不住、楊家還能置身事外嗎?!她和她嫂子許氏,若無這個外祖家作依仗,哪裡就能赫赫揚揚在陸家作威作福了!一樣冇好日子過了!”

太後抿了口茶,提筆寫下書信:“我讓她表姐把這些道理將給她聽,她會明白咱們的苦心的。”

152:“她是您的兒媳。”

翌日,????陪著母親親自打點準備了一份豐厚的禮物送去河西,贈給自己的王妃嫂嫂,給她養身養胎之用,還有柔寧郡主加封帝姬,賜給她的一份禮物等等。

因為太後壽辰之故,來自皇帝禦下四海之內的地方官員宗室獻上的貢品禮物多如牛毛,還有許多藩國使臣的賀禮,所以????又花了些功夫和母親以及宮內的內監女官們清點禮物的單子,分門彆類收入庫房中。

正忙到晌午時分,有女官進來,說有事稟報。

“今日早晨辛定王世子托人告了假,說是辛定王身有恙,連帶嚇得家中老太妃也一下子臥床不起了,世子要在家中侍疾。”

女官的話並未說完,作為宗親,倘或親戚們有了個什麼不好的,太後和皇後可以裁奪著命人賞賜下一些補品禮物作為探望和慰問,顯示太後皇後的仁慈和對宗親的關切之情。

但如果不賞,也不會有人敢在明麵上說些什麼,因為這種事情本就冇有定例,全憑執掌六宮之人的心情如何罷了。

女官作為太後的心腹,隻需儘到一個告知的職責。太後又不傻,更不需要她嘮嘮叨叨地指手畫腳教她該怎麼做。

聞言,太後頭也不回地問道:“怎麼一下子就病了?宮裡的醫官們請去看了嗎?說是什麼病?”

女官低著頭道:“辛定王妃一早請人去看了。說是……昨晚上王爺吃多了酒,郭側妃侍寢,見王爺脹氣脹得難受,便叫人濃濃地熬上一碗熱粥來給王爺養養胃。誰知王爺酒氣上頭,小解時候不慎絆倒了爐子,一下一頭栽倒進去……燙得厲害,直嚎叫了一夜。老太妃見王爺一張臉上被燙得一塊好皮都冇有,眼兒一番也昏過去了。

隻是怕說出去惹人笑話,世子不敢聲張,對外隻說是犯了舊疾,私下將實情報知給宮裡的主子們罷了。”

太後嗤笑一聲,臉色冇有半分的波瀾起伏,反而冷漠地問了一句:“這可不是輕易好治的事情,醫官們可有說活不活得成了?”

女官說:“醫官們瞧了。說是王爺的眼睛被燙傷得厲害,難睜開了,牙齒也磕掉幾顆,飲食喂不進去……即便是十分精心地養著……”

????放下手中正在修剪花枝的剪子,淡淡道:“這麼說來便是賞賜下補品去,王爺也吃不下了。豈不是白糟蹋了皇家的心意。那就送幾盞金絲燕窩給王妃和世子妃她們這些侍疾的人吧。”

……

????第一次見到晏?E宗的生母,是在這年九月初。

那天白日宣淫後,她正闔眼小憩,模模糊糊間聽聞晏?E宗退至珠簾外在和萃瀾說話。

“孟夫人……這幾日神智又清醒了起來,說想見見她的孩子。”

晏?E宗回首望了眼在榻上睡著的????,想到他答應了今夜要陪她用晚膳,便對萃瀾道:“你們回去告訴她,我明天一早上就回去看她,讓她安心吧。”

他在????麵前是從不稱孤道寡的,也不喜歡????對他自稱臣妾。再者便是偶爾陪著????和皇太後用膳時,他也隻自稱我字。

這一次,或許是萃瀾在他麵前久違地提起了他生母的訊息,他潛意識裡不願以一個高高在上的身份命令婢女們如此去向他的生母回話。

是很久違。他派去照顧孟夫人的心腹們,隻在孟夫人有什麼特殊的異常情況或是想要見自己的孩子的時候,纔會將她的近況彙報給他。

孟夫人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的,哪怕她發瘋神智不清時,她也是一個人安靜地瘋著,絕對不會打罵身邊伺候的下人。

晏?E宗給了她最優渥的生活,凡是她想要的,他都竭儘所能滿足她的願望,從不會皺半下眉頭。

但她也經常神智癲狂錯亂。

有時她會陷入對自己的亡夫――晏?E宗生父的思念中,動輒哭泣數日不止。

有時她又會格外思念自己的孩子,吵鬨著想要見他。但凡孟夫人說要見他,不論他手中事務多忙,他都會回到王府去陪伴她。

可是見了晏?E宗之後,孟夫人又會一臉驚恐地推開他,口中喃喃自語道:“不!你不是我的孩子!彆見我、彆來見我!我這樣的身份、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是親王的生母!彆來見我、彆來……”

萃瀾走後,晏?E宗站在原地許久,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麼。

等他轉身時,卻見????早已醒了過來,正安靜地望著他。

良久,????莞爾:“她是誰?”

晏?E宗歎了口氣,走到她身邊坐下,將她擁入自己懷中,聲音低啞:“你可以猜猜。”

????仰首望著他的下頜:“你說過我是你第一個女人,也是唯一的女人。所以她自然不是你從前養在府中的姬妾側室了。大約也不是什麼因緣巧合偶然結識的義妹師姐之類的人物吧?”

她緩緩道:“是你母親嗎?”

他說了個是字。

????哦了聲,“她是不是想你了呀。你若是手中政務不忙,應該現在就回去陪陪她。”

她的語氣很淡,好像言語中提及的並不是一樁與皇室秘辛緊密相關的人物,隻是一個普通的、思唸了自己孩子的母親。

又過了許久,晏?E宗說好。

像是下定了某種艱難地決心似的,????拉住了他的衣袖:“你母親――她會想見我嗎?”

……

這是新婚後他們又一次微服出宮。

晏?E宗帶????回到了他從前的王府。

這裡曾經給????帶來過某種可怕的記憶,她的初夜……不過????現在並冇有心思去回憶這些。

晏?E宗牽著????的手走進孟夫人居住的院子時,????仍是不可避免地手心出了一層的汗。

他溫聲安慰她:“沒關係的。你不用緊張或者害怕。我冇有要求過你要討得她喜歡或是其他什麼。”

彼時孟夫人正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哭號,懷中抱著一個被她捲成了繈褓形狀的衣服。

????凝神細聽,發覺她哭的正是自己剛生下來還冇有看過一眼、不知男女就被抱走的孩子。

她抬眼打量著麵前的婦人。那是個大約和她母親差不多年歲的女人,但是大半生的際遇卻使得她眼角眉梢間難尋她母親那般的傲氣和算計,整個人憔悴而柔弱,眼睛哭得紅紅的腫了起來,眼角額間也添上了幾道十分明顯的皺紋。可是仍可以想見她年輕時的美麗姿容。

孟夫人打扮地格外素淨,身上穿著一身暗青色的褙子,額前戴著一條綴了寶藍色小珠子的抹額,黑白交錯的長髮盤在腦後,冇有半點裝飾。是一個看上去毫無棱角毫無攻擊性的婦人。

晏?E宗若無其事地推開門走了進去。他默默地撩起衣袍跪在孟夫人身邊,直視著孟夫人的眼睛。

“母親。我不是來看您了麼,您彆傷心了。聽下人說,您已經兩頓冇吃東西了,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孟夫人慢慢地從傷心地回憶中緩過神來,看著眼前的青年男子。

她看似瘋傻,可是有時你又不能覺得她真傻。

其實她清楚地認得自己的孩子,知道憑藉一張臉就認出晏?E宗來。

見兒子如約而至地來看望她了,她又好似並冇有表現出那種欣喜的情緒來,隻是擦了擦眼淚,恢複了平靜的情緒。

“她是誰?”

注意到站在門邊上的年輕女子,她低聲問自己的兒子。

“她是您的兒媳。”“我是您的兒媳。”

他們倆人幾乎是同時異口同聲地開了口回答她。

????拎著手中的食盒,一步步走到了孟夫人的身邊。

她理了理自己裙裳上的禁步和玉佩,跪在了晏?E宗的身邊,微微抬頭望著孟夫人。

“婆母,我是您的兒媳,是他的妻子。”

說完,她也不等孟夫人是什麼反應,將身邊的食盒逐次打開,取出裡麵的碗碟一一擺放在孟夫人麵前的小桌上。

“聽說您這陣子胃口不大好,我、我便親自下廚做了兩樣爽口開胃的點心,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她對待孟夫人的態度,一如過去在宮中侍奉她君父和母後。恭順謙卑。

孟夫人顯然愣住了。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輕輕捧著????的臉頰,像是捧著一朵珍惜的花朵,雖然是在上下打量著她,可是????並不覺得她的目光讓人感到不適。

“你、你真是我的兒媳婦。”

“……多精緻漂亮的一張臉啊。便是選進宮裡去做皇後貴妃也不為過。你家裡人是怎麼養出你這樣的、這樣的絕色來。”

“你怎麼會嫁給了我的孩子呢。我和他父親,祖上就是冇根的絕戶流氓,怎麼配得起你這般的仙子似的人物來。”

“你是誰家的姑娘?”

孟夫人喃喃自語,直到她問到最後一句話,????才猶豫著開口回答:

“兒媳的父親,是當朝壽王殿下的親戚,家中略有些薄產……”

她冇說自己姓晏,也冇說外祖家姓陶,隻怕這兩個字刺激地孟夫人想到什麼傷心事。

孟夫人長長地哦了一聲。

“也是皇親國戚,嬌貴人家的女兒。難怪、難怪生得這般出塵清麗。”

她轉而拉住晏?E宗的手:“你來見我,皇後……她知道嗎?她會不會不高興?罷了罷了、你回去吧。我在這裡好得很、好得很。”

孟夫人口中的皇後,指的是????的母親,當今皇太後。她甚至還並不知道先帝崩逝、自己的兒子真的做了皇帝。

晏?E宗笑了笑:“皇後她不會不高興的。――她不是也來看您了嗎?”

153:皇後心嚮往之

對於這位曾經的聖懿帝姬和現在的坤寧殿皇後,私心裡來說,萃瀾絕對談不上多喜歡――因為她、她的母親和兄長,都曾經是她主子的敵人,不過因為自己的主子愛她愛得死去活來非卿不可的,她又絕對不至於多厭惡????。

她是希望皇後身體康健、百歲無憂的,也真心希望皇後能與陛下早日孕育子嗣。――隻要能讓她的主子高興就行。

主子喜歡誰,哪怕她心裡對這個人頗有微詞,麵上也依然會恭恭敬敬地去侍奉她、盼著她好。

……

????和晏?E宗陪孟夫人用了膳,飯畢,侍女們捧上洗臉盆和柔軟潔白的手巾,????親自擰乾了手巾裡的熱水,侍奉孟夫人洗了臉,扶著她去榻上歇息。

就在????轉身要離開時,孟夫人忽然拉住了????的手,不過話卻是對晏?E宗說的,鄭重其事:

“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好好、珍惜她。”

從孟夫人這裡出來後,萃瀾就發覺皇帝看向皇後的眼神裡近乎帶了一種甜蜜和癡戀的神色。

小兒女的柔情蜜意,有一天竟然也會出現在她不可一世的主子眼睛中。

萃瀾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隻能說,太後的女兒還是頗有本事的。

太後以及聖懿帝姬的乳母嬤嬤們總是用一種既擔憂又暗含炫耀的語氣說,她們的聖懿帝姬生性純潔無暇,善良溫柔,不長於同人勾心鬥角,更不曾染指過汙穢陰謀之事,所以她們怕她日後受了旁人的欺負算計,少不得為她謀劃幾分。

可是萃瀾卻覺得,聖懿根本就不傻。相反,她聰明得很。

從前她不曾沾染過陰謀陽謀,隻是因為那時還不需要她做些什麼,她的生母早就為她在文壽皇帝的宮闈裡打下了一番天地,讓她生來就是先帝最寵愛的女兒,她可以坐享其成,享受生母的尊貴地位和君父的寵眷帶來的錦衣玉食生活。

如今江山易主了,她母親也保全不了她幾分,一切迴歸到起點,需要她自己打拚了,可她根本就不是混吃等死的人,她有本事從皇帝哪裡得到她想要的所有東西。

頭一次因為皇帝以常子春口技探聽她的秘密,她與皇帝生氣,皇帝便破例為她母親加尊號討好她。

上一次陶霖知圓月圖之故,皇帝開罪了她,她與皇帝冷戰數日。然後故作委屈地同身邊內監說自己“惶恐害怕”,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說給皇帝聽的,哄得皇帝立馬又給她立儲詔書又給她虎賁軍兵權,讓她往後可以高枕無憂不再擔驚受怕。

這一次,她無意間聽到關於皇帝生母的事情。

皇帝原本有些惴惴不安,不想關於自己肮臟的身世糾葛的事情擺在心愛的女人麵前。可是她卻自然而然地提出要與皇帝一起看望皇帝的生母。

打小那樣尊貴的出身,從來隻跪過先帝和太後的人,麵對孟夫人一個鄉野村婦,也能說跪就跪,伺候她吃飯洗臉,恭順得不得了,如同低門嫁入高門的年輕媳婦侍奉婆母一般。

其實皇帝從冇想過什麼“孝心外包”,拉著她去見孟夫人、讓她討孟夫人歡心。可是她偏要去做。

皇帝看到自己的心上人絲毫不嫌棄他的出身,反而對他的生母照顧周到,登時便感動得一塌糊塗,恨不知該如何千倍百倍補償她的心意和辛苦纔好。

而且是在他強占了她初夜的王府,她反而不計前嫌地來這裡幫他哄他生母高興。

可是萃瀾卻轉而想到了聖懿這般做的動機。

她是在替自己的母親向皇帝“賠禮道歉”。

從前太後幾次叁番對皇帝下手,隻恨冇能殺了他一了百了,皇帝嘴上不說,即位之後供奉太後依然禮數週到,可是太後和聖懿並不能真的有把握知道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究竟還記不記著曾經的仇。

如今聖懿冇掉半塊皮冇留半滴血,隻是伺候著皇帝的生母孟夫人吃了一頓飯,可是她卻輕而易舉地占據了同皇帝之間道義上的製高點。

來日即便和皇帝撕破臉了,皇帝再翻出昔年與她母親的舊賬雲雲,她亦可以挺直腰桿說:

“難道我對你母親就不好嗎?我堂堂帝姬、皇後,伺候她一如平民百姓之家的女兒侍奉婆母,我尚且屈尊降貴了,為何你就不能包容我母親幾分?”

更不要提現在皇帝回宮之後再看見太後是什麼心情了。

隻要他一想起聖懿為了他,給他的母親下跪、佈菜、伺候洗臉午息等等瑣事,他就隻能加倍對太後好,來補償聖懿。

倒真是個以小博大、四兩撥千斤的好手段。

萃瀾心中歎服。

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認,當下的情況裡,唯獨聖懿是清醒的,她知道怎麼樣才能讓處於不同利益集團裡的每個人都處於一種相對和平穩定的位置上。

她這麼做了,冇人的利益受損,冇有人會不高興,同時所有人都從中獲利了。孟夫人被她哄得心情愉悅,身心康健;皇帝從自己心愛之人那裡嚐到了甜蜜的滋味,又看到了自己生母的高興;太後往後會加倍得到皇帝的尊敬;而聖懿,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皇帝的加倍寵愛、信任和癡迷,母親的安全地位。

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萃瀾歎了口氣,轉而又想,或許……聖懿並冇有想過如此複雜的事情,純粹是她的小人之心在揣測了。

她隻期盼著聖懿能永遠這樣哄皇帝哄下去就好了。

……

從晏?E宗的王府出來後,????和他回宮的馬車在上京最豪華的街坊裡兜了一圈。????戴著帷幕,去民間書肆裡淘了好些古籍卷本甚至包含一些話本兒,帶回宮去看。

晏?E宗有些不解:“宮裡的藏書閣,什麼樣的書找不到,何必到這人多的地方來擠。”他瞥了眼????手中拿著的一摞書,接到自己懷中,“也不知是什麼人拿過碰過的,我都怕臟了你的手。”

付了錢,回到馬車上時,????一邊摘下帷幕一邊同他說道:

“這裡是市井書肆,我覺得有趣。”

她俏皮靈動地向晏?E宗眨了下眼睛:“你冇注意到嗎,那地攤上擺著的是四書五經、孔孟經典,雖是聖賢之書,卻與塵泥混為一體,是留給讀書人挑選的。然而被悉心妥帖收起來、放在書架貨櫃上、甚至用羊皮紙包起來,倒是寫香豔話本傳奇、春宮圖避火圖之類的東西。”

兩相對比之下,彆有一種割裂的奇妙之感。

????接著說:“因為這就是普通生民的生活啊。

孔孟之道傳了千百年,可是仍然並不是人人都能讀得起書、做得了官的,所以市井之中對於聖賢書的需求,其實遠遠冇有那些……東西的需求量大。

而民間百姓嫁女娶媳、亦或是夫妻閨房之樂、生養兒女,總少不了情事相佐,這是天地人倫乃至萬般牲畜都離不得的東西,買的人就是多,書肆老闆就要將這些物件奉為上賓,仔仔細細包起來唯恐破損。”

????並不覺得這些百姓庸俗或是其他的,相反,民之所向,他們這些“肉食者”隻有去保護的。

“常來這些書肆之地看看,也能知道黎明百姓們一段時間以來關注的事情是什麼、所在乎者又是什麼。”

例如汪氏兄弟二人向普天之下推行種植碧瓜,一時之間碧瓜種子價格高漲,而汪家刊印的關於碧瓜種植技術的農書,就被各大書坊幾度售罄,供不應求。

晏?E宗撥了撥她買來的那一遝書,挑出一本春宮圖,指尖撩開一頁放在????麵前。

“皇後是千古難得一遇的賢後,所言之事莫不在理,讓孤心悅誠服。――不如就請皇後看看這副春宮圖裡的景緻,這觀音坐蓮之勢,難道也是如今民間夫妻最愛的私房……”

????的臉頓時被他氣得白了又紅。

她幾乎是不可置信地看著這本薄薄的、但是卻對她此刻內心造成了萬般傷害的淫靡春宮圖。

她方纔根本就冇有拿過這本書!她怎麼可能會、會伸手去拿它!

她冇有!她真的冇有!

可是對上晏?E宗故作幾分嚴肅和好整以暇的眸色時,????覺得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辯、不知怎樣為自己辯駁纔好!

“不、不,我冇有……這不是我――”

這當然不是????拿的,這是方纔晏?E宗從她手中接過她挑選完的書後,趁著????不注意,自己拿了一本塞進去的。

結賬時,老闆本要一本本仔細清點,可是晏?E宗格外大方的塞給了他一粒金瓜子,說了句,你做生意也不容易,我們趕時間,不用找了。

老闆當然是樂不可支,隨意掃了眼客人挑選的書,也知道是自己賺了,更不提一本本記賬的事情。這便讓他們走了。

????還想說什麼,晏?E宗扣上了馬車的窗子,隔絕了外界的任何一絲窺探的目光。

可是馬車裡的光線也一下子昏暗了下來。

他長臂一身將本來坐在他對麵的????撈到自己懷中。

“既然皇後如此心嚮往之,那我們不妨試一試,如何?擇日不如撞日了,我看這裡就很好……”

????驚慌地丟了手中的物什去砸他,咬著牙在他耳邊道:“你瘋了!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外麵都是人!做一國之君,自己還不放尊重些,忒下流……啊!”

……

“嬌嬌,你看見方纔那畫本上的女子,是怎麼喘怎麼叫的了麼?”

????被他擺成一個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勢,她雙手死死摟著他的脖子,咬住他脖頸後的一片衣領,硬是撐到現在都冇發出一絲聲響來。

除了她身下的水聲。

馬車輕微顛簸,晏?E宗趁勢又頂了她一下,這一下直直冇入她的胞宮中去。

他感覺到????似乎瘋狂地扯下他上身的衣裳,然後咬在了他的肩上,留下了很重的牙印。

並冇有幾分痛意。

她默默地抽泣,忍受著被人一次次貫穿的滋味。

好在,今天這個姿勢下,她身上的衣衫仍是完整的。

良久,事畢後,她闔上了眼睛趴在他身上恢複體力。

忽聞外頭有人高聲議論說:

“辛定王爺尊駕薨了!”

“哎喲,可真是英年早逝啊,王爺還不足天命之年矣!”

“這姻親郭家也真是太過無禮蠻橫!王爺隻安宜郡主一個享有郡主封號的女兒,聽聞王妃幾度派人去郭家告急,要將郡主接回來見王爺最後一麵,這郭家偏說是王妃自己扯謊、硬是不準郡主回孃家。

誰知這下子王爺一下薨了,郡主她、她都冇能見到她父王……唉!”

“世子氣得不輕,正要往宮裡告,說要治這個郭家呢!”

………………

冤枉你的人,比誰都知道你是冤枉的。嘿嘿。

154:辛定王妃

她迷迷糊糊地聽人說了些話,而後就被累得一絲力氣也無,趴在晏?E宗懷裡睡著了過去。

再度在她坤寧殿的寢宮裡醒來後,內司省的幾位女官內監已在外頭候了她良久。

辛定王死了,他的品階雖不如鎮西王壽王他們尊貴,可是不管怎麼說也是個王爺,喪事是怠慢不得的,死後朝廷還要議論斟酌著給他個諡號雲雲。

因此長孫思親自過來同皇後商議辛定王喪儀,宮裡又該怎麼賞賜等等。

????懶得管,隻跟她說:“按從前的舊例就是了,既不逾製加恩,也不苛待薄待了他,損了他的死後哀榮。這事就交給你去辦。”

長孫思便領命退下了。

剛走出門外,????忽地想起了什麼,又喚她回來:“本宮記得安宜郡主從前最愛吃宮裡做的七巧酥,她既回京給她父親治喪,那就給她送點點心吧。――就說是本宮安慰她,逝者已去,可生者斷不能太過悲傷、以至於到了飲食難儘的地步,反倒傷了自己的身子。王爺就她一個嫡女,若是在天之靈知道了,該有多傷心啊。”

長孫思微微一笑。

皇後真是心軟。

這一樣宮裡來的點心,讓惴惴不安又驚又怕的辛定王妃氣焰立馬囂張了起來。

實際上安宜郡主對自己父親的死並不傷心。

前幾日自己的世子哥哥派人到滄州郭家去接她回去侍疾,話裡話外隱隱透露出辛定王快不行了的訊息。

郭家自恃進了門的媳婦就是他郭家的人,想方設法拿捏安宜郡主,為了給世子一個下馬威,對上門的管事陰陽怪氣,愣是不放人。

讓安宜郡主感到疑惑的是,那管事幾次叁番在交涉的過程中同郭家人發生口角爭吵,最後憤憤不平的拂袖而去,似乎隻是為了逞口舌之快,根本冇有忙著想辦法將她接回去的樣子。

直到又幾日後,王府裡的人來了。

他們頭戴著白布,一副正在辦喪事的模樣上門說,辛定王薨了,來接安宜郡主和姑爺回府哭喪。

郭家人頓時大感不好。原先他們並不覺得辛定王真的會病到這個程度,在他們的打算裡,事情隻有兩種可能:王爺壓根就冇病,隻是辛定王妃瞧不起他們郭家,為了將安宜郡主接回去,故意扯的謊而已,他們無需去怕。第二,王爺確實病了,但頂多就是偶感風寒,咳嗽流涕之類的小病,是辛定王妃為了接回女兒、小題大做、借題發揮罷了。

他們是真的冇想到,看上去還正當壯年身體健壯的辛定王就這麼死了。

那日王府派車轎接回郡主,領頭的管事和管事媳婦一邊扶著郡主上轎子一邊哭個不停:

“哎呦!我的主子啊、我的姑娘啊――王爺薨逝前念念不忘郡主,口中直喚郡主乳名兒,說郡主為何不願回府見她父親最後一麵,臨了了也冇看見郡主一眼。誰知不是我們郡主不想回去,實在是、實在是――”

郡主的夫婿郭代驊又怒又懼地拉開那婆子的手,壓低聲音道:“你老還真不嫌丟人現眼,這般的事情,也是大庭廣眾之下可說的嗎!素日府裡王爺王妃教給你們的規矩呢!”

管事媳婦斜乜他一眼,順勢作撕心裂肺、痛徹心扉之狀就地躺下,腿蹬手擺地繼續哭起來:

“雖是出嫁的女兒、旁人家的媳婦,可是哪個不是父母生養的心肝,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生下來就是你郭家的奴仆了!為什麼不給我們郡主回去儘孝侍疾啊!如今正是子欲養而親不待!啊啊啊……”

還趁亂踹了郭代驊一腳。

郭家最愛擺譜顯擺麵上榮光,自打自家女兒成了王府老太妃,又一個女兒做了辛定王側妃之後,他們自居滄州地頭蛇,買下這處最寬敞氣派的宅院,是以每日門前人來人往地格外熱鬨。

管事媳婦這番話,馬上就在來來往往的行人中傳播開了。

老夫人出來望見眾人對著她家指指點點的模樣,她家何時受過這般屈辱,一下子又氣又急,直昏了過去。

郭代驊又忙著回去扶他母親,真是一片兵荒馬亂。

安宜郡主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那管事媳婦忙不迭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嚎叫著一邊利落地爬上了馬車。

將這番話從滄州哭到了被一片白布包裹著的辛定王府。

直吵得安宜郡主的頭也炸開了。

辛定王妃坐在她床前,愛憐地摸著女兒的臉頰:

“……朱東來媳婦也是好心,這是我特意吩咐她去哭的,一定要哭給外頭人都聽見,告訴他們是郭家不講理再前!”

世子妃和她妯娌二夫人兩人,頭帶白布,麵上卻是笑吟吟地提來幾個食盒。

“妹妹一路舟車辛苦,腹中肯定也饑餓了,我悄悄命人買了隻烤乳豬來,就是你從前最愛吃的,快嚐嚐吧。”

“這是我給妹妹買的老鴨湯,燉得極入味。喝了對身子好。”

一個個食盒打開後,各種美味佳肴的香氣頓時充滿了這間屋子。

安宜的眸中不由得閃起淚花。

王妃又說:“適才宮裡的皇後還命人送來些點心,說是賞給你的。你看,連皇後對你也上心。”

二夫人若有所思地道:“母親,我卻以為這盒點心的意味並不簡單。妹妹幼時雖也進宮陪聖懿帝姬讀過幾年書,帝姬和太後記得妹妹的喜好並不奇怪,可是皇後孃娘怎麼會記得這樣瑣碎的小事呢?我想,或許這是太後賜下的,興許隻是順口吩咐了皇後孃娘一聲,讓皇後孃娘去準備,故而宮裡的姑姑說成了是皇後賞的。”

王妃遲疑道:“當真麼?這――”

世子妃非常讚成自己妯娌的話:“那日太後壽辰,太後說起陸家姑娘和離之事,母親第一個起身附和太後說得有理,說什麼女子便是和離了又怎養怎樣雲雲。那時說不定太後就想起了我們府中安宜妹妹婚事不如意之事。太後掌管內司省多年,耳報神極為靈通。而王爺薨逝,宮裡必要去報喪,繼而女官內監們肯定要在太後麵前提上一嘴,說郭家不準我們妹妹回府侍疾,讓妹妹連王爺最後一麵都冇見上。太後便是因此想到給妹妹賞賜糕點,纔是順理成章之事啊。”

她說的話讓王妃等人都信服。

二夫人接著說:“當年妹妹在宮裡愛吃七巧酥。有日太後孃娘笑問妹妹可嚐出這七巧酥裡是哪七巧?怎的這般愛吃?妹妹年幼,玩笑說,吃了這七巧,日後就能嫁得如意夫婿,逗得太後都笑了。

現在太後又在郭家做出這等不要臉麵之時,再賞賜七巧酥給妹妹,興許就是在暗示母親啊……”

暗示辛定王妃,如果她想要讓她女兒和郭家和離的話,她會支援的。

辛定王妃母女倆被世子妃和二夫人這麼一說,竟然覺得格外有理,臉上都露出了笑意。

世子妃走到桌前,給王妃盛了碗老鴨湯,語氣溫柔:

“母親為王爺的喪事勞累頗多,今夜我與二妹妹守靈,母親就且歇歇罷。待忙過了王爺的喪事,您哪日進宮給太後請安,再探探太後的口風,也就十之八九準了。

再者,便是太後不願幫咱們一把。以後對外就說咱們妹妹自愧不孝於王爺,想去道觀裡清修給王爺積德,就不讓她回郭家了。叁年五年,事情過去了,再慢慢把妹妹接回府裡住就是了。”

王妃欣慰地點了點頭,接過兒媳遞過來的老鴨湯,親手害死丈夫後那種害怕被人發現、告發的那種恐懼感也隨之消散得一乾二淨了。

“你說的是啊。”

其實辛定王妃很算是個好婆婆。

兩個兒媳嫁進來後,她既不擺婆婆的譜,叁頭兩頭讓兒媳們圍在自己身邊、伺候自己吃飯洗臉的;也從不會叫兒媳婦過來訓話站規距;更不會尋事挑撥自己兒子兒媳的感情。

即便時代和身份賦予了她作為婆母可以給自己的兒子納妾的權力,她也懶得去管自己兒子房裡的私事,不往兒子屋裡塞丫鬟買姬妾,反而總是告誡他們要好好對待自己的妻子。

至於晨昏定醒請安之類的事,她也能體諒年輕姑娘們的辛苦,基本上能免則免了。偶爾兩個兒媳稍微拌嘴生氣,她也能問心無愧不偏不倚地從中調節。

除卻她還藏了些留給安宜郡主的私房錢捨不得分給兒媳婦們之外,她對兩個媳婦幾乎就同對自己女兒一般。不過相應的,兒媳婦們的嫁妝體己錢,她也從不伸手,也不準自己的兒子碰妻子的私房錢。

所以世子妃和二夫人對婆婆的好感激涕零,隻能加倍回報,恨不得為她上刀山下火海。安宜郡主在婆家過得不好,兩個兒媳爭先恐後為她出謀劃策、想辦法接郡主回來。

守夜時,世子妃見四下無人,終有些不安地問了下自己的妯娌:“這幾日為治喪的緣故,府裡人來人往,又有好些小廝們出去纔買東西,人多手雜,不知有冇有閒話傳出呢。”

一旦被人告發,說辛定王妃竟然失手打死王爺,那他們闔府都是死路一條了。――畢竟這是個父權夫權至上的社會,父殺子,夫殺妻,或無罪或輕罪;子弑父,妻殺夫,那就是天大的大逆不道。

二夫人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姐姐放心吧。我日日派人拿花名冊覈對了,放出去的都是你我二人和母親陪嫁過來的人口,他們是最怕主子出事的,敢說什麼呢!何況我伯父就在禦史台裡任職,若是有人閒言碎語議論我們府裡什麼,我伯父也會給我們通風報信,早早預備下應對之法。”

說完,妯娌兩人陰毒地相視一笑,盯著前方躺著辛定王屍身的棺材,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後背發涼之感。

王妃答應過她們,等把這老匹夫的喪事料理了,就將他經年積攢的傢俬清點一番,一分為叁,王妃自己一錢不娶,讓她們兩人和安宜郡主一起平分,郭側妃生的那幾個庶子們更是一個銅板都彆想看見。

後半夜,二夫人打了個哈欠:“等拿了王爺的銀子,我想再打一副鑲了紅寶石的頭麵,又怕會不會太張狂招搖了些。他庫房裡不是還有一盒子上好的紅寶石麼。”她眼饞許久了。

世子妃困得眼皮子直打架,有氣無力地附和她一下:“妹妹正年輕,就該好好打扮。就算你不好意思戴,姚姚出嫁時給她做陪嫁也好啊。”姚姚是二夫人的女兒。

又過了一會,為了打消這種困頓感,世子妃尋了些話題和妯娌聊天,“妹妹伯父既在禦史台中,可曾聽他們議論起那位太原宗親晏載安的事情了?我聽說鬨得沸沸揚揚,隻等陛下裁決呢。”

二夫人不屑地笑了笑:“姐姐說那個晏載安啊。我前些日子回孃家,聽我伯父說,是有人告發他藐視君上意圖謀反居心叵測,一連上奏請陛下處死他呢。又說,他在娼窩子裡給那些伶人舞女們寫的淫詩豔詞裡,竟然以龍子自居,號稱身上還有龍氣!是對陛下不敬。又說,他以妾為妻、顛倒嫡庶、混亂宗法。還有人翻出他在太原的那些破事,包括他祖父、曾祖一輩的,或是搶占民女、放貸謀利、欺壓百姓、橫行鄉裡、草芥人命,大大小小,積罪如山啊!

現下呢,是潘太師彈劾,楊公陶公他們也彈劾,壽王也上書,有這些人領頭,下麵的人更是跟著一塊告。連武將隊伍裡的人也跟著啐兩口唾沫呢!”

世子妃歎:“咎由自取,牆倒眾推!”

二夫人說:“也有不推他的呀。陛下的心腹親信們,苗將軍、方侯、欒侯和徐侯他們等人,前幾位也問風奏事跟著彈劾幾句罵一罵他,唯獨徐侯至今不曾表態,我看倒有些古怪。”

在文壽皇帝時期,大殿下?Z宗被廢太子之位,當時還是皇後的太後孃娘請求先帝將二殿下記在她名下作為嫡子的時候,眾人都覺得這勢必會威脅到當今皇帝的地位。

於是他手下的部將們都毫不猶豫地上書先帝,說不能讓皇後這樣做雲雲、最後反因為言辭激烈失當反被先帝罵了一頓的那些武將利益集體。

同樣,現在這一批人也一起跟著彈劾太原宗親晏載安,為什麼偏偏徐侯掉了隊,一言不發呢?

世人都以為女子應該足不出戶、目不識丁,然而實際上作為王侯之家的女眷,她們反而對朝政的一舉一動都有著極為敏銳的關注度,知道哪些人在官場裡得勢不得勢,什麼人該結交不該結交,好時時規勸自己的丈夫兒子,唯恐讓他們走錯了路,連累地闔府被抄家。

“或許他以前和這個晏載安一起在娼窩子裡混過,有幾分情誼在吧。”

世子妃胡亂揣測道。

……

因為是自己出的主意害死女神的人渣前夫,為了怕女神察覺他早就居心叵測,於是自作聰明地裝理中客不說話,實際上第一個讓人發現他不對勁的――徐。

徐世守:辛定王世子妃你說的話讓我感到噁心啊啊啊啊啊啊啊!!!

155:“臣,茹毛飲血。”(劇情)

氣肅而凝,露結為霜矣。是為霜降。

過了霜降,九月中旬往後,天就越發冷了。

從前漪嫻的身體是康健的,可是在太原被人折磨了這麼些年,外加上小產後一直冇能養好的那些病根,讓她的身體變得十分畏寒且虛弱。是以天漸寒涼,她索性日日窩在寒瑩軒中不願意走動。日常不過是去公主和國公爺那裡必要的走動和請安問禮,連幾位嬸嬸那兒都不大去了。

許觀音和她女兒葳兒兩三天裡會過來陪她說說話,玩上陣子。

除此之外的大部分時間裡,她都是一個人懶洋洋地靠在那張貴妃椅上,翻翻書,發發呆,時光也就被打發過去了。

發呆冥想的時候,她腦海中反覆不斷地盤桓著幾個人的名字。

聖懿。

徐侯。

和她從前的丈夫晏載安。

想到聖懿時,她眼前常常浮現地卻是那日柔儀殿中當今皇後的溫婉笑顏。

而每日服用靈芝丸時,她又冷不丁想到在寶蟬寺飄到她麵前的那張黃色符紙。以及那個人。

至於會想到晏載安,那就無關乎任何感慨、悲歎或是懷唸的情緒的。

他帶給她的隻剩下無窮的厭惡和尷尬、羞恥。

――因為父親哥哥他們告訴他,自同她和離後不久,晏載安便被言官們抓住了行事出格的小辮子,被人蜂擁而上的彈劾,而且事情愈演愈烈,大有要將太原榮王這一支連根拔起的架勢。

她也看過官府刊發的一些詆報,大概知道文官們都究竟在抓著他的哪些把柄不放。並且在太原生活了這些年裡,她十分清楚地知道:彆人罵晏載安,罵的都是對的。

甚至於很多事情的離譜程度、宗親貴戚裡私下的黑暗淫邪,隻有外人想象不到的。

這個人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即便不是針對她來的,可也無異於是將她內心最厭惡、不願提起的那道傷疤擺在了外人的麵前。彆人提起晏載安,就難免想到那個剛剛和他和離的,他的原配妻子陸家姑娘。――雖然漪嫻早就知道,晏載安是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她也並冇有想過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麵而阻止旁人揭發晏載安家族私下的醜陋嘴臉。

心思堆積得多了,人也難免消瘦,正趕上這日天氣驟然轉涼,於是她又病了一場,發起高熱來,兩三天都退不下去。

祖父陸國公和祖母平陽公主隔三岔五催她多進宮去走動走動,尤其是她祖父,竟然還生出幾分“倘若孫女能進宮做皇妃那就極好了”的心思,許觀音麵上不說,私下就冇少罵:

“明眼人都看得出當今陛下眼裡隻有當今中宮皇後一人,他還起這鬼心思,不說惹了太後不悅、皇後不喜,不也是把俏俏往那火坑裡推嗎!俏河就是被他們這些人的歹毒心思給害了的,害完一個孫女還不死心是不是?”

她也時常想起晏載安來同她簽了和離文書的那一天。

對她而言,那是她從來不敢奢望的新生。

……

和離那日。

漪嫻打扮得格外清減憔悴。因為要見客,所以她仍是薄薄地塗了層脂粉,隻是邱姑額外留心,於她的妝發和衣飾間都選配得格外淡素暗雅,稍顯老氣和落寞。

自然了,現下陸家人和楊家放出的風聲都是指責晏載安停妻再娶、寵妾滅妻以至於磋磨得正妻病痛纏身不堪忍受,陸家心疼閨女,纔將漪嫻接回,請求和離之事的。

目的達成,他們心裡再高興也不能明晃晃地表達出來,反而要注意描補描補自己多失意多痛憤,占足了憐憫無辜受人同情的那一方的樣子。

起身後漪嫻早早就在花廳處候著了,一一給長輩們問了安。

楊家人見她這樣更加心疼,不過瞧見陸世子竟然果真有膽量去替皇帝求來為漪嫻與晏載安和離,隻當他這些年總算乾了件像人的事,對他的態度不由得溫和了許多。

片刻後壽王夫婦、愉郡王夫婦等人至,眾人又相互見禮了一番。

眾人見了漪嫻這副病容,不免生出幾分心疼同情之意來,心下也明白她的確冇少受晏載安的折磨虐待,短短幾年就消磨成了這般,對晏載安越發厭惡不屑了起來。

壽王和愉郡王他們隻是出於禮數的周全,作為和晏載安一族的晏家人過來做個見證而已――並不代表他們會在心裡偏向晏載安半點。

時人中有抱負者男子皆以封妻廕子為人生目標,誌在讓自己後院妻妾兒女過上好日子,以苛待了正妻為不恥。

至少走到這一步的時候,陸漪嫻牢牢穩固地站在了道德的製高點上,冰清玉潔地不曾遭受半點俗人指責,因為她的確已經做到了一個完美無缺的妻子應該做的所有事情。

晏載安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亦顯然是眾人中最失態無儀的一個,絲毫看不出半點公子王孫的貴氣,反倒失魂落魄地像被鬼上身了似的。滿身酒氣,眉眼烏青,衣冠也是亂糟糟的。

昨日醒來後乍聞變故,晏載安呆呆地在床上枯坐了半天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他還欲多言,千鴻閣中的老鴇管事們拜高踩低慣了,對他換上了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撅著下巴努了怒嘴道:“如今為您這樁停不停妻、再不再娶的、又偷了還是盜了墜子的事兒,我們閣中的姑娘媽媽都被拘去了好些,還不知怎麼朝您討賬呢,您先出去張望張望自個纔是正經吧!”

晏載安愣住許久,一副見了鬼的神情喃喃自語道:“怎麼可能?你混說些什麼呢!”

管事們冷笑著將他攆了出去。

他又驚又怕地回到秋水衚衕的那間院子裡坐定,還來不及去尋一尋那個幾乎和自己形影不離的仆從師凱洪,另一個驚天噩耗再度襲來。

自己的嶽丈陸時弘上書皇帝請求為自己的女兒和離,皇帝竟然還直接應準了。

陸家人現在就已經把漪嫻接了回去,隻等讓他上門去簽了和離文書,從此兩家就再無半分瓜葛了。

他不敢相信。

陸家怎麼敢為了他寵愛一個娼妓而斷了與他家的姻親?怎麼敢直接將這些傢俬之事告與皇帝裁決?

皇帝又怎麼會就這樣同意允準了?

他那個一貫逆來順受的嫡妻,又怎麼敢就這樣同他和離?

她一個嫁了人多年的女子,離了他這個丈夫,天下豈還有她容身之地?她豈敢啊!

可是皇帝都已經發了話了,聖旨不可違抗。稍晚些時候,壽王和愉郡王都以宗親長輩的身份打發了人來提醒他,讓他記得明日務必要準時到平陽公主府去,把和離書給簽了。

晏載安頓時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拿出重禮贈給壽王和愉郡王,想求他們代自己向皇帝陳情解釋,解釋自己並冇有將聖懿帝姬所賜陸氏之物轉贈給娼妓、更要好好解釋自己並不想和陸氏和離。

但他吃了個閉門羹。

兩府的管事都客套卻不近人情地拒絕了他的禮物賄賂,即便晏載安自己雇了馬車親自上門,壽王和愉郡王也都閉門不見,隻說身子不適或是不得空。

甚至都冇請人招待他進府喝杯茶。

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驚慌失措之下,他又去冒昧地求到當今太後和皇後的母家荊國公府,可是陶家也不見他,而後楊家、白家、宋家的人也都一概不見。

他就像一隻過街老鼠般狼狽不堪。

從小就被自己的祖父母、父母,一大家子的人捧著長大,在太原呼風喚雨慣了的晏載安,頭一次體會到了何為無力。

好在這個時候,那兩個奉承他的太原汪氏商人兄弟倆依然冇有拋棄他,他們對他依然諂媚奉迎,並且給他出主意道:“將軍聽某等一言。所謂大丈夫何患無妻,將軍這般的人物,便是丟了前頭這一個,隻當她死了,難道回了太原還找不到好的麼?何況將軍膝下子嗣繁茂,更不愁無嗣之事,何懼之有呢?既然陛下現在讓您和這陸氏女和離,那您就舍了她也無妨。

陸氏女嫁您多年,未曾給您生下半個兒女,本就有錯在先,何況她對您亦無什麼助力,和離了便和離了罷,亦不可惜。”

晏載安煩躁地重重歎了一口氣:“我現在焦心的豈是這些妻室之事!我是怕……是怕因為帔墜一事惹了宮裡的太後陛下他們不高興!”

汪氏兄弟笑道:“這也冇什麼可擔憂的。既然都說了聖懿帝姬賜給陸氏的物件,陸氏自己冇收好,有何顏麵反而過來怪罪將軍您呢?太後陛下他們左不過是這一陣子不大高興罷了。等風波漸漸平息下去,我們兄弟二人會想法子為您尋來厚禮獻上太後皇後,討她們的歡心,她們也就冇什麼可計較的了。”

晏載安思慮了一番,覺得他們說的很有幾番道理,這才自欺欺人地稍稍安定下了心來。

但是第二日到平陽公主府的會客花廳時,他麵上還是難掩失意和狼狽。

自己的原配妻子陸漪嫻一副柔弱不堪的清冷嬌柔,乖順地站在她父親長輩們的身後,至始至終冇有看他一眼。

皇太後的父親陶老郡王說了幾句客套的場麵話,繼而潘太師也貌似不偏不倚地講了幾句後,壽王命人研磨,取來按指印所用的紅色印泥,命他們二人簽字畫押。

陸漪嫻毫不猶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指印。

見她這般嫌棄自己,好像就要迫不及待地和自己撇清關係似的,晏載安原本還心存了幾分挽留的心思,想著說上幾乎好話能否哄得她留在自己身邊。這時候他也不想說了,賭氣似的,他也一言不發地簽字,按上指印。

自得知自己同晏載安的婚訊那天起,漪嫻從未有過這樣快活的一天。

……

潘太師等人帶頭彈劾宗親,這事????是知道的。

晏?E宗批閱奏摺的書房她來去自如,所有文書她亦可隨意翻動查閱。

有時候她來陪晏?E宗用午膳,見他實在太過辛苦,她也會主動提出幫他看一點,減輕他的壓力。

說這話時,????的心中是有忐忑的,因為她的小心思實在太過明顯,晏?E宗隻要細細一琢磨就能大抵知道她在得寸進尺地向他索要權力。

但他眉頭也不皺一下地就同意了。

所以她自然也看到了晏載安在被拘禁中呈上來的那封陳情文書。

畢竟祖上定下來的規矩,想要給宗親定罪不是那麼簡單的,光是一步步地走流程都要耗費大把時光。

曆朝曆代以來,許多皇族宗室在地方上胡作非為、草芥人命、強搶民女,即便被人告到了皇帝的禦前,皇帝也頂多是不痛不癢地罰了俸、降了爵,過段時間之後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平息了下來,好像不曾發生過一般。

――不過當宗室們被告上天子麵前的罪名是造反謀逆時,皇帝們的處決速度就是非常快的,而且基本上殺頭起步,動輒家破人亡。

而晏?E宗現在卻想直接弄死晏載安,為了維護自己的聲名、給宗室裡所有人一個交代,他就必須要拿出足夠多的證據來。

為顯公正,晏?E宗將晏載安按照流程暫時拘禁起來,在被軟禁期間,依舊好吃好喝地供著他。然後他欽點了幾個臣子前去調查此時,還派了苗勝虎將軍去晏載安的封地太原仔細查訪,一來一回,隻怕也要花費上三五月的時間。

但關於朝臣們對他的種種彈劾,晏載安在自己的陳情書裡當然是一個字也不承認的,反而是一個勁的求饒。

甚至關於帔墜之事,他還在拚命往自己和離了的妻子陸氏身上甩鍋,說是陸氏自己不能收好宮中禦賜之物,根本就同他冇有乾係。

????扯唇輕笑,提筆寫下不痛不癢地幾句廢話批覆了下去。

轉眼又到了十月初。

是????嫁給晏?E宗的第三個月。

上回她與母親打點了一批豐厚的禮物送給遠在河西的嫂嫂和侄女柔寧,大哥哥那裡所獻的禮物也命人送了來了。

大哥哥回信中又說,嫂嫂的胎相很穩,大約來年三月中旬生產,屆時便可為母親添上一位孫兒了。

收到親子那邊的好訊息和禮物,太後自然是十分高興的,和????將鎮西王送來的琳琅滿目的奇珍異寶看了又看。

????也命人重重賞賜給了一路護送東西來京的這些鎮西王府的屬官們,犒勞犒勞他們的舟車辛苦。

她正和母親仔細欣賞著一尊瓷器,忽聽又有人過來請她們的示下,說是神侯軍中侯令宇文周之求見,給太後皇後磕頭。

太後納罕:“這又是個什麼人物,我聽也冇聽說過,好端端誰放進來的?”

????想起他來了:“母親,這就是哥哥書信裡說曾經在柔寧麵前救駕有功的那個胡人少年郎呀。後來不是去了張??佑的軍中,還屢受提拔的那個胡將麼?張??佑上次還親自替他請官的。”

太後淡淡地哦了聲,顯然冇將這種小嘍??放在眼裡。

????便轉身問來通報的那個皇邕樓當值的女官:“陛下要他來給本宮磕頭做什麼?”

女官回到:“中侯令亦奉張大將軍之命回京獻上敵寇首級,順帶一路護送鎮西王殿下派來回京的隊伍。適才中侯令見了陛下,陛下說:你能有今日,也全賴皇後孃孃的賞識和規勸。所以命他來給娘娘磕頭謝恩。”

“哦,那就讓他進來罷。”

????見到了前不久張??佑書信中提到的那個胡人少年。

宇文周之。

雖然才十四五歲的年紀,但他的個頭已經生的極為高大威猛,腿長手長,頗有當今陛下少年時的風采。或許是因為在軍中已經殺過人見了血,所以即便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上,也難掩一身的血腥陰冷之氣。他是做斥候出身,職責需要他具備十分敏銳的觀察力和輕便自如的行動速度,宛如濃墨黑夜中一隻悄然行走在密林裡的猛虎。

????微笑著讓他抬起頭來。於是她便看到了一張濃眉大眼的少年麵孔。

太後忽開了口:“張??佑說你從前是牙市上的奴隸,怎麼,吾看你的樣貌氣度,卻並無幾分奴隸的消瘦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哥呢。莫非河西富庶,連奴隸也是頓頓大魚大肉?所以將你養的這般彪悍。”

不同於皇後的溫和從容,太後的話語裡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排斥和刁難意味。

太後似乎對他十分懷疑,對他的身世也並不十分相信,好像他是個敵國派來的細作似的。

這讓那個從未見過如此大場麵的少年胡將的背脊,肉眼可見地因為慌張而彎了下去,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太後的問題。

????見他唇瓣囁嚅,再度溫柔地開了口:“你若有什麼想說的,不必害怕,仔細說了給太後知道就是了。”

少年胡將猛地抬頭,看到那個元武帝皇後如此的雍容親切,心也鎮定了幾分。

他低下了頭,像是組織了一番自己的語言,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回大母娘娘……”

此言一出,宮裡的幾個有資曆的女官都不由得輕聲嗤笑了出來。

宇文周之這纔想起來,隻有他故鄉的部族才稱呼大王的母親為大母娘娘,而中原人稱為太後。

他慌忙改口:“回太後、太後孃娘!臣本是暗蠟國人,因為父母犯罪,故自幼被賣為奴隸。因臣故國多以飼養牛羊為業,臣便是在舊主的草場上牧牛牧羊長大的。放牧牛羊,多有野獸侵襲,臣常年奔波於草場之上驅趕牛羊,身體難免健壯。也就對牛馬養犬極為熟悉。那日街上失控撲向柔寧帝姬和王妃娘孃的烈馬,便是產於臣的故國,因此旁人無法製服,臣卻有兩三分主意降伏它。

舊主苛刻,奴隸們的飲食自然皆是殘羹冷菜,不足飽腹。不過臣有幾分上不得檯麵的主意,擅長在密林之中設陷阱捕獲野物充饑,多有兔、鹿之屬,食得野味肉類多了,身體便彪悍健壯了。後來……”

他聲音微顫,但解釋地十分誠懇。

太後臉色稍好了些,又問道:“你說你敢在舊主的草場密林間設陷阱捕獲野物,那你烹飪燒烤,你舊主難道不知曉嗎?看不見煙氣麼?他若知道,怎麼可能還將獵物留給你,你又是怎麼處理這些獵物的?”

宇文周之頓了頓,誠實地回答:“臣,從不烹飪。茹毛飲血罷了。”

大殿之內頓時一片肅靜。

女官內監們瞠目結舌,麵麵相覷。

……

等人走了,太後還頗為嫌棄地拿帕子掩了掩自己的鼻子:“張??佑和你哥哥是從哪裡找來的這活生生的野人!”

????哄她:“管他什麼人呢,隻要為咱們大魏做事、為大哥哥做事,就是可用之人,母親何妨去管他吃什麼喝什麼!”

“哼。”太後哼了聲,又命人把宇文周之叫回來。

“他既救過柔寧一次,不管你哥哥嫂嫂賞冇賞過,我這裡也不虧待了他。去取二百兩銀來給他!外加些錦緞絲羅的,拿給他去。”

於是宇文周之又到懿寧殿外再度磕頭謝恩。

臨走前,他耳朵敏銳地聽到全天下最尊貴的兩個女人在交談。

太後說:“說起柔寧啊,等她漸大了些,十二三歲的時節,我還是打算讓你哥哥嫂嫂把她送到我身邊來養幾年,學學規矩本事、長長眼界,把滿京裡豪門顯貴之家都給她認認全。再給她好生挑個合心意的夫婿。

――河西太遠了!柔寧以後還是留在京中纔是正理!”

這是給柔寧“鍍金”用的。在太後身邊親自養上幾年,名義上是給她學規矩,實際上又可以讓她同宮裡的皇帝皇後加深感情。

再者日後嫁人,倘或和夫婿公婆妯娌有了什麼口舌糾紛,亦可指著對方的鼻子罵道:“你豈敢說我冇規矩!我的規矩可是太後皇後她們親自教導的,你敢說太後皇後孃娘她們教導的規矩不好?”

而外人麵前呢,知道柔寧在太後麵前養過,也不敢輕易得罪了她。他們心中也會暗暗思忖:“若我今日開罪了她,保不齊她哪日入宮同太後皇後告狀,又該如何?罷了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

????笑著附和母親:“母親的主意極是。河西雖富庶,可論起青年才俊,大抵還是京中咱們眼皮底下看著的更放心些。”

太後襬了擺手:“可不是麼,儘是一群野人!仔細嫁了她過去,發現自個的夫婿也是茹毛飲血長大的畜生,她哭都冇地方哭去。”

……

156:白麝梨枝丸

用過晚膳後,晏?E宗又去了皇邕樓同臣下議事。他每日裡總是很忙,????也都習慣了他的忙碌。

按照他往常的作息來說,他至少要去忙上一個多時辰纔會回來就寢。

????膳後無事,也不需著再見外客或是宮裡宮外管事的女官內監們,便命侍女卸了她滿頭的繁複髮髻和釵環,侍奉她沐浴更衣。

銀蕊動作輕柔地為皇後梳理長髮,見皇後似是心情不錯的樣子,她便說了兩句奉承的閒話:

“娘娘,您瞧您這段時日以來,氣色越發得好了,血氣精神無不充足。”

聞言,????慢慢抬眸打量著鏡子中那個女人的麵孔。

那的確是一張千嬌百媚的臉,是父母賜予她的肉體肌膚。

她又有些恍惚,那副嫵媚到幾乎有些妖嬈的動人姿態,真的是她嗎?

以前她是不大愛照鏡子的,即便嬤嬤們都說她生得極好,天生就是美人坯子,可是她還是不敢多去看鏡子中自己的樣貌。

母親年輕時候當然是美麗的,她的祖母德光皇後也是出塵絕豔的容顏,所以父親也繼承了她的出挑長相。父親和母親生下的女兒,長得自然不會太差,加之宮中各色奇珍異寶的供養、教導嬤嬤們的精心調養,不管是誰來做帝姬,誰都不會醜的。

一副軀殼而已,好與不好,並非她自己可以決定的,所以她亦犯不著為此沾沾自喜或是傷秋悲春。

她介意的是自己常年體弱多病的身體底子。

嬤嬤們不知道的是,養在深閨中的那些年裡,她無數個清晨自己悄悄爬下了床,坐在梳妝檯前打量自己的臉色。

然後就看到了一張慘白如雪毫無生機的臉,幾乎就像是陽壽已儘的女鬼。

那纔是真實的她。

隻不過若是那一天皇帝父親或是皇後母親要見她,嬤嬤們就會替她精心地裝飾打扮,以脂粉濃膏在她臉上敷出一層漂亮的顏色,再逼她喝下好幾盞熬得濃濃的湯藥,以藥性和熱氣吊出些她的血色來。

她不喜歡這樣。很不喜歡。

但母親曾經望著她倔強不配合的背影,低低地歎了口氣:“你父親需要的是一個可愛乖巧的女兒承歡膝下,他的女兒可以稍有刁蠻奢侈,可以稍有孱弱積病,但是絕不可以是一個養不活的物件。養不活的,都是無用的東西。你再這樣下去,你能見到他的次數就會越來越少,因為他見了你就會心煩,索性不如不見。”

????還微微聳動哭泣的肩膀猛地頓住了。

母親繼續說:“你大抵不知道,按理來說,帝王子嗣若是養不到五歲,皇帝是根本不會給他們起名序齒的,養不到五歲的孩子根本就不算是人;而養不到十歲,他們的名字也不會被載入玉牒中,因為十歲之前還有一批養不活的孩子會死。你看,你剛出生就大名小名都有了、還有封號和序齒,你父親待你已經很是不薄了。他已經拿你當個人看了。”

????無法形容自己在那一刻的心情。

所以呢?原本像她這樣大概率就養不活的孩子,其實根本就不會被當成“人”來對待麼?

就因為她身子骨不好,所以她本來連人都不算的?

她咬了咬唇,和母親爭辯:“三哥四哥他們,也冇養到十歲,他們不是也有名字和序齒……”

“那是因為你父親本就子嗣單薄,冇幾個兒子了,他們纔好命的!宋仁宗的三個兒子加起來都冇活過十歲,他們為什麼個個死後哀榮,那也是因為仁宗兒子不多,所以才倍加珍惜!但凡換成哪個子嗣動輒幾十上百的皇帝,這種夭折的區區幼兒,彆說有名字了,怕是死了他們都不曾記得的。

????,你幸而是你父親獨女,所以什麼靈芝妙藥他都捨得拿來給你用,但凡他還有十幾二十幾個的女兒,你以為哪怕你是中宮所出,他就一定會寵愛你麼?嗬。

――你一年到頭連見都見不到他幾麵!”

母親的話辛辣卻直切要害,????的麵色更加蒼白了幾分。母親揭開她裹在身上的被子,讓婢女們侍奉她起床梳洗打扮。

“乖,起床罷,今日是你祖母的祭辰,你哥哥們都要陪著陛下去奉極殿祭拜,你父親雖憐你體弱年紀還小,不讓你去。可你若去了,他會很高興的。起來喝了藥,然後……”

從那之後,????每次坐在梳妝檯前看著自己的模樣心中都會有一股異樣的情緒。不過是她自己嘴上不說罷了。

????的思緒收斂了回來。

她發現自己的氣色精神的確是在成婚後一日好過一日了。晏?E宗配給她的湯藥,她每日都吃著,奶水日漸豐盈,胸前的一對乳兒經常是沉甸甸的蓄著奶水,讓她偶爾都恍惚覺得自己是生養過了寶寶的婦人。

又過了片刻,????正取下腕上的一隻玉鐲子擱到木盒裡,聽見侍女們說沐浴的香湯已經製好了,請她過去。

她點了點頭,侍女們知道皇後沐浴時不喜有人待在她身邊,便逐次退了下去。

大殿內複又安靜得針落可聞。

梳妝檯上擺著的兩個胖娃娃憨態可掬,????取過那隻女娃娃,小心地揭開它底部的一個機關,從中取出一枚花生米大小的香丸。

幽香沁鼻。

此物名為,白麝梨枝丸。

是哥哥嫂嫂他們從河西給她送來的秘藥。

自從得知哥哥數年不育的隱疾被河西那邊的遊醫治好了,????本來故作寧靜的心也波動了起來。――哥哥能治好的病,那麼是否對她也有奇效呢?

哥哥嫂嫂都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其實,她也是想要一個寶寶的。

不消她說,母親自然也能想到。故而母親寫了書信告訴鎮西王,讓他好生將那名遊醫請到上都來。

但回信中,大哥哥說,遊醫上了年紀格外思鄉,他挽留不住,前不久他已經回了大食國去了。不過這遊醫倒是留給他一盒香丸和幾張藥方,治的就是女子的不孕之症。

????取來那幾張藥方,看到那位遊醫說,鎮西王多年不育,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實在太肥了――對男子的生育影響頗大。

而自被廢去太子之位後,他一路車馬勞頓、日夜兼程趕到河西,心情也異常低落、鬱鬱寡歡,繼而飲食不振。

所以一連幾個月,甩去了一身的肥膘,再用他的藥調理一番,也就大好了。

可是????身子削瘦,身上冇有多餘一絲的贅肉,她就需得在備孕坐胎的過程中增加進補,把身子養得稍稍豐腴一些,這樣有了孩子才能保得住。

至於這位白麝梨枝丸,需要將它塞入女子肚臍之中,然後全身浸泡在熱水之內待其緩緩溶於女體之內,滋養胞宮。

香丸溶化,則需儘快男女合歡,懷胎的機率亦會大大增加。

????是想要孩子的。尤其是她和他成婚數月,朝野內外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的肚皮呢。他們都睜大了眼睛在看,看她究竟能不能早日生下元武帝的嫡子。

她的身體不容易生,她自己知道,晏?E宗知道,可是外麵的人都不知道啊。她要是久無所出,世人的唾沫星子也不會放過她的。

衣衫解下,酥白如雪的肌膚一寸寸裸露出來,那枚散發著清幽香氣的白麝梨枝丸被她輕輕塞入了自己的肚臍中。

藥丸摸起來觸手生涼,因此每一枚都可以儲存很長時間,可是當觸及肌膚時卻很快開始生熱,也有了融化的跡象。

像是有一股暖流在滋養她的肚腹五臟。

????撿了塊參片含在嘴裡,踏入了那方氤氳著濃烈熱氣的浴桶中。

因為得了她的吩咐,今日沐浴的水溫比平日裡的還要稍高上一些。

水熱讓她身上的毛孔似乎都舒適地張開,四肢軀體都熱了起來。

香丸溶化開之後的藥力似乎從她的肚臍深入肺腑、通至指尖。

她闔眼輕輕喘息。

直到許久之後,水溫漸漸降了下來,她察覺些許涼意時才起身出了浴盆,換上了件銀白色的絲緞寢衣。

????坐在床沿,侍女拿乾的巾子為她擦拭方纔沐浴時發間沾上的一些水汽。

她忍不住打發人去問:“難道今夜陛下不回坤寧殿休息麼?”

萃霜看著皇後的樣子,忍住了到了嘴邊想說的話,反而又遣了人去請晏?E宗回來。

皇後自己冇發覺,可是她那副樣子……

顯然就是動情到了極致的姿態。

薄如蟬翼的輕易鬆鬆垮垮地披在美豔凝白的女體之上,隻堪堪繫了一條繫帶,打了個敷衍的結。一邊肩膀上的布料滑到了她的手臂處,露著深深的誘人乳溝,尤其是乳上的那對紅豔尖尖,挺翹地印在了寢衣上。

問及身邊的侍女陛下怎麼還不回來時,她的一雙小巧玉足難耐地在被單上來回磨蹭。

甚至於她芙蓉麵上泛著不自然的潮紅,眼神都是迷離水潤的。

皇後生懷體香,所以每每她與皇帝合歡纏綿之後,內殿裡都會泛起似濃似淡的香氣。這香氣中還摻入了一絲奶香氣。

便是銀蕊和銀彤這樣的年輕女子進來侍奉時聞見了,也難免心神盪漾,有時簡直都想溺斃在皇後的身上,嗅著她的香氣死去也是極值得的。

其實晏?E宗今晚是打算再遲些回去的。

他以為自己回去的時候????肯定已經睡下,故也冇打算今晚會和她做些什麼。

邊境裡常年大小戰事不斷――而且基本上也斷不了。現下還尚算是安寧太平的年歲,各處邊境也都開了互市,儘量與外族異邦人和平相處往來。但是各種小規模的騷擾就冇有斷過。

有的朝代呢,帝王們麵對這種蠻夷的小型騷擾無動於衷,不想耗費國力財力去理會,以免觸及更大規模的戰爭。

在邊將們一封封文書飛入京中告急的時候,皇帝和朝廷隻會叫邊將們自行處理:要錢冇有、要兵冇有、要糧冇有、要武器冇有。但是如果爆發戰爭,邊將第一個去送死。

久而久之,邊軍鬥誌衰微、人心渙散、毫無禦敵禦辱之心,隻是勉強混口軍餉度日而已。

而蠻夷經過數次小規模的騷擾,發覺對方毫無爭強好勝之誌後,旋即發動更大規模的戰事,劍指中原。

屆時天子百官皆惶惶,再尋抗敵之措,悔之晚矣。

但晏?E宗顯然不是這種皇帝。他那個性格,豈能容人在他的地盤上撒野。就是條狗跑進魏朝邊境,輕易都不會還回去的。

前不久,斥候宇文周之在例行巡查時,在魏朝邊境的密林中發現了他國的斥候身影。一番搏鬥後,宇文周之與神侯軍其他幾位斥候將此人斬殺,提著他的人頭回軍論功行賞。

但是張??佑當時就被嚇死了。

因為他們殺的這個人,是喇子墨國君最寵愛的小兒子。瓷瓷蘭公主的親弟弟。

張??佑動用鷹隼傳書君王,問皇帝此事該如何處理。

他雖是武將,也有一顆封狼居胥、瀚海飲馬之心,但亦知不能一味動用蠻力征服,否則隻會勞民傷財。

所以他提議皇帝:

殺了宇文周之和其他的那些斥候。

把這位王子的人頭、以及殺他的神侯軍斥候們的人頭,一塊送還給喇子墨國君去。

喇子墨國王子私自潛入大魏,本就不占理在前,我朝歸還王子屍首,也殺了幾個人以示歉意,喇子墨國君再無藉此發難之理了。

可是晏?E宗經過數日沉吟商議後,還是說服了眾臣,堅持不殺宇文周之。

並且也不歸還喇子墨國王子的屍身,而是將他的人頭仔細儲存在冰庫裡。他日若生戰事,就拿王子首級懸在城牆上示威。

倘若喇子墨國君自知理虧,不來尋人也就罷了,他若真心想要回兒子的屍體,那就拿城池或是金銀贖。

一貫是皇帝心腹口舌的潘太師這次卻不能讚成皇帝的做法。

他幽幽歎息道:

“陛下,據那日一同圍殺王子的幾個斥候交代說,圍殺王子之前,那王子分明用他們的胡語同宇文周之呼喊了數次,似乎就是在表明他的王子身份。若早知他是王子,其他斥候斷斷不可能直接取了他性命!打鬥之中,宇文周之分明聽懂了他的話,又以胡語迴應數句,不知說了些什麼!最後那王子的首級就是他斬下的!他是何居心、是何居心啊!”

晏?E宗懶洋洋地靠在龍椅上笑了笑,未置可否:

“少年血性,可嘉可賀。何錯之有?”

潘太師撩袍跪下:

“陛下!此胡兒他日必成大業!陛下不若早早殺之以絕後患啊!”

君王眯了眯眼睛,“太師是想學做張九齡啊。”

唐朝宰相張九齡數次向玄宗進言,稱自己料到胡將安祿山以後必定謀反,求他殺了安祿山。隻可惜玄宗當時並未聽從他的勸諫,而後追悔莫及。

名相張九齡的事蹟,也是前兩日????親自給他痛補的知識漏洞。

潘太師再度叩首:“陛下聖明君主,玄宗何能及陛下也。隻是早有李唐胡將安祿山、史思明作亂在前,臣今日再見胡將入朝,難免惴惴不安,恐其生變,倒不如一殺了之!”

皇帝不答,反而換了個溫和的語氣勸他起身,安撫了他幾句,但最終還是不願意殺宇文周之。

“既然太師也說了孤是聖明君主,怎麼可能會再步安史後塵?何況哪有明君聖主靠隨意殺人來保全江山的。此事不必再議了。”

皇帝最後說:“他日此胡或有錯漏該罪,孤亦不會包庇寬恕,當斬則斬。”

潘太師無奈重重歎了口氣,隻得退下。

很多很多年之後他纔會發現,自己竟然是第一個豎起求殺宇文周之大旗的人。而數年之後響應他這一聲呼喚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當今皇後的外祖父陶公,鎮西王妃的祖父楊公,潘太師,以及等等諸位老牌文官,頭一次如此團結地為了一件事情站在統一戰線上。

他們給他網羅了很多罪名,說他積罪如山,大大小小的罪行罄竹難書。例如這一年他殺了喇子墨國王子。

例如後來,還有人罵他圖謀不軌賊心不死,膽敢勾引崇清帝姬。

其實直到中年,宇文周之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明明他一生冇有做過一件悖逆臣綱的事情,為什麼還是有那麼多人將劍鋒指向了他。

就因為他是胡將。

就因為有安祿山史思明等人“珠玉在前”。

中原王朝的文官們就一定要殺了他。

……

總算送走了潘太師,皇帝揉了揉疲倦的眉心,抬手示意萃瀾再去傳其他人進來議事。

萃瀾道:“陛下,夜已深了。您不會坤寧殿去陪伴皇後孃娘麼?娘娘適才還打發了人過來問的。”

她斟酌著又添上了一句:“娘娘她想您了。”

皇帝的眼睛驀然亮了,立馬起身回了坤寧殿,甚至都等不及讓侍從為他提燈照明。

他回到寢殿時,隔著紗簾望見一抹風情萬種的身影,暖香縈繞鼻間,還不等他掀開帳幔,????忽地下了床,赤足撲到他懷中,仰首蹭了蹭他的胸膛,字字如泣:“你怎麼纔回來,我想你了……”

157:“永如此鏡,無所欺偽。”(h)

在他的記憶裡,這似乎還是????第一次對他說,她想他了。

想念這個詞實在是太過珍貴,他以前從來不敢奢望????會想念他。他不在,她大抵是輕鬆快樂的,也不必花心思想著應付他等等。

少頃,他有些僵硬地放下手中掀起了一角的紗幔,帳幔上綴著的珠玉寶石相互碰撞間琳琅作響,片刻後複歸於平靜。

????像隻發了情的貓兒似的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他輕輕托了一下的她的臀瓣,她就立馬手腳並用地掛到了他身上去,白皙的雙腿死死地纏繞在他腰間。

這似乎也是她極少數主動觸碰他、向他求歡的時候。

晏?E宗發覺她的身體溫度比平常高了許多,手腳四肢都是溫熱到幾乎有些燙人的。他下意識探了探她的額頭,想要檢視一下她是否是發了高熱。

還好,她並不是病了。

????趁著這個機會一下子咬住了他的袖口,迫切地舔上他的手腕,然後又含住了一根他的手指。

晏?E宗的眼神暗了下來,他幽幽開口:“????,你是不是誤食了什麼藥?”

要不然怎麼一副發情到迫切的模樣。

????趴在他胸前搖頭,青絲如瀑布般散亂開,“冇有、我冇有吃藥、我什麼都冇吃。我隻是想你了、我想你了麟舟!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陪我……”

他的心都化了,將????抱在懷中一時竟不知道開口說些什麼、如何去迴應和給予她數倍的愛意,聊以回報她給予自己的這些。而她像隻小狐狸在他身上四處亂蹭,扯著他的腰帶要去剝他的衣袍。

離她這樣近,他還可以清楚地聞到她的奶香味。垂眸時亦可看見她雙乳貼合在自己胸膛上被擠壓出的一道深深的乳溝,讓他眼神越發暗了下去。

他還記得她小時候是怎樣被他抱起來的,現在,真的不再是小女孩了。

她長大了,會流汁、會噴水,奶兒也長得大了一圈,上麵和下麵的那張嘴都學會了怎麼去含自己哥哥的肉棒。

方纔還在皇邕樓裡會見臣工們,年輕君王衣冠齊整、嚴肅正經,一絲不苟的衣袍也很快就被她扯得歪斜。連同她自己身上堪堪蔽體的一件寢衣,也在這個過程中徹底被剝落到地上。如荔枝剝殼般露出裡麵水嫩凝白的美好軀體。

????一絲不掛地趴在他懷裡,眼神嫵媚妖嬈中偏偏又帶著一股名為純粹清澈的情愫,像是個一塵不染的精靈,似乎她原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應該穿衣服的。她本來就應該這樣和他坦誠相見。

晏?E宗不由得勾唇。幾個月調教下來,她倒是放得開了許多,不像從前那樣,稍微碰一碰奶兒和小穴就哭得死去活來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他將????抱回到床上去,一邊走還一邊撈起她的一隻乳掂了掂:“還脹著奶?”

????連連點頭,委屈巴巴地望著他:“脹的,難受。”

“怎麼自己不擠出來,難道還留著喂貓兒?”

從前她做帝姬時候養在宮裡的貓兒嗅到主人的味道,也時常從榮壽殿裡跑出來,或是來坤寧殿,或是來千秋宮,來找????玩兒。

太後是心狠手辣的性子,曾經猶豫過要把這些貓兒全都藥死。畢竟????堂而皇之地頂著從前那張臉回宮做皇後了,雖說麵上名分冇有問題,可是私下也總怕人悄悄議論些什麼。

若是滿宮裡人都看見從前聖懿帝姬養的貓兒雀兒的,對新皇後自然而然地親近,難保不會生出些多事的話。

但????心軟,捨不得這樣濫殺,又勸太後說:“攏共十幾年陽壽的畜生,已經跟了我七八年了,算是半百的人,還有幾年可過的日子!”太後也便罷了。

之前搬去千秋宮住的那十數日時間裡,每日華夫人會幫????擠奶。貓兒聞見????的氣味,圍在她身邊不肯走。????擠出的奶水盛在一方精巧的銀碗裡,一日正擱在窗台下留著澆牡丹花,不多時就引了兩三隻貓兒圍著那銀碗舔了起來,一副沉迷癡醉的模樣。

後來????就留著喂貓了。

晏?E宗有一日過來撞見,險些冇把他嫉妒地氣死。――他都冇能喝上幾口的人間至寶,就這樣被????拿去餵了貓。玄貓似是注意到自己背後有一道充滿了無限妒意的視線,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回以他一個白眼,毫不在意地舔了舔自己唇角乳白色的液體。

她連忙否認,眼淚都快滴出來:“冇有……????的奶隻留給五哥吃,我是等你回來幫我吃的,你快點吃好不好,吸空????的奶水,????就不難受了。”

“????以後的奶水,都是給五哥吃的嗎?”

????被他平放在柔軟的褥墊上,乖巧點頭:“是的是的,奶子隻給五哥摸、隻給五哥玩,????下麵的小穴也隻給五哥一個人插。”

她渾身發熱,腦海中隻反覆回想著一件事情:她想懷孕,想要孩子,想要生寶寶。

隨之而來在身體中翻湧起的就是一種原始的情慾,一種想要交配繁衍的慾望。

可是跟誰交配、跟誰生寶寶?

她眼前似乎浮現了一個想象中白胖嬰兒的模樣,可是轉瞬間她能想到的,自己孩子的父親,就是晏?E宗的那張臉。

旋即????就將這種對受孕的渴望轉移到了對晏?E宗的渴望身上。

想跟他交配。跟他徹夜合歡、繁衍子息。

將她放在床上後,她就像隻狐狸似的扭來扭去,千萬種風情難以言述,晏?E宗解下身上的層層華服掛在衣架上,????等不及了,忽地又一下撲到他身上,環著他的脖子親來親去。

“今天怎麼浪成這樣?”

晏?E宗低笑著伸出兩根手指去探她的底穴,還不等撩撥她,她便已經濕噠噠地沁出了水來,滑膩膩的。

????很受用他粗糲指腹的挑逗,天鵝般高貴的脖頸向後仰去,難耐地喘息,哼哼地叫個不停。

“我想你……想要寶寶……”

晏?E宗的目光有片刻的停滯,他盯著????因情慾而潮紅的容顏,竟慢慢生出一股心疼的情緒。

“你還小,身子也冇養好,暫且不必焦心子嗣的事。”

他捨不得她生,除卻情事之外的時候,他自己私心還拿她當個小女孩兒一樣看待呢,怎麼捨得再讓她做母親。她纔多大啊。

????扭著臀將他的手指吃進去更深,溢位的汁水漸漸打濕了他整隻手。

“不行……我可以照顧好自己、也可以照顧好孩子――”

“啊!”

他的食指關節抵到了????穴道中敏感的一點,讓她立時渾身哆嗦了一下,又泄出了一小股水。

於是也無暇再思索剛纔的話題了。

第一次的前戲十分簡單,她已經足夠濕潤情動,兩人都無暇再去做那些無異於是隔靴搔癢的挑逗和愛撫。

晏?E宗一手攬著她薄薄的背,握著那根勃發的巨龍輕而易舉地抵入了進去,並且一鼓作氣進到最深處。

????嬌媚婉轉地嗯了兩聲,雖然吃的還是有些艱難和生澀,可依舊乖巧地順從了下來。

瑩白的足背勾上的他的後腰,意味不明地來回磨蹭。

就在她剛剛適應冇入了體內的異物時,晏?E宗忽地將她抱了起來,淩空的失重感讓她渾身緊繃,頓時纏他纏得更緊了。

他把她放在了那方寬大的梳妝檯上。不過鑒於????當時就變了神色,可憐地一邊抽泣一邊悄悄抬眸觀察他的表情,像是在向他哀求不要在這裡做,晏?E宗最終也冇在這裡強求她。

他知道她還冇有徹底走出初夜的陰影,在這兒弄,難免會勾起一些難堪的回憶。晏?E宗在她的首飾匣子裡來回翻了翻,????一邊吃著他、和他肉體相連,一邊瞪著眼睛觀察他的動作。

她怕他來了興致,又要找些夜明珠啊之類的東西朝她的穴裡塞去。

但這次晏?E宗拿走的是一柄小巧的手持銅鏡,鏡麵清鑒照人,手柄還是用觸手生溫的暖玉做的,背麵刻著栩栩如生的龍鳳相戲紋,當中嵌著一顆明珠。是當日成婚時,他送她的定情禮物。

寓意帝後夫妻二人相對時、猶如自己麵對銅鏡一般自然真切,可以做到交心交意,永如此鏡,無所欺偽。

不過自從上次爭吵冷戰後,????就將它塞到了妝奩盒子的最底層去,再也冇有取出來過。

她倒也不是存心還和晏?E宗冷戰,隻是她鮮少主動照鏡,每日為她梳妝打扮的也有專門的宮人,可以確保她儀態冇有絲毫的出錯,她想不起來主動攬鏡自照,就一直冇再取出來。

不知怎的,????心中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連忙更加摟緊了晏?E宗,撒嬌道:“去床上好不好?五哥,去床上,我不要在這裡嗚嗚……”

初夜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求他的。

在最絕望的時候,甚至已經接受了自己將被他侵犯侮辱的命運,卻還是不死心地求他能保全自己最後一絲尊嚴,將她帶回床上去做。

不過那次他冇答應她,這次他同意了。

方纔折騰了些許時間,見????的嫩腔已經習慣了將他整根含住,他遂完全投入狀態地大力抽送起來,汁水飛濺。

????正欲偷懶闔上眼睛享受被他撻伐的滋味,晏?E宗忽然將那柄銅鏡塞到了她手中,逼她睜開眼睛。

並且握著她的手讓那柄銅鏡調整了一個奇妙的角度,正好對著他們相連的那處。

於是她一睜眼便看到了這極為香豔淫靡的一幕。

平日裡緊緊閉合著,連一根小指都難以塞入的女子羞處,此刻正大剌剌地對著男人張開,兩瓣粉白的肉唇也被撥到了一邊,充血腫脹起來,泛著豔紅的色澤。

交連處一片水意潺潺,最雪白的腿根內側卻含了一根男人的粗碩性器,那物生得太過可怖,尺寸過人,形狀也看上去十分駭人,其上暴起著數條青莖,在????體內還是不是輕微跳動。

顏色也比????的肌膚要深出許多來。

“好醜。”

????下意識喃喃了聲,像是摸到什麼燙手山芋似的,將那鏡子丟到了一邊去。

男人的東西自然是醜陋猙獰的,然而????的羞處倒長得漂亮可愛,是粉嫩白皙的柔嫩之色,幾瓣花瓣平日裡都是瑟縮地合攏起來,形狀既有些像是花兒,又像隻蝴蝶張開的翅膀。

更不用提最內裡軟滑洞口處摸起來的滋味了。

這樣美麗不染纖塵的銷魂之處,此刻卻被一個比它醜陋上數倍的男子性器肆意玩弄抽插,讓人見了就不經倍起憐惜之意。

聽到????對他的評價,晏?E宗顯然愣住了。

他冇想到????的第一反應是說他醜。

竟然不是……臣服於他的能力可以給予他的快樂。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擊――被自己心愛的女人說醜。

但是????說得也是實話,他無法反駁,遂隻得將低落了些的情緒自己咽回肚子裡去。

晏?E宗撿回銅鏡塞回????手中讓她握住,又扣著她的腦袋強迫她去注視他們正在交合的場景。

“嬌嬌,你看看你多能乾,嗯?能吃得這麼歡、這麼多水……”

香豔,實在是太香豔了。

????的眼睛裡幾乎都有些充血,她像是不受自己控製般地盯著那處看,看到自己是如何雙腿大張地迎接他的侵入的。

每每抽出送入,狹窄洞口邊上的肉唇便被他的囊袋打得東倒西歪,慘兮兮地向外張開,把最內裡的景緻一覽無餘地呈現在他麵前。

甬道內已被他開鑿地軟軟糯糯,溫暖濕潤,可以將他很好地整根包裹住。

從前即便是合歡,????也冇有如此近距離地直視過他們行房的場麵。

不過一會兒,她的手便抖到了實在握不住那柄銅鏡,任由它掉落在床上,然後渾身痙攣著到達了高潮。

甬道內迎頭澆灌的一兜蜜水愈發滋潤了她的性器,美人雙乳挺立飽脹,竟然又噴出了幾絲乳汁,儘數灑在了他寬闊堅硬的胸膛和其間的疤痕上。

晏?E宗按著????的頭讓她去舔,“你不嚐嚐自己奶水的滋味麼?是甜的。”

????滿麵汗淚水光,亮出牙齒咬破他胸膛上的一塊皮肉,舔舐著他的血肉。

他垂眸看著她的動作,眸光中溢位幾絲寵溺,手掌按在了她纖細腰肢上來回摩挲。

158:王子之死(二更)

????在第一場情事的巔峰後伏在他胸膛上喘息。晏?E宗的身形生得極為彪悍,他的大腿幾乎都比得上????的腰肢一般粗了。每每他站立在????麵前,高大的身影就可以將她整個籠罩住,讓????待在他施加的陰影之下。

他們方纔就像是最原始的野獸一般交合,抵死纏綿。

“我覺得我像隻雀鳥。”

????冇由來得輕聲道。因為方纔的感覺讓她恍惚以為自己就像是伏在雲端,飄飄欲仙,醉生夢死。

“那我呢?你是隻雀鳥,我是什麼?”

激烈情事後,晏?E宗的聲音微啞,帶著縱慾後的饜足懶散。

“是鷹隼。很威風,很厲害,張開翅膀便如烏雲蔽日。”將那隻雌雀牢牢覆蓋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逃脫不得。

????描述的是自己眼前模模糊糊間浮現的畫麵,她也的確隻是在誇讚一隻雄鷹的勇猛無敵。

但顯然,晏?E宗對她言語中的“威風厲害”一詞會錯了意,以為????是在誇讚他的雄風。

雖然????從前從來不會開口說這樣的話。但此時他信以為真,而且心中頗為受用。

這種直入腦海骨髓的精神快感,遠甚於方纔他在她肉體上所掠奪到的那些。

“麟舟,你說會不會有一天,這個世上冇有一個人存在,四海之內都是各種飛禽走獸,弱肉強食。我們兩個人還是在一起,我是隻雀,你是隻鷹隼。你在懸崖峭壁之上給我安了一個又安全又舒服的窩,是我們的愛巢。

我每天待在窩中孵化我們的寶寶,你就會出去覓食,每次都給我帶回來好多獵物,然後總是把最好的肉留給我先吃,無微不至地照顧我和寶寶。”

晏?E宗在腦海中想象了一下這個畫麵,猶覺不夠:“我若是鷹隼,至少還得給我心愛的妻子搭個風吹雨淋日曬都無法侵入的大房子住,至少這樣才捨得讓你生孩子。”

????膩歪地靠在他肩膀上,以手捂住了眼睛,自己都覺得有點難以啟齒,“這樣的日子也未嘗不好。就不用去考慮世俗的萬般瑣碎庶務。咱們都是鳥獸,每日隻知吃吃睡睡不停地繁衍子息,怎樣能享受極致的歡樂便怎麼做,天天除了吃睡就是在一起不停的交合,在我們的窩裡麵……”

說完後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的她,有朝一日竟然會說出想做鳥獸、整天隻想著這些獸類纔會追求的低級慾望。

晏?E宗翻身調換了一番他們的位置,又換成了????被他壓在身下。

就著方纔的濕潤粘膩,這一次他進入地極為順滑,隻一下就挺入了進去。

“嬌嬌……”

有句話實在太過肉麻,他終是冇好意思說得出口。他想對????說,你真的就是我的命啊。

他覺得她或許是有那麼一些喜歡上他了罷?否則為何在這樣的幻想中她也會想到有他的身影陪伴在側?

隻是在她的幻想中占據了一席之地,就足以讓他心悅不已。

適才????誇他的雄風偉力,讓他作為男子、作為她的男人的自尊心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讓他胯下那根巨獸加倍的精神抖擻起來。

――帶來的後果就是這一次他有些弄痛了????。

????已然累極,有氣無力地躺在被褥上想偷懶,晏?E宗便扯來一隻枕頭墊在她臀下。????半眯著眼睛,撫著自己肚皮上微微突起來的他的形狀。

冇過多久,她就有些不大願意配合了,蹬腳踹了他一下,眸中泛淚:“你弄疼我了!”

剛纔那次也冇有這麼撐。

晏?E宗咬破自己的指腹塞到她嘴裡堵住了她的話。

雪膩酥香,被翻紅浪,憑君翻手弄。

這次他射的依然很多,????原本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困頓了,可是不知忽然想起了些什麼,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誌,在他射完要抽身之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五哥!彆走……彆離開????……”

“你就在我身體裡待著好不好?幫我、幫我堵住,我想要寶寶。”

晏?E宗握著她的手,沉聲答應了下來。

……

寧武縣驛站。

收到大汗長兄送來的密報後,其木雄恩獨自在自己的客房裡坐了一整天,滴水未進。

傍晚時,他還是遣人去請瓷瓷蘭公主過來,稱自己有事要和她商議。

彼時瓷瓷蘭正在漫不經心地欣賞著自己剛染了豆蔻的纖纖十指,聽聞王叔找自己時,她一下子眉眼彎彎,驚喜非常。瓷瓷蘭忙不迭地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指揮婢女去取來自己最喜歡、最華麗的一身衣裳,又命另一個婢子給自己精心梳頭,佩戴華貴的首飾。

終於等公主收拾完,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了。

她等不及侍從為她開門,蹦蹦跳跳地推門進了其木雄恩的書房。

一陣香風撲麵而來,但此時她的傾世美豔並不能稍稍緩解其木雄恩半分的焦灼乏力,反而讓他皺起了眉。

公主剛剛站定,卻見自己王叔麵上一股不悅之色,十分煩躁的模樣。她像是個做錯了事情的小孩子一樣愣在了原地,揪住自己裙襬的一角猶豫著不知是否該上前。

她不明白王叔為什麼這樣不高興,既然他不高興,他又為什麼要自己過來見他。

其木雄恩歎了口氣,儘量用一種和緩的語氣請公主在他對麵坐下。

公主頓了頓,一步步矜持婉約地走了過去,儘她所能在王叔麵前模仿傳說中那個聖懿帝姬的姿態和做派。

“公主,您可知我今日為何讓您過來?”

“王叔,我不知。”瓷瓷蘭搖了搖頭,事實上即便同住一個驛站,王叔每日裡都在避著她,她已經數日冇能見過王叔的麵了。

“大汗發來密報告訴我,蒙睹都王子前不久被河西張??佑的部卒殺了,現如今更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瓷瓷蘭大駭。

她問,“是張??佑打過來了嗎?我們汗國被滅了嗎?”

不然好端端的堂堂王子怎麼可能被他國部卒所殺。

“不是。”其木雄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地解釋道,“蒙睹都王子立功心切,攜密使十餘人潛入張??佑屯軍處附近打探情況,但不慎被魏軍斥候發現,王子被斥候圍殺後斬首……我們的人都冇了,隻有一個猛士拖著最後一口氣回王帳向大汗告知了此事。”

瓷瓷蘭輕嗤:“蠢貨,死得活該,隻是丟了我們汗國的臉。”

其木雄恩斂了神色,語氣極為不悅:“公主慎言!蒙睹都可是您的親弟弟,是大汗最為寵愛的幼子。您既不為他傷心,還口出惡言,哪裡是一個公主該有的品行!這些日子你隻知道挖空心思去學聖懿帝姬的舉手投足,卻永遠都學不來聖懿的善良溫柔,難道聖懿會這樣對她的兄弟手足、會說出這樣的話嗎!”

自從中秋那日瓷瓷蘭失言提起聖懿惹得王叔不悅之後,她每每說話都三思而後行,唯恐再失言惹怒王叔。

可是她冇想到今日王叔會主動在她麵前提起聖懿來貶低她。還說得這般不近人情的刻薄。

她猛地一下站了起來,聲音微顫猶帶著哭腔:“我哪裡配和聖懿相提並論?所以我的兄弟自然也比不過她的兄弟了!她的兄弟是怎麼寵愛她的?我的兄弟是怎麼對待我的?她是皇帝和正宮皇後的女兒,我何嘗不是?我的父親是大汗,我的母親是王後,我和她一樣的出生,可是這些年我過得卻是什麼日子!”

思及過往多年的遭際,連其木雄恩也有了片刻的恍惚。

公主哽嚥了下,繼續道,“她的兄長捨不得她去和親,就親自去把敵寇亡國。我的兄長反而唯恐我做不了晏?E宗的妃妾!聖懿多病,她父母兄長四海之內遍尋名醫給她續命。我健健康康的一個女孩兒,父母兄弟多年以來不聞不問,反而硬生生給我逼出病來。若不是王叔昔年還對我照顧幾分,親自養育教導我長大,我早就冇命了……

我為什麼要為他們傷心!彆說兄弟了,就是父母死了,我也不傷心!”

其木雄恩嗬斷了她的話:“瓷瓷蘭,夠了!――彆再說這些瘋話了。”

他煩躁地皺著眉:“現在暫且不提過去的事情,隻談當下:魏軍斥候圍殺我國王子,帶著蒙睹都的人頭回去給他們自己請功,張??佑肯定是知道的。可是他既冇有斬殺那些圍殺王子的斥候向我們大汗賠罪,更冇有歸還王子的屍首,反倒堂而皇之地讓人帶著王子的頭顱去向元武帝炫耀軍功求賞賜。就是不知道,元武帝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沉吟片刻後,其木雄恩道:“公主,我們不宜在此耽擱下去了,明日便啟程去魏都見他們的皇帝,當麵和他們談談清楚!我是大汗的親弟弟,這個權力和顏麵我還是有的。”

先前因為瓷瓷蘭公主故意稱病,撒潑打滾地拖著不走,其木雄恩冇辦法,他們的使團隊伍已經在此停駐了太長時間了。

但現在他的確不能再由著她胡鬨任性下去了。

聞言,瓷瓷蘭拂袖離開,冷笑道:“我父汗和你們當真是好大的臉麵。你們說的好聽,還給他找了千百種藉口說他隻是立功心切。可我也不是傻子,蒙睹都那個蠢貨以王子身份私自闖入魏朝邊境、窺探他國軍情,元武帝和張??佑他們本該提著他的人頭向我們討要說法纔對!你們倒還委屈起來,怎麼,你們覺得還要晏?E宗來給你們賠罪嗎?人家不找我們就是萬幸了。

父汗以為魏朝軟弱無能上百年,所以他們就不敢來打我們?可是現在的皇帝是晏?E宗,他殘暴、冷血、嗜殺、不近人情,他真的敢舉全國之力來和我們發生戰爭的。阿日郎司力是怎麼死的,你們忘記了嗎?

哼,我隻盼望你們這些男人倒真能有幾分本事,彆連累我也成了亡國公主……”

瓷瓷蘭的話越說越難聽,隨著她步伐的遠去,她的聲音在其木雄恩耳邊也漸漸低了下來。

其木雄恩無奈地靠回椅背上,一股絕望之感油然而生。

這樣一位公主,他兄長卻指望靠她嫁給元武帝和親來穩定兩朝關係。

嗬,他都怕瓷瓷蘭進了魏朝的後宮,連皇帝都敢打。

159:?昭艨ぞ?:“妾願意嫁給徐侯。”(副c

鎮西王妃有孕,都中的戚裡們也都給她送去了豐厚的賀禮。尤其是平陽公主府,為了在太後麵前討好,公主夫婦親自準備了一份重禮,親自遣人派了車馬送過去。

許觀音是不可能讓彆人從她手裡摳出一分錢的,她嚷嚷道:“王妃也是我的親表姐,我們血親厚著呢,不需要再拿金銀俗物去孝敬,表姐也待我好!哼,她知道我這些年日子過得艱難,更不會要我的禮……”

這話是故意誆平陽公主和陸國公,想訛他們自己先出錢的。

陸國公夫婦險些被這個孫媳婦給氣倒,最後也冇動闔府官中的錢,隻是自己拿經年積攢下來的私房體己填補上去。

最後為了好看,禮品單子上卻少不得也署上許觀音的名。

而數十日後許觀音和陸漪嫻也收到了從河西送來的王妃回贈賞賜的東西。

王妃是以親戚的名義賜下禮物,也隻賞賜給自己的親戚們。

她心思通透,知道鎮西王從前做過太子,雖說現在和元武帝和睦無爭,但是並不願意做出主動交好京城各大族世家的事情,以免引得瑣碎的閒言碎語,再招了皇帝猜忌。

而彆人給她送禮,也是看在太後的麵子上,他們也冇想王妃回禮。所以正好方便她廣收禮而不回贈。

許觀音一個錢不掏,東西反而收了不少。她揚了揚王妃賞賜的禮品單子,洋洋得意道:“我早說了我王妃表姐待我們姊妹都是極好的。――喏,漪嫻,表姐她還給你寫了信。”

漪嫻披著青碧的披風,接過了裝著信的匣子。

許夫人坐在連廊下看著下人仔細妥帖地將各種物件搬入庫中,隨口說了句:“俏俏,表姐信中肯定也是勸你多保重身子之類的話,你務必聽勸,安心在家裡好好養著,會把這幾年折騰下的虧空補起來的。”

她嗯了聲,回了自己的閣中。

……

夜極深時,漪嫻仍然安靜地坐在書桌前不曾就寢。昏黃燭光的映襯下,她的麵容極致的婉約柔和,卻又帶著一股呼之慾出的決絕和清澈的淩厲。是個有傲骨的美人。

大抵人出生的時候都是極無暇純潔的嬰孩,冇有絲毫的邪念和俗語,然而塵世裡走過這一遭,十幾、幾十年的光陰下來,有的人的麵相就變了,變得沾滿油汙和陰穢,讓人連看一眼都覺得噁心。

可是有的人卻修煉地愈發純粹了起來,依舊潔白如紙。譬如漪嫻。

她手中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說不出心下是什麼滋味。

直到邱姑也看不下去了,生拉硬拽地將她拖回床上去歇息。

漪嫻攏了攏青絲,輕身對邱姑說:“姑姑明日早起便替我遞了帖子到宮裡去吧。我想去給太後磕頭請安。”

邱姑以為漪嫻終於想開了些,願意出去走動走動了,連忙笑著答應了下來。

翌日晨起時,一大早她就將平陽府的名帖送了宮裡去。

大部分情況下,便是對待親近的女眷外戚,宮裡的主子們也隻是隔日再見,少有當日遞帖子當日就能見到的。

但是這日午初時分,宮裡來的小黃門就傳了話,說讓陸姑娘未正的時候準備進宮。

漪嫻漫不經心地坐在銅鏡前收拾了妝發,戴上太後那日賞賜的頭麵,換了身明豔些的衣裙。

入宮門後一乾人等概皆須下馬而行,偶有類似於皇帝的外祖父母、伯父伯母之類的長輩進宮纔會恩賜轎輦。

十月初的天已泛起了霜寒,尤其昨日才下了一場雨,所以漪嫻便帶了身披風在身上。

下馬車後,她攏了攏身上浮翠的南國錦披風,微微向引導帶路的黃門、女官們頷首致意,隨即便直往太後宮中而去。

轉入帝園邊上的一處連廊時,漪嫻忽聽得一陣兵器摩擦甲冑的低沉響聲。她轉身看去,卻見百步之外一處城門角樓上正巍然立著一個身形勇猛的武將。

雲芝正親自來迎她,見漪嫻回眸,她輕笑了一聲:“那是虎賁軍統領徐侯,這幾日正奉陛下之命在軍中裁選精銳拱衛王城,每日都要行操練之事。畢竟啊,京師王城乃是一國命脈根本,天子國母安居的臥榻,哪裡是能不小心的事情。”

說完,她便渾似毫不在意一般轉回了身,好像方纔隻是隨便看見了一個人,隨口說了兩句話而已。

漪嫻淡淡嗯了一聲。

百步之外的人似是看見了她,他站在巍峨的宮樓之上定定地望著她。

左右四下裡無人,漪嫻動作極輕地斂衽向他施了一禮,唇邊綻放出清柔的笑意,然後便側目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那個人也向她抱拳還了一禮。

漪嫻這次進千秋宮,太後是在自己的寢殿見她的。而且皇後並冇有陪在太後身邊。

有女官低聲同她說了句:“太後打發娘娘去覈查今歲冬日宮裡炭火的份例去了。”但實際上她並冇有資格去詢問皇後的動向。

太後一如過去慈祥地問了她身子可好,在家閒暇時看了什麼書,養了什麼花兒草兒。

來來回回說了一陣子話,漪嫻見太後露出倦色,她便主動提議扶她進內殿再睡一會兒。

再入了內殿後,就隻剩下她和太後、以及皇太後身邊的兩個貼身嬤嬤。

漪嫻斂了神容,垂首跪在皇太後的床前,向她叩首道:

“妾自幼時被選為帝姬伴讀女使,便是太後孃娘一手提拔。妾福薄命淺,未及豆蔻便喪母失恃,幸賴太後多加垂愛,保全妾命以至今日。

妾寥寥苟延二十餘載,命中榮華恩典,皆拜太後、帝姬所賜!便是舍妾命亦不足報。

今幸得太後有所謀,妾微賤之身有能報於太後者,是妾三生修得之福,太後――”

她滿麵清淚,聲音哽嚥了一瞬,直截了當地道,

“太後,妾願意嫁給徐侯,為太後分憂解難。徐侯若願娶妾為妻,來日夫妻枕畔私語之間,妾定會儘心儘力勸導徐侯效忠於太後皇後。徐侯若有不臣於太後皇後之念,妾亦當如實報知。妾為臣婦,內宅之間結交朝臣女眷,當為太後皇後探聽風聞密報,拉攏人心,無敢懈怠。”

“求太後成全,為妾謀嫁。”

說完,她重重叩首下去。

皇太後看到她這麼上道,心下明白楊王妃的信必然有替自己好好勸明白了她。

她雖然很高興,但還是慈祥憂愁地拉著漪嫻的手扶她起身:“你這又是何苦,我哪能真要你委身旁人替我做事,你若不願,我亦不會強求,照養疼愛你。自聖懿冇了之後,我就拿你當半個女兒似的看待了,豈能輕賤了你的婚事……”

漪嫻不肯起身,再度重重拜了下去:

“妾有罪,妾私心亦有他想:顧妾今生受太後帝姬之恩榮已極,聊是難以回報。帝姬薨逝,妾無以替帝姬分憂;若太後再不允妾以區區之身報答太後恩德,妾便是寡恩忘義之輩了!他日奈何橋上輪迴,妾豈不是要入畜牲之道?求太後憐憫妾,讓妾報答您,妾心中也稍安矣!”

皇太後歎了口氣,似乎十分為難的樣子,這才答應了下來。

“好孩子,我的兒,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養女了。縱使嫁了你出去,你受了委屈,我也是你夫君的半個嶽母,他敢待你不好,我也不會輕恕的。等你出嫁日,不管你父親給你多少嫁妝,我都給你添上一份完備的。”

漪嫻乖順地儘數應下。

當日皇太後便第一次以太後的身份下發懿旨,正式認漪嫻為養女,為了相配太後養女的身份,太後冊她為澱陽郡君。

曆朝曆代的儀製風氣不同,有的朝代以郡君為皇帝妃封號,或有以之為王妃諡號;至於太後妃嬪們所收養的“養女”,有的朝代時人每每論之都會附上曖昧和輕賤的笑意,因為這些“養女”們和她們的養母並冇有半分的母女情誼,相反,隻是妃嬪們準備著送給皇帝暖床的無名可憐侍妾。

但自魏以來尚未開過這種風氣,或有柳貴妃收養的平陽公主,純帝也是真的當女兒一般疼愛,還冊封為正兒八經的公主了,所以皇太後給漪嫻的這個養女身份享有極高的含金量。

當然了,她對漪嫻的所有寵愛,在外人看來都是想親生女兒聖懿帝姬想瘋了,所以在旁的女孩兒身上彌補缺失的母女天倫之情罷了。

鑒於皇太後做皇後的時候就敢乾過合同燕王黨謀儲位、易國本的事情,文官們一向對她的一舉一動都帶著隱隱的恐懼感,生怕她哪天再出來作妖。

他們巴不得太後沉溺在對聖懿帝姬的思念、這種小兒女的情長中無暇過問旁事――最好不要仗著自己皇帝生母的身份乾涉皇帝處理朝政,所以對她寵愛陸氏女之事並無異議,甚至大為讚成。

不過兩三日後,禮部的人和製詔的官員就寫好了一封完備的、溢滿讚美之詞的冊封文書送到了平陽府中。

漪嫻望著明黃色詔書上的澱陽郡君四個字,微不可察地歎了一口氣。

一方麵是對她的恩眷,另一方麵也是切切實實地告訴徐世守和其他所有人,她是太後的人。

以後娶她的人,也必須是太後的人,就算他心裡不是,旁人也會想當然地為他作好分類。

…………

妾,在我國古代似乎並不是做妾的人、對自己男主人的特定謙稱。我看到一些資料,有未出嫁和出嫁的女性都有在麵對上一級時自稱為“妾”的記載。簡單來說就是古代女性的一種慣用謙辭?例如唐朝也有公主對皇帝自稱為“妾李”,我猜全稱應該是“妾李氏巴拉巴拉……”。

我自己的一點個人研究哈哈哈,或許也不是正確的。

160:“明媒正娶,迎我為妻。”(全是配角劇

至十月下旬,辛定王的喪事終於了結,辛定王妃又厚厚拿了銀錢打點了宮裡派來協助辦理喪事的內監女官們,而後朝廷給辛定王的諡號也定了下來,稱“忠簡”,即辛定忠簡王。

辛定王世子日後會降等承襲郡王爵,為辛定郡王。不過按照禮製,要到辛定王兩年孝期過了之後朝廷纔會正式冊封他的嫡長子。

接下來的兩年時間裡,辛定王一家子隻需要關起門來老老實實過日子,萬不可出去欺男霸女、橫行霸道,在言官那裡留下把柄,儘量做到避世即可。不過幾年時光,人們就會把辛定忠簡王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

包括他的死因。

辛定王世子上書皇帝,說郭側妃因為侍奉王爺不當,心中愧疚難安,自請去廟裡當姑子清修去了;安宜郡主深悔王爺生前冇能好好孝順他,希望在二十七個月的孝期裡留在王府中,專門辟一塊佛堂給她,讓她抄經唸佛給王爺積德。

皇帝一概應允了下來。

世子用的是陸國公世子一樣的手段:先斬後奏。按理說,類似於漪嫻和離和安宜郡主留在孃家這種事情都是家事,且她們都是出了嫁的女孩,在此時的世俗眼裡,怎麼也要和婆家人商議一番的。婆家都冇說話,你好意思說和離的事情麼?婆家都冇說同意,你作媳婦怎麼就能不回婆家了呢?

但是世俗再大,也大不過皇權。

陸世子先上書求為女兒和離,皇帝準了,晏載安就不敢再反對??嗦。辛定王世子搶著先說妹妹要留在孃家,皇帝都同意了,郭家是不敢再嚷嚷些什麼的。否則那就是違抗皇權。

原本辛定王世子是想趁熱打鐵,將他們抓到的郭家的那點把柄拿到皇帝麵前彈劾,藉機要求為郡主和離。

可是安宜郡主思來想去又覺得不妥,畢竟辛定王死的蹊蹺,唯恐這個關口再讓他們一家人和郭家的官司腥風血雨地成為都中各家談論的焦點,引了旁人的目光,索性便再願意委屈兩三年了,等辛定王之死的事兒過去了、在棺材裡化成白骨了,再算郭家的賬。

又將府中的一乾人等全都料理了一遍,確保不會有一張嘴出去說不該說的半個字後,辛定王妃才安心下來。

……

趁著自己這兩日的精神還不錯,漪嫻命人取了平陽府的名帖來,命人私下遞給了徐侯宅裡的管事。

約他幾日後到會仙樓一見。

名帖上屬的是漪嫻的兄長陸僖哲的名字。

徐世守當然收到了這份請帖。

他的官階不算頂尖,也比不得文官們的清貴,更不能說和那些科舉入仕的朝臣們影響力大。但是最要緊是把守著皇城王宮的安危,絕對是屬於皇帝們極為信任的那一類官員。

皇帝或許會為了平衡政局,違心地取某世家女子為妃,也會違心地讓某位臣子出任什麼官職。但是一旦關係到自己寢居臥榻的安全,他是絕對不可能掉以輕心的。

皇帝任命的宰相或許並不是他的心腹、所娶的皇後也不是他心愛的女子,但是內宮禁衛軍首領等人,一定是、也必須是他的親信。

徐世守領著這個職,既不像禦史台言官那樣掌握著事關文臣武將的官譽聲名的事情,訊息靈通;也不像吏部裡的官員掌握著大部分文官的升調遷任,但是這段時日以來主動願意和他示好結交的人卻並不在少數。

他也會看著情況,仔細揣度一下形勢,然後或有取捨地赴一赴宴。

再收到平陽府的帖子時,雖然他當下有一陣納罕,不知道這位和自己素無交集的陸國公長孫為何要下帖宴請自己,但是由於他是漪嫻的兄長、親人,他還是欣然赴約。

無他,倘若想要同他結交的人是她的家人,他樂意之至。

潛意識會讓他覺得,自己好像離她又近了一步似的。――他也隻能在這種隱秘的角落裡暗自竊喜自己離她又近了。

見不了她,可是見一見她的家人也是好的。

說話間便到了他赴約的那一天。

這日裡的天氣不大好,陰冷陰冷的,颳著一陣蕭蕭的風,衣服穿的單薄的人便會覺得冷風直朝人骨頭縫裡鑽著的寒。

坐在梳妝檯前打扮時,漪嫻還問:“給莊子裡二妹妹的冬衣送去了嗎?”

管事的一個媳婦賠笑:“郡君仁厚,我們知道您必想著的,所以為了給您省事兒,更早些就打點了送過去了。二姑娘不會受苦的。”

漪嫻嗯了聲便不再說話。她前幾日和父親提過,天氣將冷了,要將二妹妹接回來,但是陸世子被俏河氣得不輕,一想起她就生氣,漪嫻一提,他的脾氣還越發上來,硬是不準。

許觀音讓她不必多管閒事:“又不是你生你養的,你白白受累去操這個心乾什麼!”

她也就暫且不說什麼了。

婢子給她挑了件碧山色的銀線雲鶴紋兔毛?m襖披在外麵,內搭著一件稍顯豔麗的合歡紅褙子,下身是明月??素色的菱裙。脖頸間還帶著一領狐絨的小圍脖,越發襯得她肌膚雪白。

收拾好了裝束,漪嫻起身淡淡地在鏡子前照了照,鬢間步搖的流蘇輕微擺動,珠玉琳琅。婢子們眼帶笑意,交相誇讚她的美貌:“郡君的模樣身段氣度,的確活脫脫看出是太後孃孃的養女!”

徐世守到會仙樓的那間包廂時,漪嫻早就在那裡靜候他多時了。

今日他以為要見的是漪嫻的兄長,所以隻換了身常服,命隨行的管事帶了銀錢備用,餘者也冇有什麼了。

走到包廂門前時,不知為何他忽地心跳加快,讓他手腳都有些發軟。

酒樓的夥計為他推開門,他提步進入,並冇有直接見到裡麵的人。

這樣達官顯貴雲集的地方,為了保密起見,進入房門後當中正擺著一道寬大厚實的屏風。徐世守繞過屏風,正想著等會見到陸僖哲時他該先開口說什麼,一陣女子身上的冷冽清香卻搶先一步撲入他懷中。其實這香味並不濃鬱擾人,隻是他五感過人,對環境的變化格外敏感。

漪嫻恬靜地坐在酒桌前,見他進來了,她款款起身,斂衽行禮向他莞爾一笑:

“久聞徐侯威名,今日總算幸得一見。還請徐侯千萬恕妾欺瞞之事,以兄長之名約您今日在此相見,實是妾無奈之舉。”

她今日格外精心地妝飾過自己,本就生得極美極動人的風致,再加上一番自己的打扮,更是光華璀璨得讓人移不開眼睛――即便她尚在病中。

研磨得最細密的珍珠粉用鵝毛撲子給臉頰額前都上了一層淺淡適宜的粉,敷上顏色正好的桃花粉,加以絳紅的口脂,額心還貼了枚蓮花形的金色花鈿。說話時她頭麵上的一隻金鳳展翅微搖,鳳口銜著明珠,說不出的清麗溫婉。

她已經許久不曾這樣鄭重其事地給自己梳妝了。

徐世守當然第一眼就認出了她來。

他說不出此刻自己心裡是什麼感受,似乎整顆心都被泡在了溫水中,滋潤了他的心肺,也讓他頓在原地幾乎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冇想到他能離她這樣近,真的是她將自己約了出來,還這樣精緻地妝飾自己,並且對他說了這麼多話。

她在跟他說話啊,她是為了他說的話,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裡看著的是他。

對,她在看著他。此刻這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她舉目所見之人都是他。

這個想法讓徐世守幾乎顱內高潮,渾身戰栗。

他咬緊了牙關,可是又想張開嘴說些什麼。

許久,見他一動不動一言不發,漪嫻輕笑了下,從袖中伸出柔白纖細的雙手,親自倒了兩杯酒,自己舉杯飲儘一杯,又對他說:“侯爺若是寬恕妾欺瞞之事,妾請侯爺但飲儘此杯。侯爺若是不願喝,便是心中還惱妾了。妾……這便離開。”

“不――”

聽到她說要走了,徐世守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收回方纔盯在她手上的視線,下意識地吐出了一個字。

“我……我冇怪你。郡君。”

話說出口的時候他幾乎覺得這根本就不是他的聲音。

漪嫻看著他的失態,心中泛起冷笑。

男人不過如此罷了。

她雙手托起酒盞遙遞給他:“侯爺,請。”

徐世守像是丟了魂般好不容易纔鎮定下來,向前走了幾步,雙手輕顫著接過她遞來的酒盞一飲而儘,而後他就捏著那隻酒盞不知該做些什麼。

漪嫻微微垂眸,輕聲細語地道:“侯爺於我有恩。中元節那日我失足落水,幸得侯爺相救,又贈我靈芝養身,否則我今日哪能在這裡再見到侯爺一麵。侯爺的救命之恩,概因我多日來疾病纏身不得空,還未當麵向侯爺道謝,是我之過,還請侯爺……”

“冇有!澱陽郡君、郡君,我冇有想……向你協恩圖報,我――”

“這匣子裡略有些地契鋪麵銀鈔的俗物,我也不知如何去謝侯爺,侯爺若不嫌棄,就請收下罷,權當我略報侯爺的恩情。”

“郡君!您彆這樣!”

徐世守當然是堅決推拒到底,不願要她的東西的。他能救她一次,已是他畢生所有的運氣造化,讓他得到這個和她親近一次的機會。

應該是他謝她纔對。

一番推拒後,漪嫻忽地走到他麵前,屈膝跪了下來,緊拽著他衣袍下襬的一角,抬眸仰視著他,眼波格外清澈動人。

“侯爺無論如何都不願受妾一謝,那妾願意嫁給侯爺做妾室,就拿這些東西做妾的嫁妝,可好?”

徐世守呆愣在原地,大腦似被驚雷貫入一樣讓他一下子手足無措。

許久後他才反應過來漪嫻究竟說了什麼。

他下意識地就是想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她是他心目中的女神啊,怎麼能這樣屈尊降貴地跪他!

他心都要疼碎了。

將漪嫻扶起身的時候,他又是後知後覺地才反應過來,他的雙手正握著她纖盈的腰肢。

極為失禮。

但是漪嫻似乎並不生氣,反而順勢倚靠到他懷中,楚楚可憐地說著:“先前所嫁非人、非妾所願。隻是父親之命不可違,妾為人女豈敢置喙,隻能含恨而嫁。妾在閨閣,平生所嚮往的夫君便是侯爺這般威武神勇的大將軍大丈夫。妾本以為今生不過如此了,幸得陛下垂憐,允妾和離,還妾自由之身。妾自知二嫁之身不堪配侯爺正妻,難道給侯爺做妾,侯爺也嫌棄嗎?”

“我冇有!我冇有覺得你不配!”

他生平第一次這樣慌張失魂,心頭有千萬句想說的話卻說不出來。

“澱陽郡君,你是、你是太後孃孃的養女,我怎麼配――”

“那侯爺是願意明媒正娶,迎我為妻?”

這一句話讓室內陷入了良久的靜謐無聲。

直到良久之後,徐世守還聽的到自己頭腦中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答應她啊。答應了她,你畢生所愛就終於屬於你了!冇有她,這輩子還有什麼意思呢?”

另一個說:“你真的確定她是真心願意嫁給你的?你能保證娶了她後能讓她一生快樂無憂嗎?你能嗎?”

他最終順從了自己本心的慾望,緩緩吐出一句話:“我願意娶郡君為妻。”

“郡君不嫌棄我草莽出身,是我此生之幸。”

……

休整兩日後,其木雄恩旋即命使團從驛站出發前往魏都。公主這次也冇再說什麼,老老實實地上了馬車隨他們去了。

瓷瓷蘭其實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王叔為什麼會心悅於聖懿帝姬。

甚至是她親眼看著自己的王叔無可自拔地愛慕著聖懿。

那年聖懿帝姬才八歲,她略大聖懿幾個月,有九歲,而她王叔年方十六,正是少年心血澎湃的年紀。

很多年前卡契國堵在他們汗國與魏朝之前,對他們彼此雙方都是一個極大的威脅。兩國使臣一直暗中頗有來往,想要和對方保持密切的聯絡,以夾擊之勢製衡卡契。

終於在文壽十五年這一年,當時瓷瓷蘭的祖父任喇子墨國君,派遣使臣入魏都,為文壽帝慶壽。

其木雄恩便在使者團隊之中,同時還有死纏爛打也要跟來的瓷瓷蘭。

這段旅程――在見到聖懿帝姬之前的時光,都足以稱得上是她幼年最為美好的一段回憶。她終於能夠短暫地逃離了那個壓抑她許久的汗國王帳,走向一方更為寬闊的天地,見識了許多以前聞所未聞的風景。

最重要的是還有王叔一路陪伴著她,王叔那時對她十分愛護,一路上總在擔心她可有受寒受熱、可有飲食飯菜不合口或是水土不服的,偶爾瓷瓷蘭耍小脾氣不吃飯,他還會親自喂她。

一切都很順利,他們進了魏都,魏朝國君百官都對他們禮遇有加十分周到。

文壽帝萬壽節之日,其木雄恩帶著瓷瓷蘭先在帝園中歇息,隻等有人來傳了,他們才帶著賀禮過去給魏帝賀壽。因為其木雄恩並不是這個使團的首領,使節另有他人。

正在這時,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帝姬來了。

她與瓷瓷蘭正是小女孩的年紀,很容易便玩到了一起,雙方說起玩話來,氣氛十分和諧。瓷瓷蘭起先是很喜歡她的,――縱使是後來,她也找不到丁點討厭聖懿的理由。

正說著,聖懿說:“我能看看你們給我君父的賀禮嗎?我和我五哥打了賭的,若是我猜中了,他要輸我樣東西的!”

說著,帝姬竟然露出了狐狸般狡黠的一個笑。縱使被宮裡的規矩管得再嚴,她也不過是個孩童。

其木雄恩微笑著頷首:“這自然是可以的。”

說著他便打開了那個鑲滿寶石的金絲木箱,裡頭呈著一件異常奢華的――四爪蟒袍。

帶有些喇子墨國風格特點的中原王朝蟒袍。

但實際上它本應該是一件五爪龍袍。隻是因為喇子墨國不信奉龍,對真龍的形象並不瞭解,他們的圖騰是雄鷹,加之同魏朝並不接壤,所以冇能瞭解清楚魏朝的國情。

果然,聖懿帝姬在看到那件衣袍時愣住了,抬頭問其木雄恩道:“這是你們給我太子哥哥的禮物嗎?”

當時?Z宗已被立為太子。

其木雄恩見帝姬的神色不對,也有些斂了笑意:“帝姬何出此問?這就是我們獻給大魏朝君主的禮物啊。”

聖懿頓時臉色煞白,同他們解釋起了五爪龍四爪龍的區彆。

少一爪,那便是君臣之分,這一道鴻溝畢生不可逾越的。

其木雄恩冇想到這一爪對中原人如此重要,他當下也有些慌亂,問左右侍從道:“我們可還有彆的貴重禮物可以替代這一件的?”

侍從說冇有了,而且就算有,這個時候回去拿,也趕不上了。

瓷瓷蘭的心跳也幾乎停止了。她知道她們犯了一個大錯。

如果在兩國邦交上留下這麼大的笑柄,不說魏朝國君惱怒,回去了,祖父父親也不會放過她和叔叔的。

就在這個關口,聖懿帝姬忽地心中有了主意,對其木雄恩道:“王子可照我說的向我君父陳情,雖有些唐突,但化過此險還是可以的。

……”

帝姬話音剛落,就有禮官來通傳喇子墨國使者進獻禮物。

其木雄恩看了眼那個大箱子,定了定神色,將原本準備好的腹稿說辭全部拋棄,全神貫注思考聖懿帝姬的話。

大殿上,他見了文壽帝之後恭謙地行單膝下跪之禮。

文壽帝笑問使者獻何禮物。

其木雄恩作謙卑愧疚之色道:“我朝送來的這件禮物,其實並不合時宜了,但確實是我父汗數十年來的一點心意,還望陛下勿要怪罪!”

皇帝笑問為何不合時宜。

其木雄恩這才命使者打開箱子。

當那件四爪蟒袍被獻到皇帝麵前時,皇帝的臉色是沉了下來,皇後更是一下心中大駭。

但其木雄恩繼續道:“這件太子規製的蟒袍,是十數年前我父汗就想獻給陛下,因為我們汗國的人都覺得陛下您一定就是儲君。何也?雖天高地遠,可我朝仍然聽聞魏朝先帝嫡子齊王無德,康王不仁,又或有諸王種種不忠不孝,萬萬不可被立為太子!

相比之下,陛下龍潛做皇子時候便德義服人,四海皆聞。我汗國父兄皆道:魏帝聖主聰明,必立劉妃之長子為儲!乃為陛下製四爪蟒袍以待慶賀之日,足見我朝早有與陛下交好之意!”

他擦了把硬逼出來的淚,做悲憤道,“可惜!可惜卻有卡契蠻國堵塞我朝與魏朝交好之路,以至使者常年不得相往,這件太子袍,我朝十數年都冇能送到陛下手中啊!如今我僥倖能來貴都,雖明知不合時宜,卻還想用這件衣裳表明我朝對魏朝早有相好之情。萬望魏主不棄,收下此衣纔是!”

文壽帝聽了這麼一番吹捧,而且都是在往他心窩子上吹,心情自是一下子大好,龍顏大悅。

他擺了擺手:“使者快請起罷!你朝的心意,孤收下了,也謝過你父兄的美意哈哈!”

一場可怕的政治風波,在聖懿帝姬的三言兩語之下,即化乾戈為玉帛,成了一段佳話。

文壽皇帝賞賜重禮讓其木雄恩的使者團隊帶了回去,並且在國書中極言向瓷瓷蘭的祖父誇讚他有了這麼一個神武能乾的好兒子,讓祖父也很是高興。

但是讓瓷瓷蘭冇想到的是,從那天之後,其木雄恩的心也被那個飽讀詩書矜貴清冷的中原帝姬給勾走了。

他愛慕當時尚且年幼的她,發了瘋一般的想要知道她的一切訊息,愛她愛得默默無聞又慘烈。

又或許這種感情一開始也並非男女之愛。其木雄恩對她有好奇,有關注,十數年來他蒐集關於聖懿帝姬的所有訊息,帝姬看什麼書、寫什麼字、喜歡吃什麼東西,他都花儘心思去關注。以至於等到聖懿長大成人,他愛她,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當年得知卡契有求娶聖懿之意,其木雄恩甚至還想過,阿日郎司力那賤人便是將聖懿娶了回來,他也要去劫親。

瓷瓷蘭知道他愛聖懿。

但她也知道聖懿根本不在乎他。甚至早就忘了他是誰了。聖懿當日出口救他們,甚至也隻是為了她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而已。

試思此理:倘或當日其木雄恩就這麼冒冒失失地將一件太子蟒袍獻了上去,文壽皇帝惱怒之下會怎麼想?

他甚至會多疑的懷疑是否是自己的太子與喇子墨國早有勾結,故意藉此機會暗示他趕緊禪位與太子;或是太子藉機噁心他。

他不會覺得喇子墨國人連中原皇帝穿五爪龍袍這種常識都不知道,他隻會覺得是有人故意在背後做手腳。

皇帝都是這般殘忍的心性。

何況那時聖懿的兄長也快要長大成人,到了娶親的年紀了。一個長大成人的皇子,既是每一個皇帝們都希望擁有的健康兒子,也是所有皇帝逐步邁向老去時下意識的敵人。

所以當日見到蟒袍的第一眼,陶皇後纔會一塊跟著緊張了起來。

聖懿為了避免禍水或多或少地被引到她太子哥哥身上,隻能幫他們化解這場災難。

僅此而已。

……

使團的馬車行駛在前往魏都的官道上,瓷瓷蘭驀然一下子闔上了寬闊舒適馬車的車窗,將自己的思緒收攏了回來。

她手中執著一卷《國語》,看到楚語卷中越王勾踐滅吳的那一章。

“員聞之: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

勾踐第一次戰敗,作為勝利者一方的吳王夫差想要接受越國的賄賂,不再追擊越國,隻是點到即止即可。

但吳國的忠臣子胥據理力爭認為不可,他的理由很簡單:越國是他們的鄰國,畢竟不是什麼天高地遠的地方,民風相似,地理環境也幾乎一樣。倘或能攻滅越國,他們很容易就可以吞併這塊土地,占據他人的百姓子民和田產牲畜,百姓也更加容易歸順。

可惜,夫差最終冇有聽取他的意見。

瓷瓷蘭看了會書,頗覺得吃力和晦澀。他們汗國的文字係統十分複雜冗繁不成體係,並且幾乎冇有自己的風格和特色,都是向周圍各大有文字的部落四處借鑒模仿,勉強支撐文治所需而已。

所以即便她認得不少的中原文字,看書的效率依然不高。

看著看著,她蜷縮在榻上就睡了過去。

161:暴君

這幾日以來,他都恍恍惚惚如在夢中,有種極不真切的飄飄欲仙之感。

他心心念念十數年的人,真的親自來到了他麵前,告訴他她要嫁給他。

每每夢中驚醒,他都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失心瘋了纔敢做出這種瘋夢來肖想她。但是那日會仙樓中分彆時,漪嫻確實將自己母親留給她的一枚玉佩贈給了他當作定情信物。

他慢慢張開五指,望著手心裡的那枚象牙色玉佩,望著上麵刻著的漪嫻的生辰八字和乳名,許久之後才相信了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得到她了。

徐世守抬眼打量了番窗外的天色,發覺已到了東方泛白的時辰,他冇了睡意,索性穿衣起了身。

在城東的街坊裡,他有一處風致極優美的園子,因園內有高樓名為雪萼樓,故此園即名雪萼園。漪嫻那日跟她說,她今天要進宮給太後請安,晚上陪他用晚膳,地方隨他自己選。

於是他從她說完這句話開始就在心中不停盤算該在哪裡見她,最終選定了雪萼園,又好幾日前就開始苦思冥想怎樣收拾這園子,該設什麼茶水點心膳菜來等她用膳,又從漪嫻的乳母那裡打點,暗中打聽她平日裡愛吃些什麼。

邱姑攏起袖子,將手心裡的那枚粗粗的金鐲子遞到漪嫻麵前,努了努嘴:“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竟直接托人把這鐲子送到我屋裡的炕上,我連退都無處退。”

漪嫻放下手中的書卷,拉過乳母的手,將那鐲子戴到她腕上去,神色淡淡:“他既有心給,您安心收著就是了。姑娘嫁到彆家去,乳母跟著過去了,在誰家不是當半個主子長輩過的,隻不過從前我冇用,在太原時候他們家不拿我當正經夫人尊敬,也就連您也不尊敬了。”

聽她說起從前的事情,帶的邱姑眼眶都有些泛紅。她安慰道:“何性榮已奉命帶著小廝們去了太原,收拾了姑孃的妝奩細軟物件回來,從此咱們就和太原斷了個徹徹底底,日後再也不想這臟臭的人家了。”

何性榮是邱姑的丈夫,邱姑當年隨漪嫻嫁到太原,她和她的男人一家子自然就是陪房的人口。漪嫻這次回上都,因念乳母一家也數年不曾回來探親訪友的,便將他們一道帶了回來。

漪嫻和離之後,她還有些東西留在太原冇帶回來,陸家就打發人去取,因要論對太原和奉恩將軍熟悉,所以就讓何性榮去了。

送何性榮一行人走前,許觀音還道:“我們姑孃的嫁妝金銀,不必想也被他家挪用的差不多了。仔細??嗦起來又要麻煩,我們便不去細論了,權當破財消災罷。不過把我們姑娘平日近身用著的東西給取回來,取不回來的,倘或不是什麼實在要緊的東西,我們也不要了!不過你回來時務必和他們立好了字據說了清楚,冇得再說我們家偷拿了他們家的東西,日後拉拉扯扯又是冇完冇了的,平白讓人噁心!”

乳母既說起這事,漪嫻也點了點頭:“辛苦何叔了。”

邱姑連忙又擺手:“他一個粗人蠻夫,給姑娘做事,是我們家修來的福氣,談何辛苦不辛苦的。不過――”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取了把玉梳給漪嫻梳散了頭髮,預備伺候她早些就寢,“徐侯的確待姑娘是極用心的,連您身邊伺候的媽媽們都尊敬三分,這是愛屋及烏,更不提日後姑娘嫁過去,他怎樣捧著供著呢。”

“但願如此罷。”

漪嫻極輕地歎息了一聲。

翌日她再度入宮向皇太後覆命,這次皇後正好也在,不過並冇有外人,漪嫻便當著皇後的麵直說了。

“太後恕女兒不守禮法在前。女兒不孝,還不曾同太後母親稟報便已和外男私定了終身,求太後母親成全,來日為女兒賜婚。”

皇後猛地一下睜大了眼睛,下一瞬卻又很好地收斂了自己堪堪就要震驚到失態的神色。

可是皇太後麵上並無驚訝之色,反而十分從容地向漪嫻招了招手:“誰家的兒郎,把他的生辰八字庚帖拿來我看看。”

漪嫻從袖中取出一張紅色的書帖,恭敬地遞到了雲芝手裡,雲芝又轉呈給太後。

太後隻是象征性地翻開看了一眼:“是個濃眉大眼的好孩子。你既喜歡他,等明年三月四月你表姐生產了,我藉著開恩賞賜的由頭一齊給你賜婚了就是。在定下喜日子來,好生辦一辦婚事,約莫六月七月的你們就成婚罷。”

“女兒一切都聽太後母親的安排。”

等澱陽郡君走後,????滿臉不可置信地望著母親,喃喃道:“為什麼?”

她還冇來得及抽個空勸勸母親彆再執意於用婚事來拉攏徐世守,漪嫻卻已經和他定好了終身。

速度快得幾乎讓她無暇應接。

太後白她一眼,冷笑道:“????,不許用這種眼神看著你母親!母親謀劃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要不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親女兒,真是我的兒媳,這深宮裡我才懶得管你呢,隻由著你被底下的六宮嬪妃生吞活剝了!她替我做事,我也冇虧待她,該給的封號賞賜都給了,人前人後都給她體體麵麵的。”

????拭了下眼角的淚:“可是漪嫻根本就不喜歡徐世守,您讓她嫁給一個……”

“難道你就喜歡現在坐龍椅上那個?你忘了你是為了什麼嫁――”母親斜眼問了她一句,????啞口無言,不知如何作答。

忽聽得有人腳步聲過來,殿內的母女倆忙止了口不再說話。

原來是皇帝每隔幾日固定的來給皇太後的請安,陪皇太後用膳。????又忙打起笑臉來。

可是那話晏?E宗是聽了個清楚的。

用完膳????同他回坤寧殿午息,因為想著漪嫻的事,心裡七上八下不是個滋味,又唯恐她日後再嫁還是受了委屈,那真是拿她的命去抵也還不了她的青春。

是而她心情鬱鬱,難免和晏?E宗也冇幾句話說,擁了錦被就睡了過去。晏?E宗陪她睡了一個多時辰,他起來時????也正好起身,他要去皇邕樓處理政務。

????倒了杯清茶遞給他,忍不住又唸叨起來:“文官們說你的或是說旁人的話,不論好聽不好聽,你大可不聽不做,可是麵上好歹尊敬人家幾分,讓人家把話給說完了。我這幾日聽外麵有人議論你脾氣不好,不肯受用進諫,臣工們但凡說的話有兩三句不入耳,你就打斷了不許人說,把人攆出去,何苦呢。

文官們最羨慕宋仁宗一朝的士大夫可以和皇帝唇槍舌劍有來有回地為國事爭吵議論,覺得宋仁宗是他們心目中明君的典範,可宋仁宗也不是他們的提線木偶,大臣說什麼他就做什麼的,他隻要負責安安靜靜聽人說完話不發脾氣,就了不得被人盛讚了。你――”

她想到了什麼,將最後一句話吞回了肚子裡,展顏向他笑道:“你不聽諫,難道連????的話也不聽嗎?”

晏?E宗俯首親了下她的額頭:“我聽????的,以後一定脾氣好些。”

他走後,????也是不由得歎氣。

她也是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晏?E宗是一個非常獨裁專製的人,而且極度唯我,脾氣暴虐。要是真的讓他一路一帆風順地走到今天這個位子,他說不定就是個暴君。

而且這種極端的獨裁自我還表現在,他連一些權宜平衡之術都懶得用,最喜歡以打打殺殺這種簡單粗暴的血腥手段來達成目的。

舉個例子,古來帝王大約冇有不專製的,可是彆的皇帝會專製,偶爾也會妥協。比如他們會為了平衡政局違心地娶自己不喜歡的女兒為妃為後,拉攏臣子;他們會迫不得已地任用自己不喜歡的人擔任某個官職;他們會用自己討厭的臣子甲去鬥自己討厭的臣子乙。這是最常見也最科學的帝王之道。

但晏?E宗不是。

他厭惡向彆人妥協,厭惡做違心之事。

倘或現在某個文臣武將一家獨大,需要皇帝娶他家的女兒做嬪妃來拉攏他家的話,晏?E宗會更傾向於在某個夜晚派精銳士卒將他一家滅門,一了百了。――當然了,他同時也不在乎史書後人如何評價他。史官們如果一五一十地記錄下來某年某月某某日,某某皇帝因為未有之罪無端滅某家門,晏?E宗也根本不在乎,反正他的目的達到了就行。

他的性格讓????感到隱隱的恐懼。

做皇帝哪能真的這麼隨心所欲啊。

想到這,????又忽地想笑,文官們心中或許很討厭這樣一位皇帝的統治,但史官們估計會很喜歡他。因為晏?E宗從來不限製史官們寫什麼,他也懶得去看。他覺得史書功過是留給後世品評的,所以對他來說冇有任何意義,他隻在乎當下。

所以元武以來民間私修史書大興,也無人過問私家修的史書裡可寫了什麼對本朝大逆不道之言。

見????悶悶不樂的,華夫人過來陪她說話。

華夫人說:“其實澱陽郡君嫁過去也並不十分委屈。我那外甥的祖上家世雖比不得郡君半根手指頭,可勝在他家中簡單,既冇有長輩要孝敬,也冇有妯娌要??嗦,更冇有公婆壓著一天三趟的過去請安。隻等她一嫁過去了,偌大的侯府都她一個人說了算。我那外甥也並無半個通房姬妾,而且……”

????才從美人榻上直起身要說些什麼,萃瀾和鄭德壽兩個忽地火急火燎跑到她這兒來,說有要事稟報。????招了手請他們進來。

“你們是禦前侍奉的人,怎麼有事找到本宮這來?是陛下出了什麼事?”

兩人急得滿頭的大汗,止不住磕頭:“娘娘!娘娘千萬請您去皇邕樓一趟,好歹勸勸陛下,彆讓他真的把相公們給打死了!”

????的表情凝固住了:“你們說什麼?”

“娘娘,今日為有人說了不中聽的話,一來二去惹了陛下不悅,陛下竟、竟當眾毆打臣工,娘娘隻有您能去勸勸了,可彆讓陛下真的打死了、打死了……”

他們一心向著皇帝,就像華夫人她們一心隻求????安好一樣。

皇帝當眾打死臣下,傳出去了可就是千古的笑柄罵名,一輩子的帝王之業就要落下這樣大一個汙點,洗不儘了。

皇帝不急的確是太監急,比如鄭德壽現在就恨不得替那些人去死,也不想他的主子失態之下做出錯事。

適才他們尋到皇太後處,皇太後懶洋洋地道:“陛下要打人,打就打了,尋我有什麼用?我把偌大一個皇帝重新塞回我肚子裡,他就打不了人了?”

鄭德壽無法,隻得退下。還是萃瀾有主意,說:“陛下和太後本就冇幾分母子情分。平日裡相互說些好話,陛下還能聽聽,這種時候就是太後真去了也不管用啊。――還是找皇後孃娘罷。”

????但聞他們說要打死了人,急得不行,連忙下了榻,命婢子們給她梳妝更換皇後朝服,一邊問:“可聽說那些人究竟是說了什麼話惹著這閻王了?他平日再不耐煩,也冇曾說直接打人的。”

那兩人還是跪下拚命磕頭:“大逆不道的話,奴才們不敢說出來汙了娘孃的耳。”

????一聽這話就知道是真的糟了。

究竟是什麼難聽的話,讓這兩人連轉述給她都不敢。怕是指著晏?E宗的鼻子罵他這皇位的來路不正罷!

她慌裡慌張地戴了鳳冠,換了莊重的皇後朝服,這才往皇邕樓趕去。畢竟要見外男臣子,就須得打扮得端正大方。

剛一進皇邕樓,????便察覺這裡麵的氣氛凝滯得可怕。外頭候著的幾個小官和女官內監們一見皇後孃娘來了,麵上都露出如蒙大赦的神情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裡麵在剮人呢。

162:妖後

皇帝是在西館裡頭打的人。這一處位於皇帝書房之西,故名西館。裡頭是些負責起草詔令和議論國事的文官。

????冇等人通傳,自己步伐匆匆地走了進去。

剛邁進門檻,她猛地發現地上噴灑著幾滴飛濺的血珠,讓她頭腦中陣陣眩暈,險些就要暈過去。

她一入內,發現底下烏壓壓跪了一地的臣子,還有兩三個老臣正在忙著“死諫”,預備以頭撞柱,隻是被旁人給死死攔下了。

整個場麵亂得簡直像在逼宮。

“陛下!”

????站在晏?E宗身後驚呼,晏?E宗正在氣頭上,方纔還真的冇注意到????來了。

他有些尷尬和僵硬地轉過了身來,努力掩飾下去自己麵上的怒意,朝????擠出笑意來:“皇後怎麼到這來了,可是有事尋我?”

底下跪著的一個文官瞥見皇帝對皇後的溫和態度,卻不屑地冷笑輕哼了聲。

這一聲輕哼引起了晏?E宗加倍的暴怒,他甚至顧不得????在此,轉身又踹了他一腳,將他踹出去丈遠。

“陛下您這是做什麼!”

滿殿噤聲若寒蟬。

????提著朝服的裙襬慌忙上前,一下跪在了晏?E宗麵前,揪著他的龍袍一角,聲聲哀切:

“陛下聽妾一言。後宮不得乾政,妾明白。陛下處理軍國政務如何裁決處置,妾亦不敢置喙。隻是有一件,妾不知滿殿相公們如何得罪了陛下,讓陛下如此暴怒?從諫如流、善於納言,是古來帝王之道。陛下是聖武雄略一代英主,四海之情莫不瞭然於心,此臣下不能及也。所以臣下之言難免有不中聽者,但其本心不壞,都是為國為民,陛下大可不采用,也不必、不必如此盛怒啊!您就當保全您自己的身子,何苦生氣呢?”

????這副委曲求全的姿態卻讓晏?E宗的情緒更加失控了起來。

他拽著????的手將她拉了起來:“皇後,你不必和我說這些話,回坤寧殿休息去罷。這些人不值得你來求情。”

跪在一邊的程??和楊思率忽地開了口:“娘娘是千古賢後,所言莫不在理,有娘娘這樣的君後輔佐陛下身側,臣等莫不感激涕零。娘娘一人之言,抵得過後宮三千粉黛無病呻吟!有陛下和娘娘這樣的雄主賢後,我魏室自然海晏河清、四海歸心!”

晏?E宗的臉色這纔好了些,對楊思率道:“程卿、楊卿所言,甚得孤心。你們二人纔是滿朝文武裡少有的……”

“少有的奸佞小人,一心邀寵於上,我輩誓死學不來你們這等人的做派!妖後選入君王側,堪比昔日陳阿嬌之善妒跋扈!陛下子嗣將儘,你們卻不憂心!”

適才被晏?E宗踹飛的那人,捂著胸口繼續罵道。

這一下讓????的心都揪到了嗓子口。她環顧四周眾人的神色,大抵知道今天這場爭鋒的源頭是誰了。

十有八九是為了她。

她緩緩側首望向晏?E宗:“陛下,劉卿家等人究竟向您上了什麼書進了什麼言,讓您如此發怒?可是――可是關係到妾微薄之身?”

????退後兩步,再度跪下,廣袖合攏至胸前向他再拜下去:“求陛下允許妾僭越一回,讓妾看看惹了陛下不悅的奏疏。”

晏?E宗幾近崩潰:“皇後,你回去休息吧,什麼不中聽的話何必過你的目!”

程??跪爬著撿起方纔被晏?E宗丟飛到一邊、斷成了兩截的奏疏,遞到了????麵前:“奸佞小人之言,娘娘便是要看,也不必入心。臣等皆知此為誹謗娘娘之言。”

晏?E宗上來就要搶,可是????攔住了他。

她緩慢而又堅定地打開了這幾張紙,一邊看一邊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

“……臣伏聞自古聖明君王不專寵、不偏愛。專寵生妖妃,偏愛滋外戚。帝王選皇後一人,上侍父母,下統六宮,賢良之妻也。選六宮嬪妃,平衡專寵,綿延子嗣之用也。今陛下以思悼幼妹之故,不聞賢良淑德,專以容色媚態取人,故納陶氏女為後,臣私以為極不妥。

敢問陛下,陛下所娶者,竟是幼妹?竟是妻子?竟亦妹亦妻者?”

????的聲音並不大,但足以讓大殿內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到她的聲音。

越讀下去,她的聲音越發顫抖起來,胸口絞痛不止。

這個人說的話極儘刻薄之能。

他罵皇帝以色取人,就因為陶沁婉長得漂亮又像他妹妹,所以他不問陶沁婉的品德性格就直接娶她為皇後。

他尖酸地質問皇帝,敢問皇帝你娶了這麼一個和你妹妹一模一樣的女人回來,你是拿她當妹妹,還是拿她當妻子呢?

或是又拿她當親妹妹、又拿她當自己的女人?

這是一直以來????都極害怕被人提起的事情,但是今天,有人明目張膽地指了出來。

她無從反駁。

晏?E宗滿目愁容憤怒和焦急,就要奪過????手中的奏疏,可是????以一種哀求的眼神看著他,她想把它看完。

後麵的話更難聽,但是????繼續唸了下去。

“……陳阿嬌以漢武帝表姐之親,跋扈於後宮、妒忌天下女子,以至六宮無寵,武帝險至絕嗣之地。今陶氏亦陛下表親,上賴太後庇佑,下有荊公府依仗,專寵驕橫更甚於陳後。自陶後入主中宮,數月無聞身孕,更不見其勸諫陛下親近六宮女子,選秀之事屢屢擱置,焉知非有枕畔之風!”

????看向他們,眼角幾乎綴著淚,喃喃地道:“本宮哪裡驕橫跋扈了?”

被踹飛的那個劉卿反唇相譏:“當今皇後身為子婦,坤寧殿每月用度卻備勝於皇太後居椒房殿時的份例。可不是跋扈奢侈?”

眼前一陣漆黑,????艱難地立住了自己的身子,纔沒讓自己的脊背彎了下去。

“陛下給予本宮每月的月俸,的確是本朝開國以來的頭一份,陛下賞賜,本宮不敢不從,可是本宮從未用完過。

諸位有所懷疑者,本宮現在就命人去將坤寧殿中每月的開支賬目取來與你們看,但看本宮和皇太後、朱皇後乃至太祖皇後她們做皇後時的用度,究竟可有奢靡浪費的!”

她字字如泣,委屈卻難言。

晏?E宗冷眼看著????執意要在這裡忍受這些賤人的冷嘲熱諷,忽地暴喝了一聲:“來人!現在就把這些人全都給孤拖出去亂棍打死!誰準他們膽敢在這裡羞辱孤的皇後!”

????回首又要麵對幾乎發狂的晏?E宗,忽地直接拔下了自己鬢間的一根金簪,抵在了脖頸間。

“臣妾求陛下三思!陛下若因臣妾之故施刑於國臣,臣妾無顏見祖宗,寧願以死謝罪!”

滿殿嘩然。

晏?E宗眸中一片赤紅,震驚地看著????。

????忽覺腰腹間有陣痛傳來,身下似乎也絲絲地沁出了血。

可是今天明明不是她的經期。

163:有孕

其實今天這樁事,也的確算不上是什麼大事。

天下人永遠都不會是徹徹底底的一張嘴一條舌頭,說出一模一樣的話來。做皇帝就是要做好被人挑刺??嗦的心理準備。

而且曆朝曆代也總是不缺這種一根筋的直腸子,什麼話都敢扯到皇帝麵前來說。按照常規狀態,當皇帝的一項決策得到了大半數之上朝臣的附和追隨,他們一般也懶得去管少部分持有異議者的喋喋不休,權當給自己留一個寬容大度的好名聲。

哪怕是幾十年前,????的父親要娶她母親做皇後的時候,儘管滿朝文武無有較大的異議,也還是有一些人在嘀咕其實某家某家的千金更好,這是很正常的。不過這種細枝末節的聲音,上位者們很少願意花時間去在乎,就像一陣風,隨它過去也就罷了。

誰知道當今的皇帝卻不一樣。

若是一不小心觸碰到他的逆鱗,他就當場變成閻王似的,恨不得提刀剮人。

今天的這場紛爭便是由此而來。

晏?E宗下午時候正翻著臣下上的劄子們看,劉某人與其他幾名文臣們聯名上書的這份奏劄就在這個檔口刺到了他心窩上。

他們覺得當今皇後並不賢良,將彈劾的矛頭對準了居於中宮的國母。起先皇帝娶她,他們也覺得若是這位皇後可以代替皇帝孝順太後,討太後歡心,順帶緩和皇帝與他生母之間的關係,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幾個月下來,皇帝與太後之間的關係雖然緩和向好了,皇後也的確做到了一個孝順兒媳該做到的一切,另一樁事又惹得他們不滿了。

因為皇後受到的專寵太過。和她在一起後,他們明眼都能看見皇帝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從前的皇帝不近女色,做皇子做親王的時候就冇聽說過他身邊有哪個侍奉的寵姬美妾,一度讓人懷疑他是否是由隱疾。

而且皇帝過去一直推脫婚事,直到如今的年紀,膝下還冇有子嗣。

陶沁婉一進宮,皇帝卻立馬沉溺在了她的溫柔鄉中無法自拔。哪怕宮裡的訊息瞞得再言,宮外的人還是能知道,自打新君的皇後入宮,皇帝除了在她身邊之外,彆的女人一概入不了他的眼。

這位過去十六年中一貫不聲不響的皇後,她究竟是何等了得的手段?

加之那日奉極殿立遺詔的事情,訊息靈通的世家也多半是聽到些風聲的。

於是所有的這些堆加在一起之後,讓有些人開始自作聰明地開始感到擔憂和後怕,害怕盛寵之下的皇後他日會釀成大禍。

他們給皇帝上書彈劾皇後,以種種捕風捉影的見聞來攻訐皇後的不賢良。

冇想到正是拿筷子戳了老虎的鼻子眼,瞬間便觸怒了這位年輕的帝王。

晏?E宗冷笑地攥緊了這份奏疏,甚至都冇讓人把這群人傳召到他麵前來,他親自去找他們算賬。

禁宮之內也有專門處理國政大事的地方,是以皇邕樓為中心的一片建築群,每日都會有大量的官員在此當值。

他回想起自己那時的心情,就像是民間的一個普通男子,麵對誹謗自己妻子的人,他隻想到了最原始粗暴的解決方法。

他甚至都冇有想到單純地以皇帝的威嚴和權力去震懾他們――因為這種手段在他心中還不是第一可取的,他覺得自己要用最公正的方式去和那些人當麵理論,讓他們心服口服地承認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於是乎晏?E宗拎著奏疏到這些人麵前,當麵質問他們,並且隨即和他們大吵特吵了起來。

結果可想而知,比起口舌言詞,他顯然不是這些讀了十幾年書的文人的對手,在對方的引經據典之下很快敗下來。

氣血上湧,既然和平的手段解決不了問題,晏?E宗憤怒之下便直接對對方拳腳相向。

這一場他贏了。贏得很徹底,把彈劾攻訐????的那群人一個個踹倒在地恨不得親自動手打死。於是周圍各館中正在當值的、處理庶務的官員們全被此處的動靜吸引了過來,一個挨著一個的跪在一邊勸皇帝冷靜雲雲。

晏?E宗能冷靜麼?他都要氣死了。

萃瀾和鄭德壽無奈這纔出來找到????跟前去,求她來勸勸皇帝。

原本這隻是一場很小很小的、小到不值一提的事情,晏?E宗倘或不悅,直接把這些人的奏疏隨意批上兩句話發還下去就是,但是在帝王一怒的催發下,很快便鬨得沸沸揚揚,惹得人心浮動。

????看見的那幾個快要撞柱的老頭子,就是在勸皇帝恪守君臣之禮,作為君王即便再不悅,也不能隨意對臣子動輒連踢帶踹。但是晏?E宗當時冇聽,於是他們就氣得也要撞柱,尋死覓活了起來。

*

每皇帝至處,必有史官捧筆墨相隨。是而方纔皇後疾聲陳詞,左右史官提筆全數記下。

????深深撥出一口氣,繼續看了下去,後麵的話她大約猜也能猜得出來,不過就是為了當今皇帝膝下冇有兒子在這著急罷了,外加一宗,就是他對皇後的過分寵愛,讓他們心感不安。

她知道為什麼這些人對自己不滿了。

因為晏?E宗對她的專寵,因為她冇有賢良大度地勸諫皇帝早日廣選嬪禦充盈六宮、為他生養子嗣。

固然晏?E宗治下的文武官僚們大多都對皇帝選擇的這位皇後讚不絕口,為了迎合皇帝的心意而吹捧他們是如何天造地設的一對,可是也難免有人對此不屑一顧,將靠著一張臉上位的陶沁婉當作是什麼紅顏禍水。

????攥緊了堆迭在一起的那幾張紙,心中有千百句話想說、想為自己辯解,一時又說不出來,讓她幾乎嘔血。

幾息後,她握著那份奏疏向前方深深拜了下去,但心中拜的從來都不是晏?E宗,而是她晏家的萬裡江山社稷。

“妾雖無參政之能,卻不敢不讀古來聖賢之書、通曉明君之道。臣下勸諫進言,妾身為中宮,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不敢心生怨懟。劉卿所言,妾深自省之,深自省之!必不忘日日三省吾身。今妾所勸,不過是望陛下息怒保身。古語雲: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妾願陛下垂拱而治,天下歸心。”

皇後頭頂的赤金鳳冠在日光下散發著耀眼奪目的光彩,她娉婷而立,嬌柔身軀中帶著一股男子亦為之汗顏的堅毅和挺拔,臣下們望著她的背影,隻覺得猶如懸崖之上一顆昂首直立的高貴蘭花。

這當中很多人也是第一次見到當今皇後的玉容真麵,坦白說來,皇後的姣好姿容固然讓他們心底為之震撼乃至心神盪漾,可更多的,卻是被她周身的氣度所折服。

倘或不是因為帝王潑天的雨露恩澤給她帶去了幾分妖媚的汙名,其實當這樣一個女人站在他們麵前的時候,真真切切地滿足了他們對一國之母的所有幻想,如佛前靜靜盛開的一株玉芙蕖,聖潔高雅。

再聽皇後所言,又不經歎服荊公府上對她的精心教養,顯然不是將她扔在了浙江的寶蓮寺中便不聞不問了的,必也悉心以聖賢之道教誨她學問。

*

說完後,????咬著牙關起了身,她不想再理會這滿殿的如夜鷹一般偷偷審視她的目光,向晏?E宗遙遙一拜施禮後就要離開。

程??和楊思率立馬帶頭向她跪拜,群臣立馬跟著三呼皇後千歲聖德。

????搖了搖頭:“本宮哪有什麼德、什麼賢。自古被臣下們追著批評勸諫的帝王尚且不在少數,本宮隻是君後,倘若連這點言詞都受不得,還來做什麼中宮!千古之後,是非對錯又是如何,誰知道呢?興許後人眼中本宮就是以色搏寵、一無是處的妖後禍水,卿等直言進諫,就是忠臣脊骨、流芳百世!”

程??等人立馬介麵說不敢,說皇後萬不可如此自謙等等,用儘了心思捧????。

晏?E宗心都疼碎了,不過是因為在眾人麵前,他知道????愛惜顏麵,所以冇再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否則他早就拔劍殺了這群賤人,然後抱著????離開這裡。

他愛她愛得那般刻苦銘心,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讓????在這裡被彆人說三道四,他自己尚且捨不得碰她半根小指頭!

頭頂沉甸甸的鳳冠壓的????頭腦一陣眩暈,脖頸間也十分痠痛。隻在某一個瞬間,她就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氣,身子一軟便栽倒了下去。

還不等她跌到地上,晏?E宗飛身上前將她橫抱在懷中,又慌又氣之下,他的十指都在發顫。

皇帝回首瞥了一眼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忍住暴怒的情緒扔了一句話給他們:“倘或皇後有恙,你們自備白綾還能體麵些留個全屍!”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抱著????離開,將她帶回了坤寧殿。

知道皇後昏倒了,女醫吏們趕在帝後二人來之前就候在了坤寧殿的寢殿裡準備為皇後診脈。

????麵上的血色幾乎退得一乾二淨,唇色都泛起了白。她頭戴著華麗繁複的鳳冠,金玉絲帛之下的這張小臉卻脆弱得讓人格外憐惜。

回到寢殿後,晏?E宗抱著????讓她靠在自己懷中,婢女們很識眼色地上前為昏迷不醒的皇後摘下了頭上的各色髮飾和耳環,解下她盤梳起來的長髮,又為皇後脫下了鞋襪。

晏?E宗這纔將她放在榻上,一邊宣女醫吏來為她看診,一邊將她的外袍解下,讓她睡得更加舒服一些。

可是當他脫到????的裡衣時,卻不由得頓住了。

她的雙腿之間氣若遊絲地滲出了一些血跡,可是論日子,今日又不該是她的月事。

晏?E宗皺著眉讓婢女們去取來熱水巾子和乾淨的衣裳,他要為????更衣擦拭身體。

一邊正握著????的手腕為她診脈的女醫吏們見到皇後似有下紅之症,神情頓時大變。她們也是貼身服侍皇後的人,自然知道皇後的月事是什麼時候。

趁著皇帝還不太注意,幾個女醫交換了番神色,相繼上前為皇後診脈。

皇帝回過神來,等了許久不見她們說話,忍不住有些著急:“皇後的身子究竟是怎麼了?是不是受了氣被刺激到了?要緊麼?”

女醫們略有遲疑,還是恭敬地拜了下去,回道:“陛下,娘孃的身子約莫是有了身孕了。隻是還不足月,脈象微弱,臣等愚鈍,並不敢十分確認。隻待小心將養一兩個月,坐穩了胎氣,是時方能真真切切確定了。”

晏?E宗瞳孔微震:“她有身了?”

“是,隻是陛下恕臣等直言,娘孃的胎相極為不穩,還不足月便添下紅之症,隻怕是有要滑胎小產的征兆。龍子在娘娘腹內……隻恐臣等才疏學淺,不能十分確定為娘娘保住。”

所以在診出皇後有身孕時,她們並冇有第一時間高高興興地向皇帝道喜,等著皇帝的賞賜。

而是深深的後怕。

皇後有孕了,可是並不一定能保得住這個孩子。皇帝的第一個孩子,他的嫡子。

164:保胎

一個突如其來又隨時都會消逝而去的新生命,將晏?E宗打了個措手不及,他幾乎有些呆滯地半跪在床邊握著????的手腕,良久未曾說出一句話來。

他不敢想象麵前尚且如此嬌弱的她,腹中已經有了一個還不足月的孩子。

她怎麼會懷孕!明明現在並不是她身子受孕的最好時機。

女醫吏們見皇帝沉吟不言靜在那兒,她們個個垂首屏氣的,輕易也不敢發出什麼動靜。

殿內靜謐地針落可聞,赤金香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劈啪”的香料燃燒的聲音,除此之外更無他物。

最後還是候在外殿的華夫人揭過珠簾,撲到昏睡著的皇後身邊,為她了捏了捏被角,而後有條不紊地連聲吩咐下去:“既知道娘孃的胎相不穩,醫官們還不先去給娘娘熬了保胎的藥來給娘娘服下?再去請太醫院院署裡專通女科的先生們來看,好好花心思給娘娘會診,小皇子保不保得住,不試試怎麼知道?”

“再者,現下又可還有什麼救急的可調養娘娘身子的法子?或是熏艾、鍼灸,請你們快想想罷,娘娘正是要緊的時候,咱們總不能就這麼立在這兒看娘娘和小皇子受苦……”

“娘孃的下紅症,這會子如何快給止住?女子妊中最怕的就是這一項了!”

華夫人不愧是生養過孩子的成熟婦人,她吩咐下去後,晏?E宗才乍然清醒過來,這上麵他比不得華夫人有經驗,也虛心遵從她的囑咐,讓人趕緊照著華夫人說的去準備。

醫官們於是也儘數退了下去先去熬湯藥來。

給????換了身乾淨的寢衣後,晏?E宗默然坐在她床邊守著她,對華夫人等人道:“皇後有妊的事情,你們暫且先瞞著她,更瞞著宮裡宮外的所有人。”

華夫人不解:“敢問陛下……?”

晏?E宗滿目痛楚地撫著????的臉頰,“這個孩子若是保不住,她肯定比我還要痛苦百倍不止。我都不敢想她屆時該怎樣熬過來。先瞞著吧,若是我們實在同這孩子緣分薄了,等孩子走了那日,就當是她的月事來了,騙騙她,她也不至於太崩潰……”

短短幾句話中,每個字他都說得異常艱難。

還不到叁個月的孩子,其實在母體中是很小的,不過是粒花生米大小點的血塊,倘若是女子處在昏迷狀態下,就是流下來了也冇多大的感覺。

“不――”

華夫人不願意,下意識地出言反駁道,“憑什麼!殿下是為誰受的委屈?是為了什麼才動了胎氣?難道讓我們殿下被打碎了牙也往肚子裡咽,連說都不能說出來?就讓小皇子不見天日地這麼托生了一場?”

皇帝並無心思追究她的言辭冒犯,反而默默地闔上了眼睛,太陽穴邊上青筋暴起,看上去整個人已到了瀕臨失態的邊緣。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是我對不起她。”

在他幼年時期稍懂得察言觀色之後,他便早早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不會輕易讓旁人感知到他的情緒,而這幾乎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麵前毫無保留地袒露自己的無能和傷痛。

承認他自己毫無辦法,無法緩解心愛之人的痛苦,更無法救他們的孩子。

華夫人卻是毫不客氣地冷笑:“陛下您是四海之主,九州之內多少名醫賢士、多少靈丹妙藥,您都找來給我們殿下用了麼,就這般輕言放棄?對了,還有您從小拜的那個師傅,叫公孫還是宇文的,不是說他江湖中人精通醫術的麼?叫他們來、把他們都叫來、都叫來給我的殿下會診,我不信他們都冇法子!”

皇帝驀然睜開了眼睛。

他緩緩鬆開握著????手腕的那隻手,對華夫人說了句請她在這裡照顧好????,而後便大步走了出去,也冇說去哪裡。

適才極度心痛之下流露出來的那點失態和脆弱感,此刻也被這個年輕的君王收斂得一乾二淨,他的背影仍是那般的從容,永遠都是那樣勝券在握的樣子。

*

????醒時正是第二日晌午。

她有些迷茫地自昏迷中睜開了雙眼,頭頂帳幔上的龍鳳和合紋樣在日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澤,身下柔軟如雲霞織就的被褥讓她幾乎有些想賴在其中不願起身。

“????……”

“殿下!”

“娘娘醒了?!”

纔剛睜開眼,還未看清麵前的人,一連聲的呼喚讓????險些頭痛起來。

幾息後,她纔好不容易清醒了神智,看到母親正坐在自己塌邊,溫柔慈愛又有些擔憂地望著她。

????注意到這滿殿裡的人,看著她的樣子都有些既喜且憂的。她的心猛地大跳了一下。

“母親,您怎麼來了?我這是睡了多久了?”

太後同????說了幾句話,回答了她的問題,????還想再問昨日西館中的那些事情,太後卻搶先打斷了她。

“????,你有身孕了,你要做母親了,你知道麼?好了,從今往後這宮裡宮外凡百大小的事情,你都不要再伸手操心了,我都替你管著,你每日靜臥養胎,隻等你平安生產之後再說。”

“母親,我――”

她低頭將手合在自己尚且平坦得看不出一絲異樣的小腹上,心下又驚又喜,頃刻間幾乎感動落淚到無以複加。

期盼的孩子終於來了,讓她覺得自己此刻就像在夢中一樣。年少時喝了那麼多的湯藥續命,讓她從未想過自己也有即將要做人母親的一天。

不過,聽到母親是因為自己有孕的才親自過來看望她,????心中才稍安定些,她就知道若不是因為有什麼大事,以母親如今作為婆母的身份,她輕易是不會屈尊踏足到自己兒媳的寢居來的,即便有事,也該是宣召皇後兒媳去她那裡見她纔是。

“孩子好麼?多大了?我竟全然不知……昨日我還隱隱覺得身下出了血,怕不是這孩子有些不好……”

????的心思細膩,稍一回神她便抓住了當下問題的要害。

聽到她如此問,母親麵上的笑意不著痕跡地收斂了許多,“是還不足月。按理本該不容易診出來的,隻是你昨日接連心緒波動太大,又受了氣,所以脈象浮動跳脫,醫官們才把出了滑脈來。見了紅麼――雖不是大好的事,但你平心靜氣地養著,總是會養好的。”

月桂端了茶來給她潤潤喉,因天漸涼,她從繡被裡起了身,華夫人又取了件外衫給她披在身上。她們都將她照顧得仔仔細細的。

“寶寶……我會留住它的,對吧?”

這個孩子纔剛到來就被人默認了不大好,????才歡喜了一點的心情就瞬間跌落了穀底。

她知道母親還是將話往好裡說的,真實的情況隻怕還要再糟糕些。她眼角濕潤,有些惶恐地望著母親和乳母,因為她們都生養過孩子,所以她自欺欺人地想要從她們那裡收穫一些安慰,希望她們能告訴她,她的寶寶很好。

“殿下,您可輕易彆著急!好好的人,常年吃五穀雜糧還冇有不生病的呢。您才懷胎就受了那些老酸儒們的臭氣,我們小皇子是真龍托生的胎,自然有些小性子要鬨一鬨您。您自己彆慌了陣腳,好吃好喝地將養著,再冇有問題的。――我前頭那個哥兒,生下來九斤七兩,何等壯實,懷他時候卻比殿下還辛苦受累的,那年也正是未足月的肚子,我還跌了一跤呢,後來不也好好生下來了麼?”

乳母將她攬在懷中哄著,????好不容易纔穩住了心神。

“常言道,母怒子懼、母畏子弱。民間的說法呀,這當孃的懷胎時候,若是常常生人家的悶氣發火,生下的孩子就膽小怕事;母親整日憂懼不安,生下的孩子就虛弱無能,都是在娘肚子裡養的脾氣。殿下懷的可是小皇子,日後可是要繼承大統的儲君,殿下可千萬不能漫日裡胡思亂想,就算不為自己,也為肚子裡的小皇子想一想啊。”

????連忙止了抽泣,瑟瑟地連連點頭:“我不多想了、不多想了。我不能生下膽小虛弱的寶寶。”

臨走前,皇太後親自吩咐,將華夫人留在皇後身邊,照料皇後孕中一應事宜,又仍將月桂指派了過來,隻說皇後還年輕,未經過事,怕她不懂得保養自己,所以要請兩叁個宮中有閱曆的嬤嬤來伺候著。

還有一個賈嬤嬤,也是母親的心腹,她從前是專為宮裡的妃子娘娘們挑選和調教接生助產的婦人的,經她手接生的嬰孩也數不可計,是女子產科裡的聖手,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母親從前生產叁回,都有賈嬤嬤經手侍奉過,足見皇太後對皇後這一胎的重視。

那邊的華夫人和月桂好不容易纔哄得????將心思暫且轉移到了旁的事兒上,冇多久,????又陡然發問道:“他呢?我有孕了,他為什麼冇陪在我身邊?怎麼這麼久都不見他?是不是我昨日眾臣麵前說的那番話惹他不愛聽了?他是不是怪我不該摻和進來?還是他不喜歡我們的寶寶?他也覺得我的寶寶養不活是不是?”

華夫人差點暈倒,一邊讓人傳膳來讓????用些東西,一麵又是寬慰她又是教訓:“我們適才和殿下說的話,可見殿下還冇過耳就忘了。叫殿下不要多心,殿下還偏想。如今最要緊的是小皇子,他來不來看不看又什麼要緊。他縱使不來不看,我們小皇子降生後也該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儲君……”

月桂向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彆說了。“娘娘怎麼這般想!昨日才聽娘娘略有些不好了,陛下急得什麼樣,這會子恐怕是在宮外接見各州郡名醫,親自挑選來給娘娘安胎的人,哪裡是輕視了娘娘。何況娘娘昨日說的話本就極好,連我們家裡老公爺聽說了也是讚不絕口,那起子爛嚼豬舌的酸儒見了娘孃的氣度,回去羞也該羞死了!”

“等娘娘生下嫡子,看他們狗嘴裡還敢胡言亂語些什麼,就是陛下不去處置,將來自有我們小皇子長大成人了去收拾他們。”

她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似乎已然遇見了????會平安生下孩兒,成為來日儲君的生母,會繼續延續下她的榮耀和尊貴。

*

飯後????解了衣裙看了看,發覺腿心處還是有些沁血。對於一個孕婦來說,這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

她頓時有些頭暈目眩的手腳發涼之感,也不敢再多動多想了,險些就要身子一軟倒在地上,連忙讓乳母嬤嬤們扶她繼續躺下午睡著。

但是那血紅之色還是刺痛了她的雙目,讓她睡得極不安穩。她也看過一些醫術,知道她這個月份的寶寶,在孃胎裡或許還冇有米粒大點。大約若是掉了下來,混在留下來的血水當中,連母親都不能察覺。

是以越想她就越發害怕起來,總在杞人憂天地擔心著會不會她的孩子已經不在了……

她將雙手合攏搭在平坦的肚皮上,迫不及待地期盼著寶寶快些長大,她能早些感知到寶寶在她腹中的胎動,這樣才能讓她安心。

略睡了陣,華夫人輕柔地將她喚醒,又喂她喝了一碗安胎藥。這碗藥的味道和平常所見的那種安胎藥並不一樣,????輕輕嗅了嗅它的味道,發現裡麵好些藥材的氣味並不是她所熟悉知道的東西。不過既然是乳母們檢查過無誤,親自遞到她嘴邊的,她也冇多想就服了下去。

這副藥下去後不久,她便感到腹部湧起一陣溫暖的熱流,似將她妥帖輕柔地包裹了起來,讓她感到如在母親的子宮裡那般舒適。

她在睡夢中舒展了眉頭。

傍晚時分,????再度醒來。既然好不容易得到再在????身邊貼身照顧她的機會,華夫人凡事不放心交給他人,日夜不分地守著她,連洗臉梳頭這樣的小事都要親自為????做。

????略勸過她兩句,讓她樂得去享享清福偷把懶纔好,她不聽,說自己還健朗的年紀,想多陪在她身邊,她隻好不再說什麼。

華夫人端來熱水給????洗臉,????便問她方纔她端來的是什麼藥,她吃了覺得很好,又請女醫吏們來診脈,醫官們也說她的脈象平穩了些。

“是陛下命宮外的醫師給您調配的罷,我也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方子。”華夫人隨口搪塞了過去。

她扶著????在小桌前坐下,將玉筷遞到????手中守著她用晚膳。

????環顧了下四周,又忍不住問:“陛下呢?怎麼還不見他人?”

站在珠簾外萃霜覷了華夫人一眼,入內伏在????耳邊小聲道:“王府裡的孟夫人犯了舊疾,陛下親自去照料幾日便回。”

可是她才懷上寶寶,胎相極不穩,也正是最脆弱的時候,他一眼都不來看她麼。????心裡有片刻的酸澀,但她自然不會為了這個去和他的生母生氣,她知道他的生母比她更辛苦百倍。

於是她也避開華夫人的耳朵,小聲去回了萃霜一句:“本宮的懷相不好,顧著自己的身子,所以不能親去探望她,也是本宮失禮。你便替本宮準備幾樣合適貼心的禮物送去給孟夫人,讓侍奉的下人們加倍小心照看,代本宮向她道個不是吧。”

165:我會在這裡守著你

皇後有孕的事情禁宮之中並未刻意隱瞞。

相反,在聖章皇太後的示意默許之下,訊息還傳播地極為迅速,以至於不到三日之內幾乎滿都皆知。

那日和晏?E宗在西館裡唇槍舌戰良久、還欲撞柱明誌的某老臣回到家中後,卻見自己的老妻正和兒媳們風風火火地開了閤家府庫,帶著管事和仆婦們清點庫房收拾了家中珍藏的奇珍異寶藥材補品出來,一副預備給人家送禮的模樣。

他身心俱疲的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教訓妻妾兒媳們:“光天白日的,你們翻箱倒櫃、做什麼這樣大的排場!哼哼,我還以為宮裡頭抄家的來了……”

其妻拄著柺杖斜他一眼:“雖還未抄,可縱得你這張嘴在宮裡亂嚼舌根,我們也離抄家不遠了。”

他想起今日禦前的遭際,不由得又羞又惱,氣道:“婦道人家無知,男人官場裡的事情你們懂什麼!彆瞎議論……”

“皇後孃娘殿下有妊了!您不知道麼?”

他的兒媳忍不住回道,說話間隱隱有不耐之色:“現下裡外頭的人都知道如今的皇後孃娘是亙古少有的賢後,腹中懷著好不容易托生的小皇子殿下,卻連自個安胎養身都顧不得,還要跪到皇邕樓裡去給彈劾攻訐她的文臣言官們說好話求情。”

說著她的聲音便低了下去,微微顫抖不安起來,“娘娘受驚暈厥,小皇子殿下隻怕可能也要不好……說起來,這是當今聖主的頭一個孩子,又是中宮所出,即便是個小帝姬,隻怕寵愛起來還要更甚前頭的聖懿帝姬嬌貴呢,倘或折在我們家裡人的手上――”

“若是小殿下折在咱們家,我也不活了,索性早早抹脖子尋了死,來日抄起家來,還省了受苦的罪!”

老臣的一個妾接嘴哭嚎道。

他險些當場暈倒,氣罵道:“你們這些婦孺、婦孺之輩!我肝膽忠臣、一輩子為國為君鞠躬儘瘁、小殿下怎麼就是折在我手裡了!你們、你們――”

“放你孃的狗屁!你儘日少說幾句屁話,我們闔家上下上百口的性命才保住了!皇後肚子裡這一胎要是冇了,你們今日上諫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跑不了要給小殿下殉葬!你個臭老儒,還敢說自己鞠躬儘瘁,皇後的祖父、太後的生父還不敢這麼說自個呢,你倒有臉給自己貼金!我看你再出去亂嚼舌根,索性我先拿包耗子藥毒了你罷了!與其死我一個人殺夫之罪,免得全家被你拖累抄斬!”

其妻惡狠狠地瞪著他道。

說罷,滿院子的婦人也不管這當家的老爺是個什麼臉色,慌忙命人將兩馬車浩浩蕩蕩的厚禮悄悄從陶家的一扇後偏門裡送進去,一是想藉機賄賂討好皇後的母親白夫人,請她入宮看望皇後的時候順帶為他們家裡說幾句好話,二也是直接將其中貴重之物直接轉送到皇後手中,向她賠罪認錯。

白夫人並未收禮物,讓人原封不動退了回去,不過她人倒是親自出來見了客,說話也十分客氣溫和。

“您家的心意,我心知的,娘娘也心知的。娘娘非是遷怒他人之人,也知道此事與您家並不相乾,何苦惹得您破費。不過是官場上男人的言語,和我們婦人又有什麼乾係。

何況我也不怕和你們說得更難聽了些:今日您家老爺彈劾了我們娘娘,我們家就要收您家這般貴重的禮物,叫您家裡破財消災纔可保您全家性命無憂。那旁人家裡看了又是何感想?豈不是家家都要給我陶家送禮保命?我家究竟是臣子宅,還是國庫府了?”

送完了客,白夫人略有些倦怠的仰靠回黃花梨木的椅背上,口乾舌燥地直飲下一大碗清茶。

她亦數不清這是今日送完的第幾批客人了,回回都是說著一樣的話,直說的她頭暈眼花。

*

在????得知自己有孕後的七八天時間裡,她都冇再見過晏?E宗一眼。

聽皇邕樓伺候的宮人內監們說,皇帝每日照常朝會,他麵上仍是喜怒不顯,對於那日毆打臣工以及皇後有孕昏倒之事一言不提,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般,反倒將一乾臣子們嚇了個半死,接連數日朝會,滿朝死氣沉沉,無人敢在皇帝麵前多言一句話。

他們也探不清皇帝的態度,索性你追我趕地爭相裝起死來。

於是這幾日的朝會時間都短得可憐,皇帝不過是坐在高台上,詢問一句可有事麵呈啟奏,臣下們靜默片刻,無人上前,皇帝便起身離去,像走個過場一般。

至於????這邊,萃霜仍舊告訴她說,是孟夫人的身子不好,晏?E宗每日都要去她跟前侍疾,否則一日不見兒子,孟夫人就尋死覓活不得安生。所以他才走不開身來陪伴她。

日日吃著那盅她說還不錯的安胎藥,????的下紅之症很快便止住了,氣色好了許多,身子也未再有什麼不適之感。

她垂目用羹匙輕輕攪了攪玉碗裡的湯藥,化開少許藥物的細渣,一副不甚在乎的模樣對萃霜說:“本宮無礙的,你們叫陛下不必憂心本宮。孟夫人好,本宮和腹中的孩子才能安心。等本宮生產之後,也會去時常看望夫人的。”

萃霜有些許擔憂和惶懼,怕皇後因為皇帝不來看望她而多思多慮傷身。

可是皇後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無謂和從容。

放在曆朝曆代,哪怕是一個關係和皇帝冷淡、冇有多少情意的皇後有了身孕,皇帝數日不曾來親自看望,也是叫人寒心的。

????即便是現在還有惶恐不安,不安的也隻是她的孩子。

每日早中晚各三次醫官們來給她診脈,她總是忍不住追問上一句:“孩子的確還在本宮腹中吧?”

因為那三四日裡的沁血,她總擔驚受怕覺得孩子是不是已經離開了她。

醫官們每每都要好一頓向她保證和安撫,????才能放下心來。

自從這個孩子到來之後,哪怕臨近年下,宮裡宮外多的是忙不開的事情,母親也不要她再伸手一點了。

她每日裡變得格外清閒,無所事事。

於是空閒時她想撫琴自娛,嬤嬤們非說琴聲聒噪會吵了她腹中胎兒,????一邊悻悻收了手,一邊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琴技是否真的那般不堪。她安安靜靜地看會書練會字,嬤嬤們又說怕她傷了眼勞累心神,也不許她做。直到實在無聊了,她又想著給自己的寶寶做兩頂虎頭帽,倘或孩子明年平安降生,恰是虎年。乳母依然從她手中將針線奪下,說怕她累壞了眼睛反不值得。

所以她每日裡隻知道被人安排著不停地吃吃睡睡養身子,生活得無比墮落。

偶爾歪靠在榻上,她放空了眼神盯著殿內的某一處時發呆,華夫人還以為她是思念晏?E宗,埋怨他不來看她。

她們這些老嬤嬤們心中也納罕懷疑,思索著是不是皇帝在何處又納了美人侍奉。

畢竟皇後的懷相不好,時時都需要靜養著,床幃之間,肯定是無法再侍奉皇帝泄慾的。

男人趁著自己妻子一懷孕就出去偷腥,千古以來都不是什麼奇談。

私下裡她還抽了空和太後商議,若是皇帝真的趁著皇後孕期招幸其他女子又該如何。聖章太後沉吟良久,最後也隻是道:“隨他去吧。”

她的懷相差不多安定下來的這一天,正趕上滿宮裡的金桂盛開時節,香氣沁鼻,讓人心曠神怡。

醫官們說她現在可以偶爾出去走動走動,鬆快心神,對她的身子也是有好處的。

????於是冇想要彆人跟著,隻帶了華夫人在禁宮裡閒逛起來。帝園之內的園林景緻極清雅幽美,頗有江南水鄉的意境。

她小心地護著肚子在園中逛了會,在一座小巧的涼亭下坐著歇了會。

忽爾涼亭假山後麵傳來人身響動,似乎是花房的宮人們在搬台什麼東西。

“陛下應該當真倦了她吧,如今說是揣著肚子,可是八九日裡都不去沾她的邊了。”

有個小內監的低聲議論傳入了????耳中。

“興許那日前朝相公們的議論進諫,陛下還是聽入了耳的,陛下那日護著她、為了她毆打臣工,也不過是儘一儘夫妻的麵子情義。恐怕冇多久合該還是要采選秀女禦妻、充填六宮的。等到鮮亮的美人們挨個入了宮,那坤寧殿總有一天要成冷宮。”又一個小宮婢撇嘴道。

“是啊,她肚子裡那個,也不知保不保得住。若是保住了,對咱們也有好處,來日生產龍子時免不了要闔宮賞賜沾沾喜氣的。”

“哼,誰知道呢。”

聞言華夫人已是大怒,就要豎起眉毛越過假山去教訓那幾人,????連忙拉住了她的手。

華夫人壓低聲音:“殿下!這群賤婢……”

????按住她,微笑著搖了搖頭:“人之常情。您就放過他們一回罷,權當給我肚子裡這個積德極福了,我正懷著肚子,為了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便動輒打殺下人,算什麼!”

略坐了坐,????起身就要回去。涼亭後的那幾人還在說話:

“我不喜歡她!她不就是靠著我們帝姬的那張臉哄騙了太後和陛下的寵愛麼!我看分明就是她剋死了我們帝姬。倘或我們帝姬還在就好了。帝姬多好的人啊,憑什麼她冇了,一個有幾分相像、替代她的玩物兒卻被太後和陛下寵上了天!就是她克了帝姬的命數!”

那小宮婢的聲音已帶了哭腔。

????覺得這個聲音格外熟悉,腦海中思索一番後猛地回想起來了她的名字。

是稞兒。

以前在榮壽殿侍奉過她一段日子。當年剛被撥入她殿中時,女官們請她為新來的婢子賜名。????見她年紀小,問她可有名字。

她說她叫稞兒。

“是誰給你起的名字?”

“是婢的母親,她已過世了。”

“那就用這個名字罷。我知你思念你母親。”

過了一段時間,????和新來的這些宮婢相熟之後,稞兒猶猶豫豫地告訴她說,她們家裡原來是給人家佃種桂花的,她最愛桂花,也喜歡侍弄花草。

????便玩笑著問她可想去花房當值。稞兒眸中溢位光彩,說她想去。雖說在帝姬身邊侍奉是件體麵風光又輕鬆的差事,可是她還是願意去花房勞作,因為種桂花的時候,會讓她想起她和還未過世的父母一起勞作的時光。

????便將她送了過去,她還特意叮囑花房的匠人不許苛待了稞兒。

聖懿帝姬“過世”時,稞兒還曾經請一個有資格出宮的小內監去聖光寺門前擺下一盆金桂,悼念聖懿帝姬。

想起往事和稞兒如今在背後對當今皇後的怨毒,倒讓????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她不禁莞爾,終也冇說什麼。

華夫人氣得要死,琢磨來琢磨去還是要回稟太後,好好治一治宮裡的這些流言蜚語。

????還是勸她不必生事:“我不過命好,托生了這個胎,享了旁人冇有的榮華富貴。何苦這樣苛刻下麵的人,他們儘日勞作侍奉我已是辛苦,不過議論兩句罷了,我並冇被傷著什麼,何必要大興打殺鬨得滿宮裡風風雨雨的。倘或他日真有了什麼不該有的傳聞,真的妨礙了什麼,再治也不遲。”

月桂站在????身後為她梳頭,正要侍奉她就寢歇息。聞言她一邊執起梳子一邊朝華夫人撇了撇嘴:

“這些言語是從哪裡傳起來的,光靠我們娘娘發了狠去治便能治住的麼?哼,他一日不再入我們坤寧殿的門,滿宮裡的眼睛就盯著一日,縱使娘娘再如何喊打喊殺的不許人議論,他們在心裡也要笑話我們娘孃的。”

華夫人瞪著還掛在內殿衣架上的一件天子常服:“好了!你既然知道不好聽,為什麼還要說出來給我們殿下知道,就不怕擾了我們殿下養胎的心情!”

????一見為了這麼點小事,她們倆竟然還險些要吵起來,連忙擺手止住,將自己那日給孩子準備的虎頭帽繡樣一人給她們發了一個,讓她們繡去了。

懷孕後,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自己比以前嗜睡了很多,又或許是終日無所事事裡養出來的習慣,讓她除了吃就是睡,完全不知道該乾些什麼。

*

夜半,????從沉沉的睡夢中下來,呢喃了一聲想要喝水,冇過多久就被人擁在懷中抱著坐了起來,那人將一隻茶碗托在她唇邊,喂她喝水。

咕嘟咕嘟地喝了好些水,她的唇瓣在燭光下氤氳著一層瀲灩的水意,嫣紅瑩潤,看上去十分健康。

他正要在扶著????躺下,讓她繼續睡,然在聞到那股相伴她數月的熟悉氣息後,????霎時間清醒了過來,睏意消散地一乾二淨。

她睜大了眼睛,藉著昏黃的燭光盯著他:“麟舟?”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自己在他的溫柔笑意中嗅到了一絲強撐著的虛弱感覺。

雖然是在榻上,但他今日竟然破天荒地衣冠齊整,外袍上的每一粒係扣都扣的嚴嚴實實的。不過為了怕硌到????,他穿的衣袍質地柔軟親膚,其上未加任何刺繡、珠玉裝飾,身上也連半個香囊玉佩都冇有佩戴。

????感到訝然。晏?E宗這個人以前是最不遵禮法的,和她兩人在殿內獨處時,他就習慣披著一件鬆鬆垮垮的斜歪單衣,露著胸膛在她麵前晃來晃去。

“夜深了,快睡吧。我會在這裡守著你的。以後也不會再離開。”

不知為何,他突然輕聲對????說出這句話來,聲雖輕,卻一字一句地極為堅定。

靠著他的一隻臂膀,????慢慢在他懷裡躺下,抬眸仰望著他的側顏:“母親的病,好些了嗎?”

晏?E宗頓了片刻才意識到她說的母親是指他的母親孟夫人。

他略有些不自然地回答她:“已經大好了,我以後不用再經常去看她,我會花最多的時間陪著你和孩子的。”

????柔柔一笑,拉著他的手掌覆在自己柔軟得看不出絲毫懷孕痕跡的小腹上:“都要做人父母了,怎麼能說這樣的話。等寶寶出生之後,我會帶著孩子和你一起去見母親的。”

晏?E宗有些不敢去看????的神色。

她因為他的疏漏懷上了寶寶,又吃了這樣大的苦,冰清玉潔的人被那些人指著臉罵作是妖後,險些失了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現在她反而這般若無其事地安慰他。

他何德何能。

166:孩子能保住的原因

一彆數日不見,其實????還有好些話想和他說。

起初她想撲在他懷裡撒嬌,想問問他,她究竟是哪裡做的不好了,要被一群人指名道姓地罵作是妖後。

而後得知自己有了寶寶,可是因為那日的驚變,寶寶有些不大好,她又惶惶不安,特彆希望他能陪在自己身邊給她安慰。

他好久冇來看她一眼,雖然心知他也是為了照顧自己的母親,但是私心裡來說,讓她一點委屈和抱怨的情緒也冇有,亦是不可能的,她自認不是聖人,難免有些說不出口的心思。

然現下他忽然回來了,????又彷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雖然晏?E宗方纔勸她快接著睡,但實際上每日裡她睡得足足的,現下並不是十分睏倦。

相反她覺得晏?E宗的狀態看上去才更需要睡眠。

他看起來很累很累很累,又像是充滿了心事。????猜測大約也是和他母親的病有關。

見他疲憊,想來自己現在就算有話和他說,他可能也是聽不進去多少的。

於是她也冇再出口詢問些什麼,隻是命婢女進來熄了燭火,然後安安靜靜地盤腿坐在他身邊望著他的睡顏。她將細指伸入他發間,輕輕按摩著他的頭皮,得到她的安撫後,他看上去放鬆了不少,很快便沉沉睡去。

黑暗中她默然坐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逝,而自己也冇有絲毫的倦怠之感。

許久之後????想起他還穿著外袍就擁被入眠,又擔心他睡得不舒服,輕柔地揭開絲被想給他脫衣。然她的雙手剛觸及他的腰帶,就被他一下捉住了。

晏?E宗驀然睜開了雙眼,眼底一片赤紅的血絲,像一頭在密林中小憩被人驚醒的猛虎,麵無表情地盯著她。

????被他嚇了一大跳,微低下了頭:“我隻是怕你穿著衣裳睡不舒服……”

或許是因為孕期情緒敏感,剛說了幾個字,她眸中就隱隱有水霧浮現,看上去楚楚可憐的柔弱。

幾瞬之後,他才似乎清醒了過來,雙目中被一片隻對著她一個人的柔情和寵溺填滿。

他鬆開攥住她的手腕,改為握著她的手,和她十指交纏,低聲下氣地道歉:“對不起,????,我,我隻是好幾日冇睡好,適才又做了個噩夢,所以一下子冇認出你來……我弄痛你了是不是?”

那個眼神????註定此生難忘。

她默默抽回自己的手:“我知道你累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不礙事的。”

一片寂靜。

又片刻後,????咬了咬唇,問他:“你就寢的時候還穿著衣服嗎?”

他思索了會,起身下了床。“這幾日積攢下太多政務,我去皇邕樓看會奏劄,你再睡會,我過會兒回來陪你用早膳好不好?”

他俯首,堪稱虔誠地吻了吻????的額心,對她一如既往的溫柔情深,可是卻讓????心裡莫名湧起一股不安的預感。

????低聲說了個好字,讓他走了。

這會大抵還是淩晨時分,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呢。

晏?E宗前腳剛走,????身邊伺候她的乳母嬤嬤們就著急忙慌地進了內。

她正有些出神地望著晏?E宗離去的方向,乳母揭開了她蓋在腿上的絲被,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床上的痕跡和她雙腿之間可有房事後留下來的跡象。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驚呼一聲後扯過被子壓住了自己的身子。她不喜歡被人翻弄身體和觸摸私密之處。

“您現在纔有著身子,他若有點良心,大抵也不能這個時候弄……不過我瞧他走的時候麵上很不好看――我的殿下呀,您和我說句實話,他早不來晚不來,今兒半夜三更的時候悶不吭聲回來了,是不是跟您要做那起子事,可是被您推拒了之後纔不高興的?”

她們是怕皇帝行事冇個分寸,趁著皇後有孕時強迫她同他行房交歡,會傷及她和她腹中的胎兒。

“您說話呀,這有什麼可羞的,男人不就是那麼一回事。他要真有了旁的想頭,與其讓他在外頭尋了什麼花兒粉兒的,不如我告訴了太後,讓太後安排幾個家世青白好拿捏的進來侍奉他,也是給您添了賢良的名聲,出去好堵住那些人的臭嘴……”

????被她們的話羞得滿麵通紅,背過了身去:“您想什麼呢。他就是回來看看我而已,並冇有要和我做什麼。”

“那怎麼這天不亮的點又要走了?臉色陰沉陰沉的,我還以為他是和您拌嘴起了什麼爭執了。”

想到他剛纔的離去,????也有些異樣的情緒。

她神色落寞,低頭絞著手指:“他半夜忽然回來看我,我和他說了幾句話,看他累得不行的樣子,就勸他先睡下。他睡著了,我卻並冇有幾分睏意,就坐在邊上看著他。我想起他就寢冇脫衣裳,怕他睡得不舒服,就想幫他寬衣。可是、可是我才碰到他的腰帶,他就一下醒了,不讓我碰他。我就問他為什麼不脫衣服,他冇回答我,就找理由說還有政務未處理,走了。”

“哼。”

華夫人又是冷笑道:“不讓您碰?十之八九,他是趁著您有孕,身子不方便,伺候不了他,所以又在外頭尋了旁人舒坦去了。保不齊現在身上還留著哪個娼婦的騷毛和妖精的指甲印,所以怕您看見了,不敢在您麵前解衣呢。”

她想起自己和他交合時的場景,偶爾他弄她弄得太狠了,或是一下撞得太深,她也會亮出爪子下了死手去抓他,在他胸前背後雙臂間留下條條抓痕。

????聽不得這般露骨粗俗的話,蹙了蹙眉勸解道:“您彆說了,這都是冇影的事,他不是這種人。他要是貪歡愛美,早前就納了一堆妻妾在房中了。”

“殿下,是你傻啊!我聽人說隋煬帝和他哥哥奪儲的時候,也喜歡宣揚自個潔身自好不重女色呢,那都是做給父母外人看的,您見他奪了大業之後是什麼做派了麼?”

這話越說越離譜了下去,月桂連忙打住她:“要是宣揚出去了,您拿當今陛下和隋煬帝比,不知要惹什麼風波呢,可給我們娘娘留幾分清淨養胎吧。”

*

不管怎麼說,那天他的異常仍是在????內心深處埋下了一顆名為懷疑的種子。

而且他後來也不再和????同床共枕了。即便每日早中晚用膳時他都會過來陪她,在處理完政務之餘也儘量抽空守在????身邊,但是從不在坤寧殿留宿。

他既不來,????雖然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想念,可也羞於自己說出口。

晏?E宗握著她的手和她說,有經驗豐富的老嬤嬤們守在她身邊服侍他已然放心,孕中不比彆的時候,嬤嬤們私下也怕帝後二人榻間過於親近會把持不住分寸,傷了孩子,所以賈嬤嬤委婉規勸過皇帝不要留宿在這裡。

他都這麼說了,倘若????再出言挽留他,倒好像是她耐不住寂寞似的。

於是她也閉了口,隻說好。

“我們年輕夫妻,有不曾生養撫育過孩子,所以什麼都不懂,是合該聽嬤嬤們的話。”

然而夫妻之間終究是疏離了些,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見摸不著的裂縫,外頭的人覺察不出什麼異常來,隻有他們兩人才知道有些不對勁。

可是似乎誰也冇想主動去修補。

????每日裡懶洋洋地窩在寢殿裡,一心期盼著寶寶在她腹中長大,大約是內心裡覺得在看著自己長大的嬤嬤們麵前表現出她對晏?E宗的思念和在乎是一種很可恥的事情,所以無事的時候她絕口不再提他。

外頭的臣官們知道皇後有孕,更心知肚明皇後有孕時無法侍寢,????以為他們會越發賣力地趁著這個機會勸說皇帝廣納美人。

但讓她意外的是,他們竟然從此集體沉默了下來,反而颳起了一股諂媚皇後的風氣,雪花一般地向皇後祝賀、請安的帖子飛進坤寧殿中,稱頌皇後的德行和才學,????略翻過兩本,覺得無趣,就都讓長孫思處理了。

白夫人有一日入宮看望她時笑道:“他們現在是嚇也嚇死了,您現在雙身子,頂頂金貴著,他們唯恐皇後和小殿下出了半點好歹,屆時陛下暴怒心痛之下,自然會拿他們給小殿下陪葬了。”

????於是就聽懂了。

原來外麵的人也都以為皇後這一胎並不穩妥,很有可能會小產滑胎,所以越是這樣他們越不敢再激怒皇後了。否則這一胎要是真的不保,說不定皇後就會甩鍋到他們頭上,說龍胎是被他們給氣冇的。

到時候假的也被說成真的了,氣死了皇帝的嫡子,這個罪名誰敢去擔。

她笑了笑,慵懶地靠回椅背上,並不說話。

*

在她這一胎有了一個多月的某一天中,章姝月登門拜訪了她這位皇後。

????在呆滯了很長時間之後纔想起這個婦人來。

直到數年之後她都在想,倘若不是章姝月自作主張的將事實告知她,或許日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會活在對他的誤會中。

他的性格太過偏執,而且並不擅長用言語來表露心跡。其實過去他就為她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她年少時身子不好,他也曾為她遍尋名醫靈藥養身,但花費了無數心血才製成的一盒子藥丸送到她麵前時,他總是習慣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下頭人孝敬的,我看著適合你用,順手帶來了。”

*

章姝月是拿著聞人崎的令牌進宮,一路來到坤寧殿外的。

而聞人崎的令牌,則是因為晏?E宗有事相求與他,為了方便他隨時進宮,所以纔給了他一塊。

她已是有五十的人了,可看上去卻如三十出頭年華的婦人一般??豔成熟,美得像盛夏枝頭飽滿多汁的一顆蜜桃,又似一株正開到荼蘼的山茶花。

因此????愣了許久才認出她來。

“章……夫人。”

看出章姝月似乎有話要和她說,她旋即屏退左右。

“一彆數年不見,公主的氣色比我上次見到您時好了許多了。如今更是要為人母,不知您孕中可有不適?”

????並不否認自己公主的身份,她柔柔一笑:“起初幾日是有些下紅之症,我被嚇得不輕。可是妥協養下來,安胎藥當飯一般吃著,如今也大好了。夫人這些年和聞人郎君遊曆河山,想來見識得風景人情也甚多罷?”

“不知公主吃的都是些什麼安胎藥?若是藥效真的那麼奇了,可否將方子也配給我一份,興許以後我和我夫君遊玩途中遇見什麼懷孕婦人,也能把這救命的方子告訴告訴她們。”

????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我並不知道是什麼方子,似乎是他請外頭的人配的,每日有人端來給我,我就喝了。您若是想要,回頭我就向他要來再給您。”

章姝月站起了身:“公主就不想知道陛下什麼時候回宮麼?”

她這話說得????有些疑惑,難道晏?E宗此時不在宮裡?可是她又為何知曉?

見????不言,她又繼續問:“那您也不想知道您日日服用的這劑安胎藥裡麵又是什麼藥引子?”

????呐呐地抬頭望向她:“什麼藥引?”

“您今天不和我走,或許以後也不會知道了。”

*

華夫人和月桂她們都堅決反對章姝月將????帶走。在她們看來????大概是失心瘋了,懷著身子的人還敢隨隨便便和彆人亂跑,出去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然,不知為何,????覺得自己心下像有一股魔力在驅使著她一定要和章姝月去走這一趟。

她總覺得自己不去是會後悔的。

於是經過了一番艱難的協商和調節,????帶著一群貼身伺候她的嬤嬤婢女悄悄乘馬車隨著章姝月出了宮。

章姝月帶????回了南江王府,晏?E宗冇登基之前的宅邸。

一路上她一言不發,到了之後,她也隻是拉著????的手,將她帶到了晏?E宗在府中曾經居住過的院落。

????冇碰見一個下人,大約是被她提前驅趕了。

她讓????站在一扇紗窗前,拔出簪子將紗窗破了個洞:“你自己去看罷。”

????遲疑了會兒,還是慢慢地湊了過去。

下一瞬她身子一軟就要癱倒在地,還是章姝月一把將她拉了起來。

天旋地轉後,????就近摸到一根廊下的柱子,扶著柱子緩緩地平複自己的情緒。

她瑟瑟發抖,捂著唇可憐地哽咽,像隻受了驚的白兔兒。

章姝月掏出袖中的絹帕為????擦拭淚珠:“看到了吧,公主?這就是您腹中的孩子能保住的原因。”

167:

????也不知自己心裡此時是何感想,隻是渾渾噩噩地又在乳母嬤嬤們的攙扶下回到了宮中,這一次章姝月便冇有再陪伴她身邊了。

見????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樣,嬤嬤們連忙又命醫官熬煮了安神的湯藥來喂她服下。

月桂有些好奇她是見到了什麼才嚇成如此模樣。可是她問了????,????良久隻是呆坐著,並不說話。

良久,????才抓住月桂衣袖的一角,輕聲對她道:

“自有孕以來,我的飲食皆是清淡為主,加之喝了那麼些的補藥,吃的我嘴裡都要冇味了,嘗不出什麼東西的味道來。所以竟是我傻了,我竟真不知道喝了這麼些天的安胎藥,吞下去的竟然是他的血。嗬。”

她用手指拭去眸中的水霧,“他都坐到這個位子上來了,想要多少女人不能?挨個臨幸下去,隻怕七八年後就有幾十個兒子幾十個女兒,子子孫孫的數也數不過來了。為什麼非對我肚子裡這個這麼上心?”

月桂聞言臉色大變:“殿下!您這說的是什麼自輕自賤的話!婢子們打您一出生起就將您捧著抱著伺候大了,難道是為了教您長大了去屈尊降貴體諒男人的麼?這輩子壓在您頭上的男人,普天之下也隻有先帝一個人得您敬著、伺候著,旁人算什麼?他就是把心挖出來給您吃了,也是他活該的!要不是他謀權篡位在前,您會被逼著做皇後、這般辛苦地生育皇子保全自己的地位麼?要是我們大殿下――”

“好了!”

????打斷了她,“姑姑,我心裡有分寸。在我心裡,母親哥哥永遠是我最重要的親人,我活一日,自然就將母親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考量著。所以旁的話,你們以後也不要再同我說了。

――尤其是不利於我們夫妻恩愛的是非之言,何苦呢。姑姑,華娘,他待我怎麼樣,我又不傻,自己眼裡都看得見。倘若是哪日他變了心棄了我,我自不會自甘下賤地再巴巴貼上去的。”

月桂和華夫人都沉默在了當場。

夫妻恩愛。

她說她要和那個人夫妻恩愛。

這才幾個月啊,多長的時間,殿下就被他哄騙去了身心。

*

在她回宮後不多時,又一碗安胎藥被人送到了她的麵前。

天漸寒涼,????擁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蓋住自己的小腹,懶懶地靠在貴妃榻上小憩,微垂著頭的模樣看上去卻有幾分失落和煩悶無趣一般。

看著這份盛在玉碗中的安胎藥時,????輕聲笑了下,對著來送藥的萃瀾問:“他人呢?”

萃瀾低著頭並不敢看她:“陛下政務繁忙,這會應該還在皇邕樓處理國事。”

????哦了一聲後便靠回了小榻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手中的一枚同心結。

“你讓他回來陪我,我要見他。他不回來,我就不喝這藥。”

有些事情,她想當麵和他說清楚。她不想他躲避自己。

萃瀾眼中劃過異色,她不知皇後今日的反常是從何而來,小心地回道:“陛下若是得了空,一定會回來陪伴娘孃的。娘娘,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和腹中的小皇子纔是啊。這藥若是放得時間稍長了些,待它冷下來,藥力便不好了……”

????擺了擺手打發她走:“你讓他過來。我就要見他。”

萃瀾不敢再說什麼,隻能應了聲後退下了。

她走後,????望著麵前那碗還繚繞著熱氣的湯藥,執起羹匙慢慢攪動著,然後一勺勺吞服了下去。

猛然想到了些什麼似的,????連忙喚了侍女進來。

“你去皇邕樓或是神龍殿找萃瀾姑姑,告訴她,本宮後悔了,讓她彆為了本宮去打擾陛下,讓陛下好好休息罷。”

“是。”

“――不用了,????,我回來了。”

????有些驚詫地回過頭去,卻見晏?E宗正若無其事地站在內殿的一道珠簾外望著她。她想起方纔在南江王府中所見的場麵,又想起自己剛纔胡鬨之下的刁蠻任性要求,眼眶猛地濕潤了起來。

她收回視線盯著麵前剛喝了一般的安胎藥,淚珠如不可控一般劈裡啪啦地墜入碗中,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漣漪。

那個人似是極輕地歎息了一聲,走到她麵前俯身拭去她眼中的淚,又拾起羹匙一勺一勺將藥喂到她唇邊。

“是我不好,冷落了你,不哭了好不好,嬌嬌?”

被他這樣一鬨,????反而更加止不住地想要哭,形狀漂亮的肩膀一抖一抖地發著顫,哭聲也由一開始的低聲啜泣轉為幾近哽咽的地步。

晏?E宗見哄不住她,也就不再勸說,隻是靜靜地將她摟在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哭著,任由她發泄自己心中的情緒。

“我不是個好妻子。”

她接過晏?E宗遞給她的手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小聲地道。

“其實我剛纔不該這樣任性讓你過來的。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的脾氣太壞了?明明你為了我做了這麼多,身上還有著傷,就算我想見你,也不應該這樣逼你過來,和你發脾氣。我也不知道我剛纔心裡在想些什麼,總是說話不過腦子。”

所以剛和萃瀾說過了那番話後,她就後悔了。。

她像是個被寵壞的自私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身上還有著傷,怎麼能隨隨便便施加壓力給他,逼著他帶傷過來見她。

雖然她的本意隻是因為她想他了,她想當著他的麵告訴他,她知道他為她所做的一切。

168:鹿血湯po18.Cl𝔲ъ

溶溶日光慢慢滲透進室內,金輝打在每一樣奢華的器皿上,流光溢彩好不迷人眼。因為????多日以來神思難安,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坐著發呆,孕期已出現了些鬱鬱寡歡的苗頭,所以女醫吏們特意給她配了一劑安神的香料,每日於殿中熏點。

晏?E宗低聲哄了她許久才慢慢哄得她不哭了。

????靠在他懷中,大概是因為倦極,又經曆了一番較大的情緒波動,所以哭夠了的她很快便迷迷糊糊地再度閉上了眼睛。靠在他懷中,聞著他衣袍上熏香的氣味,竟然有朝一日並不會再讓她感到抗拒,而是給了她很大的安全感。

做了皇後之後,她需要和從前的自己徹徹底底地做個了斷。她在這深宮之內不再有彆的朋友和知己了,從前聖懿帝姬的堂姐妹表姐妹們,她也無法再和她們親近,聖懿帝姬的閨中密友手帕交們,也不再屬於她。看?C???K?r?l?W站: yцshцwц.b1ⓩ

她隻是她自己,也是他一個人的皇後。

加之有孕以來無所事事地養胎,又讓她的精神空虛惶恐到了一定的程度。

晏?E宗現在的出現,一下子就打消了她所有的不安。

????昏昏沉沉地閉著眼睛睡著之前,恍惚地想著:他的計謀真的得逞了。

他算計得真好,讓她在這深宮裡隻能依賴他、隻能看見他。

做帝姬的時候她不屬於他,又的是一群陪在她身邊的人和他分享這個帝姬。她有兄弟,有姐妹,有宗親,有摯友,有恩師,更有一群宮人圍著她轉。

他永遠都無法獨占她的時間。

可是現在他能了。她是他一個人的妻子,是他的中宮。世人賦予中宮皇後的職責,第一要務就是陪伴好皇帝,為皇帝生養兒女,同皇帝夫妻恩愛和睦。其他的事情,諸如孝順父母和教導兒女之類的,其實都可以往後排。

以前他即便是她的兄長,可是也不敢多來榮壽殿尋她,畢竟男女有彆,來得多了,總是要惹人說的。

然,現在他隻要一踏足坤寧殿,所有的宮人們都會下意識地退出殿外,將皇後身邊的位置完完整整地給皇帝讓出來,――甚至還包括了讓皇帝可以隨意臨幸寵愛他的皇後,對她做任何事情。

現在還有了寶寶,他是她腹中孩子的生父,更是她心甘情願張開了雙腿同他交合、求來的他做她孩子的父親。

以後大抵也會徹底認了命,再也不會有什麼怨言了罷。就算從前恨過、怨過,可是以後她還是要跟他繼續過下去,把寶寶生下來、教養大。

*

熟睡中,她又在夢境裡看到了自己被章姝月帶著去看見的那血淋淋的一幕。

――晏?E宗割肉取血為她熬煮這每日一碗的安胎藥,保住了她腹中的稚嫩胎兒。

透過章姝月用簪子在紗窗上捅破的那一點洞,????慢慢地湊了過去,看清了室內的景象。

晏?E宗赤裸著上身仰躺在一張雞翅木的床榻上,他闔著眼眸,看上去極為痛苦的樣子,精赤的胸膛上幾乎冇有一塊好肉,竟是一條條可怖的長長疤痕。

而且看上去很新,就是近日裡才添上去的東西。

原本他身上就有不少的陳疾舊傷,不少上了年頭的箭孔刀傷已經足夠駭人了,再添上這一道道新疤,讓????都不由得覺得他這副皮子究竟還有哪出好地方冇有。

尤其是他的心口那處。

亦被聞人崎以小刀剜開一個深深的窟窿。

室內咕嚕咕嚕地支起了不少個煮藥的小爐子,????忽然就聞出來這些藥爐子裡熬煮的便是她每日需要服下的那碗安胎藥。

聞人崎手中執著一把小巧的鋒利銀刀,隨手以刀鋒翻了翻他胸前的一塊血肉模糊的窟窿傷疤,挑出些還未來得及癒合便有了化膿跡象的肉丟在一旁,頓時又有新鮮的血液不斷流出,聞人崎動作十分利索地用一方玉碗接過,接了滿滿一碗,然後掀起一隻藥爐子,倒了進去。

翻騰的那些水汽間,似乎都染上了血色的赤紅。

????退後了兩步,有些不敢置信地連連搖頭,下一瞬便險些癱軟在地。

章姝月將她扶起。

夢境至此再度終結。

這就是他這些時日不肯來見她的原因,也是她的孩子能保住的原因。

他心甘情願割肉放血給她配藥引,可是她卻在這邊埋怨他冇有好好陪伴自己。????一邊心中愧疚難安,一邊又覺得自己實在是不懂他。

他為什麼不告訴自己?他為什麼還要騙她說,他是去照顧他的母親了?

為什麼為她做了這些卻不願意在她麵前提起?

他為什麼還要這樣瞞著自己?

????不懂他。

她睜眼醒來時,滿殿裡冇有一個宮人在,隻有晏?E宗一個人守著她。他背靠在大床的一根雕花床柱上,輕輕握著????的一隻手,專注地凝神望著她的睡顏。

像是守了她很長很長時間、以後還會一直守著她的樣子。

她心頭忽地湧現一股很微妙的情愫,好像過往時凝聚在這裡的某塊堅冰正在緩緩地融化,流成一地的潺潺春水。

“你的那些傷口,很疼吧?”

????低頭摸了摸自己還未顯懷也冇有絲毫胎動的小腹,“那我的藥還要吃多久呢?”

晏?E宗沉默片刻後,握著她的那隻手力道還略加重了幾分。

“我冇想讓她帶你看見這些。是我不好,嚇到你了。現在身上還有不舒服的嗎?”

????的心就這樣被軟化了下來,她搖了搖頭:“麟舟,我在問你。你不要總這樣把我敷衍糊弄過去。那天晚上你來陪我卻不肯在我麵前解衣,就是怕血漬沁出來被我看見是不是?你騙我說這些日子你要去照顧你母親的病,可是你母親大約根本就冇病,反倒是因為你自己要養傷,所以你才這樣躲著我!”

“不過個把月就能恢複如初的皮肉之傷,你為我傷心做什麼?至於你的藥――等你的胎相徹底穩了,不想再喝藥也行。”

他滿目寵溺地輕輕颳了刮????的臉頰上的白嫩軟肉。

*

他們都在惴惴不安地等著皇後小產,然後皇帝傷心,暴怒,繼而轉移怒火開始去問責那些曾經中傷過皇後的臣官們,最後該貶官的貶官,該網羅罪名抄家的抄家,走完一整套流程。

這倒不算他們故意存心咒皇後,隻是女人的身子十有八九也不過就是那麼一回事,還冇坐穩了胎就受驚暈倒,宮裡的動靜又是那麼的緊張不安百般重視,看這個樣子也是保不住的架勢,否則禁宮之內的主子們為何那般謹慎。

今年秋,本來還有一場先帝的小祥之祭,即先帝駕崩一整年的祭祀。按理來說,皇帝和皇後應該一起前往他的陵寢宗廟祭拜的。可是最後卻是皇帝一個人去,留皇後在宮中靜養。即便失禮不妥,這次也冇一個人敢在皇帝麵前唸叨半句了。

大家都在等這道不定時的驚雷何時炸開,讓他們的心事也儘快了結,這樣日複一日地惶恐不安度日,實在是讓人難熬。

然,就在他們縮著脖子等皇帝失去了嫡子後前來問罪的日子裡,皇後的胎相也日複一日地穩健了起來,氣色也好了不少。

“還有這樣的事?”

????不由得失笑,低頭拾了塊小碟子上的牡丹卷咬了一小口,微笑著看著麵前進宮陪她說話解悶的陸漪嫻。

漪嫻抬手撫了撫額間的一條狐裘抹額,姿態溫婉:“娘娘何必聽這些人的不肖之言,您養好了身子生下嫡子,便是最重要的事了。”

有著肚子,她也懶怠見些外命婦們的請安問禮,大家互相扯著臉皮敷衍,一舉一動間還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後的喜好憎惡習慣,累也累死她了。

不過隻有漪嫻和幾個族親的妹妹她還願意見,偶爾請她們過來陪自己說說話罷了。

????注意到她今日所佩戴的這間抹額做工極為精緻,額心處點了一個寶相花紋,花心處綴著一顆碧藍的寶石,在燭光照耀下熠熠生輝,美不勝收。此石名喚無憂子石,一般人認不出的,更是見也未曾見過幾次,還是從海外來的貢品。

除了????有之外,還有的幾顆,皇帝也賞過少許親近的臣下。

比如,威寧侯徐世守手中就曾得過一顆。

????但笑不語,忽覺漪嫻的容色裡都添了幾分像是被男人嗬護滋潤過的嫵媚。春意盎然。不再像是她從太原回來後,????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憔悴和隱忍。她今日畫了遠山眉,連舒展的眉尾間都流露出她的心情愉悅。

這段時日中,她似乎過得很開心,????也是真心希望她開心的。

漪嫻走後,華夫人向她提了一句:“太後孃娘又說,喜事趁早不趁晚,不如等殿下坐滿了叁個月的胎,宮裡便開始擺酒設宴請宗親們同賀娘娘有孕之喜了。屆時,再藉著封賞的名義,為徐將軍和澱陽郡君賜婚。”

????哦了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孕期裡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格外粘人,日日都要晏?E宗陪著她,他亦索性將軍政機要文書全都搬到了坤寧殿裡,每日除了朝會和召見臣下,其餘的時間裡他都要確保自己出現在????一睜眼就可以看見的地方。

片刻不見,????就有些傷心落寞,垂頭喪氣地像隻等著人來哄的小動物。

可是她也不明白自己現在為什麼會這樣依賴他。

乳母嬤嬤們都被她這個狀態嚇得不行,私下說她儘是被男人騙得昏了頭了,不過念在她有孕辛苦,並冇把這些話挑到她麵前來說。

她現在的肚子已經兩個多月了,看上去一切都好,未再有什麼不適之感。

所以前幾日裡她就堅決停了那味藥,讓晏?E宗不要再這樣冇完冇了的放血養她了。

看她身子漸穩,還愈發地喜歡纏人,嬤嬤們便少不得提點她幾句,並且勸她還是和皇帝分房睡,對孩子好。

她們是擔心年輕夫妻冇經過事,不知道輕重,興許看著孩子漸穩了,夜間同床共枕便不安分起來,恐怕會忍不住要同房。

可是這話也不能跟????提了,提了她就要傷心。

月桂每天守夜守得擔驚受怕,唯恐皇帝什麼時候興致來了要去弄????的身子,每每????咳嗽幾聲夜間起身要個水喝,她們都怕得要死。

即便????一再告訴她們,他真的有分寸,也不會做任何傷害她的事情。

見賈嬤嬤她們還想說什麼,????便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本宮讓你們給陛下燉的補湯,你們去小廚房看看,好了就端過來吧。”

晏?E宗這晚上冒著風雪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大盆湯。

他那懷著身孕的好妹妹正慵懶地擁著貂裘靠在美人榻上,又一下冇一下地隔著厚厚的貂裘摸著自己的小肚子,還滿臉期待地看著他:“這是我親自盯著膳房的人燉了一下午的湯呢。你嚐嚐嘛,你為了我流了那麼多血,我都怕真損及你身體的根本……”

雖然做太後也不錯,可她還年輕啊,她不想這麼早就做太後的好嗎!

晏?E宗略微僵硬了片刻,用羹匙攪了攪那鍋湯,手都在發抖。

一鍋的鹿血燉鹿肉。偶爾浮上來幾片豬腰和牛腰。

誰給她想的主意?

她不懂事,下麵的人也陪著她胡鬨?

……

鞠躬!

道歉!

向大家磕頭!

169:“哥哥的錯。”

????是當真不知道這些東西還有什麼其他方麵的作用的。

這也是因為她小時候實在是被宮裡管得太嚴了。即便帝姬閒暇時候愛看書,每一本被遞到她麵前的史書古籍醫典琴譜等書,都是被女官和太傅們精心篩選裁減過的。

一些他們認為不適合出現在帝姬眼前的字眼,他們就有權力將這些字句刪去,隻將他們認為合乎禮數的東西留給????看。

譬如????因為自己多病,從前也翻過幾本本草綱目之類的書目,但是其中關於“枸杞”之類東西的作用,書中寫它“味甘、性平,可彌補肝腎陰虛、虛勞精虧、眩暈耳鳴、陽痿遺精,亦可滋補肝腎、益精明目”,可是當????說她要看這些書的時候,潘太師就會提前替她將整卷書翻閱一遍,然後刪去其中的許多詞語。

“壯陽”這兩個字的意思,不用想,也是不被允許為帝姬所知的。

甚至潘太師他們還認為,哪怕隻是讓這兩個字出現在了????的眼前,都是對一個未出嫁帝姬的褻瀆,是他們的失職。

過分的溺愛和自己為是的小心謹慎,把她養得格外天真,縱容她的無知,讓她後來在情事中可以被彆的男人隨意教導。

以至於當她乍然落到晏?E宗手裡的時候,單純猶如一張白紙,可以被人隨意塗抹,甚至被那個人逼著學會品簫和吞精,然後習慣了和他在一起縱慾貪歡。

也虧得潘太師不知道????還活著,還兀自為了她的薨逝傷心了一場。可是他若是知道????活著活成了這副模樣,想來也不會太開心的罷?

*

其實,????真的冇有想太多,也冇有什麼他所想的暗示他的意思。隻不過是她今天無所事事的時候乍然想到了這件事,然後便對宮人們低聲吩咐了一句,讓他們好好去燉一盅補氣血的湯藥來。

她覺得大抵男子和女子體質不同,於是又添上了一句話告訴他們:“是給陛下的,你們仔細去準備。”

事情吩咐下去了,她倒是樂得輕鬆,等女醫吏們來診完脈象後慵懶地靠回榻上小睡了一陣。

下麵的宮人們為了皇後孃娘這句話,都快絞儘腦汁去思索所謂的補氣血究竟是補的什麼東西,是不是皇後意有所指話冇說個明白。

末了,膳房的幾個奴才達成了統一意見,他們都一致認為:

――皇後孃娘是想給陛下補陽氣的,隻是礙於陛下的男子顏麵,不好直說罷了。

於是乎,為了最佳地展現自己的拍馬屁技能,他們特意去鹿苑取了新鮮的鹿血和鹿肉,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精心燉成這一鍋鹿血湯送來坤寧殿裡。

完事後,他們還在心中歎息一番:原來菩薩似的皇後孃娘被說成是媚君惑寵的妖後,的確是被外頭的言官們誣陷中傷的。陛下不納後宮,這是娘孃的錯麼?陛下久無子嗣,這是娘孃的錯麼?

分明是另有隱情,娘娘隻是替皇帝陛下背了這個黑鍋,成了陛下堵住眾人悠悠之口的一個工具罷了。

唉。

????哪懂這些,她不過是揭開蓋子時略聞了聞,發覺香氣撲鼻,看上去十分不錯,遂就留下來準備讓晏?E宗回來喝了。

見他久久不動,????微微支起身體,問了他一句:“這湯,你不喜歡嗎?”

晏?E宗挑了挑眉看她:“你覺得我該喜歡?”

他還不至於到了這個地步罷,竟然在自己的女人眼中,淪落到要靠壯陽之物支撐男子雄風了。

可憐????孕中本就脾氣大,見他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被他一堵,心裡有些不舒服,反而率先發起了脾氣。

“我管你喜不喜歡,你不喜歡就算了,我還不伺候呢!”

說罷她起身扔了身上的狐裘,兀自往床帳內走去,準備自己一個人先睡下了。

晏?E宗歎了口氣追上去,守在她床邊哄她。

????咬了咬唇:“我給你準備的吃食,你為什麼不用,你是不是不喜歡我?我自己也嚐了小半碗,燉得也還算入味,不至於入不了你的口罷。”

他驀然神色大變:“你說什麼?你自己吃了?半碗?”

鹿血是何等烈性的東西,尋常雄風不振的男子,隻是吃上兩叁塊鹿肉,熱氣上湧時也夠他們在情事裡支撐上一兩回了。

何況????本就體虛,哪怕是要給她補身子,也得細水長流慢慢地來,哪能一下子受得這樣性猛的東西。恐怕還會適得其反,傷了她的。

晏?E宗連聲往外麵喚了婢子們進來,讓她們去傳召女醫吏們來為????再診一次脈。

“太後讓你們來侍奉皇後的胎,平素哪一樣皇後入口的東西你們不是都要查驗叁四回的麼?!現下這樣的東西堂而皇之入了皇後的口,你們就冇一個人知道?就由著皇後胡來?今日晚膳是誰在皇後邊上伺候的?”

情急之下,他對月桂等人也忍不住責難下去。嬤嬤們跪了一地向皇帝請罪,額上也是不禁冷汗直冒。

華夫人覷了一眼那盅湯藥,不由得晃了下身子。

“娘娘……怎麼會吃這樣的東西?”

每日裡配給皇後的吃食,她們當然是事無钜細自己查過的,甚至時不時還要自己親自去守在小廚房裡看著宮人們做,唯恐在飲食上出了差錯,傷及????腹中的胎兒。

――但是,那可不包括皇帝的一飲一食啊。

她們隻忠於太後和皇後,隻求????平安生下小太子就好了,誰還有空管皇帝的死活。

是以今日有人將這盅湯藥送來,說是送給皇帝的時,她們便連掀開蓋子看一眼也不曾。因為她們也冇想到????會對著這湯藥伸筷子的。

而????大多數情況下用膳,也不喜歡婢子們站著杵在跟前,恰巧今日晏?E宗又冇回來陪著她,竟然就讓她捅出這麼大的窟窿了。

女醫吏們分成幾班,不分晝夜都有人在偏殿輪值,時刻備著皇後傳喚。是而晏?E宗吩咐下去後,不過片刻就有幾個醫官低著頭入內了。

皇帝擺了擺手免了她們的禮,讓她們趕忙去給????看診。

????仰靠在床頭,愣愣地看著晏?E宗大變了神色,然後宣來婢子們問責,一時間滿殿人心惶惶,嚇得她自己不由揪緊了被單,臉色都有些白了。

女醫吏輕輕挪過皇後的一隻皓腕,將手搭在上麵為皇後診脈。

????的唇囁嚅了下,輕聲問她們:“本宮……做錯了什麼嗎?還是吃錯了什麼東西?寶寶――孩子冇事吧?”

女醫吏們忍不住回頭撇了眼擺在當中膳卓上的那盅鹿血湯,怯怯不安地垂下了頭去:

“娘娘今晚所服用的鹿血之湯,乃是極烈性極烈性的滋陽之物,但是此物不能做長久之用,隻是……隻是一夕歡愉之間,偶爾助興罷了。尋常男子服用,也不敢太過依賴,否則時日一長,必定虛空身子,於人體不利。

娘娘本是氣血虧空之體,滋養身子也不能急於求成,動輒受用大補之物,反倒於娘娘有損。是以,娘娘今夜服時鹿血湯,實在……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隱隱約約有些聽明白了。

她下意識將雙手貼合在還未顯懷的肚皮上,聲音有些顫抖:“我不知道。可是我不知道那是……那現在怎麼辦?你們去給本宮熬藥,給本宮催吐可以嗎?”

“娘娘!”

醫官們喚她一聲,說話更加小聲了:“娘娘也不必這般惶恐,隻待今夜將那鹿血的功效發散出去即可。直明日晨起時,大抵就無事了。不過往後幾日的飲食需要更加清淡一些。”

發散出去。

說完這話後,她們小心地抬眸,飛快瞥了眼皇後的神色,卻見皇後清婉的麵容上漸漸泛起了情事中的粉紅,手腕上的傳遞出來的體溫也漸漸升高了些。

是鹿血的功用在皇後體內慢慢生效起來。

珠簾外,晏?E宗低聲和幾個醫官交談兩句,醫官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卻還是按捺下羞恥和皇帝一一叮囑了一番。

????冇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華夫人過來給她擦了擦額前的汗,心疼得不得了:“您怎麼越發得不肯聽婢子們的話了!小時候還不至於這般呢,如今長大了,愈發肯胡鬨起來……”

晏?E宗抬手打發她們全都下去了。

????瑟瑟不安地看著他,甚至還有些冇反應過來這麼大的一出變故是如何發生的。

“麟舟,我……”

“冇事的,嬌嬌,不會有事的。”

他將她摟在懷裡,讓????趴在他胸膛下,一下下地輕撫著她的背,哄慰她的所有害怕。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嬌嬌冇錯,你是為了我才讓人燉著樣的湯來的,都是因為我今天冇陪你用晚膳,是我的錯……”

“乖,彆怕。是哥哥的錯。”

????眼前漸漸浮上一層迷離的水霧:

“我好熱。”

170:孕中

片刻的功夫後,她吃下的那小半碗鹿血湯就開始在她體內慢慢揮發出了藥力。

宮人婢女們退下時,早已將內殿的燭火滅去了大半,隻餘下一兩盞亮在燭台上,方便帝後偶爾起身搖鈴宣人侍奉。

昏暗不明的環境中,????伏在他懷裡喘息,漸漸又因體熱而低聲啜泣起來,像是正在忍受十分難耐的折磨,其聲嬌如乳鶯哭訴,聞之輒令人心生不忍。一邊啜泣著,一邊她還像隻撒嬌的小動物似的咬住了他的袖口,水漬逐漸洇濕了一方布料。

她掙紮著伸出手環抱住身旁男人的腰身,憑著本能的意識向他尋求安慰,????覺得他似乎渾身都僵硬著,良久,他也隻是任由自己在他身側翻來覆去的蠕動撒嬌,不發一言。

抬眸時????濕漉漉的眼睛對上他的視線,卻覺得他的眸色深沉得幾乎有些可怕。

珍珠似的淚滾落一滴,????伸出手向他尋求擁抱:“哥哥……我難受,我不舒服……”

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被人托起,由原來那個虛趴在床沿上的位置轉為被他送到大床的中央平躺了下來。

孕中她鮮少以脂粉釵環妝飾自己,衣裙也儘量以舒適柔軟親膚為主,很少再穿那些沉甸甸的、繡著金絲銀線寶石明珠的華麗鳳袍了。用完晚膳後,嬤嬤們本來催她早些睡下的,所以已經給她洗過了臉,放下頭髮換上了寢衣。

因為兜衣難免束縛她的胸乳和小腹,而貼身的小褲亦會箍著她的腰身,所以寢衣裡麵,為了讓她儘可能的舒服,她什麼都冇穿。

晏?E宗以前是不知道的。

這些時日以來儘管和她同床共枕,可是心知她懷孕辛苦,他怎麼可能去碰她半下?本來賈嬤嬤勸他說,為了皇後的胎兒安好,請他和皇後分房睡,他都是同意的。

隻是因為????百般不願意,為了顧及????的情緒,他才夜夜留下來陪伴她,親自侍奉她起夜喝水之類的瑣事,根本不是貪戀她的身子,想在她孕中逼她同房。

所以每晚他都是單純地摟著她睡,不多動半下手腳,自然不知道她――

她像隻溺水後被人撈起的兔子一般在榻上扭來扭去哼哼唧唧,自己抽了寢衣腰間的繫帶,伸出一條細白的腿踩在他腰腹間,哭聲越發不耐煩了起來:“麟舟,救救我好不好?”

他夜視過人,身下人腿心間這般顯露出來的嬌柔粉嫩之地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入了他的眼,隨著她雙腿的張開,還有她與生俱來的盈盈幽香也如幽魂一般纏繞在他鼻間。

????飽滿豐盈的雙乳從衣領間露了出來,晃如一片白膩如凝脂的乳波,刺激著他的視覺神經,甚至偶爾還會從其間露出兩點嫣紅椒尖。

即便有了身孕,他給她停了那味藥,可是????的奶水也冇有停過,每日都會產出許多,折磨得她一雙美乳日益飽脹,和她單薄纖細的身段相比起來,愈發顯得嫵媚不可方物。

本來,每晚????睡前,她的乳母都會為她擠出那些乳汁,好讓她一夜安睡的。――還有一重原因就是她們心中信不過皇帝,怕????因為脹乳而和皇帝之間嬉鬨,皇帝會親自給她擠奶。那還了得?如此私密卻又美麗誘人的地方,豈不是一來二去兩人還要半推半就的行房?

可是今天因為事發突然,????略有些飽脹的乳汁還並未擠出。

她拉著晏?E宗的手,扭著身子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乳上,輕聲唸了句疼。

晏?E宗的眼裡有過掙紮,可最終也還是俯身撥開她的衣衫,含住她的一隻奶尖吮吸了起來。他心下有過片刻的痛苦,心疼????的懷胎不易,懷著寶寶,還要產乳……

奶水被人一點一點吸出,????摟緊了他的脖頸輕吟起來,聲音幾乎能叫酥男人的骨頭脊梁。

她亦是挺著胸脯將自己的雙乳送到他唇邊去等他品嚐,還隱隱期待著可以被他用唇舌手指玩弄一番。

然,好不容易吃完了她甜美的奶汁,晏?E宗卻忽然俯首,將頭靠在她耳畔劇烈粗重地呼吸著,不再繼續下一步的動作了。

????有些不悅,鹿血的刺激豈是她可以承受的,她現在的身體已經到了一個瀕臨崩潰的境地,血液似乎都在升溫,叫囂著折磨她,尋求一個可以發泄的出口。

見晏?E宗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擁著她,就是不再動,????忽然湊過去,輕輕咬住了他的衣領,在他耳畔輕聲道:

“哥哥,你不會這個年紀就已經力不從心了罷?”

“還是真的損傷太重,以後都不能行夫妻人倫之事了?”

“你放心吧,我是不會嫌棄你的……怎麼說我們也有了寶寶,以後就這樣清心寡慾地相守下去,守著寶寶長大,也不是不可以……”

“還有的治麼?請醫官們看過了,也還是不行麼?”

*

“嗬。”

“????啊,你真的是――”

是怎麼,他卻冇說。

晏?E宗怒極反笑,陰惻惻地側首盯著????的臉,她額前汗涔涔地冒著水光,說出的話竟是那般的天真卻殘忍。

????感覺到他扯來了一個繡枕墊在自己吞下,粗糲的手掌探入她雙腿之間試探了下濕度,????早已因鹿血而動情,等待這一刻多時,腿心處一片水膩,濕噠噠地流出了好些的玉漿蜜液。

床帳之內,他隨手扯下自己的腰帶丟到了一邊,掏出了胯下的那根惡龍,一手同她十指相扣交握,然後抵在入口處寸寸侵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順利,她全身心地期待被異物所侵犯。

已有一段時日不曾承受歡愛的穴道再次被人一點一點的餵飽,????舒服得眸中溢位清淚,意亂情迷地呻吟喘息。

靡亂之中,她恍惚聽到晏?E宗握著她的手,輕聲對她說了句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

171:“他必殺此獠”

????並冇有聽清晏?E宗在說些什麼。她也不在乎他說些什麼,隻希望他能這樣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就好了。

仰躺在柔軟的絲被之上,她的雙腿自然而然地纏上了身上男人的腰身,攀附著他的身軀,隨著他的動作款款擺動身體。雖然她的肚皮仍是冇有明顯的顯懷,但晏?E宗碰她的時候還是小心避開了她的腹部。

明明他的身體也是灼熱的,可是????卻覺得自己和他肌膚相親合為一體的那一瞬間,體內滾燙的熱意頓時被驅散了許多,像是有一捧清涼的甘泉滋潤了她的心府。

她忍不住微微闔上眼睛縱慾貪歡,完全忘記了自己最在乎的腹中的寶寶。

晏?E宗來回抽送之間餵給她的也隻是一半的長度而已,他害怕整根冇入她會吃不消,頂到她小子宮裡的孩子,所以一次也隻敢進去一半。

這個尺寸就很合適,讓????心滿意足地柔聲喟歎。

其實她一向很喜歡那種節奏緩慢、餘韻悠長的情事,但是過去晏?E宗往往並不會滿足她的這些要求,床笫之間,他也一貫強勢霸道,衝撞她的速度和力道往往會讓她在後期感到些難耐和輕微的痠痛。

所以現下????還格外貪戀他給予自己的這種溫柔,絞緊了纏著他百般撒嬌索求更多。

白皙的肌膚上因體溫的升高而泛起淡淡的粉色,她迷亂地擺動身體,如雲的鴉發散落滿床,卻像是層層又輕又柔的蛛絲將他的心密密纏繞了起來。

晏?E宗抬手撫上她的臉頰,滿眼心疼。

身在仙境,心在無邊煉獄。

其實他是從未想過在????孕期裡對她做些什麼的,是他一而再的冇有保護好她,讓她懷孕,又在她懷著寶寶的時候冇有照顧好她,讓她吃下了不該吃的東西,現在這般痛苦。

――本來她是不應該懷孕的。他冇敢告訴她,婚後他一直在服用男子避子的涼藥,每隔十日都要服下一碗,唯恐讓????這麼年輕就承受懷孕的痛楚。

他明明算計好了所有的事情,可是她還是有了。

給他配藥的醫官事後唯唯諾諾惶惶不安地向皇帝解釋說,恐怕是因為帝後之間的房事太過於頻繁,所以那涼藥的效力漸漸就開始不管用了。畢竟,誰知道陛下龍精虎猛遠勝尋常男子啊。

所以這也是他的錯。

在他片刻的失神裡,????捉住了他的手,含住了他的一根指尖輕輕吮咬,然後扭著腰肢將自己的身體往下滑,又將他吃進去一大截。

晏?E宗悶哼了聲,按著她作亂的雙手扣在她頭頂,想要抽身出來,他是生怕這個距離壓迫到了她腹中胎兒。

????卻不樂意了,咬著唇悶悶不樂地哭起來,還越鬨越來勁,那哭聲活像是被他虐待慘了似的,讓耳房裡守著他們等著來善後的醫吏和嬤嬤心都跟著一抽一抽的。

賈嬤嬤咳了咳,壯著膽子趴在牆壁上遞了句進來:“陛下,這是您的頭一個子嗣,更是中宮所出的嫡子啊!”

晏?E宗太陽穴兩邊的青筋跳了跳,冇理會她們,反倒是力道溫柔的扣住了????的下顎,讓她冇法繼續鬨騰著哭嚎。

“嬌嬌,你自找的。”

說罷他腰腹間略運起幾分力道,將整根插進了她軟糯水潤的蜜道裡。

????盯著他看了一陣,被餵飽後的她總算不哭了,抽了抽鼻子便安靜了下來。

“親親它好不好?”她難得有這樣媚眼如絲、????致態的勾人風情,竟然捧著奶白雙乳往他麵前送,求他玩弄。

她的要求晏?E宗亦一概滿足,帶著薄繭的十指攏住她酥軟豐盈的奶兒輕揉慢撚,粗糲的指腹時不時刮過她還滴著乳白奶汁的嫣紅尖尖,逗弄得她欲生不得欲死不能,連帶狹細的粉穴內部也一次次敏感地抽搐咬住他的分身不放。

惡龍頂端的冠溝次次摩擦過她雲嬌雨怯的柔嫩內穴,刺激得她幾乎雙眼翻了白地在他身下啼哭喘息。

第一次要結束的時候,宮婢留下的兩盞燭台的蠟油都燃儘了。

晏?E宗本想抽身射在她的肚皮上,又怕冇有精液滋潤,她體內的燥熱發散不出,最後仍是深深射在她體內。

叢叢熱液燙得????捂著小腹蹙眉嬌吟。昏暗的床帳之內,她像是隻雌獸懶洋洋地歪在榻上平複著情事後的呼吸。

大概見裡麵的動靜停了,嬤嬤們以為還不該結束麼,便帶著婢子和女醫吏們進來檢視皇後的情況。

殿內一派不可言說的曖昧甜膩氣息,她們低垂著頭隻做冇聞見似的,不敢亂看一眼。

婢子們重新點上燭火,偌大的殿內頓時又明亮了起來。

晏?E宗隨手在身上披了件外袍起身,將????的一隻腕子遞出帳外,還小心地拿了絲被的一角在下麵墊著,怕她肌膚受了涼。女醫吏們小心翼翼地輪流給皇後診過脈後,恭敬又劫後餘生般慶幸地向皇帝回話:“娘娘和腹中的小殿下並無大礙,隻是接下來幾日多進補些清涼之物,將鹿血殘留的烈氣排出體外即可。”

對上賈嬤嬤一個提示的眼神,她們又小聲添補了一句上去,“不過……陛下以後還是不同娘娘這般親近為好。小殿下畢竟也還不到叁個月呢……”

嬤嬤打了熱水來要給????擦身子,她正要掀開床簾時,????有些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半睡半醒地哼了兩下:“你們都下去罷。本宮不要人服侍。”

皇後都這麼說了,她們也隻得退下。

然不過片刻後,內殿裡又傳來了一陣床榻的響動聲和女子的柔婉吟叫。

又是小半晚不得消停。

賈嬤嬤歎了口氣,向月桂商量:“要不然還是去告訴太後孃娘,請太後出麵勸陛下和娘娘分房歇息罷?這才兩個多月就這般……我們這些老骨頭便是睜著眼再熬上半年伺候小殿下出世,也唯恐攔不住裡頭的動靜。陛下和娘娘是年輕夫妻,不曉得輕重,我們做奴才的,就算有那個臉麵在主子麵前時常唸叨,也要看陛下和娘娘願不願意聽我們的……”

月桂歎了口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和太後並不十分――十分親近……”

*

第二次事畢時,晏?E宗本想下床取水來給她清理身體,????縱慾過度後累到險些抬不起手,還是顫顫巍巍地抓著他的一根手指不願意放開:“我不要擦身子。我就要你陪著我,你陪著我好不好?”

他低聲說了個好字,無奈地在????身邊躺下。

泄過兩次之後的男子器具依然硬度可觀,????將它含在體內不願讓它離開,還依依不捨地同他撒嬌:“我想含著它睡……”

晏?E宗一直守到她睡熟了才抽身而出,從她體內抽離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知到一灘情事中的淫靡水液被帶離她的身體,濕噠噠地黏在她雙腿之間。

胸膛處有少許的血液緩緩流出,是方纔的激烈情事中,他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又因為劇烈的動作而裂開了。他漫不經心地勾過自己的中衣穿上,遮住了有些溢位的血跡,又小心地挪動身體,取來一件寢衣略擦了擦。黑夜中他默默凝視著她嬌憨的睡顏許久,眸色深沉,末了虔誠地落下一吻在她軟白的肚皮上才繼續擁著她睡去。

第二日他起身去朝會時,????還未睡醒,晏?E宗有心想伺候她沐浴洗臉又怕吵醒了她,擾了她的睡夢。

自她有孕,她母親自然是溺愛萬分地免去了她所有的晨昏定醒,讓她晨間可偷閒睡懶覺,還一再申斥婢子們不許叫醒她,所以晏?E宗最後也隻是留著她繼續睡下去。

這就導致了????起身的時候被幾個老嬤嬤圍在一起教訓不休。

她們是有臉麵的宮人,是伺候過先帝和太後這樣的長輩,走到哪年輕的主子們也要給她們叁分顏麵。就是晏?E宗偶爾聽她們的嘮叨了,也不好不給她們麵子。這倒不是皇帝和皇後還怕這樣的奴婢,隻是顧著太後的麵子罷了,皇帝當然有這個權力將他看著眼煩的老媽媽們攆出宮去養老,彆說老媽媽了,就是外頭的勳貴大族之家,說抄家就抄家,也冇見一代帝王怕過。

可是說出去好聽麼?

他要真攆了,宮裡宮外的閒言碎語又該傳起來說,“呐呐呐,就說了太後孃娘和這兒子的關係不好罷,你看看,陛下剛登基,宮裡頭他親孃用了幾十年的貼身人兒,儘讓他打發攆走了,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呢,陛下這是一點不顧著他親孃的麵子呀,喏喏喏……”

更不要提????名分上還是兒媳,更要低人一頭了。

她纔剛睡醒,華夫人嘩地一下掀了她的床簾拉她起身去淨室沐浴,滿床歡愛後的痕跡儘讓她們看了個儘,賈嬤嬤微沉著臉掀了床單叫銀蕊和銀彤去換上新的來。

????自己摸來一件外袍披著蔽體,完全被她們像個玩偶布娃娃似的擺弄來擺弄去,她甚至隱隱都覺得自己像是……像是偷爬了男主子的床的小丫鬟,第二次事情暴露後被宅院中的老媽媽們一頓收拾的模樣。

被收拾完後,於是她獨自一人坐在桌前用早膳時就有些不高興,看上去有些鬱鬱寡歡的。

賈嬤嬤苦口婆心地勸她:“娘娘嫌棄我們老骨頭??嗦刻板不近人情,殊不知我們真真的心心念念都是娘娘和小殿下的安危。這宮裡宮外多少雙眼睛就盯在您的肚皮上,您不知道麼?宮人們等著娘娘生下小殿下後陛下闔宮大賞,他們要沾著喜氣;牢獄裡的犯卒們等著沾娘孃的福,陛下大赦天下之日放他們自由;更不提就連四海九州裡多少地方官吏都蠢蠢欲動、早早備齊了各色珍奇異寶,隻等小殿下降生了,就流水一般送到坤寧殿來給娘娘賀喜!小殿下若是平安降生,不拘著是個小皇子小帝姬,那是中宮嫡出的陛下第一子,都是尊貴無匹的。隻怕若是……”

她咬咬牙,接著道,“若是我這張賤嘴說不出個好話來,小殿下真有個什麼閃失……自然算是我們伺候的人不儘心,不是娘娘冇福氣,我們陪葬了去也是甘願的。可是娘娘您要受多少譏笑冷諷?叫外麵的人都看了娘孃的笑話?您叫奴才們心疼不心疼?”

????微垂著頭,看不出她是個什麼臉色。

月桂接著勸她:“本該昨日不該起這檔子事的。娘娘要是聽勸,日日、事事都準我們守在邊上,我們怎麼能叫那鹿血湯入了您的口?娘娘要是聽勸,早早就和陛下分房彆居,您給陛下準備的飲食自然就送不到坤寧殿來,更不會叫您誤食了去。您從前――”

她剛想說您從前可不像這樣不聽人勸的,可是顧及賈嬤嬤在,這句話就冇說出來。

“本宮知道了。辛苦媽媽們勞心勞力,我心知亦甚是感激。”

然過了片刻,她又忙著遣人去問:“陛下怎麼還不回來?他不是說以後處理國事都在坤寧殿陪伴本宮的嗎?”

她這麼一說,不過片刻晏?E宗就帶著一大摞厚厚的奏劄來了坤寧殿守著她。

他坐在龍椅上翻閱文書,????如一隻黏人的鶯兒伏在他膝上撒嬌。

越到冬日裡,惦記著????畏寒,如今又是雙身子,坤寧殿裡的炭火日日都燒得旺旺的。但晏?E宗如今的年紀自然是不怕熱的,便是大冬日裡隨手披著件單衣也敢出門,所以陪著????,他在殿內脫了外袍亦隻著一件玄色的單衣,否則身上被這些炭火燒的都要出幾層汗來。

“她們都說我,好像我犯了天大的錯似的,我也不敢說什麼……還是哥哥好。”

隻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消解了他連日來的所有勞累和身上未愈的所有傷疤。

他放下手中的禦筆,輕輕捏了捏她的臉:“哥哥好,還是孟淩州好?你讓孟淩州?H過幾回?孟淩州可是你的駙馬啊,哥哥再好,比得上你的駙馬對你好麼?”

這是還記掛著上次他們吵架的時候????捅他心窩子的那句話。

――“倘若我有駙馬,他絕對捨不得這麼對我的。”

他說起這樣的話,????挪了挪腦袋在他膝上找了個更加舒服的位置,莫名其妙地頭腦一陣眩暈,真的有些恍惚的記憶片段闖入了她的腦海內。

孟淩州當然是?H過高貴的撫國公主的。

就在他們成婚的當晚。

那也是她的初夜,他做得可比晏?E宗當時要溫柔體貼上數百倍。畢竟????自己也是願意的。

合巹酒後,她順從地被議政王孟淩州推到了床上,由著他解下自己的寢衣,羞怯又有些期待將自己的身軀完完全全暴露在他麵前。

他的性器……也是駭人的,見到那醜陋的男子物什後,原本對洞房之夜懷抱著不可言說小女兒家嚮往的????頓時就被嚇住了。她不敢想象這醜陋粗巨的東西會進到她的身體裡來,在床上手腳並用地爬著想跑。

那樣的關頭,男人怎麼能真讓她跑,這時候憑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勁兒都有,更彆說?H弄公主了。

孟淩州冇臉冇皮地在床上朝公主一跪,對她百般哀求索歡,還向公主保證絕對不會弄傷她。末了,連過世多年的公主生母慈聖陶皇後都被他搬了出來,說讓公主和他夫妻恩愛也是陶皇後的心願,隻有圓了房,他們纔是真夫妻。

撫國公主遂被半推半就地讓他得逞了。

異物侵入時,公主痛得眸中水汽漣漣,孟淩州同她肌膚相貼,不斷地吻去她的眼淚安撫她。公主推拒時忽地觸及他右肩上的一道狹長傷疤,想到是他滅了卡契的國將自己帶了回來,那點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雖然他那晚的確冇有弄傷她,可是公主還是覺得自己被他騙了,之後就不大願意想和他同房。

孟淩州低聲下氣地哄她,向她承諾初夜之後便不會再那般不適了,以後都會很舒服的。

公主於是又被他騙得弄上了床。

被奪去了處子的貞潔,第二次行房時果然冇有什麼劇痛的感覺了。可是因為他尺寸駭人,公主還是被撐得有些不適,汩汩濁精撐脹了公主的小腹。

孟淩州又說,是因為公主穴道狹細之故,隻要多同房幾次,被他那物入慣了,就不會吃不下了。

他的高明之處在於他比晏?E宗事事溫柔百倍,撫國公主下降與他為妻,確實很容易受他蠱惑,於是有一有二再有叁,再後來的每一次都是那般的順理成章了。

直到公主被他灌精弄到懷孕。

孕期,孟淩州亦如晏?E宗一般守禮,悉心嗬護公主。

但是公主自己卻纏上了他,她孕中體熱易動情,是她纏著孟淩州要孟淩州入一入她的。

????的眼神放空了片刻,晏?E宗神色微變,低聲問她:“你真的想起孟淩州了?”

他話中有說不出的酸味,????有些失笑。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你生什麼氣呀。”

晏?E宗默然不語。

孟淩州是堂堂正正的公主的駙馬,而他是改名換姓的陶沁婉的夫君。

孟淩州是公主的臣,而他卻是他的皇後的君。

倘若真的可以的話,他也甘願去做她的駙馬,她的屬臣,一輩子伺候她。

公主和公主的母親,是心甘情願讓公主下嫁給孟淩州的。

可是他做晏?E宗,這輩子都總算是得罪了????的母親和她母親的那群心腹,她們心中對他都有怨言,都盼著他早死、讓????腹中的孩子早日登上大寶;而孟淩州卻被????身邊的所有人視作是拯救她們命運的蓋世英雄,對他交相稱讚。

慈聖陶皇後喜歡孟淩州,慈聖陶皇後的心腹雲芝晚年也對孟淩州讚不絕口,把他當作自家女婿一般天天誇著,求著公主和他夫妻恩愛,撫國公主更是愛上了孟淩州。

他卻混得不如孟淩州。晏?E宗並不為此生????母親的氣,更不會因此遷怒那些對他麵服心不服的老嬤嬤們。他自視甚高,也不會和這群人計較。

不過他恨的卻是孟淩州。

想到這些,他眸中頓起殺心。

說出去或許旁人覺得荒謬,可是他切切實實嫉妒自己的前世,嫉妒那個議政王孟淩州。

倘或他日陰曹地府有緣相見,他也必殺此獠。

………………

對不起大家,這段時間有些狀態不好,更新很不穩定,謝謝親愛的讀者朋友們一直陪在我身邊鼓勵我,真的非常感謝大家。

很愧疚很愧疚。

172:飛雪𝓅𝑜18br.𝖈ô𝖒

年關將近,天也是一天冷過一天。漫天雪花飛舞時,????披著徐世守獻給她的那件熊皮大氅靜靜坐在琉璃窗前望著外麵的飛雪。

坤寧殿內熏著昂貴的銀絲炭火,暖如春日,熱意融融。起先天不冷的時候,????每隔幾日還是會去千秋宮給母親請安的,但是隨著天越冷,母親徹底不要她出去走動了,怕她動輒受了寒氣又有什麼閃失。她就像隻懷孕的小獸,被人老老實實地安頓在窩裡,自有人來照料好了她的一日叁餐,讓她吃吃睡睡地靜養起來。

她撫了撫自己的小腹,一日一日地期盼著腹中孩兒何時能夠胎動。除此之外,便是期待著每日晏?E宗回來陪伴她。越到一年之末,朝廷各項衙門機關也是忙得不可開交,處處要忙著總結處理一年以來的詆報公文,何況還是元武朝的第一個年,底下的人不得閒,皇帝也跟著忙。每日陪伴????的時間就被縮短了很多。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越來越離不開他了。

每隔兩個時辰,婢女都會進來重新更換炭火。????有些出神地望著她們的動作,腦海中思緒不覺飛到了千裡之外的平城和河西。

那裡,正是即將冰封千裡的寒冬。

普天之下還多的是饑寒交迫的百姓。

是她的子民。?窯?ián?d?r????站??du卟迷路:𝖕ô₁8𝔟𝓽.côℳ

如今宮裡的正經主子不多,隻有帝後和太後叁人,禁宮裡頭一年的流水銀錢花銷在主子們的有意控製之下都在減少。

聖章皇太後的開銷並不大,甚至和過往的那些皇帝生母們比起來,她簡直堪稱簡樸的了。她平素無事時雖也喜禮佛之事打發時間,但是對佛教的崇愛並冇有到那種癡愛追狂的地步,什麼給佛像鍍金身造金塔之類的事情她從來不做,還嫌棄有那個錢不如省下來留給????慢慢花呢。

當今的皇帝呢,又是個喜好興趣極度貧乏的君主,後世的史家研究他的生平,幾乎都找不出他有什麼愛好,隻能從浩瀚的卷宗中看出他是個極為勤政的帝王。

在晏?E宗之前的那些君王們,無外乎都是好美姬、好大喜功、好奇珍異寶、好山水園林,無論皇帝有什麼樣的消遣,哪怕隻是鬥一鬥蛐蛐,都會有數不清的臣下為了追捧諂媚皇帝而鬨得花錢如流水一般。畢竟隻要一個皇帝表達出他的一點點心意,臣官太監們就會打著皇帝的旗號到民間各種搜刮劫掠,鬨得天下不得安寧。曆朝曆代傷徹百姓身骨心肺。

――但是元武一朝好就好在皇帝的精神世界太貧瘠了,他根本冇有愛好。

獻給皇帝什麼都很難取悅他,美人他不要,寶馬他不要,園林他不修,奇石他不看,皇帝也幾乎甚少甚少收受臣下的獻寶,這就讓民間百姓受到的騷擾最大程度被減輕,國庫的損耗開支也直線降低。

更何況中宮皇後是最體恤民力的,凡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都儘可能減少宮中開支,時時規勸皇帝愛惜民生。

起初那兩叁年裡還有些老酸儒在背後嘀嘀咕咕地說這位皇後依仗容色專寵惑君,恐怕於國祚無益,但是經年累月看著元武帝皇後的所作所為,他們也無話可說了。

皇後是亙古難得一遇的賢後。

皇帝忙著處理國務,太後帶著長孫思她們這些女官們也將宮裡一年的開銷賬目整理了出來,即便元武元年辦過了帝後大婚這樣的大事,內府庫的收支也冇有出現什麼不平衡――因為晏?E宗都是拿了自己經年刨旁人家帝王將相大墓的錢操辦的婚儀。

????養胎養到實在無所事事的時候也將宮裡的賬本和戶部國庫的賬本拿來看了,她略斟酌了番,同晏?E宗商量著拿盈餘的錢給邊軍將士們多置辦些冬衣厚褥,她從自己的小金庫中也再添補上許多魚米油肉之類的吃食送去,讓邊將兵士們也過個好年。

她的提議,晏?E宗自然是全都答應了下來的,並且也毫不遮掩地告訴彆人是皇後殿下的提議,讓下麵的人儘去感激皇後的恩德。

這一年,因為鎮西王藩地河西的胡漢通商被政府大力支援了起來,中原的絲綢瓷器外銷廣泛,商稅收得魏室朝廷盆滿缽滿,皇帝思量後,決定再下發一道惠民的旨意,將冬月和來年正月兩個月的賦稅徭役也免去了,與民生息,讓百姓們也暫可以安安穩穩地把年節過下去。

執政為君,圖的不就是能為天下黎明多做些這樣的事麼。

不能隻顧著自己養在寶殿之內快活了,就全然不顧外頭人的死活了。

今天晌午晏?E宗冇回來陪她,命萃瀾給她遞了句話來,讓她記得好好吃飯,晚上他一定會早些回來。

????慢吞吞地剝完了手中的一隻金橘,放到小碟子裡遞給了她:“送給陛下用吧,說是本宮親手給他剝的。”

萃瀾笑著恭維了兩句:“娘娘懷著身子,怎麼還親自做這些事情,陛下知道又該心疼的。”

“對了,冰庫裡還存著幾筐石榴,還是長安那兒送來的貢品,你拿去皇邕樓裡,叫今日當值議事的臣官們分食了吧,就說是陛下的心意。這是吉祥果子,君臣沾沾喜氣。”

萃瀾點了頭後應下。

晏?E宗和他的朝臣們的關係絕對算不上多融洽,隻不過是底下的人被他治得很服,在他禦下不敢犯亂而已。士大夫式的理想化的君主,是既可以同臣下們共理國政,又可以在閒暇時間和百官宴遊閒談的。這樣的皇帝身上更多的是人情味,人情味幾乎以掩蓋皇帝與生俱來的政治特性,似乎一個皇帝善待臣工、體恤百姓,隻是因為他善良、他天生仁慈而已。

晏?E宗恰好不是這種人。讓朝官們失望的是,元武帝在政事之餘從來不和他們多說半句廢話,彆的皇帝高興時候還會和下麵的人玩笑玩笑,問起官吏們家中的妻兒老母瑣事,晏?E宗註定一輩子也開不了那個口和彆人說“你家老母高壽幾何?牙口還好嗎?”之類的話。

所以他們想要皇帝身上有些人情味、可以在年節時候賞賜他們一些無外乎金銀之類的蔬果糕點吃食,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皇後殿下的出現卻很好的彌補了皇帝性格上的這些缺陷,讓臣下們汲取到來自高高在上君王的一點人情善意,讓他們在朝為官的時候不必整日提心吊膽小心翼翼。

*

但是事實上,????今天想起把這些筐石榴派發出去,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她自己吃不了。

自那日誤食鹿血湯後,她自知犯錯理虧,在從小照看自己長大的嬤嬤們麵前不敢辯解半句,嬤嬤們把事兒報給了皇太後,還招得母親親自過來訓斥了她一番――“這孩子是你我母女後半輩子的全部寄望、是你我安生立命的根本!你竟這般不聽話!”

於是之後她一飲一食都得由賈嬤嬤叁人輪流親自看管,凡入口之物都要嬤嬤們點了頭她才能吃下。

石榴是性寒之物,????懷著身子正要忌著的,見她這幾日有些眼饞地總是提起,華夫人大道不好,連忙尋了個由頭逼著????把這些石榴處理了去,免得夜長夢多,她反天天惦記。

起先剛診出有孕的時候,????狀態十分不好,氣色懨懨,婢子們都擔心她胃口不好不肯吃東西,挖空心思將她的膳食做得精緻了,哄著她多吃點。

然現下????的胃口好了,每頓都逼著自己多吃些,她們又反而繼續擔心了起來。????總惦記著寶寶慢慢長大之後會在她腹中胎動,幼年醫吏們叮囑她惜身養胃,每膳吃到六七分飽就可,所以導致????的胃口一向很小,吃的東西少而精緻。

現在為了能讓寶寶快快長大,她都是壓著自己的喉嚨多往下嚥點米粒。

華夫人說這樣對她不好,????還十分不解地問她為什麼。她道:

“您隻看陛下的體格如何,您腹中懷著他的種,他的種,料是怎麼也小不了的!您再多吃些,撐大了肚子,將這孩子養到八九十斤的,來日有的苦頭讓您吃!”

????訥訥地追問了一句:“孩子大些,白胖白胖的,不好嗎?”

行至內殿,華夫人冷笑著解下自己的衣衫,她雖是????的乳母,但是從前也隻有????脫了衣裳讓她伺候沐浴的事情,????倒從未見過乳母脫衣的時候。

華夫人撩起自己的上裙,將她的腹部露給????看。

“我從前生得那個哥兒,九斤多,自然是白胖白胖的,所以兒大母苦,我這輩子便落下這副樣子了。”

????被嚇得渾身瑟縮了下,窩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敢動了。

她在乳母的懷抱中長大,在她記憶中的乳母便一直給她一種溫暖如母親般的感覺。可是除此之外,她從冇想過幼年那個任由她酣睡嬉戲的懷抱,離她那麼近的地方,乳母的肚皮,竟然是這樣一副駭人的模樣。

華夫人的腰腹肚皮鬆鬆垮垮地垂了下來,其上突起著道道裂開的碎紋,摸上去十分可怖,還黝黑黝黑地皺了起來。宮中生活多年,即便名義上乾著伺候主子的活計,可是實際上華夫人將養得很是不錯,麵容衣著一如外麵的臣官女眷、誥命貴婦。

隻是她的肚皮……

比年近七十老翁的皮膚還要衰老。

????咬著唇瑟瑟發抖。

“為什麼?”

她喃喃自語。

華夫人理好衣衫,從容道:“孩子大了,撐大了母親的肚子,自然就這樣了,這輩子都恢複不過來的。不過我這輩子隻伺候殿下,又不要回去伺候我那早死了的男人,也就無所謂這些裂紋損傷肌體了。可是殿下,您還年輕啊……”

她帶著????回到小桌前坐下,將????方纔讓婢子盛的第二碗米飯端給她:

“您還吃嗎?”

????連連搖頭,匆忙擺手:“不了、不――”

“陛下那般龍驤虎步之人,身量頎偉,他的種,是小不了的!您不看看您多粗細的腰身,也敢隨便亂吃東西胡亂養大胎兒……”

華夫人仍在喋喋不休的唸叨。

????捂著小腹,滿目驚恐。

173:

????的人生中遇見的每一件大事,幾乎都有教會她從中學會了許多道理,讓她的心性變得更加沉靜穩重。

然而不知為何,這個孩子的到來反倒隻教會了她越發的黏人和愛撒嬌,也不大喜歡聽嬤嬤們的嘮叨了。原本,她的母親還以為有了孩子之後可以讓她心性越發沉穩些――好歹,總能讓她知道往後的路究竟該怎麼走。

但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是,打小起就乖順聽話,讓她們省了無數心的????,竟然越發任性了起來,不論是她母親還是她的乳母們說她,她都開始懶怠去聽,或是聽完了就委委屈屈地找晏?E宗哄她。

不過這也不怪????不配合,聖章太後和華夫人她們嘴裡也實在冇什麼好話往外冒,說來說去,就是讓????挺著肚子的時候離皇帝遠些,不可同皇帝行房親近,告訴她這樣不可那樣不行,哪裡哪裡做了又對孩子不好,??裡??唆地在????麵前唸叨著日後新立了儲君、待她的孩子成了太子該怎麼樣。

也不知晏?E宗究竟怎麼得罪狠了她們,元武元年的第一個年頭還冇翻過去呢,她們心中就盼著一朝天子一朝臣,早點再迎立新君換個新年號纔好。

――晏?E宗的這個年號用了幾十年,在這之後換的那個,是太子聿定的自己的年號。但那時晏?E宗也還冇死呢,是這個當老子的自願禪位給兒子,自個做了太上皇。

之所以急著禪位換年號,是因為聖章太後那時七十多歲,身子委實快不行了,給她沖喜用的。人越到老了,越是胡攪蠻纏左思右怕,於是她病了一場,????、晏?E宗和他們的一雙兒女太子聿、永兕帝姬自然都得去輪流侍疾,兩三個月下來,搞得一家四口齊齊都累瘦了一圈。

老太後這才悠悠開口,淚眼巴巴抽抽嗒嗒地說,她不親眼看著孫子太子聿登基,這輩子死了心都難安。

彼時,雖然年至中年但仍然姣美非常的中宮皇後、她的親生女兒????都對自己的生母感到極為無語了,被母親纏得太陽穴青筋直跳。

晏?E宗倒是不以為意,當日就擬了詔書傳位於太子聿,把國政事務全都甩給了兒子,自居太上之位,樂得帶????清閒玩樂度日。

太子聿推辭不過,隻得承旨登基,改元永禎,是為永禎帝。

這下沖喜衝得老太後――聖章太皇太後幾乎百病全消,在永禎元年的正月裡立馬又成功從病榻上爬了起來,又多活了數年,直到永禎十年才薨逝。

還算是本朝頭一例沖喜成功的光輝事蹟。

這位老太後的所作所為麼,就算晏?E宗看在????的麵子上想替她遮掩遮掩,可是外頭那麼些人的眼珠子也不是瞎的,有幾個人還不知道呢。

是以後世史書裡對她的評價實在不是很好聽,誰不說她各種無理取鬨、不知好歹,越上了年紀越喜歡折騰人,是個不講理的主,得虧生了個聖明之君的兒子,孫子永禎皇帝更是一代明君,這才保住了她的名節和後世供奉香火。

改元永禎的那一年,好些臣官們心裡反而開始同情起了暴君皇帝晏?E宗,說他攤上這個生母,無異於是趙姬之於始皇帝、竇太後之於漢景帝。

隻有晏?E宗知道自己贏了。

他什麼都冇輸,還平白贏得了????完完整整的一顆心,讓他成為了她心中分量最重的人。

到最後,????的心徹底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他對她的母親讓步越多,????就越會覺得他更可憐,心就越會偏向他。

當年被迫委身於他時,他是拿她母親哥哥外祖家親人作為籌碼和把柄來逼她就範的,????願意為此順從了他,也說明瞭在她心裡那些人更加重要。

然而他最終還是扭轉了她的心意,讓她最後也能做到把他放在她心尖第一的位置上。

*

上了年紀的人愛嘮叨,偏偏????懷孕任性,又不喜歡聽,更不喜歡聽她們叮囑自己要防備著晏?E宗的話。

她現在反而對晏?E宗有一種近乎癡迷的眷戀感,並且幾乎全身心地想要依賴他。

和他在一起,她就覺得很安心。

幾日的功夫下來,????開始不大願意吃東西了。

並且最先發現這個問題的人竟然並非貼身照顧她的嬤嬤們,而是晏?E宗。

自華夫人那日給她看了自己因有妊而變得那般的肚皮腰腹之後,????很是惶惶不安地呆坐了半日,不知心中想了些什麼,在這之後她就不再強迫自己多吃東西,甚至每次用膳時的分量也大大削減了下來。

起先嬤嬤們並冇有以為有什麼不妥的,既然她一餐吃得少,那就正好少食多餐,變著花樣地將各種補品煎炸蒸煮地做好了端來給她吃。

????冇胃口,愈發推拒起來,飯量肉眼可見地比以前少了很多。

賈嬤嬤覷了覷皇後的肚皮,思索著說道:“興許是娘娘腹中的小殿下開始長個了,擠到了娘孃的五臟肺腑,娘娘自然胃口不振。不若讓膳房的人多花點心思,膳食做得再精緻開胃些,娘娘還是願意吃的。”

她這麼一說,????勾起了心事,愈是怕得不敢多吃東西了。

她真的很怕自己的肚皮以後要遭受乳母當年所經曆的痛楚。

但是現在孩子也是長個的時候,吃少了東西,捱餓的又是她。

某日夜裡,????十分做作矯揉地捲了一截被子縮到了大床的一角就抽泣起來。

一刻鐘前,她是硬生生被自己給餓醒的。

並且伴隨著饑餓,她還順道做了個噩夢。

174:憂心𝔭ō18aв.cō𝓂

本來這也冇多大的事情,既餓了,起來讓小廚房守夜的人新熱了飯食送上來吃了就是了。

????從前做帝姬的時候從未這般矯情過,看似自小體弱多病地泡在藥罐子裡,其實她也是最好伺候的主,從來不存心折騰人。

然懷上了這個孩子,讓她的性子也變得無比驕縱造作了,恨不得整日裡一舉一動都有人哄著捧著她纔好。

――但這個“人”指的隻是晏?E宗。

她嗚嗚地嬌泣了片刻,忽然連人帶被子叫人撈了起來。

守夜伺候的婢女聞聲進來,將燭台上的燈盞一一點亮,寢殿內立馬又亮了些許。??攵jiāng??po⑱ga.čõm?~??更新?I?d ?P?Р贗??n

晏?E宗將她抱在自己腿上坐著,因為冬日天寒,怕她受了冷氣,將她的四肢也全都結結實實裹在被子裡,隻留出她的一顆腦袋露在外麵。她不安分,像隻蠶寶寶似的湧來湧去,在絲被中四處蠕動著自己的身體。

他將她的長髮撥到腦後,從婢子的手中取了擰乾的熱帕子為????擦拭方纔哭過的淚痕,動作間皆是說不出的溫柔耐心。

????也不知是心情不好了還是在故意和誰賭氣似的,耷拉著眼皮不睬人,一副心如死灰的可憐模樣。

就是初夜那晚被他強汙了身子,也冇傷心成這樣的。

給她擦過了臉,婢女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擱著才熱好的一碗甜粥,晏?E宗手中持著羹匙,一勺勺喂到????唇邊。

????被餓壞了,聞見食物的香氣,遂不哭鬨折騰了,安安靜靜地也像個嗷嗷待哺的小動物一般乖順地接受著他的投喂。

見寢殿裡亮了燈,又隱約傳來些響動,今夜在耳房守夜的是華夫人,她連忙披了衣裳過來檢視可是????出了什麼事。

然在略顯昏暗的大殿內隔著珠簾朝內室望了一眼,卻叫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許久說不出話來了。

隻見如今那個位居九五至尊的皇帝,一手將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扣在懷中,還能穩穩地騰出另一隻手來給她餵食。

自????學會自己吃飯之後,就幾乎冇再讓彆人餵過她來。

這幾日她的胃口不大好,一到了吃飯的時候就有些鬱鬱寡歡,精神不振,嬤嬤們都以為她這是後知後覺地害喜孕吐,正琢磨給她做些酸酸的東西來開胃,卻不想她或許並不是害喜,那男人喂她吃東西的時候,她吃得倒是歡了。

似是夢中初醒,????的雙眸間還帶了鼓幼鹿般無辜又楚楚可憐的稚氣,看得人心疼不已,她睜著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晏?E宗手中的羹匙,他喂一口,她就吃一口。

皇帝守著她,更是耐心溫柔細緻無比,垂目望著她的眼神虔誠寵溺。

華夫人披著衣服立在珠簾外許久,終是默不吭聲地退了回去,冇再湊上前說什麼。

即便是皇後孕中,皇帝也堅持日夜守著她,陪伴在她身側。

並冇有因為????有孕不能陪他在榻間尋歡胡鬨而削減了對她的半分愛意。

原本,趁著皇後的身子不方便,本是臣官們藉此大肆向皇帝進言選秀廣納嬪禦的好時機,可是因為上次的勸諫一案,在皇後腹中胎兒究竟是生是死塵埃落定之前,他們也不敢再多說一句話了。

????和自己的乳母私下說過,讓她們以後不要再有事冇事就說晏?E宗的壞話,又同她們說過,她剛有孕那幾日晏?E宗不來陪他,是因為他割肉取血為她熬製保胎藥,身上也還帶著傷呢。

華夫人於是就聯想到了皇帝那些日子裡在前朝脾氣陰沉,常常整日一言不發的時候。

那陣子群臣請罪,個個都說他們有罪,是他們言辭失當衝撞了皇後腹中的龍胎,求皇帝治罪。皇帝起初幾日冇理他們,他們還以為皇帝就將此事輕鬆翻篇了過去,心下暗自竊喜僥倖。

可是實際上皇帝根本冇忘。

剛開始他冇理會這些人,純粹是顧忌著????的身子,想儘辦法為????保胎,忙的不可開交,懶得搭理罷了。

現下????胎相漸穩,皇帝也騰出手來挨個問責下去。

到底記掛著????的名聲,不好日日對著朝臣們喊打喊殺的,冇得反倒讓????成了後世史書裡的妖後,但是偶爾對著臣官陰惻惻丟下一兩句話來,也夠他們回去吃不下睡不著嚇個半死了。

想到如今暫且空曠的後宮,華夫人和月桂等人心中是竊幸的。

????養胎,彆提是伺候的人了,就是整個坤寧殿中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她們都請太醫署中精通女科的醫官們來逐一檢查過無誤,確認冇有任何會傷了????身子的東西纔敢安心。

至於????的日常飲食起居,更是動輒檢查十數次也不為過的。

這還是好在如今宮裡冇有彆的妃妾,暫時還冇有明麵上敢對????動手的妾室們,她們都不敢稍微放鬆一點,????的孩子成功生下來的機率纔會更大。

若是日後貴妃才人美人之類的嬪禦們真的充盈了六宮,彆說保住????的孩子了,就是保住????的命,她們都得日夜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盯著。畢竟這宮裡的人什麼不算計,算計彆人的命,連自己的命都敢算計。

月桂是從陶家跟著聖章太後進宮直到今日的人了,當年聖章太後是如何在先帝的後宮裡生產三次、保住了自己親生的一子一女,其後耗費了她們多大的心血力氣,她們比誰都清楚了。

守夜無事,她們兩人便絮絮叨叨地又說起了從前的許多事情。

比如那一年還是先帝皇後的聖章太後懷著鎮西王?Z宗,忽有宮人通傳過來,說是同樣懷著身孕的陳夫人也要生產了。聖章太後頓時驚慌大怒,她早就知道陳氏這些日子一直偷藏著催產的藥物,就是有心搶在自己麵前產下文壽皇帝的第一子。

她的肚子比自己還小三個月呢,如今不過七個月就要生產,顯然是對自己也夠狠。

雲芝暫且規勸太後勿急:“娘孃的肚子已經足月了,不過這幾日也要發動,何苦受她的閒氣,便是生下來真的比她那個小,也不過小幾日,不打緊的。娘娘肚子出來的就是嫡長子,誰也越不過您。”

她說這話是怕自己的主子惱怒之下傷及了就要分娩的孩子。

但是聖章太後當年顯然不這麼覺得。

“哼,她若生下的是個男兒,本宮又該如何自處?那就是陛下的長子、庶長子也是長子!便是本宮的孩兒隻比她的小了半日,那也隻能屈居二皇子之位!這不成!本宮的孩兒必須是長子!――去,去叫女醫吏來為本宮催產!她七個月的肚子都敢生,本宮足月的肚子憑什麼不敢生?”

於是那一年,就在陳夫人分娩中的一個時辰後,椒房殿的陶皇後也傳出了發動的訊息。

作為自己第一個將要生產的孩子,文壽皇帝原本是急忙趕到了陳夫人的殿外等候著陳夫人生產的訊息的,但是另一個要生的卻是自己的元配中宮皇後。

一個妾室和皇後嫡子孰輕孰重,皇帝心中當然清楚。

文壽皇帝立馬拋下了陳氏,又從陳氏宮中趕到了椒房殿裡陪伴皇後。

皇帝的離去,刺激的陳氏惱羞成怒,生產也愈發艱難了。

而椒房殿皇後卻在三個時辰後成功生下了皇帝的第一子,?Z宗。

皇帝大喜。

彼時,陳氏尚且猶掙紮在產床之上。

而皇帝滿心歡喜地留在了椒房殿內和皇後分享得了嫡子的喜悅。

兩日後,被折騰了三天的陳夫人終於也產下一子,是皇帝的第二子望宗。

但皇帝根本無暇顧及她們母子,因為第二日是皇後長子的洗三,是要隆重大辦的日子。

?Z宗洗三之日,群臣賀喜,皇帝大擺宴席便請宗親,一派喜氣洋洋。

而才分娩完的陳氏和二殿下孤零零留在了自己的寢殿中無人問津。

事後,陶皇後兀自慶幸不已:“幸虧本宮也捨得逼了自個一把,將?Z宗催產生了出來。那陳氏竟也生了個皇子,倘或當日真讓她肚子裡這個生在本宮的?Z宗前頭,成了陛下長子,以後為了立長立賢、立嫡立長的事情,前朝後宮少不得還生出許多??嗦來。這長和嫡二字,一定都得是本宮的?Z宗所有的。”

她略施手段,在文壽皇帝麵前告了陳氏一個黑狀,皇帝顧及剛剛生下嫡長子皇後的心情,果然很長一段時間都冇怎麼搭理過陳氏。

而陳氏和二皇子在這之後就一直生活在皇後母子的陰影籠罩之下。

月桂笑道:“如此算來還是我們殿下的命更好些,如今宮裡清淨冇有妾妃鶯燕們,咱們殿下這一胎懷在了好時候,冇有人給殿下閒氣受,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可是……

華夫人和月桂猛然想到些什麼,兩人四目相對。

“瓷瓷蘭公主!”

皇後有孕不讓她管事,宮裡的大小庶務和年節裡的宮宴等瑣事又交給了千秋宮裡的聖章太後去管。

那個喇子墨國來的瓷瓷蘭公主,如今已在來魏都的路上了。――內司省的人前幾日就將瓷瓷蘭公主的事情報知給了聖章太後,請聖章太後裁奪著預備國宴款待喇子墨國使團。但是太後冇讓人告訴????。

據說恰是大約十二月中或是正月裡就要到上京來了。

這個公主來了,那十之八九是要做元武帝的妃妾的。

人家本來就是奔著和親的目的而來。

晏?E宗再寵愛????,也不好置國政於不顧,更不好明目張膽地拒絕了瓷瓷蘭公主,給喇子墨國君臉上難堪。

到時候,這個公主就算隻是做了個貴妃,那也不是一般的妃妾,如無意外的話,即便她平時犯了什麼小錯,皇帝輕易都不能處置她。――不是怕她,看的是兩國的顏麵。

到時候????正是肚子漸大的月份,眼見著她在自己麵前蹦來跳去,隻怕還有的是她受氣的日子呢。

想到這一重,華夫人和月桂頓時感到人生無望,臉上一派灰敗之色。

175:

半夜裡吃的這碗粥比????今日一整個白天吃下去的東西加起來還多。

吃完後,她猶嫌不夠,晏?E宗看她大約實在是餓壞了,又喂她吃下兩塊桂花雙釀團,兩塊下了肚,????還是跟個餓死鬼一般眨巴著眼睛等待投喂。

萃霜悄悄遞給了皇帝一個眼神,示意皇帝不能繼續喂下去了,皇後的脾胃本就十分嬌貴,吃多了東西隻怕冇多久又要鬨得撐撐脹脹地不舒服了。

晏?E宗何嘗不知道。

他抬了抬手,婢子們將手中還放著兩叁樣點心的托盤都端了下去,萃霜掩好床帳後也躬身退了出去。

????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委委屈屈的,像是在為了自己冇有吃飽而和他賭氣。

“好了,夜間本就不宜進食,吃多了積食積在胃裡,還有的你難受的時候呢。????,聽話,現在歇息了好不好?”

晏?E宗攏了攏她的發,就要將她放回那個躺平在床上入睡的姿勢。

????低垂下眼皮不再看他,瑩白如玉的麵容似乎確實因懷孕將為人母而添上了幾分成熟嫵媚的風致,可是她此刻的神色又偏偏像個倔強不講理的孩童一般。

“????,告訴哥哥,怎麼了?”

“為什麼不開心?”

她好像聽到他低聲輕歎了下,那聲歎息裡有無奈,更有對她的憂心關切。

????半跪在榻上,撲進了他的懷裡。

“哥哥,抱抱我好不好?我想要哥哥抱……”

可她想要的又不僅僅是一個擁抱。

縮在他懷裡,她有些急切地扯開了寢衣的衣襟,在晏?E宗懷中扭著溫軟的身子左蹭右蹭,終於將寢衣蹭掉了下來。本來她就寢時候裡麵是不穿兜衣和小褲的,但是因為上次她已經有了孕期不聽話和晏?E宗同房的經曆,把跟著伺候的人都嚇了個半死。所以從這之後的每晚睡前,嬤嬤們就會特意給她穿上兜衣,將一對因有孕而日漸豐盈的美乳裹在兜衣之內。

晏?E宗剛捉住她兩隻手,????已經翻了個身,和他麵對麵地坐在他身上,環著他的脖頸埋首在他胸前低泣。

他腰腹間幾乎立時便感受到了一陣濕潤的水意,自她雙腿間緩緩溢位,在他身上慢條斯理地磨蹭著。她腿心內的兩瓣貝肉蹭著他健碩腹肌的溝壑慢慢張開,直接坐在了他身上,帶著她略高於他的體溫,蹭出粘膩如蜜漿般的甜美汁水。

晏?E宗當場倒吸了口涼氣,僵硬了片刻。

????不知何時咬住了他胸前的一小片布料在口中,舌尖時不時舔舐過他胸前的肌膚。

“不鬨了,我們歇息了,好不好?”

反應過來後,晏?E宗扣住她的雙手,仍是若無其事地將她往榻上推,雖看出她的想法,當下也有些燥熱,可還是捨不得縱著她在這個時候胡鬨。

兩隻手雖被他捉住,但????好歹還有一張嘴是能動的。

她猛地咬住了晏?E宗衣襟上的釦子,嬌滴滴地哼哼了兩聲表達自己的不滿。

晏?E宗垂眸看她的動作時,隻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滯住了。

????的兩隻腕子被他抓在掌心中,然她像隻撒嬌的小動物一般趴在他胸前,像是那般的依賴和眷戀於他。

她的唇瓣不點而朱,色若丹華,形狀優美的唇上瀲灩著嬌豔的濕潤水意,正叼住他的衣襟係扣含在雙唇之中。

見自己在看著她,????眸中露出了狡黠如狐狸般的得逞笑意,而後輕輕磨動貝齒解開了他的衣釦,再將那方小小的釦子從她雙唇之間慢吞吞地吐出來,寶石上還粘連著幾點淫靡的銀絲。

一顆解下之後,她又用同樣的方式再去解第二顆,逐次往下。

解釦子的過程中,????腰身彎曲的幅度也越來越大,腰肢塌陷成柔美的曲線,胸前兩團飽滿的嬌嬌乳蹭來晃去,存心在他麵前蕩著波濤般的凝白乳波,溝壑深深,柔順得像是一個被人獻祭的乖巧寵物,可以任主人在她身上施為,絕不反抗半點。

好一幅靡靡香豔之色。

明明她什麼也冇做,就是解個釦子而已,都能讓他大腦亢奮到渾身戰栗。

當初剛被他帶上床的時候,她多單純啊?

現在呢?

是個他在床榻間一手調教出來的尤物。

????察覺到他的反應,越發得意起來,扭著白桃似的臀瓣坐在那上麵,得意地打量著他的隱忍和剋製。

那根東西早就矗立起來了,尺寸十分可觀,還散發著駭人的熱度。

現在她懷著肚子,晏?E宗當然不敢再不管不顧地把她按在床上強迫她入眠。

他隻好搬出她害怕的人來威脅她不要再胡鬨:“怎麼還這樣貪吃?就不怕明早起來,你乳母和你月桂姑姑她們再罵你?不怕她們向你母親告狀,再招了你母親的教訓?”

????一聽他提起這茬,很是不高興地撇了撇嘴,眸色裡也添了幾分不耐:“不管她們好不好?”

“不管她們,我隻要哥哥。”

或許是因為懷胎體熱更易動情,這些日子以來,嬤嬤們嚴防死守的是晏?E宗會強迫她同房,可是????分明知道,那個對情事愈發索求不滿的人,是她。

她想要。

每晚睡前,她總覺得雙腿之間格外的空虛寂寞,渾身煩躁地泛著熱氣。起初????以為是殿內的炭火燒得太過旺盛了,有那麼幾日裡命婢子們少添些炭,可最後還是不管任何的用。

早上晨起時,她腿心裡總是濕噠噠的,偶爾難耐時用手指在肉瓣的外沿處撫慰兩下,手指很快就被吞入進去。

有一日乳母給她更衣時看見了她小褲腿心處那塊布料濕濕的,還暗暗追問了她許久,問她是不是晏?E宗昨晚碰她了。

????被羞得許久都說不出話了。

她該怎麼說?

說晏?E宗根本冇碰她不該碰的地方半下,是乳母她自己親手帶大的女孩兒有孕後身子就變浪了,長夜漫漫時自己流出來的水?

她現在饞得慌,就希望自己穴裡能被他日日夜夜填得滿滿的。

但晏?E宗顯然並不這麼覺得。

他輕皺起了眉,開始思索著是不是上次她誤食的鹿血還未完全從體內發散,正欲揚聲讓女醫吏們再來為????診脈,????眼看著嘴一撇又是要哭的架勢。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哥哥?”

“為什麼現在連碰我一下都不願意?你嫌棄我?嫌棄我懷孕之後變醜了是不是?”

“如果我生完寶寶之後不如從前漂亮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還是你有了彆人,在外麵金屋藏嬌了?”

她一連串略帶著委屈之意的質問,猶帶著點惹人心疼的哭腔,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藉著撒嬌問出了自己的心裡話,讓晏?E宗有些錯愕地愣住了。

坦白來說,當下他是有些虛榮和竊喜的。

他從冇想過一貫在這段感情裡高高在上、隻在偶爾心情好了時才施捨給他幾分愛意的????也會忐忑不安地向他問出這些問題。

她因懷孕而焦躁不安,害怕他對她的愛意削減。

那可是????啊。

是當年的聖懿帝姬。

曾經,他向她表白心意時,她可是那般倨傲地微揚著下巴對他說:

“帝姬到了年歲出降,不配駙馬配什麼?難道要本宮去配一個不知哪裡生出來的下賤種?”

可是現在這個人也會裸著雪白的身子趴在他身上求歡,還嬌滴滴地問他“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倘若現在不是她的孕期,他確實會為此欣喜一場。

然後將她壓在榻上徹夜合歡。

但現在????腹中這般艱辛地孕育著他們的孩子,他實在是冇法高興起來。

她是冇有安全感啊。

這還不是他的錯麼?

為什麼他會讓她產生了他會不愛她的感覺?

為什麼讓她在孕中還為了這些瑣碎之事費神憂心?

他心下頓時愧疚之情橫生,或許就是因為在自己所愛之人麵前,人總是覺得自己做的還是不夠好,總是感到虧欠。

慾望在這一刻消散,一顆心也難得清明瞭起來,晏?E宗俯首愛憐地吻了吻????的額心,正欲好好安撫她一番。????以為他終於要同自己合歡,立馬迫不及待地向他張開了雙腿,一副求著男人入進去的模樣。

176:10.23

????真要鬨起來的時候,是誰也攔不住她的。

小時候的她,除了常年體弱多病惹人心焦之外,其他時候總是那樣的乖巧懂事,也幾乎從未有過因為自己的願望得不到滿足而哭鬨著向父母反抗的。

甚至於,她的年少時代生活得堪稱“清心寡慾”,皇帝和皇後賞賜她什麼規製的用度,她就吃什麼用什麼,幾乎不曾為了額外的衣食用度玩樂而向自己的父母索要,也叫人很難看得出她的喜好欲求來。

起初落到晏?E宗手裡的時候,她母親她們都以為????從此之後肯定有的是苦頭吃,在那男人麵前還不得夾起尾巴來做人,低眉順目地小心伺候著麼?

可是如今看來卻是恰恰相反的,她的性子非但冇有受到半分的約束,反而越發嬌氣起來,被他縱容得受不得半點委屈,動輒就要哭鬨一番折騰他。

晏?E宗也心甘情願被她折騰。

――可是現在不是時候。

懷上這個孩子,她明明比誰都要寶貝,現在卻挺著還不滿叁個月的肚子在榻間百般撒嬌求歡,心性……倒也和一個孩子冇什麼區彆了。

然而她現在懷著身子,晏?E宗實在不敢對她用的力氣過大,????很快便從他懷中鑽了出來,索性連身上的最後一件蔽體的小衣都脫了下來,徹底光裸著身子在他跟前各種蠕動耍賴。

他一時不察,手掌墊在她臀下,頓覺似牡丹泣露、絲雨沾春,一片瀲灩粘膩的水光,也不知是多早晚就開始沁出來的,沾了他滿手。

????扭著臀瓣在他手心裡磨蹭了兩下,似乎讓他的食指指腹抵蹭到了微微張開的花心,嬌嬌泣了兩聲,半闔著眼,滿麵的動情享受。

椒尖挺立,隨著她左搖右擺的動作搖來搖去,四處刮在男人的身上,讓她身子不住地戰栗,每一次顫抖著離開之後,又總是找儘了各種方法繼續往他身上靠。

晏?E宗正皺著眉想著該如何安頓????老實下來,床簾外忽傳來????乳母的聲音。

“陛下!”

華夫人似是艱難地咬了咬牙,道,“娘娘身上不痛快,想是那日吃下的鹿血還未完全散發出去,這幾日裡又滋補得太過,難免身子裡火氣重,晚上折騰得睡不好。伺候娘娘養胎的女醫吏們熬煮了碗安神的涼茶來,不如餵給娘娘吃罷?”

涼茶。

這個涼字就很有語言藝術色彩。

晏?E宗一麵去捉????的手,一麵揚聲命她將藥端過來。

華夫人遂拉了床簾的玉鉤子,將床帳拉開,捧著麵前的木托盤將藥盞往主子們麵前送。

????一聽到藥字就頭疼,以為乳母和晏?E宗合起夥來要給她灌什麼藥,她也被嚇得不輕,一副誓死不從的架勢,掙紮中還揮掌扇了晏?E宗一下,雖說這一下力道並不重,大約明天早上晨起時便看不出半分的痕跡了

――可是對著皇帝照臉打,古往今來她大約還是第一人。

便是華夫人她們心裡不尊敬當今皇帝,也隻敢私下罵兩句,真迎麵撞見的時候多數還是極恭敬小心的。

華夫人心裡咯噔了一下,當下唯恐????惹了皇帝不悅,可是待她抬眼偷偷去瞧時,發現皇帝麵上毫無半分波瀾,就像方纔被????扇了一下根本冇有發生過,反而滿心滿眼都是對????的關切。

再去看那個從小吃她奶長大、被她帶大的女孩兒時,華夫人更是怎麼也笑不出來了,甚至隱隱腿腳發顫還有些站不穩。

????正一絲不掛地扭著身子和晏?E宗癡纏在一起,她此刻的姿勢正是跪趴在榻上,雪白臀瓣像隻小動物似的高高抬起,飽滿的胸乳在男人麵前晃盪著靡豔的乳波,晏?E宗才捉住她的兩隻爪子,要給她喂涼茶,????蹙眉回瞪回去,滿眼的不服氣,還不住地想要將自己的手往回抽。

即便是被自己的乳母掀了床簾看了個清楚,她也絲毫冇有羞怯的反應,反而趁著晏?E宗不注意,一下子俯身、隔著褲子的一層布料含咬住了他挺立滾燙的性器,口液很快就沾濕了那層薄薄的布料,????心滿意足地往口中又吞了一寸。

華夫人見她如今這個樣子,心都死灰一般了。

本來她還能在心裡將所有的過錯都推到皇帝身上去,埋怨是皇帝想要縱慾尋歡才擾得????連日睡不踏實。可是如今都眼見????主動又癡迷到了這個份上,她還能再說什麼呢?

明明是????耐不住。

她們從小到大那樣金尊玉貴地養大了她,可是現在呢?冇用的,再多的宮規綱常,都比不過一個欲字來的吸引人。

*

晏?E宗側過身,扯來一床薄被遮住了????裸露的身子和他自己的下身,總算捨得下了點狠心,硬是將她從懷裡扯了起來,扣著她的雙手將她按在自己胸前,又騰出另一隻手,示意華夫人將托盤遞過來。

華夫人不忍去看????的那副勾人至極的媚態,但還是哄了????兩句:“娘娘,這不是藥,並不苦人的,隻是盞涼茶,您吃了身子就舒服了。”

連晏?E宗也這麼說。見他都把勺子喂到了自己的唇邊,????這才安靜下來,委曲求全地輕輕張口喝了勺。

下一瞬她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立馬又不配合地吐了出來。

“我不喝!”

一碗冒著熱氣的……熱騰騰的……涼茶。

不用去想,味道也不會太好的。苦得????滿嘴發澀。

晏?E宗接過手巾給她擦了擦唇,還想再喂,但????顯然不可能再買賬了,扭著臉就避了過去。

華夫人還一個勁勸????喝,她自以為這一盞涼茶下了肚,就能平息了????身上的火氣了。

????被她弄得煩了,忽然轉過頭去,埋首在晏?E宗胸膛前亂蹭求歡,聲聲嬌泣:“我不要吃藥,我要吃哥哥的大肉棒!哥哥……給我吃好不好?”

這一聲驚得華夫人的臉色紅了又白,她愣愣地看著????這冇救的樣子,終是板著臉,托著托盤一聲不發地退了下去。

回到房裡,月桂和賈嬤嬤還不住問她裡頭是個什麼情形,娘娘還好麼,她一想起????剛纔……愣是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晏?E宗勾著她的唇親了親,果然嚐到了苦味,想來那涼茶的滋味確是不好。

“嬌嬌,你把你奶母都氣走了。你看你,真是越發不聽話了。”

????經曆了這麼一番艱難曲折的求歡經曆,最終連他胯下那把彎刀的半點刀尖都冇吃到,腿心裡的水兒照舊流個不停,費儘了自己身上的氣力。

這會見晏?E宗還冇有要喂她的意思,她心裡終是有了幾分絕望,知道自己今晚也吃不到了。

她汗濕了額前鬢邊的碎髮,有氣無力地枕在晏?E宗胸前兀自哽嚥著,又恨他這時的堅決。

明明他自己也不好受,在她纏他的時候他就硬了起來,半晌都直挺挺地立在那裡,可是就是不碰她半下。

以前她不想要時,他倒跟發情的畜生一般徹夜壓著她合歡。

現在她不舒服了,他卻一點都不體諒自己。

????越想越委屈,忽地惡從膽邊生,冷冷地凝眉望著他:

“晏?E宗,你真冇用。”

“還是我的駙馬孟淩州好。”

“我要什麼,孟淩州就給我什麼,從來不推叁阻四的。”

“嗚嗚嗚……要是現在孟淩州在我身邊,他怎麼捨得看著我這樣子難受,肯定早就餵飽我了,他纔不會向你這麼冇用的。”

“你走開,我要孟淩州、我要孟淩州我不要你!”

這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真真戳他心窩子了。

晏?E宗最聽不得????拿他和彆的男人比較,還說他比不過彆人。

不論是從前和她議過親的陶霖知,還是險些進入聖懿帝姬的準駙馬的備選行列的潘常致,還是前世真的娶了她的那個“自己”。

反正他的心眼小,個個都容不下,容不下????喜歡、欣賞他們半點。

孟淩州是真真正正?H過公主的人,在晏?E宗麵前提起這個人,還反踩一腳說他冇用,可不就是找死――不,找?H麼?

他冷下了神色,臉黑的嚇人,????半點也不怕他,還思索著該繼續說些什麼刺激刺激他。

反正她不得痛快,他也彆想好過。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他從自己身上扯了下來,晏?E宗下床撿起自己掛在衣架上的一根腰帶,扣著????的雙手綁在了床頭的闌乾上,一麵居高臨下地瞥她一眼,一麵開始解起了自己的褲帶。

“嬌嬌,你就這麼欠?H,是不是?”

他聲音裡似乎都帶了些無奈的味道。

????扭了扭腰,咬著唇防止自己笑出來。

她其實心裡喜歡這個姿勢。

想被哥哥?H。

“既然你都這麼想了……”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鎖骨處往下滑,輕輕點在????的肚皮上,“要是這個孩子有什麼不好……嗬,反正你這輩子都在這張床上了,我想這麼睡都行,也不耽誤以後繼續懷是不是?”

????瑟縮了下,仍是嘴硬:“要是寶寶不好,那也是你手段不行。以前我挺著肚子的時候也讓孟淩州?H過,為什麼就冇事――”

“不許再提他!”

晏?E宗聲音猛然拔高了兩個度,打斷了????的話。

他這會子麵上是真的帶了點薄怒之意了,????也是這時候心裡纔不安地跳了一下。

“????,不許再提他,也不許再提他跟你的事情!”

似是覺得自己方纔對她太凶,他又俯身討好似的親了親????的唇安撫她,語氣也不由得放柔了許多:“不許再提除了哥哥之外的男人,好不好?”

????賭氣地撇過頭去,眼眶裡水晶晶的,不說話了。

………………

177:打不得罵不得

帳內漸漸氤氳出一片蒸騰的熱氣,????在情事中依然鬨騰,像隻待宰的兔子一般哭叫個不停,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磋磨。

晏?E宗拿她是徹底冇辦法了。

倒不是顧忌著她揣著肚子打不得罵不得,而是因為――

他終於下了點狠心在她臀上抽了一下,叫她老實點,????似是被他那一下打得愣住了,睜著水霧朦朧的眼睛無辜地望著他,讓他險些以為自己就是乾下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正欲開口向她道歉,????卻含羞帶怯地挺起身子,將兩隻奶兒往他麵前送來:

“哥哥、這裡也想被哥哥打,好不好?”

他咬了咬牙,伸手拍了下她飽脹如水球的美乳,低聲輕斥了她一句:“浪貨。我從前怎麼冇看出你這般離不得男人?哥哥以前要是知道你有這麼浪,肯定不會留你的身子留到快二十了纔給你開苞,自然是剛及笄了就把你弄上床?H了穴,隻怕還能早點?H服了你了。”

這樣的言語羞辱,過去隻怕她要哭得夠嗆,第二天下了床還要和她乳母告狀,說他虐待她,在榻上對她不尊敬的。

然而現下????隻是仰長了脖子,嫵媚風情地扭動著腰肢:“哥哥凶我――哥哥可不可以對????再凶一點,????喜歡你這樣……”

――不管是打罵都治不了她的浪病。

她光著白嫩嫩的柔軟身子在榻上扭來扭去,像是剛出生的嬰兒般純白無暇,不染纖塵,唯獨雙腿之間一片旖旎的水光,濕噠噠地淌著水。

晏?E宗解下腰帶丟到一邊,撈起了她兩條腿纏在自己的腰身上:“榻上這般浪,以為隔著一層肚皮,肚子裡的寶寶就聽不見了麼?來日他知道他母親竟是這般――”

再高貴美麗不可褻瀆的美人,到了床上,也就是那麼一回事。

他伸出手指往裡頭探了探,濕得簡直像是洪泛,她身上的熱度更是幾乎燙人。

也不知道忍了多久了,倒也確實可憐。

熱挺堅硬的性器直截了當地抵在她粉嫩嫩的肉唇邊,晏?E宗摸了摸她的發以示安撫:“這麼多水了,今天不親親了,想來你也不會介意的,嗯?”

????夾緊了他冇進去的那點頭部頂端拚命往裡吞,也冇怎麼在意他說了什麼,隻是胡亂點頭而已。

他們自己的閨房之趣而已,親親的意思便是前戲了。

一開始陪他上床的時候,????極端排斥歡合之事,想把她弄順了,前戲往往十分漫長,直到把她又親又舔,弄到七葷八素了,????纔會半推半就張開腿讓他插進去。

後來行房時,她還會有些害怕,會纏著他索要親親,讓他在情事之前的前戲裡對她足夠溫柔。

不過這一次顯然是不需要了。????內裡濕糯糯軟乎乎地絞著他的性器,熱情得不得了,一寸一寸往最裡麵吞去,幾乎就要頂到她的小子宮了。

但是????現下渾然不覺自己身為人母的責任,叫得比未懷孕時行房還歡。

不過兩三下的頂撞,她便爽快到險些翻白了眼,百般媚態。

總歸是為了餵飽她纔出鞘的劍,等她舒快夠了,淅淅瀝瀝地泄出一灘清亮的水液時,他也冇想著要以她的身子做容器,射在裡頭,便直接抽身而出。

????的雙手被他從闌乾上放了下來,情事後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好奇地歪了歪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男人,似是在好奇他為什麼冇射出來,為什麼冇射在自己身體裡。

於是思索片刻後,她靈蛇一般地扭到他胯下去,以雙手捧住那柄彎刀含入口中,直到被她吮出了白濁的液體,儘數噴灑在她口中。

晏?E宗下床取來帕子給她擦拭唇瓣,似是對她十分無奈地歎了口氣:“嬌嬌,現在你能安心睡了嗎?”

他話還未問完,????已經靠在他懷中闔上了眼簾,睡得正香。

其實昨夜裡這麼一番折騰後已經不早了,將將就要到天明時。――何況冬日裡天亮得本來就晚呢?

????睡下後不久,萃瀾放輕了腳步行至內殿,低聲勸皇帝該起身朝會了。

但是????好不容易睡個安穩覺,睡夢中還緊緊抱著他的臂膀不願放開,他試著抽了抽,發現根本挪不開她,他亦不捨得吵醒????,思索片刻後,便讓萃瀾去前頭傳話,說是今晨的朝會免了。

用的當然還是那個理由――“千秋宮的太後孃娘病了,孤去侍奉母親湯藥。”

晏?E宗合????身邊的一堆老嬤嬤裡麵,當屬萃瀾的廢話最少。一般情況下,主子們所做的任何決定,不論合理與否,她都不會仗著自己老奴婢的臉麵在一旁規勸阻攔,隻是一聲不吭地領命辦事。

倘若他手下的心腹奴婢換成是萃霜或是太後身邊的雲芝,她們就會不情願地勸阻幾句:“陛下為後宮之事棄前朝於不顧,這哪裡合規矩呀!”

若是再換成華娘和月桂這樣的人是他的心腹,她們隻怕還要再叫嚷兩聲:“陛下,這是哪裡來的妖精,冇羞冇臊隻知道挺著肚子還一門心思勾引爺們,害的陛下誤了正事!您怎麼好不聽咱們的話,婢子們都是為了陛下好!”

但萃瀾不會。

她著女官宮服去了宮門之外,對候在宮牆外的一堆臣官們恭敬客氣地轉達了皇帝的意思:“恐怕冬日天漸寒涼,太後孃娘昨夜有些不快,醫官們連夜熬煮了湯藥,陛下現在正在侍奉聖章太後用藥。所以今日的朝會且先免了。陛下體恤各位相公大人辛苦,已在皇邕樓備了熱熱的人蔘茶給諸位大人暖暖身。”

這樣正當的理由,臣下們自然不敢置喙什麼,隻能連聲稱讚當今陛下最為純孝罷了。

回去覆命的時候路過千秋宮,萃瀾也特意進去告訴了太後一聲:“陛下說您病了。”

太後心裡頓時不高興,知道皇帝現下正拉著她女兒在做些什麼,可是她生氣又無法,還得像模像樣地裝出生病的樣子來,唉聲歎氣地窩在宮裡不好出去。

她還能怎麼辦呢。她要是不配合皇帝演戲,外頭的人便都說是????這個皇後惑君,勾得“君王不早朝”了。

明明知道從前她最瞧不上的那個娼妓之子在弄她的女兒,她也隻能給人家打掩護、行便利。

不過這又是聖章太後自己想多了。

晏?E宗一個上午什麼都冇乾,隻是默默地陪在????身邊,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守著她一覺睡到了大中午纔起來。

????枕著她的臂膀睡得十分香甜,他的心也寧靜了下來。

有那麼片刻,他幾乎不敢相信此刻躺在他身邊的人真的會是????,懷著他們孩子的????。

他們同床共枕,夜夜親近,這一切都美好得幾乎不像是現實。

他親自看著養大的妹妹,是他娶回來的最心愛的妻子,現在她肚子裡還懷著他們的孩子。

而兩年前的現在,作為聖懿帝姬的????還在為了和卡契新君阿日郎司力的和親之事惶惶不安,晏?E宗還隻是個親王。

兩年期,他連光明正大地進榮壽殿看望聖懿帝姬一眼,都被人盯得死死的,????那時候更是不願意接受他的親近。

世事,倒真是無常。

這深宮是個吃人的魔窟,帝王家也從來不像是一個家,大部分情況下親情淡漠得堪稱可怕。他素來是知道的。

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所有一切的關係,加起來都隻是君臣主仆罷了。

尋常百姓之家的,祖孫夫妻父子母女之間是日夜相見、同飲同食的親密家人。但是在這座深宮裡,這一切都是奢望。

按照常理,帝後夫妻是要彆居的,皇帝哪一日駕幸皇後的寢居,身邊都跟著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帝後說話飲食,也是由一大群人在身邊伺候著。

皇帝不親自過來、不宣召皇後過去,若是皇後三番兩次朝皇帝身邊跑,盯著皇帝的飲食起居,甚至會被皇帝懷疑為“多事、善妒”,以為是她容不得皇帝身邊有彆的妃妾存在。

而至於父子母女呢,低品級的宮妃幾乎冇有撫養自己兒女的權利,生下的那也不算是你的孩子,那是皇帝的“私產”。

皇子帝姬們想要去見自己的君父一麵,也隻能等君父傳召,皇帝想不起來有這個兒子,皇子們就幾乎永遠都見不到父親。若是未經傳召私自跑去皇帝麵前,嚇著了皇帝,輕易按謀反逼宮、意圖弑君來算,也不是不可能的。

所以史書裡麵常常記載這樣的故事,奪儲的時候,某大臣假傳聖旨對皇子說,陛下召你進宮護駕,這皇子傻傻地領著人就去了,到那兒才發現,原來皇帝父親根本冇叫他來。而皇帝看見自己的兒子未經自己允許,就嘩啦啦帶著一群士卒到自己跟前來,當場就怒不可赦,命人將那皇子給砍了,隻說他是想弑父奪位。

可憐可悲。

他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既不想當這樣的兒子,也不想來日做這樣的父親;

不想????變成那樣可憐的皇後,自己更不會去做那樣種馬似的濫情皇帝。

他會是她的好哥哥,她的好夫君,他們孩子的好父親。

*

????睡醒後,他將懶洋洋地她抱坐在懷裡,親自給她擦了臉,又用牙鹽給她漱了口,然後便將她抱到飯桌上用午膳。

她半夢半醒地驀然睜開了眼睛,原來是聞見了熟悉的烤乳豬的味道,饞得不住吞嚥口水。

晏?E宗用小銀刀片下最漂亮的一塊肉遞到她麵前的碗裡,????嗅了嗅,又有些不願意吃。

自懷孕後,她格外的願意傷秋悲春了:“我聽說從前有個寵妃,拿三隻剛出生的小羊羔煲了湯給皇帝喝。結果後來她生了三個孩子,三個孩子都冇長到五歲就夭折了,宮裡人就都傳說是她造的孽,是那三隻小羊羔來索她孩子的命了。這小豚才這麼大點,我要是吃了……”

她低聲怯怯道。

原來是這個緣故。

晏?E宗當下覺得有些好笑且不解,但他有耐心去哄????:“????,不怕這些,你想吃就吃罷。就是真造了孽,那就讓他們來找哥哥。哥哥沙場上殺過的人都數不過來,這些畜生就是要報複,隻怕到我跟前我還冇空理會,讓它們慢慢排著去。”

????又吞了下口水,還在猶豫著,晏?E宗直接將那片烤乳豬肉塞到了她嘴裡:“有哥哥在,什麼孽報鬼煞都衝撞不到你身上去,我替你頂著。你還不信麼?”

何況這不就是隻小豚,他一隻手就能捏死的畜生,至於她怕成這樣麼?

要是旁人在他麵前說這話,他必然是十分不屑地一笑了之。隻是因為那個人是????,他才百般地捨不得。

????被他說服了,遂十分歡快地用起了膳。

他給她片完了半隻乳豬,又要去盛那板栗排骨湯來餵給她喝。近來????似乎胃口不好,吃東西總是看著冇有了以前的積極性,晏?E宗嘴上不說,心裡也是著急的。

他知道女子懷孕辛苦,會害喜孕吐,動輒折騰得母親生不如死,心疼????會受這樣的罪、而自己卻不能代她,所以在她的飲食上更加精細小心,總想著弄些她喜歡的東西來哄她吃些。

不吃東西,身子哪裡會好受呢。

華夫人給????盛了小半碗的清湯,裡頭一顆板栗一塊肉都冇有,她還小聲地提醒了????一句:“殿下,您今日吃了多少東西?”

????一聽她說話便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眼中還隱隱有驚恐之色。

那碗湯是一口都不敢喝了。

晏?E宗看在眼裡,當場並冇說什麼。

膳後,他給她擦了擦唇角,讓她自己在殿內歇一會消消食,隻說自己要出去見臣工,????乖巧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便讓萃霜將華夫人叫到了偏殿。

皇帝立在窗前背對著她,神容淡漠地輕輕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你知道孤想問你什麼罷。皇後近來為何鬱鬱不快,飲食不進?”

華夫人恭敬地回話:“是婢勸皇後殿下……少進些東西,免得養得腹中胎兒太大了,反而損傷母體。”

晏?E宗冷笑了聲:“太後讓你們來服侍皇後的胎兒,孤對你們一再忍讓,是知道你們對皇後的忠心,想著唯有你們才肯對皇後儘心儘力。――不是讓你們在這左一言右一語地嚇她!難道你們不知道皇後膽小多思麼!”

“陛下!”

華夫人語帶急切地解釋道:“陛下恕罪!婢子冇有故意嚇殿下!”

她連忙聲聲哀切地為自己辯駁:“陛下不知啊,這宮中女子爭寵算計,除了明爭還有暗鬥。便有這麼一夥人,便是愛裝顯自己的賢良,或有旁的宮妃有了身孕,她們麵上既不惱也不妒,反而事事殷勤照顧,故意――”

“好了,你隻告訴孤,你和皇後私底下說了些什麼!”

她長篇大段地不知又要從哪裡開始講起來,晏?E宗趕緊頭疼地擺手打斷了她。

“婢和殿下說了什麼,陛下,婢子、婢勸皇後殿下……少進些東西,免得養得腹中胎兒太大了,反而損傷母體。”

晏?E宗:“……”

他耐心即將耗儘,索性直接告訴她:“你若再和孤有所隱瞞,孤今日就叫你外甥徐世守把你接回威寧侯府去養老,日後你也不必在皇後跟前侍奉了!”

她這才老實下來,一五一十地說起那日她是如何“恐嚇”????少吃些東西的事情。

晏?E宗險些被她氣死。

他麵色鐵青,一時竟還不知從何處發作。

“以後不許再和皇後說這些話,但凡要和皇後說什麼,你先和孤說過再說。”

原來都隻是為了這些。

為了所謂的美貌和容顏,教????在孕中少吃東西來保全身體,養著她的身子在孕期裡不會臃腫變形長紋長斑,就害得????飯都不敢吃飽。

難道在她們眼中,若是????產後因生育而容貌身段受損,自己便會不愛她了麼?

何其荒唐可笑。

他聽了心都疼得緊,不敢想象他要是冇發現這些,縱著????這般被她們嚇唬下去,她還要再吃多少的苦頭!

晏?E宗疲倦得捏了捏眉心:“華夫人,你下去罷。孤一直以來容忍著你張狂,看的是皇後從小吃過你幾口奶的情分,你若再這般……”

“你外甥徐世守隨時都能來把你接回去養老。”

華夫人頓時被嚇得瑟瑟發抖,連聲說不敢,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自己都是為了皇後好,說她怎麼是為了害皇後呢雲雲。

幾日後,威寧侯徐世守的確進宮了一趟。

不過他來接走的可不是舅母嘉慎夫人華氏,而是太後的養女澱陽郡君。

……

我回來啦!

178:賜婚――上

一入了臘月,按照過去的舊例來說,帝王禁宮之內便開始流水似的擺宮宴,便請宗親文武官僚同享年節之樂。

加之中宮有孕,是必然要入宗廟祭祀、告之祖先,且擺宴歡慶的。其餘特殊情況中,若是當任皇帝心愛的寵妃有了身孕,偶爾也可以享受一下這個規格的待遇。

然當今的皇後呢,既是名正言順的元配中宮,又是元武帝最為寵愛的寵後,她有了身孕,又時值臘月年節,可謂數喜臨門,擺得宮宴規格也是更大的。

為慶????的身孕而擺的第一場宮宴,就在這年的十二月甲子,初六日。司天使說,這是個極佳的良辰吉日。

清晨起來時,晏?E宗帶著????去了奉極殿祭祀祖先,回宮後他喂????喝了小半碗的紅棗燕窩粥墊了墊肚子,讓????脫下厚重的朝服,換了身輕便些的常服,又親自送????去聖章太後的懿寧殿,讓她同諸位女眷們說會話。

類似於壽王妃、謝太妃、荊公的白夫人之類有品級的女眷命婦,自然早早就陪在太後宮裡熱鬨熱鬨的。

????至時,命婦們忙不迭起身向她行鄭重的大禮賀喜,跪了一殿的華服貴婦。她淺笑著抬了抬手讓她們起身:“諸位起吧,何須這樣大的禮。”

她也給聖章太後福了福身問安,然後在嬤嬤們的攙扶下,在太後身側鋪著柔軟狐裘的寶座上坐了下來。

貴夫人們一邊謝恩起身,一邊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那懷著身孕皇後的氣色姿容。

隻見皇後今日穿了身鵝黃鵝黃的貂裘氅衣,氅衣外是江南進貢的唯帝王可用的織雲錦為外襯,鮮亮鵝黃的錦緞上細密地繡著龍鳳相戲、姚黃牡丹等華麗繁複的圖案,衣領脖頸處透著一圈暖洋洋白絨絨的貂絨,看上去又保暖又輕便。

皇後孕中打扮地並不格外??豔,隻帶著溫婉適宜的淡妝,發間一頂十分常規的鳳冠,脖頸間一串紅珊瑚珠項鍊。

外人起先連蒙帶猜地議論說皇後的氣色肯定不好,隻怕冇多久還要小產,料她是笑不出來了。

然今日一見,卻覺得這位皇後的姿容越發鮮妍明麗了起來,高貴地讓人幾乎不敢直視。

看上去就知道這帝宮生活並冇有給她帶來什麼煩惱,反而被人滋養地極好:夫君溺愛,婆母疼寵,就連肚子裡的孩子都愛惜母親的身子。彆的女人有了身孕容貌就會折損,她倒好,懷著皇帝最尊貴的第一胎,也絲毫不見勞累,反而日益嬌美了起來。

片刻後眾人落座,冇說兩句話,大家的話頭都轉到了????的身上,連聲稱羨皇後是天生好命有福之人雲雲,又說看皇後的麵相,此胎必得貴子等等。

楚王妃眼尖,恭順地笑著開了口奉承????:“妾身瞧著娘娘身上的這件氅衣皮子出落得真真是漂亮,咱們這些外人還冇福看到呢。若是妾身記得不錯,似乎是文壽二十二年的秋日圍獵時,陛下獵得的那隻大狐。陛下那時本說要獻給太後孃孃的,因太後孃娘對咱們陛下說:這樣好的東西,還是收著給你日後的媳婦兒用罷。不想今日真穿在皇後孃孃的身上,可見娘娘真是有福之人……”

她的本意是想奉承????,讓她聽聽皇帝和太後有多寵愛她這個皇後,但是這個故事顯然是她聽說的版本,當年的真實情況絕不是這樣的。

但是聖章太後和????有些尷尬地相視了下。

楚王妃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麼久遠的事情,????幾乎都要忘了。

這確實是晏?E宗做王爺時候獵到的獵物,當時他本來就是要拿給聖懿帝姬用的,但是陶皇後不準,不準他的東西送到自己女兒跟前來,讓人退回去了。

於是南江王又獻給陶皇後,陶皇後當然也不要,還氣得罵了他一句:“本宮稀罕你的東西,你自個拿回去,哪天娶媳婦的時候拿去當聘禮吧,本宮和聖懿不要你的!”

――陶皇後之所以這樣發飆,是因為那一年的圍獵,太子?Z宗身體肥胖之故,什麼獵物都冇獵到,還捱了文壽皇帝的一頓嘲諷:“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時候,要是用你這樣的武將,咱們魏氏哪來今天的江山!”這話就很有深意了,隱隱還涉及太子的儲君地位是否牢固的問題。

於是陶皇後又急又氣,煩悶之下就將火撒在了那個收穫累累出儘風光的南江王身上。

後來也不知道在外麵怎麼傳成了這樣的故事走向。

當年的陶皇後,便是被人打死也不敢相信,數年之後,這件被她送走的狐裘還會穿到她女兒的身上。

*

謝太妃含笑凝望著聖章太後和皇後的低聲交談,腦海中卻莫名想到了很多年之前的一個冬天。

那是文壽二十一年的臘月,飄雪的深冬。

那一年,當時的皇後還是麵前的聖章陶皇後,聖懿帝姬也還在。陶皇後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在她之下,聖懿帝姬就是天下第二尊貴的女子。

按照每年的慣例,陶皇後那日也是這般坐在主位的鳳座上雍容含笑著和下麵的妃妾命婦們談話,聖懿帝姬也是這般安靜溫順地待在她身旁。

但是那一年,聖懿帝姬的容色十分不好看,概因幾個月前的秋日裡,她才受了寒氣大病一場,醫官們險些連壽材都要給帝姬備下了……還是南江王提劍砍了那口棺材,用他座下找來的醫師聞人氏給帝姬醫治,堪堪撈起了帝姬的一條命。

那時她心裡也是淡淡的歎息,知道聖懿的命是留不長了。就算南江王和聞人氏暫時保住了她的命,兩年三年,她也還是不中用的。

她從未想過聖懿有一天也會有這樣好的氣色。冇想到有一天她那副單薄的身子也能懷有身孕。

到底是被男人的精血養著,承受了人事,就是不一樣的。

那年秋天的一日裡,她去榮壽殿探望了聖懿帝姬。當時聖懿帝姬昏睡在榻上,臉色蒼白的幾乎要冇有人氣了,而南江王靜靜地半跪在她榻前,以一種極為異樣的眼神望著她。

隔著簾子望了這麼一眼,謝太妃很快就離開了。

這件事情對誰她都冇有說過。

*

哦,若是提起文壽二十一年的冬日,聖懿帝姬鬱鬱不快,其實也還有另一個緣由。那一年,她最好的玩伴、平陽公主長孫女陸漪嫻,就要出嫁了。

說到這樁婚事,謝太妃覺得自己也很有發言權。

她當時就冇看好那遠在犄角旮旯的太原奉國將軍府,心裡十分不讚成陸世子遠嫁女兒,誰知道後來陸漪嫻在太原過得果真不好呢!

今年七月,陸漪嫻時隔數年之後從太原回來,當時她那個氣色,奄奄一息,憔悴得和當年病得要死的聖懿帝姬也不差多少了。

謝太妃眼見了都覺得替她心疼,又連連在心中大罵陸世子這個當爹的造孽,親手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誰知道就同聖懿帝姬的人生命數直轉急變讓人不敢置信一樣,澱陽郡君陸漪嫻的人生也是如此。

出嫁了的女孩兒高貴不再,就是一粒魚目珠。

半年前在太原時,她還是太原奉恩將軍府裡被婆婆刁難、妾室欺淩、丈夫羞辱、膝下冇有兒女的受氣包正妻,被人磋磨地幾乎快不行了,因為孃家離得遠,又娘不在、爹不疼的,根本無人問津她的悲慘處境。

然後半年後的今天,她是皇後親近的女眷,是太後的養女,是名正言順的郡君,同那個爛泥一般的丈夫和離後,高高在上一如當年,誰不羨慕她的好命。

今天之後,她還會是天子近臣親信、禁衛軍虎賁軍統帥徐世守的夫人,威寧侯府的侯府當家主母。

謝太妃淡淡一笑,在心裡覆盤了一遍她等會該說的台詞。

就像半年多前和皇太後演戲,推動了陶氏女入宮為後一樣,她今天又接到了皇太後遞來的一齣戲本。

隻要她老老實實地和太後將這齣戲演下去,那麼她和她的兒子趙郡王就可以如壽王一般安安分分地享受人生。

179:賜婚―下

這樣重要的日子,身為太後養女的澱陽郡君自然也來了。

隻不過方纔她去內殿給太後沏了壺梅花茶,不在正殿裡。

等陸漪嫻捧著茶盞緩步行來時,皇後已經坐下在和眾人說話了。

漪嫻將茶盞奉到太後麵前,又給皇後行禮問了安。命婦們看著陸氏女在懿寧殿內來去自由,如同十分熟稔這裡的樣子,便知她這個“養女”的確是受寵的。

皇後看了看她的臉色,莞爾道:“澱陽郡君的氣色這陣子也見好了,想來宮裡女醫們給你開的藥還管用罷?”

漪嫻說是,“都是仰仗太後母親和皇後殿下的垂愛,漪嫻何以為報……是而心中總是惴惴不安。”

太後對她笑得十分慈愛:“你好好將養著自己的身子,健健康康的,便是最大的孝順了。不然若是像我那聖懿,早早地就――”

說罷她遂裝模作樣地歎息了一番,一副不願再提的樣子。

見太後提起傷心事,離她近的幾個婦人們反應很是靈敏地就垂下頭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一副自己也傷心得要和太後一起落淚的模樣,格外誠摯動人,讓????看了都覺得十分不好意思。

謝太妃連忙接過了話茬:“太後傷心長公主,這陣子身子也冇少不快,到了咱們的這個年紀,也難免三痛兩病的不斷。唉,我倒說太後也彆總念著傷心事,故去了的長公主隻怕知道了也要難安呢。――您不看著皇後殿下的肚子,馬上便給您添孫兒了,是喜事啊。”

長公主是元武帝追封的名號,諡曰鎮國長公主。畢竟他都登基了,他的妹妹自然就是長公主。

說道????的肚子,壽王妃也道:“是啊,自謝太妃的趙郡王殿下生了後,算起來,這宮裡竟然也有十幾年不曾再聽聞嬰兒啼哭了。皇後殿下有了身孕,不兩年,這宮裡也要添些稚兒玩鬨啼哭之聲,有的是熱鬨的。添丁進口,是祖宗庇佑的福澤。”

“不止是十幾年冇有添新兒了,除了今年皇後殿下入宮,這帝後大婚,咱們更是好些年冇有熱熱鬨鬨辦過大喜事了。我心裡也想,這宮裡可是喜事辦的少了,所以……太後身上時常不大痛快呢……”

謝太妃又道。

按照劇本,該說下一句話的是當今皇後名義上的生母、秦國夫人白夫人:“可巧如今是海晏河清的太平年,太後孃娘若是嫌宮裡的好風水淡了……不如開開恩,多辦些喜事,咱們一道熱鬨熱鬨,什麼邪祟醃?H的,也不敢來這人氣重的地方了。”

話說到這裡,在場的各位何嘗不是人精,還有什麼聽不出來的。

前麵她們這話的意思,就是想讓皇太後開恩澤施福氣了。所謂辦喜事――除了賜婚、辦婚事之類的,還有什麼喜事呢?

她們心下以為,莫不是皇太後要借這個機會充盈當今皇帝的後宮,選幾個姑娘進來伺候皇帝?於是越發豎起耳朵聽了,甚至還一遍琢磨起來,若是攤到自己家裡,該送哪個女兒進來更合適。

“太後膝下是有個趙郡王,隻是他偏偏還小,又不成器的東西,要等他成家,少說還有七八年。否則,我也想貼上老臉,求太後給他尋一樁好姻緣呢。他若是能有這個本事,借他的婚事給太後添上幾日的熱鬨,也是他的福氣。”

????漫不經心地撫著肚子,看著她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大概也知道她們打的是個什麼主意了。

無外乎是說聖章太後這陣子總是病痛不斷,所以需要辦一樁姻緣來增添喜氣,為太後驅驅病氣。

所以現在,她們該決定的是誰的婚事?讓誰成婚來為太後添些福氣喜氣?

母親同她們商議的這些事情,其實她隻是大概耳聞,並不十分清楚內裡的細節。

她抬眸時對上陸漪嫻的視線,見漪嫻眸中似乎並不隻是一片的冷淡無謂,也帶了些其他的莫名的色彩。

“哎呀,趙郡王雖還小,太後膝下不是也有現成的好女兒!”

白夫人道,“可憐自長公主那一去,太後一念著了長公主,便都是澱陽這孩子時常來侍奉太後,儘儘孝心了。如今太後已得了皇後孃娘和鎮西王妃楊娘娘腹中的孫兒,隻是還冇有外孫可抱。何況澱陽也正是真正女子盛年的好辰光,若是再尋了模樣端正的夫君來,既不耽誤你以後再來多陪陪太後,也是一件好事嘛。”

????慢慢坐正了身子。

見白夫人這麼一說,太後也冇有出聲反駁,於是下麵識眼色的人也都跟著勸,說澱陽郡君應該再去尋個好夫君來纔對。

被她們說了半天,太後才拍了拍陸漪嫻的手背,慈愛地問她:“澱陽,那你可願意?”

漪嫻伏在她腳邊,恭敬又順從:“若是能以女兒之身為太後儘孝,女兒豈有不願之理?何況女兒知道這是太後母親疼愛女兒,來日女兒覓得良人、生養兒女,終身有歸有靠了,太後母親也才能為女兒安心。”

她都應準了下來,腦子活絡的貴夫人們紛紛上前開始推銷起了自家的子侄,都說自家的家風清白,自己是個疼兒媳婦的好婆婆,要是能得澱陽郡君下嫁,一定會一生珍愛她。甚至好幾位都拿出了自己所出的嫡長子來求娶,可謂用儘了心思、給足了誠意。世家大族最重嫡長子,那是日後的嫡出一脈,身份地位何其重要的。

貴夫人們看準了漪嫻如今的地位,她雖和離過,又為前頭的男人小產了一回,傷了身子,可是太後的寵愛擺在那裡,自己的兒子娶了她,就是太後的女婿,皇帝的半個妹婿;來日她所出的孩子,還能撈著個“皇太後外孫”的名分,可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在絕對的權力和慾望麵前,什麼世俗的偏見、貞潔觀,誰還會去在意。當年唐朝的韋皇後得勢,朝臣們連韋皇後那上了年紀的乳母都爭著娶,也不是冇有先例的。

而澱陽郡君陸氏雖然是二嫁之身,身子似乎不大康健,但是她年輕貌美又家世清正,本來在婚事上就不該叫她受委屈的。

嘉慎夫人華氏在這一片嘈雜中擠進了自己的聲音過來:“太後要是真想施恩,不若好事成雙,替陛下手頭的一件要緊事情也辦了,更是雙喜臨門呢。”

她道,“我那外甥仲澄,可憐他老大不小的,也還冇有個當家主母管著他,整日和尚一般不知過的什麼日子。陛下因說是要替他隻一門親的,隻是陛下政務繁忙,所以我這做人舅母的,便厚顏來求一求太後了。”

謝太妃遂拍手稱是,“自古英雄配美人,可不真是大喜事。”

聖章太後遂讓人叫徐侯來殿外問話,徐侯應承得極為恭順謙卑,說有太後為他賜婚,是祖上修來的福氣。

在滿殿婦人們的奉承附和之下,太後於是命女官取來筆墨和金印,當場便下旨為澱陽郡君和徐侯賜婚,亦說是為了皇後腹中的孩子積福,好生熱鬨慶賀一番。

她將自己的養女,嫁給了皇帝身邊的近臣。

婚期就定在了三個月後的初春。

????低聲囑咐了長孫思一句,讓她去替漪嫻備一份風光的嫁妝來,隻怕自己到時候肚子大了,抽不出空來忙。

眾人於是又轉向恭賀漪嫻得了好夫婿,連連說羨慕徐侯的好福氣――這是真心的。又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前頭的女官來說,宮宴開了席,正請太後和皇後移駕過去呢。

????仍然是同他同桌共飲共食。

她方落座,晏?E宗便在桌案下麵探了探她的手,看她可有受涼受累,????搖了搖頭說自己很好,明明不過才半日未見,他卻像和她分彆了許久似的擔驚受怕。

她低聲問他:“我母親將漪嫻嫁給徐侯,明目張膽地拉攏你的心腹,你會不會不高興?”

半個月前,陶家又和程??訂了親,將????的表妹知瀅許嫁給了程??。

程??雖是程邛道的堂侄,可他更是一直以為皇帝安插在程邛道身邊的內應、眼線,也算得上是皇帝經營了許久一個得力心腹。

他婚配的妻室,亦是太後母族的人。這種事情做的實在太明顯,嘀咕的人隻怕也不會少的。

晏?E宗一笑而過:“是我算計著你母親來拉攏他,好全了他的心願,讓他能娶到心裡的女神。”

宮宴到了下半場時,????開始累得有些犯困,大約是孕期嗜睡的勁頭上來了,皇帝便帶著她回了坤寧殿休息。

帝後走後冇多久,太後也道累了,回宮歇息去了。她的養女澱陽郡君緊跟在太後身邊送她回去。但是聖章太後並冇有久留漪嫻,自己很快午睡睡下了,準許漪嫻也回陸家歇一歇。

漪嫻於是退出了千秋宮。

在帝園的一處偏僻假山後,她看見了在這裡等著她許久的徐世守。

漪嫻展顏一笑,慢慢上前牽住了他的衣袖:“去值房用過午食了冇有?”

徐世守有些僵硬地搖了搖頭:“還冇有。”

她說她會在宮宴散了後,來這裡等他,所以他就一直等在這裡。

她輕笑:“你舅母說你跟個和尚似的不知道過什麼日子,我看她說得確實冇錯,難道連吃飯都要人提醒?你的值房在哪,我去盯著你用了午食好不好?”

值房是禁衛軍統領日常休息的地方,一般在禁宮城牆之下的一處清幽小院裡。

每每看見她的時候,他心跳得總是很快,大腦一片空白,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帶她來到了那處值房。

漪嫻出來時料想他冇吃什麼東西,所以便帶了兩三樣葷菜和一壺酒來。她背對著他掀開食盒,一一將那一碟碟的菜擺在桌上。

“太後孃娘已經給我們賜了婚。從今日之後,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他忽然感到一陣熱淚盈眶。

明明在三個月前,他還覺得這個人離他是如此的遙遠,可是現在她卻這樣站在他麵前,告訴他說,她會是他的妻子。

180:花木

雖然私下裡的這些日子中,徐世守已經見過了陸漪嫻很多次,可是他仍然不知道該如何和她相處。

每每麵對著她,他總是戰戰兢兢又滿懷不安,一顆心跳動得幾乎要躍出胸膛。

像是怕驚擾了一場虛幻的美夢,夢一醒來,一切都消失了。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撥出了一口稍重些的氣,就吹散了她。

可是隨著時間的增長,他越發能感覺到這美夢是多麼的真實,她真的走下神壇,來到了他的身邊,真的成為了他的妻子。

值房裡冇有燒炭,難免有些陰冷,以往徐世守一個人待在這休息時並不覺得有什麼,隻要能有個清靜安全的地方,就比什麼都強了,地上他都能睡。過去那些年和元武帝在外征戰的時候,行軍途中隻有薄薄一層帳篷搭起的地方,地上都結著冰,呼嘯地冷風直朝裡麵灌,他也一樣忍下來了。

但是漪嫻在,他便怕她受了丁點的罪,總覺得這兒讓她受了委屈,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氅衣披在她身上,又去部下那裡尋了炭火來燒上。

漪嫻攏了攏他給自己披著的氅衣,其上還帶著他身體的熱度,輕輕一笑:“我就來坐一坐,陪你吃點東西,不用這麼麻煩,你倒是快吃吧,馬上菜也該涼了。”

“……好。”

聽到她說她坐一坐就走,雖然知道這冇什麼不對的,自己本來也不該留她在這裡,可他的心還是有些失落。

他坐在桌前提起筷子,吃飯的動作都在刻意壓製著,唯恐在她麵前露出不雅的姿態來。

漪嫻平素見過的那些男子,無不是家世清白顯赫的翩翩貴公子,比他要強上百倍不止。

世風重文輕武,行伍起身的男子婚嫁上本就要低人一等,世人大多覺得武將粗俗、魯莽,上不得檯麵。

外加兩條,一是怕他們人高馬大、身材魁梧,恐怕夫妻閨房之間會有抬手伸腳就打女人的前科;二來常年征戰,身上新傷舊疾不斷,又好大酒大肉,將來有很大的嫌疑早早就病痛纏身一命嗚呼了。

相比之下,諸如漪嫻的兄長陸僖哲、表兄楊思率、????的二表哥陶霖知、以及潘太師的孫子潘常致,他們這些文官世家出身的男子,在婚嫁時總是受那些有女兒人家的追捧。

人人都說他們這些公子,讀的書多,人又清俊,說話溫聲和氣,家風清正、底蘊濃厚……總之就是哪哪都好,他們這些人,就是配皇帝家的帝姬們,也是十分使得的。

所以不怪晏?E宗看了他們就氣不打一處來,徐世守見了他們就自慚形穢。

“對了,禧園後麵那麼大的一片花園,你遣人去收拾了嗎?如今冬日裡若是先移栽些好養活的花木過去,等到明年冬日,我陪你在家中過年節的時候,想來那裡頭就已有一片鬱鬱蔥蘢了。說不定夏日已可嚐到葡萄。”

禧園是威寧侯府裡的主院。

和她相對之時,他總是緊張得常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漪嫻是看在眼裡的。所以每次都是她想了些話頭來打破這一片的沉寂。

明年,我陪你過年……

從她口中隨意說出的一句話,卻讓徐世守幾乎激動到渾身發顫,手中的筷子都要拿不穩了。

是啊,明年的冬日,她早已是他的妻子,他們會成為名正言順的家人,一起在家中過年。

做了這麼多年的孤家寡人,他已經很多年都不知道年節是什麼滋味了。

“郡君,我……”

“我是想著,等你來了,再由你挑選張羅的,所以我還冇有――”

他有些言語無措地和她解釋起來:“我今歲才從靈璧來到上京,府中並冇有置備什麼傭人,隻有從前跟著我的兩個小廝打打下手略忙些事情。府中需要采買的下人也不少,我是想著,大小管事之類的人,都等你來了,由你的心意采辦,合你的意就好了。花園裡的事情……我還不知你喜歡什麼花草,所以也還冇種,你若有喜歡的,那我今日回去便著人采買。我――”

元武帝昔年刨彆人祖墳王陵朝人家死人要錢的時候,他作為親信,往往是爭著打頭陣的人,所以這些年也積攢下不少的銀錢。

他是想把這些東西都留著,等漪嫻嫁過來,錢都給她管,侯府裡不管是伺候的下人還是栽種的一花一木,都是她喜歡什麼就買什麼,他不過問,隻負責給她賺錢用就好了。若是他現在就買齊了,到時候她不喜歡,反倒麻煩。

但是漪嫻陡然問起花園的事情,他又怕她覺得是自己不重視她,所以有些焦急地解釋了起來:“郡君,我不是對你不上心,我隻是想……”

“仲澄,你不用說,我心裡知道的。”

漪嫻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她伸出自己一隻素白的手搭在他的袖口上,安撫他的不安,“我知道你心裡有我,你是為我考慮。我隻是隨口一問而已。那就照你所說,等明年開春,咱們成了婚,我做你侯府的當家主母,再由我來考量這些事情。”

“……好。”

他訥訥地應了一句,視線就膠著在她主動觸碰自己的那隻手上。

纖細優美的細指,比他所觸摸過的最昂貴的綢緞還要柔順。

“咱們都要成婚了,你可以不用一直叫我郡君的。我和你說過的,我母親給我取了乳名,叫俏俏。”

“……俏俏。”

他像個大呆熊。

漪嫻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她解下自己披著的披風還給他,“好了,時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其實,往後餘生要是和這個男人一起度過的話,也不是什麼讓人難以忍受的事情。

雖然在這之前她從來都不曾認識過他,她也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認識這麼一個人。

回到平陽府後的晚些時辰,上京最有名的一家花木店商人楚立岐卻私下遞了名帖來給漪嫻。

漪嫻還頗有些好奇地讓那傳話的婢子入了內。

婢子遞給漪嫻一本稍有些厚度的小冊子,裡麵圖文並茂地記錄了許多楚氏花坊經營專賣的花木,樣式齊全,還註明了這些花木的來源、樹齡和種植養護方法――以及價格。

提起自家的生意,那婢子眉眼間略有自得之色:“貴人不知道,咱們家的花木在上京也是排得上名氣的,每年啊,都是那些貴人們早早預定了下來,待到春夏之時花木長成,我們花房裡的匠人就將花木送貨上門,若是現趕現的來買,隻怕未必有貨。

您不知道,今歲夏日荊公府裡的皇後孃娘入宮,這帝後大婚,用的牡丹好些就是我們家的。皇後孃娘一入宮便是天子盛寵,頭一年又有了身孕,不是天大的福氣……

所以好些貴人家的千金小姐出嫁,都是定的我家的牡丹,說是也能沾沾皇後孃孃的福氣……”

邱姑問道:“可是我們郡君冇在你家做過生意采買花木啊,你今日何故上門?”

說起正事,婢子遂壓低了聲音:

“是威寧侯徐侯爺叫來我家采買花木,叫我上門把這些拿給郡君看。郡君若有喜歡的,在這冊子上勾畫下來就是,錢徐侯爺自會去給,郡君隻看自己喜歡不喜歡。

您中意了,徐侯這便付了錢,我家主子就吩咐人去準備,待您和徐侯大婚之後,這些花木就送到徐侯府上,也不費您的時間,現趕著就能種了,長得還快。”

她還神采飛揚地推銷起來:“我家的洛陽白牡丹,白雪酥塔,冰清玉潔,郡君喜不喜歡?聽說郡君喜食葡萄,我家的葡萄木還是西域運來的,結出的果子鮮甜美味……”

邱姑有些懷疑:“這結的是金葡萄不成,一株五百兩?我都能拿這錢買下幾個葡萄園了……”

婢子連連搖頭:“雖貴些,可是並不要郡君您給錢呀,徐侯說了,您隻看喜歡不喜歡,您喜歡是大事,錢自有他給,男人的錢,不花白不花,這高興的是您自個的心情呀!”

漪嫻聽著坐在椅子上聽著邱姑和那婢子一來一回地說著話,心中堅硬的某個角落忽然滑過一絲動搖。

這世上,真的會有一個男人,因為她隨口說過的一句話就這般上心麼?

181:瓷瓷蘭公主入京

????有孕後的這些日子被他養得格外精心,於是便被人哄得又乖又嬌,整日溫溫軟軟地挺著還不十分顯懷的孕肚粘著他,兄妹夫妻之間前所未有的恩愛――還堅不可摧,任由旁人如何在????麵前唸叨著這樣對她的孩子不好,她也堅決不再聽了,誰說了還要跟誰生氣。她一心一意隻要她的哥哥。

上下兩張嘴在他的看管下都被喂得恰到好處的飽飽的,足夠讓她的寶寶安全健康地成長。

起先華夫人她們嚇唬她,說她要是吃多了將來必然會生紋長斑雲雲,嚇得????好幾日都不敢多吃一口東西。後來晏?E宗被她氣得不行,親自去找專通婦科女科的女醫吏們來問過。

女醫們深思熟慮之後來回了皇帝的話,說華夫人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但是也不完全對。若是孕中進的食物多了,將孩子養得過大,對女子的肌體的確不好,容易臃腫長紋,最關鍵的是孩子太大,生產的時候難產的概率會大大增大,尤其是????的身子本就單薄,想來生產的時候必是要吃苦頭的。

然而為了防著這些危險,就不讓????多吃東西,那肯定也是萬萬不行的。

正是因為????從前的身子不好,太過單薄,如今她一張嘴吃、兩個人長,若是懷著寶寶還吃不進多少食物,長久以往肯定是要虛弱的,就是小產也不是冇有可能。

於是她們和坤寧殿膳房的人一起商量過,安排好了皇後每日適合吃下的膳食分量,既不讓她多吃,也不讓她少吃,日日都有人悉心準備了、一日三頓的送來。

晏?E宗就負責一頓一頓地端著碗喂她吃。

至於另外一張嘴……

????每天晚上都饞得不行,夜夜抓著他的臂膀婉轉求歡。若是哪一次他心裡捨不得,不願餵飽了她,第二天她就要發起小脾氣來,故意不想理他,委屈巴巴地像是被他怎麼欺負了。――所以他才偶爾需要端著碗追著她喂她飯吃。

明明????從前在床榻之事上從來不會對他如此熱絡的,就像是個毫無情慾需求的冰冷仙姬,玉女似的。她以前幾乎冇有向他求歡的經曆,平時便是他晚上弄她弄得次數略多了些,她第二日醒來後還要不高興的。

懷孕後,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他見了心中都有些不忍。

後來他也去問了女醫們。

女醫們也是低著頭回他,說是女子孕期體熱,便會出現這種情況。

加之????起先胎相不穩,他們一股腦給她弄了一堆大補的藥膳吞下,隻怕補得過了頭,體內積攢的熱氣也忒多了……所以皇後便會夜夜情動難耐。

不過女醫們又說,隻要……動作不是特彆的過份,能幫皇後殿下發散出體內的熱氣,偶爾帝後情濃時歡愛些回,也不是什麼大事。

既然醫官們都這麼說了,晏?E宗也冇有再吊著????不餵飽她的理由了。他遂每夜裡手口並用地伺候舒服了她,哄得????常常如被人順了毛似的貓兒,伸展著腰肢在床幃之間和他撒嬌求歡。

一時夫妻情好,更甚過往十數年之間的所有。

十二月丙子,因為皇後有孕,是為宗廟社稷之大喜,皇帝再為太後加尊號,天下臣民可稱太後為“太後陛下”,太後可字號為“孤”。

不過當時並冇有多少人感到奇怪,因為兩漢乃至之前的一些皇太後們,享有的權力就是極大的,那時的太後便可稱“陛下”,號為“孤”。

而在????的這個孩子出生後,皇帝當即加封小小的繈褓幼子為皇太子、國之儲君,又以生下儲君的名義為自己的皇後加尊號,讓文武群臣稱皇後亦為“皇後陛下”,允許皇後自稱為孤。那時候反對的人就多了。但皇帝獨斷專行,我行我素,硬是將這些聒噪的反對聲音給壓了下去。

他那時握著????的手對她說,他早就想將自己擁有的一切都同她分享,想讓她在天下人麵前都要同自己平起平坐,她不是他的“臣妾”,而是他鐘愛的唯一妻子。

????撲在他懷中感動到無以複加,哭得涕淚橫流,他反而來安慰她,小心地為她擦乾眼淚,還哄她說女子月子裡不宜落淚雲雲。

不過這都是大半年後的事情了。

現在的皇後,還不是後來的皇後陛下,隻是個喜歡纏著皇帝的小女人。

聖章太後陛下前不久給自己的養女賜了婚,但是威寧侯徐世守家道中落,家中並冇有旁的近親可以為他主持婚禮,所以他那個誥命在身的舅母嘉慎夫人華氏其實是有理由出宮為外甥主持操辦婚儀的。

華夫人怕得不行,生怕皇帝藉機將她攆出宮去,那可比殺了她還難受,於是她也陡然轉了性,反而向皇帝投誠似的,轉而在????麵前時常唸叨皇帝待她的種種好處。

“殿下這一胎懷在了好時候,您看看,這宮裡獨您一個人,就算您揣著肚子,陛下也要日夜陪伴著您。這史書裡被妖妃矇蔽的昏君是多了,可縱使是那些昏君,誰還縱著妖妃們的脾氣,能端著碗給後妃們餵飯的?”

月桂咳了咳,覺得她這話說得不大適宜,雖然是好話,可是怎麼說得皇帝連昏君都不如似的。

“太後孃娘昔年生養了三個孩子,先帝在的時候對太後也很是尊寵了,可是每一次太後孃娘有了身,先帝便從未留宿過椒房殿一夜……

再前頭的朱皇後,雖然也是生養了嫡子的原配,可是和殿下您也不能比!朱皇後為了固寵,還不得不把自己的堂妹送進宮來姐妹共侍一夫,娘娘您看,您當日給陛下送陶氏女,陛下可是連看都冇看一眼!”

“太祖皇後就更比不過娘娘了,太祖皇後有孕時,太祖皇帝忙得腳不沾邊,直到孩子生下來三個月了纔有空來張望一眼。哪像咱們陛下如今待您的情分,日夜相守朝夕相見的。”

????撫了撫肚子,默然靜聽殿外的風雪輕卷飛揚之聲,許久才淡淡道:

“是啊,我是天生好命的皇後。”

華夫人給????的“洗腦”深得皇帝之意,於是皇帝也就不說要送她出宮給她外甥操辦婚禮的事情了,轉而交給了皇後的母親白夫人去忙,也是給足了威寧侯這個無父無母的草莽武夫的麵子。

十二月庚辰,被皇帝派去太原覈查宗室子弟晏載安不敬朝廷之事的苗將軍從太原回來了。

帶回來了足足塞滿兩輛馬車的罪證文書,已經坐滿了五六輛大馬車的人證,一群人哭哭啼啼地向皇帝申訴冤情,一齊跪在京兆府大堂前的時候,場麵壯觀中還帶著辛酸。叫人想笑又笑不出來。

皇帝本來是想快點走程式弄死了他,但是潘太師又向皇帝進言說:“喇子墨國使團三兩日功夫就要到上京來了。宗室子弟再不好,總歸在外人眼中,也是陛下的家事。如今外人來了,陛下正對宗族子弟喊打喊殺暴屍街市,不是讓外人議論著看了笑話麼?不如暫且讓奉恩將軍多活幾日,且等喇子墨國的使團走了再說吧!”

皇帝這回冇再和潘太師犟著來,擺了擺手同意了他的看法,讓下頭的人先把事情壓下去,過兩三月後再做商議也不遲。

反正那麼些的罪證壓在那,免不了晏載安是要一死的了。

而在瓷瓷蘭公主入京的前一日,聖章太後還親自叫????去千秋宮走了一趟,親自教導了她許多話。

“如今皇帝待你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你切不可在這些小事上同他扭著來,讓他為難,反倒讓他早早厭了你,那倒是你的不是了。這公主要入宮,要什麼位份,貴妃還是皇貴妃的,且讓她來罷。總歸她是蠻夷之女,這輩子都越不過你的。”

“先不說皇帝隻要有幾分腦子,就斷然不可能準許她生下皇子。就是來日她有了皇子,也冇什麼可怕的。她是庶、你是嫡;她生得是蠻夷混種,你生的是漢家血統,屆時天下文武臣官、百姓庶民都一定會向著你生的那個,所以你怕什麼!”

“所以,????呀,放聰明些,彆和她一般見識,也彆為了她和皇帝鬨性子。你不如自己懂事賢良一回,這個主動去說讓這公主入宮,皇帝諒你懷著肚子還這般識大體顧大局,以後心中總會覺得虧欠了你幾分,是你自己得利。――????,聽明白母親的話冇有?”

????揪著身上披著的熊皮大氅,將小巧的一張臉埋在毛茸茸的熊皮圍脖之間,輕聲應了句:

“是,母親,我知道了。”

182:“聖懿殿下,您還活著……”

在????和晏?E宗恩愛情濃,陸漪嫻和徐侯好得幾乎蜜裡調油的時候,從喇子墨國遠道而來的其木雄恩和瓷瓷蘭公主叔侄倆卻爭吵不斷,相互之間惡語相向,關係一度降至冰點。

越臨近魏都,瓷瓷蘭的心裡就越發痛苦不安。

而王叔其木雄恩的麵上也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久之前,瓷瓷蘭的父親、喇子墨國的國君給其木雄恩修書了一封,特意強調了其木雄恩兩點。

第一,要回王子蒙睹都的屍首,哪怕魏帝自己不出麵表態,也至少要魏朝的高級文官親自出麵致歉,向王子賠罪,帶回王子完整的屍首。

第二,魏帝必須納瓷瓷蘭公主為妃,並且按照他們魏室的規矩,必須冊封公主為尊貴的貴妃,位同副後,作為兩國結親之好的象征。

但是很顯然,對於其木雄恩來說,這兩點都是很有難度的。

暫且不談第一點,隻第二點來說,他早已聽聞外麵的百姓議論,說陛下甚是寵愛他新娶的皇後,皇後夜夜專房之寵,六宮空置,羨煞天下女子。

畢竟一般情況下,那些在位的皇帝們,他們的婚事自己是做不了主的,要麼是自己還冇當皇帝的時候,由自己的皇帝父親選了一個他們並不喜歡的女子塞給他們做正妻;要麼就是年少登基的皇帝,在長大成人需要親政的時候,受朝中種種勢力的要挾,被迫娶了一個穩定政局而自己絲毫不喜愛的妻子。

但是如今的皇後,卻是元武帝在自己大權在握說一不二之時,自己做主、為他自己選任的皇後,自然是他喜歡才娶回來的。

魏帝或許會要瓷瓷蘭,但絕對不會善待她,更不會給她多少榮寵和表麵上的尊重。

喇子墨國部落是一妻數嫡,位高權重有實力的男子可以同時迎娶多個妻子,隻由最年長的妻子來統管家務,其他的女子不分嫡庶,都是正妻,彼此之間爭風吃醋大打出手,毫無尊卑之彆。在他們那裡,大約隻有部落裡的國君和王爺們才需要區分一下自己後宅中的嫡庶,選出唯一的王後和王妃而已。

但是中原人最重嫡庶之分,女子為妻為妾,便是天壤之彆。

他們的皇帝和皇後是君臣之彆;可正妻皇後和妃妾們之間,又是主仆之分了。

而瓷瓷蘭的性子,又豈是那種能被彆人管住的人?

怕隻怕她若是和那個備受寵愛的元武帝皇後對上了,兩人能打起來也說不一定……

――但瓷瓷蘭不這麼覺得。

那一日,她怨毒地攔在其木雄恩麵前,對他冷笑道:“我這輩子冇見過男人,所以嫁一個愛一個,隻見了一麵就離不得他了,所以要和彆的女人大打出手去搶男人。”

其木雄恩微歎了口氣:“公主,莊重。”

“便是彆人要和我搶,我也不敢對晏?E宗的皇後怎麼樣,畢竟他的皇後,傳說可是和你的心上人聖懿帝姬生得十分肖似,我和她打起來了,豈不是傷了王叔你的心了?”

“瓷瓷蘭!”

其木雄恩唰地變了臉色,麵上也湧上了股怒意。

瓷瓷蘭微愣,旋即像是不可置信般地眼眶濕潤了:

“你親手把我送到這不見故土的地方,等你兩個月三個月後回了國,我這一生還能見你一麵嗎?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凶我、給我臉色看?我在你眼裡究竟算什麼?”

其木雄恩眸色微變,他微微側過了頭,不忍去見公主的淚珠,

“瓷瓷蘭,是你太冇有教養了。你是要做和親公主的人,卻不看看你自己的做派……”

公主身子輕輕顫抖了下,艱難地以手扶住了門沿纔沒讓自己的身體滑落在地。

她抹了把淚,隨手將發間的金質流蘇撩到了腦後,抬眼望著這天際的雲霞,內心卻是一萬種悲涼。

一個人的一生,她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儘頭了。

這是她作為公主付出的代價。她已然可以看到自己的往後餘生,就是待在魏都禁宮之內的這方小小天地裡,安分守己地守著她的公主牌坊,在層層拘禁之中度過自己的下半生。

不得自由,不得解脫。

公主如此,淪落汙泥之地的妓子也是如此。

這個時代裡的女人,不論是帝王將相的女兒,還是凡夫俗子的女兒,都是一塊冇有生氣的肉,最終的命運都是被人吃,平靜地接受彆人安排的自己的命運。

你若不聽話、你若敢反抗幾分,他們隻會將你抓起來,扔到油鍋裡去炸上幾圈,炸爛你的筋骨肌理,讓你不得不聽話。

瓷瓷蘭在這一刻感到一股入骨的寒涼。

往日在喇子墨國牙帳內跟著她侍奉的那些人,概因不忍他們和自己一道背井離鄉,加之他們自己也確實不願意來,所以瓷瓷蘭一個人自己所熟識的人都冇帶。

現在跟在她身邊看管著她的這些人,都是她父母王叔指派來的。

她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隻覺得分外的孤單和無助,在這片彆人的故土裡,她連一個可以和自己說話的人都冇有。

甚至就連王叔對自己都冇有幾分愛惜了。他們都覺得這是她活該,她就活該為了他們而奉獻自己的一生。

可是憑什麼呢?

*

三天之後,在魏宮的紫宸殿裡,她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傳說中被元武帝捧在心尖上的中宮皇後。

她生得似乎確實很像元武帝早逝的親妹妹聖懿帝姬。

瓷瓷蘭起先是冇看出來的,但是她一抬眼,卻見自己的王叔定定地站在那裡,死死盯著魏後的麵容,唇瓣微微囁嚅著吐出了一句話來:

“聖懿殿下……”

“您還活著,是不是?”

高台之上的魏帝臉色驀然大變。

183:娘娘要以江山社稷為重。 yцwáпgk

皇帝其實並不怎麼重視這群從喇子墨國遠道而來的使者,更冇有幾分想同他們好生交好的意思,要不然他也不會那麼明目張膽的扣下蒙睹都王子的人頭了。

在他看來,就是真要打仗,也冇什麼打不得的,總歸趁著他還年輕,在位的時候替以後的兒孫們多打幾場仗,把太平盛世留給他和????以後的孩子,那也不是不行。

但是下麵的臣官們――尤其是文官士大夫集團,都堅決反對龍椅上的皇帝冒出任何發動戰爭的想法。

究其原因,說出來是很複雜的,但有一點十分的確切,那就是肯定不是因為他們心地仁慈愛好和平。

其一,皇帝要打仗,打仗肯定要用武人,那麼提升的是武官的地位,很可能再度造成武人專權壓製士大夫集團的地位,這絕對是打死他們都不願意看到的局麵;

其二,打仗打的是後勤和軍需,那是流水似的銀錢要花出去,勢必會給國庫收支平衡問題帶來極大的影響。皇帝隻顧著打得痛快了,回頭伸手就朝那些管錢管稅收的文官們要錢,他們從哪給皇帝弄錢?免不了最後又是苛捐雜稅剝削百姓,再這麼兩年三年地一折騰,各地農民起義隻怕也要出來。――整個國家都會變成一盤亂棋。

最後,士大夫們最是因循守舊的人,他們不喜歡變革,更不喜歡變動,一向認為朝廷對民間社會的乾預越小,社會越穩定。而打仗,打贏了有武將要升官拜爵,那是朝廷政局大變動;打輸了則是整個國家存亡與否的大變革,都是他們不喜歡的事情。

所以他們自元武帝登基之後,多次明裡暗裡地上言皇帝不可輕易發動戰事,更不能為了擴充邊界、滿足帝王的虛榮心而在邊疆地區大肆用武。看後?m章?丫?dǎo:r𝓲r𝓲wë𝓷.⒞𝖔m

是而在他們看來,國家需要和平穩定的時候,“遣妾一身安社稷”,也冇什麼不可的,即便這個女子是昔年聖懿帝姬那樣的帝後嫡出、唯一女兒,說送走就送走,亦不可惜。

如今瓷瓷蘭公主帶著修好之意來到魏都,即便他們也不喜歡看到中原王朝的皇帝迎娶蠻夷女為妃,但是和戰事的代價比起來,那他們還是寧願異國公主嫁過來。

*

被他們推選出來遊說皇後的人,是皇後的祖父文賢公陶老公爺。

外祖父一把年紀了,忽然進宮看望自己,????還是十分驚訝的。

老公爺說,皇後懷著陛下嫡子長子,來日教導皇子的任務十分艱钜,所以他便趁著自己的這把老骨頭還好使,從過往的史書裡選了幾篇單獨編出來,進獻給皇後所看,來日或可留作教導皇子啟蒙的書籍。

他那樣身份貴重的文臣,又是太後的父親、皇帝的外祖父,誰敢不準他進宮來?

老公爺特意起了個大早,趁著皇帝在朝會的時候來到了坤寧殿。

????本來這些日子晚上和晏?E宗折騰得遲、第二日上午又起得晚的,為了他要來,大清早便被嬤嬤們從床上挖了起來,仔仔細細梳洗穿衣。

惹得????哈欠連天,被人擺弄著梳頭的時候還連連點頭瞌睡。

她的肚子快三個月了,又恰逢冬日裡,正是孕婦容易嗜睡的時候。乳母心疼地用沾了熱水的手巾擦了擦她的臉:“等見完了客,娘娘再回床上多睡會吧。可憐見的,究竟什麼樣的事,叫我們娘娘挺著肚子還起這麼大早見人……”

她心道,要不是為了老公爺的身份輩分擺在那,誰還未必理他呢。

乳母這麼一說,????倒忽地睜眼清醒了過來:“自然是有不能說給陛下聽的話了。”

誰不知道皇帝日夜留宿坤寧殿,和皇後寢居飲食無不相同,說不準他白日裡什麼時候來,皇帝就正好在坤寧殿呢。

自然隻有趁著大早上皇帝臨朝的這點功夫,他們可以確定皇帝不在。

給她穿好繁複的衣裙後,嬤嬤們端上來一碗安胎藥哄她喝了,給她提提神。

????喝完後輕輕放下了羹匙,眼神微動。

那裡麵還是有他的血的味道,她嚐出來了。

從她孕初期坐穩了胎後,她堅決讓晏?E宗停了那味藥,讓他不必再冇完冇了地為自己放血,可是之後每隔幾日的時間,他還是要這麼做。

“臣陶澄予拜見皇後殿下――”

????正發著呆,柔儀殿的正殿內忽傳來一道蒼老的男子聲音。

“外祖父快請起――”

冷不丁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就將一句外祖父叫出了口,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時,連她自己身上都出了一身冷汗。

她舅父舅母,為了她如今的這個身份和晏?E宗做的勾當,老公爺夫婦倆確實是不知道的。以她外祖父的性格,他要是知道,指不定先打死了她舅舅,然後就要氣得跳河撞牆,說她舅舅和母親乾下的偷換皇嗣的一係列事情是玷汙了他的門楣之類的。

好在月桂在????剛剛開口時就猛地將手中的茶盞往桌上重重一叩,另一邊的華夫人也疾聲插了句話來:“老公爺來了!”

幾道聲音交織在一起,倒是很好地壓下了????適才一不留神說出了口的話。

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卻讓????事後凝眉憂傷了許久,隻道自己是否又因為有孕,連腦子都不夠用了。

老公爺身披著厚重的氅衣,拄著柺杖,好不容易在內監攙扶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連忙命人去上清茶來。他掏出幾本書,請皇後身邊的嬤嬤們轉呈到了皇後手中。

????知道外祖父是有話和自己說,隻是文人的表達方式經常是含蓄內斂的,不喜歡開門見山地直說,通常會采用引經據典的方式來表明自己的觀點和立場。所以老公爺今日想和????說的話,大約就在他摘錄選擇的這些史書裡頭。

????翻了翻那幾本書,頭一頁便是摘錄自《北史》的一段話:

“及蠕蠕公主至,後避正室處之,神武愧而拜謝焉。”

她盯著這行字,呼吸也陡然頓住,心底驀然感到一陣無由來的怒意,手腳都有些發涼了。

這篇北史列傳的選集裡頭,原是有一樁故事的,????通讀史書,更不可能不知道。

隻是,這是外祖一個人的意思,還是外頭那些文官們一起的主張?

*

東魏武定三年,西魏想要聯合日益強大的柔然攻打東魏。高歡為了消除這個隱患,決定與柔然和親,為自己的兒子求娶公主。然而阿那瑰害怕東魏冇有誠意,要求必須讓高歡自己來娶公主。

高歡猶豫不決,但高歡的妻子婁昭君認為,凡事應當以國家利益為先,勸高歡迎娶蠕蠕公主。

待蠕蠕公主到了晉陽王府之後,婁昭君還賢良大度地把自己的正房騰出來給公主住,大約也是向外界暗示了她願意承認蠕蠕公主纔是高歡的正妻之意。

李延壽編史書的時候便提筆寫下了這幾個字:“後避正室處之。”

中原漢人最重名位相當,讓出了正妻所居的正室,就跟皇帝把自己的帝宮讓給臣子們住似的,你說這是幾個意思?

*

外祖父他們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為著來了一個瓷瓷蘭公主,竟然有人想將她攆出這坤寧殿,換喇子墨國的公主來這住嗎?

????被氣得咬了咬貝齒,好不容易纔冷著臉緩和過來了自己的儀態。

她閉了閉眸,壓下眼底的躁鬱之色:“阿爺是有話和孫女說嗎?”

老公爺攏袖向她拜了拜:“皇後,您是中宮國母,如今天下海晏河清盛世太平,我魏室無求於外夷,所以您也自然不必完全效法婁後之舉了。”

“那阿爺的意思是――?”

“昔年為了國家社稷,婁皇後可以做到如斯地步,娘娘隻需取其一二即可。婁後要讓出正室,可是臣等一心擁護娘娘為中宮,隻希望娘娘能懇勸陛下,一定同喇子墨國和親,娶瓷瓷蘭公主為妃,已然足以。”

????哽了哽,望著外祖父那張無比清正的麵孔神情,一瞬之間什麼都想明白了。

這是外頭文官們的主意。

他們勸不動皇帝,隻好來勸她這個備受寵愛的皇後要大度一些。

為了勸皇後,所以隻能推出皇後的祖父,藉著血親和輩分來給皇後施壓。

而外祖父自認為自己一生為國為民,他絲毫不覺得她會委屈,心裡也是十分讚同那些文官們的做法的。

????裝作無事的樣子又同他閒聊了兩句,眼見朝會的點快過了,老公爺便起身告辭。

臨彆時,他還一再規勸????:

“萬望娘娘要以江山社稷為重。”

????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本宮知道了。”

老公爺走後,見皇後似乎鬱鬱不快,一副被氣到不行的樣子,滿殿的心腹老嬤嬤們都冇當回事,還一臉輕鬆地樣子規勸她:

“那公主來便來了,娘娘又有什麼可怕的?您攥著中宮的位份,又有兒女在膝下,地位穩得跟什麼似的,這樣的外族公主,就是來十個,娘娘也不該怕,也值當算個玩意兒……”

????在美人榻上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毛絨絨的熊皮裡,無聲被氣到滾淚。

她也不知自己是在氣什麼。

總歸不是為了名分位份之類的東西,而是她可悲的發現,她就是單純地不希望晏?E宗身邊會有彆的女人。

無關他是不是皇帝、無關國家社稷。

隻要那個人是他,她一想到會有彆的女人站在他身邊,她就滿身不快。

她隻希望他是她一個人的,不論是做皇帝還是做駙馬。

可是偏偏另一方麵,理智又告訴她,她不該生氣、不該委屈。

嬤嬤們說得對,皇帝該給她的都給了,若他納的是個什麼高官貴族之女,她確實應該怕一怕,可是一個外族公主,從地位上來說,她有什麼可怕的?

蠻夷公主一輩子都成不了漢人的皇後,她的孩子,更做不了漢人的皇帝。光是這一點上,她已經贏了,實在冇有理由繼續含酸捏醋地揪著不放。

不過這次晏?E宗冇讓????傷心太長時間。

大約一個時辰後,他便趕了回來哄????。

而皇帝之所以還花了些時間,是因為那些史書故事他實在冇看過多少,所以還特意先拿著那本北史去問了潘太師和程??他們這裡頭講的是什麼典故,想要先弄清????為何不快。

知道她為什麼不開心,他纔好對症下藥地哄。

潘太師看了一眼後就喋喋不休地說起來:“其實,老郡王規勸皇後孃孃的意思,老臣也以為……”

大約潘太師這樣的老齡人口確實是該淘汰了,因為他們實在是跟不上年輕帝王所需要的回答問題的節奏,還是程??這個同齡人反應更迅速,直截了當、乾脆利落地告訴皇帝:

“陛下,皇後孃孃的祖父是希望娘娘效仿當年的婁皇後,能將坤寧殿騰出來給瓷瓷蘭公主住,以示兩國交好之意。”

皇帝很滿意,“好了,程??,你繼續說這婁皇後和蠕蠕公主是誰。潘太師――你先回去歇著吧。”

184:深愛

????窩在熊皮裡掉了兩滴眼淚,還冇哭幾聲就被人從美人榻上撈了起來。

他衣袍間還帶著從外頭匆匆趕回來的寒氣。

她整日待在殿裡安心養胎,一般情況下基本不會外出半步,而殿內的炭火燒得又足,暖意更甚春日,所以????一般情況下隻披一件柔軟無裝飾的中衣常服在身上,吃了睡睡了吃,然後捱到晚上等著被他弄。

但他平日是要經常出去的。

有時臣下求見,或有重要的詔書起草,他總要一次次回到神龍殿或是皇邕樓,見完了人,因為????現在作得很,一刻都離不了他,所以他還得趕緊趕回來。

這樣的來來回回,一天總要數次不止。

每次從外麵回到坤寧殿的時候,他習慣了總會先站在炭盆前熏去自己衣袍間的涼意後再步入內殿來陪她,因為她常常一頭撲進他懷裡,他怕衣衫間的丁點寒氣過給了她。

????也是有一次無意間才發現了他的這個習慣。

但是今天他回來時,衣袍上摸上去還是有些冷的,可想而知的確是著急來哄她。

????伸出手環抱住他的腰肢,臉頰貼在他腰腹間,低低地抽泣了兩下。

“麟舟……”

晏?E宗心疼地撫了撫她的背,給她順著氣:“嬌嬌,不哭了。彆氣……彆氣,我不會娶她的,你放心,好不好?”

“不是早就和你保證過了麼,我這輩子就你一個人。永遠都不會有彆人的。”

“彆生氣。你現在還懷著寶寶呢,不氣了好不好?”

????蹭了蹭他,愈發依賴他在自己身邊的感覺:“我知道你愛我,我也不想讓你為難……”

她造作地抽泣了會兒,更加用力地摟住了他,小聲同他商議道:“你要是不娶那個公主,兩年三年,或是以後時日一長,隻怕邊疆地方咱們和喇子墨國還是小仗大仗地不斷,我不想讓你為難,更不想為了我一人,讓那些將士們白白征戰送死。所以,你娶她,我不委屈。若是兩國能不傷一兵一卒地修好結交,那就結親吧。”

“你把瓷瓷蘭公主娶回來,養在宮裡,封她什麼位同副後的貴妃婕妤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們都好好養著人家,可是……可是,你不要喜歡她好不好?麟舟,我――”

“――稷悟,你兄長還冇無能到那個地步。”

他有些無奈地歎息一聲,用拇指抹去了????眼眶中滑落的一滴滴眼淚。

“不委屈,還哭成這樣?你願意讓她進宮,我還不願意呢。”

????呆呆地望著他:“那你是什麼打算?”

“眼下和他們交惡開戰,確實不是個好時機。可是誰告訴你我一定要娶那個公主了?”

他將????抱坐在自己腿上,輕聲將自己的打算一一說與她聽。

“從前冇跟你說,是不想讓你擔心,後來你有了孩子,我更捨不得你受累,隻想自己把事情了了便罷。誰知道……”

誰知道她身邊的人個個冇安好心,什麼話都著急忙慌地傳到她跟前來。

也不知他們都教了????一些什麼。

大約是????太過乖巧、以前脾氣好得又著實容易讓人拿捏,像隻溫順的白兔,誰都想來做她的主、當她的家。

她身邊的人都覺得她是屬於他們的,她就應該乖順地聽他們的話。

太後和先帝是她的生身父母,他們這麼想也就罷了。

昔年聖懿帝姬還在世,由潘太師教養時,潘太師覺得他是老師,帝姬聽他講的道理規矩,他就該用他的主意管教帝姬的一言一行。

還有她那個乳母呢,自詡帝姬小時候是吃她的奶長大的,帝姬若是出降,來日在公主府裡,除公主之外最大的人就是乳母,所以她也有權利對????的大小事情指手畫腳。

――可是他們都憑什麼?

晏?E宗眸中翻湧著波濤的怒意。

真將????交到他們手裡去了,最後誰又能保得了她一生、護得了她一世。

既然冇有那個本事保護她,那麼他們也不該再有資格管著她的。

在那個他不在她身邊的前世裡,????被他們嫁去了卡契,現在已經成了一具屍體,哪還來今日的好氣色?

他們那時候又為????做了些什麼呢?

*

“和喇子墨國的人透露出有和親修好之意,的確是我當年的主意。但我並非真的為求和親娶公主――真正金尊玉貴長大的公主,我已有了,誰還稀罕彆的?和喇子墨國人說和親時,我特意提了一句,必須要他們國君的近親、諸如叔伯兄弟子侄之類的人物親自送嫁,以示重視和榮寵……”

所以他所放出來的這個假信號,也隻是為了將其木雄恩這個喇子墨國君的親近宗室騙來魏都而已。

其木雄恩作為國君的親弟弟,不僅代表了極其重要的權力和地位,更代表了在國家部落髮生意外事件、兵變宮變時,他是有資格取代國君成為新君的。

這就是晏?E宗的目的。

挑撥喇子墨國內部內鬥,讓他們自相殘殺衰敗,從而無暇顧及同魏室這樣的周邊王朝爆發騷擾戰爭。

隻要其木雄恩來了,在這待上一段時間,晏?E宗就有本事讓遠在喇子墨國牙帳的國君相信,自己的親弟弟被魏帝收買挑撥,有意在歸國之後同自己爭權奪利。

到那時,好戲纔剛剛開始。

????眨了眨眼睛,問他:“可……可是,萬一那個國君的弟弟不為所動,偏偏忠君不二,那我們該怎麼辦?”

晏?E宗眼角泄出一絲狂妄不屑的神色:“他忠不忠、反不反,我不在乎,隻要他們那個大汗相信他不忠,那便足以。????,你也是皇帝養大的女兒,你還不知道這世上的君主帝王有多麼多疑、多麼喜歡猜忌麼?隻要他們的大汗亂了,那就夠了。”

這話說完後,????許久冇吭聲,他低頭看她,卻見????正定定地盯著他望。

“你也是君王,那你呢,麟舟?你說得這般信誓旦旦,有朝一日,你會不會也猜忌了我?”

因為有孕而日益飽滿豐盈的胸脯微微起伏,她適才哭得傷心,胸前的衣襟都有些亂了,衣領也正鬆鬆垮垮地歪斜到一邊,露出一點深深的溝壑來,溢位一片??豔雪魄。

晏?E宗將她緩緩推倒在那鋪陳了墨色熊皮的美人榻上。

“我是皇帝?”

“我不就是你養的、為你效力的鷹犬?”

“哪有鷹犬敢反咬主人的。”

身下是墨色的深黑熊皮,更襯得她肌膚美如凝脂白玉,極細膩光滑,幾乎散發著誘人垂涎的瑩潤光澤,身子白到要發光。

她的身子微微陷在深厚的熊皮裡,像是獵人打獵時一塊捕獲的獻祭品。

然被他推倒在榻上時,????雖未反抗,雙手卻下意識地交迭放在小腹上,像是在保護著自己肚中的胎兒。

她哼哼了兩聲,明知故問地添上了兩句:“哥哥,你要乾什麼呀?”

答案不言而喻。

晏?E宗拉起她的兩隻手扣在她頭頂上。

“不用這麼護著,寶寶若是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麼意見的。”

她孕中情緒敏感多變,歡愛交合之事是唯一能讓她安定下來的方法,以至於她幾乎每晚都要將他吞得很深、很久,直到自己睡熟了才允許他撤出。

起先他不知道,以為是她自己的身子越發浪了,行事的時候還屢屢言語羞辱於她,現在想來心下便全是愧疚了。

他往下拉了拉她的衣領,從她脖頸後解下兜衣的繫帶,徑直抽了出來丟到一邊。

兩團美乳頓時從她衣領間跳脫了出來,嫩生生地散發著奶香味。

晏?E宗用拇指撥了撥她頂端的粉嫩尖尖,這一下的刺激使得她頓時便酥了身子輕聲吟哦起來,很快便主動向他張開了雙腿。

*

“嗚嗚……你輕些成不成!輕點……”

美人榻上的響動之聲許久後才略有緩和。

她撒嬌要他射在裡麵,濃濃白精亦儘數打在她穴道內側,腿心處更是一片淫靡水光。

情事後,????累極、又滿足極了,汗濕著鬢髮,裸著身子在榻上睡了過去,晏?E宗放輕了動作給她捏好被角,披上外衫走出內殿。

萃瀾等候在那裡多時了。

皇帝饜足後稍有些散漫之色,可發號施令時的神態語氣一如往日冰冷淡漠,叫人望之生畏。

他修長的食指略翻了翻老公爺送給????看的那幾本書,而後便被他厭惡地擲到了地上去。

“送去千秋宮給太後看。你替孤問問她,陶家的人這般攪了皇後安胎,是何居心?――還有,告訴太後,以後內外命婦女眷,遞了拜帖求見皇後的,比如先報到孤這裡來,孤準許了,她們纔可見皇後。”

萃瀾俯身拾起那幾本書恭敬地退下。

皇帝麵向萃霜,似笑非笑道:“這坤寧殿裡的管事姑姑,你不是最大的麼?”

萃霜立馬惶恐地跪地請罪:“是婢子失察,讓人驚了皇後孃孃的胎!”

皇帝道:“你既知道你是最大的,以後皇後身邊的人,至於華氏她們,儘量彆讓她們私下能單獨挨著皇後的邊,繼續同皇後說些不著調的話。日後不論誰單獨待在皇後身邊,你都有權過去看著。”

“是。”

皇後還未睡醒時,長孫思和一個內司省的官員也過來回話了,說是設在紫宸殿的宴已全部收拾妥當,各菜色、歌舞都一應齊全,皇帝該在兩日後宴見喇子墨國來的使臣們。

“孤知道了。”

185:陛下似齊高祖

有時候,能讓一個國家打不起仗來,也是國君的本事。

至少現在喇子墨國的國君就麵臨著這樣的問題。

*

上一任大汗,也就是瓷瓷蘭公主的祖父在位時,是個非常多疑、暴虐、鐵血統治的王,隨著後期他一個又一個兒子們的長大,這個先王也就變得越發殘暴嗜殺,喇子墨國之前十幾年一直動盪不安,象征著王權的大汗牙帳所在之處幾乎每個月都在不停地死人。

瓷瓷蘭的父親能順利即位、成為新一任的汗王,是花費了不小的力氣了,他也確實是個有些才能的君主。

先王和卡契國君阿日郎司力的父親是世仇。

卡契和喇子墨國有“一衣帶水”的交情,仇人見麵分外眼紅,而且他們民俗相近、飲食相同,更容易互相劫掠爆發戰爭。

舉個例子,喇子墨和卡契的美貌年輕女子,中原漢人大概率來說是不會搶的;喇子墨和卡契人所穿的衣裳、所食的飯菜,中原漢人除非是饑寒交迫走投無路了,否則大概率來說也是不會搶他們的。

因為中原人不接受和胡人所生養的子女,更不喜歡胡人的衣食。

但是他們兩國之人互相搶起來,那就跟隨地吐口痰一樣簡單。

所以當中原的魏室王朝親王聯合他們一起剿滅卡契時,喇子墨國的先王同意了。

這一仗他們打贏了,徹底將卡契亡國滅種,報了經年的世仇。可是隨之而來的又是一個新的問題。

他們和這個龐大的中原王朝又該如何相處?

他們如何麵對這個同樣暴虐好戰的中原王朝的新君?

在喇子墨國的北麵、西麵,和他們緊密接壤的,還有其他數以十計的其他遊牧國家,更是他們的敵人。

真想打仗,是永遠都打不完的。

喇子墨國人倦了。

他們希望休養生息、希望這個新君能夠給他們帶來幾年安穩的時光。縱使是馬背上贏天下的遊牧民族,他們此刻也不想再打仗了。

可是偏偏國君最寵愛的那個蠢貨小兒子蒙睹都王子還不讓人省心,自己過去挑釁了隔壁的中原王朝,還把自己的人頭都窩囊地留在了那裡。

汗國的貴族集團要求國君息事寧人,不要再為了這個蠢貨王子大動乾戈,白白浪費了勇士們的性命。

最好的方式,就是將大汗的長女瓷瓷蘭公主嫁過去,暫且穩住幾年的和平局麵。

在他們看來,瓷瓷蘭公主生得貌美驚為天人,又身懷體香,是他們汗國最美麗的少女,魏帝一定會寵愛她的。

於是乎,在汗國貴族集團的一再的飛書囑托下,其木雄恩身為王弟,帶著這個艱钜的任務踏入了魏宮。

是日,????換上了莊重華麗的皇後朝服,帶著朝珠和鳳冠,腰間戴著白玉裝腰帶,以魏室皇後的身份同晏?E宗在紫宸殿赴宴款待其木雄恩和瓷瓷蘭公主。

聖章太後冇來――????聽月桂姑姑說,似乎是對皇帝有些不高興,又開始鬨脾氣了,因為皇帝從今以後不準陶家的人隨便進宮看皇後,太後覺得這是對她的侮辱。

但????冇有閒心過問這些,隻對月桂等人道:“天冷,母親出來也是受罪,國宴上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輕易又走脫不得,在寢殿裡睡一睡歇一歇也是好的。”

――其實????後來也有發現,母親越發上了年紀便喜歡折騰人來哄她,順著她的心意做事。比如這次,????冇順著她的心意去和皇帝吵一架、給她一個說法,她躲在千秋宮裡悶了兩三日,見無人理她的脾氣,最後又還是無事人一般出來照常赴宴。

群臣畢集、宗親俱在,整個紫宸殿烏泱泱的一片人,????眯了眯眼去看,幾乎望不到頭。

晏?E宗牽著她的手,攙扶著她的腰肢帶她在上首的桌案上坐了。

她和皇帝,用的是一樣的座椅桌案玉箸杯盤,毫無半點君臣之分。

落座後,皇帝去宣見喇子墨國使節。

那個在????記憶裡半年前就說要來要來的公主,終於是來了。

小時候,????也曾見過她一麵的。

瓷瓷蘭公主妝扮得極隆重用心,層層迭迭的裙襖也絲毫遮掩不住她玲瓏曼妙的身姿。

????的容顏五官雖則精緻,但完全是符閤中原人傳統審美中的溫婉恬淡、宛若神女那般冇有攻擊性的麵容。

像是一株牡丹,姝姝雍容,不落凡塵,自在淡然,美而不自賞。她盛裝打扮坐在上首時,就完美得像是一尊被人供奉的神像。

但瓷瓷蘭公主並不是的。她美得張揚熱烈,眼角眉梢間微微挑起,分明都是一個女子最不受束縛的旺盛生命力。

在某些老酸儒的中原人看來,或許就會背後嚼舌根地評價她一句“一見就是妖妖調調不安分的貨”。

公主和她的王叔微微俯身行了個半禮,皇帝冇出聲,是????開口說了句話:“公主和使臣遠道而來,如有朋自遠方來,本宮與陛下不勝歡欣,還請坐罷。”

其木雄恩眉梢一挑。

這個聲音……

明明他從未參與過她的成長,也不知道她長大之後的聲容,可是在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就是他。

其木雄恩直起脊背抬眸望去,高台之上的那個女子美得不可方物,可是五官之間分明就帶著當年那個帝姬的影子。

他下意識地喃喃開口道:“聖懿殿下……”

“您還活著,是不是?”

此言一出,他身旁的瓷瓷蘭公主便刷地一下變了臉色。

聖懿!

公主亦抬眼望去,待看清那箇中原皇後的容顏時,也是不由得呼吸都滯住了幾瞬。

怎麼會這麼像?

難怪王叔竟然會在這樣的場合失態……

其木雄恩雖通得一點漢語,但是方纔驚慌之下他自語出口的卻是母語胡言,所以殿內的很多魏室王公重臣並冇有聽懂。

他們不由得在心中輕斥了聲這蠻夷使節不通禮數,如何來到他們魏室國都了,還講著那鳥語一樣的胡話。

不愧是蠻夷。

但是晏?E宗是聽得懂的。

他不由得臉色大變,不過一瞬間又被他很好地收斂了下去。????察覺到他的一隻手緊緊握住了她的腰肢,而且握得很緊很用力,讓她掙脫不得。

皇帝輕笑了下:“使臣適纔是說,十數年不來我魏都,見魏都民風如舊,百姓晏然和樂,心中欣喜。是麼?”

????暗道:他竟然還聽得懂其木雄恩的胡語?心下不覺越發佩服他。

對上魏帝那飽含著威脅性的目光,其木雄恩似乎在那一刻陡然明白了些什麼,然而他隻是攏袖拜謝,換上了漢話:“魏帝陛下說得是。我心中不勝歡喜,也佩服陛下治國有方――”

他頓了頓,道,“前歲才與陛下見過,共克卡契王都時,便以為陛下行軍佈陣、用兵如神,有齊高祖天縱英明之略、神挺雄武之才、聽斷明察,變化若神!”

齊高祖,就是那個迎娶了柔然蠕蠕公主,讓婁皇後自請讓出正妻居所的高歡。

他誇魏帝有高歡之風。

晏?E宗這還是能反應得過來的。

滿座漢人也都能聽得出來。

這胡人,實在是冇安好心。

――而且是直衝著皇後殿下來的。

他看似是想追捧元武帝,拿他和前朝那些明君聖主們相提並論,可史書裡的聖明君主,有的是商湯、周武之類的人物,何至於將高歡拿出來比?

他究竟想比的是什麼?

大家心裡明鏡似的。

186:魏室女主

適才他們進殿拜見魏室帝後,――實際上皇權天下,真正要拜的也隻是那個皇帝而已,給皇後行禮隻是附加順帶的。

但是魏帝一開始卻並未說話,反倒讓他那個懷著身孕的皇後同他們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請他們起身。

在這樣的時代裡,重要場合之下,一般都是男人主導一切,皇後太後,他們的妻子母親,說白了也不過是個陪襯而已。

但是元武帝可不是這麼認為的。

可以說這是對他們有蔑視之意,但更多的是在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他很寵愛他的皇後。他們很恩愛。

再進一步說,瓷瓷蘭公主就算嫁給他,也絲毫取代不了皇後在他心中的地位。

即便事實如此,但直白地表現出來,還是讓其木雄恩作為使臣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魏帝根本就冇將他們昔年說好的和親結好之盟放在眼裡。

然而在他抬眸見到魏室皇後的那一眼,霎時間他內心已經被震碎了。

尤其是他在對上元武帝那樣的眼神時,內心已然明白了些什麼。

所以憤怒不甘的複雜情緒之下,他才說出了那樣的話。

可是說完後,其木雄恩又後悔了起來。他咬了咬牙,有些不敢去看魏後的神色。

龍椅高台之上,晏?E宗變了臉色,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抽出一隻手將他按了下去,輕聲對他說:“我不生氣,你不必在這種場合和他難堪。”

說罷她旋即又揚聲對其木雄恩和公主道:“使臣和公主遠道而來,想必勞累,快些請坐,嚐嚐我們中原人的佳肴可還合你們的胃口。”

皇後,壓根就冇搭理他方纔說的話。

既冇有違逆心意假裝客氣地謝過他的“誇讚”,也冇有因為心裡不舒服而找茬和他陰陽怪氣地“回敬”起來。

她隻是當作冇聽見一樣,按流程地說她該說的話,請他們落座,請他們好吃好喝,而已。

氣度何等之大,心胸何等之恬然。

公主攏了攏華麗的衣袖,用漢語道謝:“謝過皇帝皇後陛下。”

仔細說來,她竟是這世上第一個稱????為“皇後陛下”的人,這個逾矩的稱呼讓魏室的很多臣子不禁皺眉,不過轉念一想,公主會說漢話已經十分難得,這種細節上的事情以後可以慢慢再改,那也不遲。所以他們也並未開腔說些什麼。

高歡娶回來的那個蠕蠕公主,人家可是一生都不曾說過華言呢。

客人到來的第一天,自然不是談正事的時候,吃好喝好招待好人家,給人家歇一歇洗洗身上的風塵纔是要緊。

是而接下來的國宴十分的簡單且流程化,就是上一道重菜、女官們道幾句吉祥話,說這菜樣的寓意是什麼,然後下麵便換一曲歌舞。

絲竹盈耳,歌舞昇平,一派盛世景象。

因為時值冬日,為了防止菜肴輕易冷卻下來,眾人的桌案前大多上了暖鍋。

身份不一樣,碗筷桌椅的規製也就不一樣。

按理來說,皇帝所使用的暖鍋,上頭是以浮雕的形式刻著飛揚的五爪九龍的。皇後太後用鳳凰,其餘妃妾嬪禦、宗親王公的,則是仙鶴孔雀麒麟之類的祥瑞之獸。

但是今年帝後的桌案上隻放了一隻暖鍋,那是皇帝的鍋,熱氣嫋嫋地熏得????渾身都有些冒汗。

晏?E宗提起玉箸給她撈起幾片鮮嫩的羊肉放在她麵前的小碟子上,親自投喂心愛的女人:“多吃些,坐得累不累了?若是累了,也不必硬撐著,我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搖了搖頭,用他的筷子吃了兩片肉:“我不累。何況你不是說了,要作勢拉攏其木雄恩,我怎麼好給他這樣的失禮。”

台下的其木雄恩隔著一片舞女甩起的飛揚水袖,靜靜打量著高台上帝後的一舉一動,心下卻泛起艱難的酸澀之意來。

十數年冇來魏都,中原的很多事情,和其木雄恩記憶中的已經不大一樣了。

在他記憶裡中原王朝的帝後,明明從前並不是像這般相處的。

*

十幾年前,他曾經見過文壽皇帝和他的陶皇後。

那一日也是國宴,皇帝坐在上首最寬闊奢華的桌案上,皇帝享用的一應器皿,都和旁人顯而易見地區分開來。

在文壽皇帝的邊上,比他的桌案小上很大一截的,則是他的皇後陶氏。

其木雄恩自始至終都冇聽到那個陶皇後說過一句話,她隻是作為一個精緻的裝飾品陪在皇帝的身邊,一舉一動、目光遊移,雍容華貴間都跟隨皇帝的腳步。

皇帝看向哪裡,她就看向哪裡;皇帝用膳,她纔敢提筷子;皇帝笑了,她就跟著微笑。

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其實說白了,和文壽皇帝桌案上的一隻白玉碗也冇什麼區彆。尊貴雖已,實則也隻是皇帝的所有物,彰顯皇帝的天下至尊地位罷了。

皇帝用天下最貴的碗筷,他的女人就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不是因為他離不得這個女人、他有多愛這個女人。

隻是因為,他最尊貴,所以他的女人在女人堆裡也必須享用最好的待遇。

但是後來據其木雄恩打聽所知,當時的魏室臣官們對陶皇後的風評還是很不錯的,認為這位陶皇後安分、能乾又從不出錯,一舉一動儘是應有的賢後典範。

於是其木雄恩心下瞭然,中原人眼中的好女人,就該是這樣的標準。

――不過凡事也有例外,陶皇後這樣的好女人,在很多年之後也漸漸作妖了起來,脾氣越來越大,後來更是可勁折騰兒子元武帝和孫子永禎皇帝,魏室官僚們煩都煩了她幾十年,最後在眾人心照不宣的評價裡徹底剝奪了她“賢惠好女人”的牌坊。

*

可他今天見到的元武帝和他的皇後,並不是這樣的。

上一次他見到她的時候,是文壽年間,她是個才幾歲的小帝姬,正是最稚嫩可愛、得她父親寵溺的年紀。

現在呢,他遲到了十幾年,她成了彆人的妻子,腹中已有了自己兄長的孩兒,更是即將要成為人母。

上一次見她時,這樣的國宴,她做為稚女,連參加的資格都冇有,便是她母親,也不能隨意多說幾句話。

現在她卻大大方方地成了這個帝國的女主人,擁有了更甚於她母親做皇後時的風光榮寵。

其木雄恩在看????時,瓷瓷蘭也在偷偷看她。

聽說,這個皇後生得很像從前的聖懿帝姬。

若是聖懿還在,現在應該就是這般模樣了吧?

王叔喜歡的,便是這樣的女人嗎?

公主垂目落在麵前的茶盞裡,清澈的茶水中倒映出了她麵容的朦朧模樣。

再抬眼去比較那個被華服錦繡映襯著的溫婉皇後時,瓷瓷蘭自慚形穢,唯歎弗如了。

她就知道她比不過聖懿的半根手指頭。

*

這頓國宴????倒是真的被晏?E宗喂到吃飽了,台下的其木雄恩和瓷瓷蘭公主都是索然無味。

瓷瓷蘭公主打扮得十分嬌豔,可是縱使再嬌豔的女子,魏帝從頭至尾都冇有多看她一眼,目光全都膠著在自己懷著身孕的皇後身上。

罷宴後,晏?E宗攙扶著????上了龍輦,帶她回了坤寧殿歇息。

“明日隻怕我一天不能陪你了。”

他要和其木雄恩開始商議正事,隻怕又是有來有回無窮的拉鋸戰。

????頷首:“你忙,不用顧及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想到了什麼,????有些擔憂地望向晏?E宗:“我總覺得其木雄恩看我的眼神有些怪,麟舟,他會不會認出……”

“你從前見過他?”

晏?E宗打斷了她發問。

否則,他實在想不出其木雄恩為何能一眼認出她是聖懿。

????歪進他懷裡,目光有些心虛:“你還記不記得,上回他來的時候是給我爹爹過壽?那時候他們說要獻給我爹爹一件禮物,用木箱子裝著的,我還同你打賭,說喇子墨國的使臣會送什麼給我爹爹?”

當時的賭約是,????若是贏了,晏?E宗就要抽空陪她玩一整天,帶她去劃船,泛舟湖上,賞藕花。

晏?E宗瞭然地點了點頭,動作極輕地捏了捏她的腮幫子:“原來你為了贏我,同我耍了賴,偷偷跑去直接問其木雄恩了,是不是?”

????心虛地錯開了眼。

“其木雄恩那個蠢貨拿來一件四爪蟒袍,根本不是龍袍,你是第一個發現的,為了替他遮掩過去,他當日那番慷慨激昂的說辭,也是你替他想的吧?”

????越發不敢去看他了。

難怪讓彆人隔著幾千裡遠,還是惦記上了她。

裡頭竟然還有這麼一樁陳年舊事。而且還是在他十數年來都不知情的情況下。

晏?E宗心下升起一陣勃然的火。

不是惱????當年的耍賴、惱她私下去見了那男人。

是惱自己的錯漏。

他怎麼就不知道呢?自以為????人生中的所有大事小事他都在儘力參與,冇想到竟還是有漏網之魚。

他素來專製暴虐獨裁,最厭惡這種有什麼事情脫離他掌控之外的感覺。

尤其是掌控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

????現在住在他為她精心修葺的宮殿裡,每日吃了多少東西、說了多少話,都有專門的女官一一稟告給他,在他眼皮底下,她冇有半分的隱私,這樣的狀態才讓他滿意,可以取悅他的身心。

見他似乎不高興,????連忙攀在他身上主動去親吻他的側臉:“哥哥、哥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他閉目享受了會????的主動親昵,很快便安撫好了她:

“冇有,哥哥怎麼會為了這種人生你的氣。彆怕,彆怕。”

不過話鋒一轉,他的聲音裡又帶了些匪氣:“你說你捱得哪頓cào是白挨的,嗯?這麼喜歡我帶你在湖上泛舟是不是?原來你竟喜歡那地方,倒是我……”

他這是和她提起了他們的第二次同房。也是在湖上。

????冇搭理他的不正經,略過了這個話題,低聲道:“過了這麼多年了,他要是還認得我,滿嘴裡胡嚷嚷些什麼,該怎麼辦?哥哥,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彆多想。他不敢的。”

晏?E宗拍了拍她的臀,將她抱坐在自己懷中。

“他不傻。他要是敢亂嚷嚷孤的皇後身世不清楚,魏室上下臣民都不會輕饒了他。”

????的這張臉,他們自己人心裡有人懷疑歸懷疑,但總歸是不敢擺在明麵上說的話題,隻能無條件地相信皇帝和皇太後給出的所有說法。

但是其木雄恩一個外夷胡人,若是敢來嚷嚷,那麼九州上下百姓都會視為這是他對他們中原漢家王朝、中原人的侮辱。

而且晏?E宗屆時甚至還可以以此為理由,視作是喇子墨國對自己不敬而發動戰事,要求喇子墨國給他一個說法和交代。

隻要他旁敲側擊地威脅一番,其木雄恩那個慫貨就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依戀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哥哥真好。”

*

瓷瓷蘭在驛館托人為自己找到了那本《北史》。

她的王叔將元武帝比作齊高祖高歡,是為了藉此向元武帝施壓,希望元武帝可以同他們結親,迎娶喇子墨國公主為妃。

原來他是這個打算。

真的那般迫不及待地想將自己嫁出去。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元武帝有高歡之風,想讓元武皇後去做婁昭君,那他也想自己去做那個蠕蠕公主嗎?

瓷瓷蘭的心都死了。

曆史上的那位蠕蠕公主,在十四五歲最少女稚氣的時候拜彆父母,嫁給了大她幾十歲的高歡。

冇多久,高歡死,她又嫁給了高歡的兒子高澄。

又不多久,蠕蠕公主有孕,生下一女後旋即撒手人寰,香消玉殞。死時才十八九歲。

至於她生得那個女兒,大約也很早夭折了,在史書中冇有更多隻言片語的記載。

高歡以正妻的禮儀娶回了蠕蠕公主,婁昭君也的確讓出了正妻的院子,可是公主最後又嫁給了他們的兒子。

她因為生了高歡的孫女而去世,卻又被高澄以高歡妾室的身份下葬。

甚至史書裡記載的她蠕蠕公主的名號,然而蠕蠕二字,可是對她母國柔然的蔑稱。

史書裡說她性嚴毅,一生不肯華言。

可是她嫁來中原也不過三年,甚至這三年中還包括了她艱難懷孕的一年,想讓她在這樣的情況下學會幾句漢語呢?

*

這就是她王叔所想要看到的局麵嗎?

是不是倘或他日她像這可憐的蠕蠕公主一樣早早離世,王叔他們心裡也不會有半分的漣漪波動?

因為他們是那般讚成高歡和婁昭君的做法!

瓷瓷蘭靜靜地倚靠在桌案邊,說不出的冰寒刺骨。

忽然來了脾氣,她煩躁地將滿桌的史書一股腦推翻在地上,卻見某一頁又飄來了這樣的一行字。

“今世天子,兵強馬壯則為之耳!”

她更喜歡這句話。

187:曳邇王

第二日早晨,坤寧殿裡的????也照舊睡著她的懶覺養身體,晏?E宗每日走的時候動作格外小心,從來不曾吵醒過她,有時見????抱著自己的臂膀睡得實在香甜,他走之後還會順手將枕頭塞到她懷裡給她抱著。

――這就有個笑話可說了:前兩日????抱著自己的“兄長”睡得正香,又順帶做了個夢,半夢半醒間聲聲喚著他的字“麟舟”,想讓他來哄自己,可叫了半天也不見他搭理自己,她遂閉著眼睛趴在枕頭上抽泣著哭起來。

又等她哭夠後,以為兄長真的不願理他了,一直睡在她身邊、聽著她的哭聲還裝作無事人一般,她便憤憤地從床上爬了起來。

結果眨了眨眼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剛纔抱著哭嚎撒嬌了半天的哪裡是她的夫君,分明隻是一隻枕頭而已。

她尷尬地將被自己哭濕了的那麵枕頭翻過去,迎頭就撞見晏?E宗正站在珠簾外看著她的動作。

*

驛站裡,其木雄恩走時問過侍奉瓷瓷蘭公主的奴,她們說公主也仍在睡覺,其木雄恩略頷首,叮囑她們照顧好公主便離開了。

等????今天終於迷迷糊糊地睡醒時,皇邕樓內,元武帝和喇子墨國使臣其木雄恩卻已經對坐了一個時辰了。

準確地說,是對坐看了一個時辰的歌舞。

皇帝待他的態度十分隨和,禮數週全又飽含客氣之意,什麼金的銀的都堆了出來,而且和他一副稱兄道弟的親近樣子,給足了這位遊牧民族“曳邇王”的麵子。

“曳邇王”是其木雄恩的國君兄長給他的封號,在他們那裡一貫表示勇士和有智慧的謀士之意。

但是其木雄恩的心裡無由來感到一陣忐忑的不安。

因為摸不清對方的真實意圖和虛實,自己又孤軍深入,無所依靠,在談判的時候是最冇有底氣和把握的事情。

歌姬舞女一眾美人們著實很辛苦,大冬天裡穿著單薄的華麗紗衣在大殿內翩翩起舞,歌聲輕慢,舞姿玲瓏,已然努力營造出了一副靡靡享樂、春情放縱的氣氛來了,可是台上坐著的元武帝和曳邇王其木雄恩,誰的心思都冇放在歌舞之上,白費了那些可憐美人們的動人身姿。

龍椅上的元武帝正散漫把玩手中的茶盞蓋子,那是今冬纔出的黃釉瓷,是帝王專用之瓷。

其實他本該是飲酒的。但是從昨天的宮宴開始,其木雄恩就冇見過他碰一滴酒,一貫飲茶。

可是據他所知,晏?E宗的酒量極佳,分明不是不能飲酒的人。

所以他現在滴酒不沾,大約是為了他那個嬌滴滴的懷孕皇後。

孕中的女子,是聞不得酒氣的,既傷身,又傷胎兒。

然而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毫不時宜的想法讓其木雄恩的心猛然沉到了穀底。

這個時代,哪有有權有勢的男人會為了女人遷就到這個地步的。

王侯將相們,再寵愛的妻妾美人,那也隻有寵而冇有愛。誰會為了一個女人放棄自己本可以擁有的無數佳麗――稍有些閒錢的臣官們家中動輒一個男人二十來個兒女的,都是尋常之事。

可是元武帝他為了她懷孕,不僅可以照舊日夜相守不碰其他女子,連飲酒都可以戒掉。

他究竟是多愛那個女人?

其木雄恩感到一陣心亂如麻酸澀難言。其實他本來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他要和魏朝交涉蒙睹都王子的死,他要促成元武帝和自己侄女瓷瓷蘭的婚事,他還要和魏帝商榷往後數年之內他們和魏室帝國如何和平共處的諸事……

但是現在隻要一想起昨日宮宴上見到的那個女子,他做什麼都冇有絲毫的心情了。

隻餘下無窮無儘的不甘。

聖懿她怎麼會願意和自己的兄長在一起?是他強迫她的對不對?他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手段逼迫她順從的?為什麼他們帝後成婚還不到半年,她就已經有了身孕?這得是日日夜夜被男人弄過多少次……他私下有冇有打過她啊……

這些事情其木雄恩甚至都根本不敢去細想。

彆人所告訴他的這位新後的身世,其木雄恩一個字都不相信。

哪怕自文壽十五年之後他再也冇有見過聖懿一眼,他還是敢斷定晏?E宗的皇後就是聖懿。

魏人實在可笑,這分明就是他們的帝姬,他們竟然倒是無人懷疑過她的身份,還不如他一個外邦胡人看的清楚!

“這歌舞曳邇王不喜歡,再去換。”

在其木雄恩遊神思索的時候,對麵的元武帝叩的一聲不輕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黃釉瓷茶盞,清澈的茶水在茶杯中輕輕搖了搖,又很快複歸於平靜。

皇帝淡笑著吩咐了下去,舞姬們略有些不安惶恐地躬身行禮,而後逐次退出了大殿。

“不用了陛下。”其木雄恩道,“陛下為我準備的歌舞,我很喜歡。勞陛下費心了。”

“喜歡?喜歡那好――”

皇帝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孤為曳邇王準備了許多我們中原能歌善舞的伶人,曳邇王這次回去,定要多帶些回去侍奉你。”

“也不必了。――幾千裡之路,我不忍見伶人們背井離鄉隨我去異鄉,來中原一趟,聽過她們的彈唱已然足以,何必一定要將她們帶回去。謝過陛下的美意了。”

“曳邇王這話說的在理。”

魏帝慢慢坐直了身體,略收斂了些笑意,目光緊緊地盯著他:“不過,曳邇王連素不相識的舞姬伶人們都可以體諒,想來更應該心疼您的親侄女瓷瓷蘭公主背井離鄉遠嫁之苦啊。”

其木雄恩也正色嚴肅起來:“陛下想同我說什麼?”

“冇什麼,王爺不用如此緊張。”

皇帝大笑,又斂色道,“其實,你君與我魏室有交好之意,何必非要繫於一稚弱女子之身?”

其木雄恩仍是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我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坦白來說,其實晏?E宗並冇有什麼高超的談判技巧和經驗,因為他最厭煩和彆人做這種言語上的拉扯計較,過去不管想要什麼,都是直接靠打打殺殺來解決問題。

手起刀落的日子,那才痛快。

也冇什麼人能拿出可以威脅到他的東西、有那個資格來和他談判,頂多是在他給出的條件裡做有限的選擇。

仔細說起來,他這一生過到如今,唯一經曆過的一場難忘的談判,就是讓????的母親將????嫁給他。

*

是以今日和其木雄恩的談話亦是不怎麼友好愉快。

晏?E宗道:“與其多一個你們汗國的公主做孤的妃子,孤更願意與你們的國君做長久的盟友,彼此和平,讓邊疆百姓休養生息,不好麼?”

其木雄恩聞言,知道他是真的冇打算娶瓷瓷蘭了,旋即冷笑:“陛下!倘若陛下真要這般論起來,那敢問陛下縱容手下斥候殺了我們的蒙睹都王子,如今您閉口不談、不給我們一個交代,還怎麼讓我們大汗和您這個殺子仇人做朋友?我們草原人有幼子守灶的傳統,蒙睹都王子身為幼子,本該成為我們汗國儲君的,您的手下,是殺了我們的儲君!”

晏?E宗毫不理會他的怒意:“那你們可以換個可以和孤做朋友的國君就是了?”

他將麵前的黃釉瓷茶盞推到其木雄恩桌前,“曳邇王與孤同有帝王之氣,何甘久居人下?何況你們那裡本就有幼子守灶的習俗,既然曳邇王都說蒙睹都王子身為幼子,本該成為儲君的,為何王爺自己也是你們先王的幼子,卻做不得這汗王之位呢?”

其木雄恩怒意更甚:“誰為汗王,那是我們部族自己的事情,難道陛下還想乾涉我們汗國自己的私事嗎?!”

“不敢。隻是孤心中想著,曳邇王若是願意同孤結盟,孤便將瓷瓷蘭公主讓你帶回去,屆時親侄女不用遠嫁,還能日日陪在她王叔身邊儘孝,王爺又大權在握……豈不更是一樁美事?王爺好歹也為公主想想罷?孤可是聽說,瓷瓷蘭公主自幼是被王爺親手帶大的,王爺如何忍心……”

*

這場談判,皇帝和喇子墨國的曳邇王談崩了。

曳邇王忿忿不平地拂袖而去,皇帝平靜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笑一聲,也離開了皇邕樓,回坤寧殿陪魏後用早膳去了。

內殿,瓷瓷蘭滿麵淚光的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適才魏帝和她王叔的談判,她都聽見了。

她並冇有那麼傻,讀了那麼多中原的史書,大抵也能聽得出來魏帝是什麼打算。

他想挑撥離間,想唆使王叔帶著自己回去造反。

他說,既然因為蒙睹都的死,喇子墨國君已經不大可能真的在心裡對魏帝無所芥蒂的話,那麼他更希望他們可以換一個國君。

隻要曳邇王願意反,適當的程度上,他願意給予曳邇王一些支援――諸如兵器之類的,相應的,曳邇王造反成功之後,也要許以魏朝一些好處。

可是王叔拒絕了。

魏帝有一句話說得瓷瓷蘭心痠疼痛。

他對曳邇王說,瓷瓷蘭公主是你一手帶大的親侄女,你真的願意什麼也不做、就這樣將她一嫁了之,讓她日後再也回不了故鄉嗎?

但其木雄恩回道:“瓷瓷蘭與國家大事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也值得陛下拿她出來做籌碼亂我的心智?”

她聽得清清楚楚。

188:我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你 heiyeshuku.com

皇帝回到坤寧殿時,????才慵懶地剛從榻上起身。

不見客時,嬤嬤們也不會給她梳太正式繁重的髮型,恐釵環太多會壓得她不舒服,今日也隻是簡單梳順了她的長髮,然後以金釵簡單地將她的頭髮盤在了腦後。

????洗了臉,又用牙鹽漱口畢,坐到膳桌上準備用她的早膳時,皇帝恰好步入內殿。

從皇邕樓出來後,雖則他自己不曾飲酒,但又恐方纔和其木雄恩談話時沾了他那裡的酒氣,所以他換了身衣袍纔來見????。

????今天的早膳主食是一碗鮮嫩的魚羹,見她坐在桌前還半闔著眼睛,似是還泛著睏意,晏?E宗接過嬤嬤們手中的黃釉瓷碗和羹匙,一勺一勺地親自喂她吃下。

看著她乖巧吞食的模樣,他忽然又想起了她小時候的樣子。

????小時,他也餵過她很多次。她幼年三病兩痛不斷,今日咳疾明日風寒的,常年被她母親關在寢殿裡不準她隨意出去。

每每她了無生氣地躺在榻上時,他總會過來看望她――即便她母親心中嫌惡他,不準他多來。她病著不願喝藥吃飯,嬤嬤們說得多了她就更委屈,常常都是他來哄著喂著她吃些東西下去。

“五哥,你在想什麼?”

????等了許久冇等到他送來的下一勺魚羹,睜大了眼睛看他時,見他有些許的出神,便問了一句。

“我想起你剛出生時的事了。”

他對她笑得很溫柔。

???渴左?站:59w t.c o m 後續章節請到首發站閱讀

他還記得她是那一年十月的甲辰日的午間生的,那時帝後新得了膝下唯一的女兒,皇帝皇後兒女雙全了,是件天大的喜事。

所以雖然????是女兒之身,依然得到了皇帝逾越規製的寵愛。

闔宮上下一派喜色洋洋,個個都等著這位帝姬的降生給宮人們帶來的賞銀。

晏?E宗那會子其實也很小,但他仍然記地清楚自己那天是如何去看????的。

他去椒房殿的正殿向皇後母親請安道喜,隻見皇後床邊放了一個精巧的小搖籃,為帝姬新選上來的乳母華氏和幾個婢子正滿臉喜色地守在搖籃邊說話。

他湊過去一望,裡頭正躺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嬰,尤其是一對小小的粉嫩唇瓣,像是春日新生的櫻花花瓣。

那麼小,那麼脆弱的一個嬰兒。

是他看見她的第一眼。

這幾年裡皇帝也有彆的皇子降生,晏?E宗其實也去看過。不過大抵是男人生下就不是什麼好貨色,所以他見那些男嬰也不覺得有什麼可看之處,麪皮皺得老頭一般。

幾個婢子都在誇小帝姬生得可愛,說彆的孩子生下來都是皺巴巴的,唯獨小帝姬生下來就這般漂亮,想來必是天生的美人兒。

皇後頭戴著墨狐皮做的抹額,靠坐在床頭,麵色雖虛弱,可臉上還帶著母性的柔柔笑意:“本宮生的,自然可愛。所以陛下見了也喜歡得緊,說給我們帝姬選了個封號,叫聖懿。”

“聖懿?這個封號好呀。自是中宮娘娘生的就是金貴,比不得那些紅香翠玉的俗氣了。聖懿聖懿,小殿下可是我們陛下和娘孃的心頭肉。”

於是一乾嬤嬤們又跟著奉承起皇後來了。

但是很快她們就不大能笑得出來了。

因為聖懿帝姬的身子實在太差,生下來幾日,吃奶都吃得費勁,一副病貓樣子。

有經驗的老嬤嬤們看了都私底下說,帝姬殿下怕是養不活了。

何況她好幾日連眼睛都睜不開呢。

皇後著急得慌,坐月子裡急得嘴角都要起泡,還連帶著責罰說是婢子們侍奉不周到。

她出生第七日時,晏?E宗又去看望她。

她還是安安靜靜地睡在搖籃裡,見五殿下過來,守著帝姬的乳母華氏就退到了一旁去,背過身時還在悄悄地抹著眼淚呢,想來是被陶皇後罵得不輕。

他坐在她的搖籃前,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就在這時,多日不曾睜眼的????忽然睜開了眼睛看向他。

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見到的第一個人。

晏?E宗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在她麵前緩慢地搖晃了兩下。

小女嬰口中還吐著奶泡泡,一片濡濕,稚嫩的黑色瞳孔也隨著他手指的搖擺在眼球內左右好奇地移動。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他的心似被一片熱流沖刷過,往後十幾年都難以平靜。

後來她犯再大的錯,對他再惡語相向,隻要他一想到當日????初初睜眼時看向他的懵懂純潔、稚弱,他就什麼氣都生不出來,心裡總是原諒了她。

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嬰兒,在他的見證和陪伴下長成了今日的模樣,出落得這般出塵絕豔,甚至――還要成為人母,腹中懷了他的子嗣。

當年在椒房殿見到那個在搖籃中的她時,他大約怎麼也想不到他後來會讓她懷上自己的孩子吧?

時間過得當真是快。

*

????並不能十分理解他說的自己剛出生時候的場景。

因為作為一個小嬰兒的她當然是一點印象都冇有的。

她有些咂舌的懷疑:“我見到的第一個人真的是你嗎?你彆是誆我的吧?”

晏?E宗正色:“如何是誆你的,你乳母親眼見著的。――華夫人,你說是不是?”

站在一旁侍奉的華夫人立馬接上話頭:

“是了是了,便是這般的。我還記得那天陛下來看您,太後孃娘正在午睡,我在偏殿裡剛給娘娘餵了奶,娘娘吃奶的時候都還冇睜眼呢,娘娘吃飽了,我就將娘娘放回搖籃裡睡著。

正這時陛下來了,我就站到一旁去。陛下在您麵前一伸手,娘娘就睜了眼,一直盯著陛下望。――隻是太後孃娘那時圖個吉利,讓我趕緊將娘娘抱給先帝爺去看,告訴先帝說娘娘睜眼見的第一個人是他。所以這話二十年來我就冇敢再提過。”

????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晏?E宗。

華夫人又說:“再說一宗娘娘還不信的,娘娘是兩個月――生下來六十七天會笑的。我抱著娘娘說:‘殿下殿下不哭了,馬上五殿下還來陪你玩呢。’娘娘一聽陛下的名,先愣了愣,然後馬上就咯咯直笑了。那是娘娘頭一回會笑呢。”

“可是你們從前都冇有告訴過我。”????愕然道。

華夫人瞥了眼,見月桂不在,就馬上低聲撇清了自己的責任:“是那時候的椒房殿娘娘不準我們和殿下說。”

椒房殿娘娘就是陶太後做皇後時的事情了。

陶皇後那時是這麼罵的:“什麼孽種來的玩意兒,本宮生的女兒,怎麼就到了他跟前會睜眼會笑會爬了?本宮還說我們????的病指不定還是叫他給瘟上的,以後這種話不許再提。――我們帝姬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她君父陛下,也是見了陛下纔會笑的。聽明白了嗎?”

華夫人說完後,????愣愣地撫了撫自己的肚子,又茫然地看向晏?E宗。

“麟舟……”

*

驛站裡的瓷瓷蘭公主也在說著同樣的話題。

可是他們那裡就委實冇有坤寧殿裡的濃情蜜意、溫情脈脈了。

瓷瓷蘭哭得又崩潰又傷心:“為什麼?我是你親手帶大的,生下來父母親就不喜歡我,是你收養了我,我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是你親手餵我吃羊奶長大,我第一次微笑、走路,也都是你親眼看著的。你為什麼現在待我這般狠心?王叔!你真的對我冇有一點點捨不得?便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小馬駒和獵犬,想來若不是吃不起飯了,也冇人捨得宰殺罷?你為什麼拿我連畜生都不如了?”

189:景順年常

瓷瓷蘭是真的委屈傷心了。

然其木雄恩負手背對著她,連背影都是那樣的漠然無情。

“公主,您已經這麼大了,應當過了無理取鬨不知道理的年紀了。”

其木雄恩疲憊地輕聲歎息:“聖懿帝姬當年是何等的得寵,可是那時的卡契新君來求娶她時,她自知自身揹負的帝女使命,連一句委屈不甘的話都冇有和她父母兄長說過,何等的識大體顧大局。卡契國君阿日郎司力尚且那般粗鄙不堪令人不齒,可是您要嫁的人卻是魏室帝王,年輕有為、豐神俊朗,如何也冇有委屈了您。”

“可是你們是要我去給他做妾!”

瓷瓷蘭哭道:“你既然要我和聖懿去比,好,我比給你看:阿日郎司力要聖懿和親,是親自來求娶的,是要她去做自己的原配可敦(王後)的,聖懿是金尊玉貴的帝姬,生來被父母兄長疼愛,享受了十足的帝女奉養。那時國家有需,她自然無可推脫,我要是她,我也無顏拒絕。

可是你分明知道我父汗母親他們究竟有冇有養育過我一天!你們把我嫁給晏?E宗,晏?E宗究竟說冇說過要娶我,他從來冇說過,當年他隻說有和我們交好之意而已,你們就讓我這般下賤地送上門來給他做妾……”

其木雄恩打斷了她:“瓷瓷蘭,你何必這般任性計較!你父汗已經不想再同魏室打仗,魏室臣工也不願和我們打,你嫁過來,是我們兩國臣下百姓都喜聞樂見的事情。你為何――為何就不能願意為了國家臣民考慮一些?”

他話說到最後已經顯得十分無奈又煩躁,瓷瓷蘭心下一陣冰寒,幾乎以為自己是何等十惡不赦之人,才值得他用這樣不耐煩的語氣和自己說話。

瓷瓷蘭又追問他:“王叔,你拿晏?E宗和齊高祖高歡比,意在讓元武皇後效法婁昭君,叫她能大度地容得下我,那你知不知道那個高歡娶來的蠕蠕公主,和親三年之後就死了,死的時候才十八歲?難道你讀到這個典故、將它拿來用的時候,冇有想到我嗎?如果我也和蠕蠕公主一樣的命數、三四年後就客死異鄉,你會不會為了我流一滴淚?”

其木雄恩冇再說話。

她淒然地笑了一聲之後就離開了這裡。

*

臘月的最後幾天,為文壽皇帝編修帝王實錄的史官們將他們編了一年的成果拿來給皇帝檢閱時,晏?E宗懶怠看這些??嗦的文字,轉手就交給了????。

????略翻了翻,又順便看了看她祖父、曾祖父們的實錄,忽然想到了一件很有些好笑的事情。

她的存在,已經打破了魏室開國以來最得寵後妃得到皇帝寵幸時日之長的紀錄了。

難怪有人暗戳戳地議論她是妖後,專門魅惑君心而生的。

從來冇有其他任何一個男人,願意稍微潔身自好一點地、隻留在一個女人身邊超過五個月。

晏?E宗卻對她說:“五個月?五個月又算得上什麼?咱們至少還有五十年的日子。”

除夕之前的日子裡,元武帝不止一次地繼續在宮中設宴款待曳邇王和瓷瓷蘭公主。

元武帝和曳邇王看起來好得親兄弟一般相見恨晚,禁宮內外皆是一片和樂安寧的喜氣洋洋。

通過晏?E宗所飼養的那些鷹隼日行千裡地不斷傳送情報,再加上河西張??佑的運作,不過十幾日的功夫,這些訊息竟然就已經傳到了喇子墨國牙帳。

訊息的運作速度實在是快得令人咋舌稱歎,在這個時代裡足以堪稱極為罕見。

其木雄恩不知道的是,牙帳內,他的兄長望著這些密報的臉色已經開始沉了下來。何況再加上有心之人在旁挑唆離間呢。

臘月廿九,是除夕前的最後一天。

????今年是真的享了大福的,年關下的所有繁忙事宜都被她母親和晏?E宗替她分擔了過去,甚至連那些入宮拜見的女眷們也不大敢叨擾到她這裡來,她不知要多清閒有多清閒,所以剩下的時日竟然都是在和瓷瓷蘭的閒聊中度過的。

她常常在宮裡的藏書閣中和瓷瓷蘭閒坐聊天,而且兩人聊得極為投機,一談便是大半天,――她們倆纔是真正的相見恨晚。

――準確的說,是前世的喇子墨國女可汗、神烈皇帝慕容瓷。

????前世是知道這個人的。

但她前世並不知道這個人就是瓷瓷蘭公主。

遊牧民族幾乎是冇有史書、或者說冇有正規的史書的。但是喇子墨國有自己的文字可考的曆史是從女汗慕容瓷開始的。

慕容瓷修史書時明確說了一句話:“本朝之史自我女汗而來,本君之前,素無國史!”

所以她寫的史書隻寫她登基之後的事情,包括她的父母、兄姊、祖宗之類的所有,全都不準史官提筆記載。

有忠心於她的史官們為了彰顯女君即位的正統性,希望可以記載她是先王與王後所生的第一個孩子,以此證明她的血統純正,即便是女子,可是做大汗也冇什麼錯。

但是慕容瓷不許。

她不願意彆人提到她的身世,隻說:“孤承天之命,是天授君權,豈來區區血脈之由哉!”

意思是說,她能當大汗是她命裡就帶皇帝命,無關乎她是誰生下的。

因此????和孟淩州前世隻知道喇子墨國有這麼一個女可汗,也並不十分清楚她的過往。

而且前世他們看見慕容瓷的畫像時,慕容瓷已經三十多歲了,又因為經曆了太多的大風大浪,性情氣質改變了很多,和二十歲時的樣貌根本不能比,是以????當日宮宴上見到她時,竟然根本冇能認出她來。

縱使有兩國的紛爭和利益擱在裡頭,可還是改變不了????是極欣賞和喜歡慕容瓷的。

她做了一世的公主、一世的皇後,卻從未做過女君主,但是慕容瓷做到了。

她很了不起。

*

然而眼下這個了不起的女子,眉目間卻總帶著愁情,說不出的憔悴落寞。

????一個下午的時間裡和瓷瓷蘭翻過了一本舊唐書裡的所有帝王本紀,互相陳述己見,討論得不亦樂乎,直到夜幕籠罩之後才頗有些依依不捨地和她分彆了。

瓷瓷蘭問她:“皇後陛下,我下次什麼時候才能再入宮和你一起看書?”

????有些無奈:“我們中原人最重年節,隻怕正月十五之前都不得閒了。”

她作為皇後,除了要和晏?E宗一起宴請宗親國戚、文武群臣之外,還有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祭祀,祭拜祖先、祈求一年風調雨順、保佑農時不誤等等等等,都主要集中在除夕到正月十五的這段時間裡。

瓷瓷蘭淺淺一笑:“好,那我等正月二十之後再來入宮和皇後陛下說話。”

晏?E宗不大讚成????和瓷瓷蘭湊在一起。

他道:“她一介蠻夷女子,你何必累著身子成日和她湊在一起,當心看書看傷了眼睛。”

????不讚成:“你知道她可是……罷了罷了,我晚些時候再和你說罷。”

是時她正在自己的書房柔儀殿內提筆寫字,說完話後,她便從案上起身,款款放下了手中的粗豪筆,向晏?E宗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看。

“明日就是除夕了,這是我自己想的對聯,你來看看好不好,貼在咱們寢殿的正殿裡。”

晏?E宗湊到她跟前來,隻見她麵前硃紅色的聯紙上寫了四個端正的大字:

“景順年常。”

他自然地摟過????的腰肢,????靠在他懷中和他解釋道:“願年年風調雨順,民有安居。願你我相守之年歲歲常常、朝朝暮暮。”

故是為景順、年常。

他回握住????的手,眸中一片溫情寵溺:“好。????想的便是好。有我活著一日,天下必定風調雨順,你我歲歲常常。”

外麵又颳起了風雪,可是寒氣總侵不到這內殿來,他們相守之處溫暖情濃,連帶他的心也軟得一塌糊塗。

這不就是他這一生所期許的事情麼?

能和她在一起,過他們恩愛相守的日子,她也能願意這樣的在乎他了。

冇有從前的惡語相向、冷漠相對,他們可以像天下最恩愛的夫妻那般相濡以沫,毫無隔閡。

這副對聯第二日被晏?E宗親手貼到了坤寧殿正殿的門楣上。

年常年常,但願歲歲有今朝。

190:除夕新年

????在廿九這晚的歡合情事後和他說起了“慕容瓷”的事情。

“慕容是她給自己改的漢姓。是取‘仰慕華夏之盛容’意,她自己改掉了喇子墨國那麼長的胡姓,還給親近的臣下們家族賜以各種漢姓,命他們習漢語說漢話。起初是有人反抗不從的,但是女汗鐵血手腕的鎮壓過後,一時之間,喇子墨國上至貴族、下至百姓黎明,皆以名漢姓為榮……”

她渾身汗涔涔的,在房事後備顯的慵懶無力,唯獨那雙望向晏?E宗的眼睛卻是亮晶晶的,像天生的星子。

醫官和嬤嬤們再三懇求叮囑的孕初期不可同房的話,????和晏?E宗都冇聽過,左耳進右耳出,榻間還是照常歡愛,日日都將????餵飽了。

他不喂也冇辦法,????確實是纏他纏得緊,每天晚上幾乎都是她自己主動向男人張開腿求著入進去的。

大約是被他的精血滋養的緣故,她孕中竟然冇有絲毫的憔悴疲態,反而更顯嫵媚之態,嬌豔明媚。

晏?E宗一麵聽她說著,一麵拿帕子輕柔地拭了拭她雙腿間的痕跡,漫不經心地唔了聲,“她還真有那個做女君的本事?”

????微張開了腿,方便他清理那處,還睜著圓圓的眼睛問他:“你是不是和其木雄恩談崩了?”

晏?E宗皺了下眉:“是他自己不識抬舉。”

“我知道你想扶持一個傀儡、或者能稍微聽你幾分話、受你挾製的大汗做他們的國君,既然其木雄恩不識抬舉,那慕容瓷――那瓷瓷蘭呢?或許,她也可以……”

“如今我冇見她有什麼能耐。”

皇帝將帕子丟回水盆裡,嗤笑一聲,“她隻知圍著她那王叔其木雄恩哭哭啼啼,其木雄恩壓根理都不想理她,恨不得早早打發她嫁了出去算完,就她自己心裡不知道,還做白日夢盼著她王叔能娶她呢。”

見????眸有不解之色,皇帝將她撈回懷中,讓她枕著自己的臂膀睡下:“前年打卡契的時候,我在邊關見過其木雄恩和瓷瓷蘭,同他們打了幾個月的交道,故對他們的事情也略知幾分。”

中原人總以為遊牧族人尚不開化、不知廉恥,事實上――差不多也大抵如此。

漢人隻知道他們那裡有收繼婚的習俗,兒子可以在當爹的死後把親爹的一堆妻妾侍女打包全收;兄弟之間誰先死了、讓自個的老婆守寡,哥哥可以納弟媳,弟弟也可以娶嫂子……種種風俗幾乎讓人大開眼界。

之前還出過這樣的悲劇笑話:

喇子墨國前君娶了兩個異國公主為妃,一是卡契公主,另一個是貴?t公主,兩公主各生了一個兒子,彼此的母國又都是仇敵,所以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爭權奪利、大打出手十幾年,鬨得喇子墨國牙帳十幾年不得安生。

忽然有一日前君死了,卡契公主之子登上王位,立馬殺了貴?t公主的兒子,――旋即又將貴?t公主納為自己的妾室,還夜夜寵幸。

兩國公主一夕之間就從仇敵變成了婆媳。

卡契公主氣得要死,命兒子趕緊殺了貴?t公主,彆再丟人現眼了,可是親兒子卻不願意,因為貴?t公主已經懷了他的子嗣了,這可是他的長子,他可寶貝得緊。

卡契公主大怒,竟然活生生將自己氣死了。

貴?t公主不堪受辱,不願意生下仇人的孫兒,冇多久吞金死了。

那新王見母親、愛妾和未出世的孩兒都冇了,不多時也鬱鬱而終。

――撿了便宜即位的下一任大汗,就是瓷瓷蘭的祖父。

而事後的喇子墨國人對這起事件的評價卻冷漠的令人咂舌:

他們隻覺得死了的卡契公主和貴?t公主都不識好歹。

按照舊俗,貴?t公主嫁給繼子為妾室,本就是理所當然的,她卻因為自己覺得受辱而自殺,是為愚蠢“不開化”。

而親兒子登上王位打包了親爹的妾室們,本就合乎規矩,卡契公主卻容不下貴?t公主的存在,還因此自殺,也是“小肚雞腸”不容人的妒婦。

因此,在這樣習俗的背景下,做叔伯的娶了自己兄弟姐妹生的侄女、外甥女,也不是不可以。

這也就不怪瓷瓷蘭一直惦記著要和其木雄恩在一起了。

????歎息:“那你是不是隻恨自己也冇托生在那兒了?”

娶侄女都可以的部落裡,娶親姐妹也不是什麼為世所不容的事情了。

晏?E宗在情事後笑得懶散饜足:“有本事的人,從不怨冇托生在好地方。為兄為夫,皆我從心所欲之事罷了。”

????睡下之前再度攀附住了他的臂膀:“或許,你要是再打量打量,要是瓷瓷蘭好歹能有幾分……你也能試著扶持扶持她,隻要不損害咱們大魏子民的利益就是了。”

*

第二日是除夕,也是年關裡頂頂重要的大日子之一。

清晨時晏?E宗起身後親自將????寫的那幅“景順年常”的對聯貼了起來,而後這一天皇帝的行程都會被依照祖製安排得明明白白,精確到哪個時辰哪一刻都有人管。

早起第一件事,他帶著????去向皇太後請安。

而後就是皇帝祭祀祖先、禮官宣讀讚詞、再去朝會之殿接受百官祝禱等等。

但是往年,這些都是皇帝一個人的事情。

在拜見完皇太後之後,皇後隻需要一直陪在皇太後身邊,和宗親國戚裡的女眷們說話就是了。

然今年元武帝全程帶著他的皇後。

去奉極殿祭祀祖先時,他帶著????同去;回頭又去大殿裡接受文武百官三呼萬歲的祝拜時,他也帶著????一同坐在最上首的龍椅上,張揚至極。

思量到????懷孕辛苦,於是他就將大部分的繁文縟節一刪再刪。甚至在奉極殿祭祖時,????身著皇後朝服身姿筆挺地站在祖宗牌位之前,晏?E宗反從袖口裡悄悄給她遞來一塊鮮甜的果脯。

第一次????目不斜視地拍開了他的手,讓他正經些,祖宗們都在看著呢,她父親也在看著他們呢。

結果他又不死心地第二次遞了過來。

一而再,????終於煩了他,認命地揭過那塊果脯偷偷塞到了嘴裡。

中午是冇有正規的宮宴的,皇帝也隻是抽了個間隙吃了頓餃子。

按照慣例,擺在皇帝碗裡的第一隻餃子一定是包了枚“元武通寶”的銅錢的,以示為吉祥之意。

而且一堆的餃子裡,隻有這一枚。

皇帝吃到之後吐出來,而後邊上的內監女官們就會說一籮筐的讚詞吉祥話,恭祝皇帝來年一切照舊順順利利等話。

晏?E宗提箸夾起那枚餃子,放到了????的碗裡。

????避讓了一下:“也冇聽說有這樣的規矩。”

可是在她張嘴說話時,晏?E宗已經將那枚餃子塞到了她嘴裡。

是羊肉餡的。

她眸中忽然泛起些許淚光,就著他的手將那枚銅錢吐到了他遞過來的金碗裡。

皇帝身邊的女官內監們對皇後的千萬般盛寵已經見怪不怪了,見那枚銅錢是被皇後吃到吐出來的,她們麵不改色地繼續說著預定的讚詞。

“皇後殿下福壽永駐,千歲無疆。”

“皇後殿下年華永存,母儀何煒。”

“……”

滿殿的恭祝之聲中,皇帝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堅定地道:“我做君王所得的所有的福祿氣運,都想隻給你一個人。”

承天景命,隻鐘愛你一人。

她眸中不覺有淚光微閃,命女官將那枚銅錢好生收藏起來。

“來年本宮腹中的孩子降生,就留給孩子做他的第一份壓歲錢吧。”

下午,他們去宮外祭祀天地上神,為九州四海的百姓祈禱來年風調雨順、農時順遂。

等終於忙完這一切後,帝後二人纔剛剛歇了一口氣,差不多也就到了除夕夜最盛大宮宴的時候了。

這段飯吃得熱鬨又氣派,皇太後先點了一齣戲,然後就是咿咿呀呀不斷的各色歌舞,殿外是風雪碎玉,殿內是盎然如春,熱鬨非凡。

是????和他以夫妻身份相守的第一個年。

因為冇人敢亂說什麼話給皇帝皇後添什麼亂子,所以今歲的除夕夜宴一切都順利和樂。

膳後,趁著宮門還冇落鎖的時間,諸位王公命婦們也都依次回了自己家中守歲去了。

????和晏?E宗也去皇太後宮裡小坐了一陣。

太後還算大方,非常痛快地打發了三枚銅板做他們一家三口的壓歲錢。

是元武元年才鑄的元武通寶的樣式,給晏?E宗的那枚是成色極好的金製的,給????的是羊脂玉做的,還有一枚最普通的銅板,太後說是留作????腹中孩兒的壓歲錢。

就是要普通的銅板,才能壓得住孩子的命格。

趕上年節的好時令,聖章太後今晚上也冇吝惜說幾句好話,說是給他們兩人一金一玉的銅板做壓歲錢,就是意在說明他們“金玉良緣”,要好生珍惜上天給的好福氣,以後有了孩子,夫妻更要好好相處雲雲。

這話晏?E宗聽了很舒心,眉梢間流露一段懶洋洋的笑意。

當然了,玉的那枚是羊脂玉做的,比金子不知要貴重多少倍。做母親呢,就是無時無刻不將心偏在自己的孩子那邊。

“古人常歎金質難得,皇帝做一國之君,自還有百鍊不懼的品格氣度;隻是這美玉雖好,卻經不得半點摔摔打打,是要教人小心捧在手心裡疼著的。”

太後說道。

意思是皇帝縱使是塊金子,活該他這輩子烈火加身的被磨鍊,反倒是????,是塊無瑕的美玉,不能摔了也不能跌了,合該被人悉心嗬護一輩子。

皇帝聽了反而十分讚同的頷首稱是:“兒子一定會一生珍惜????,不叫她受了半點摔打。”

太後倦了,擺了擺手讓他們回宮歇著,於是今夜是他們兩個人在坤寧殿守歲。

也隻有他們兩個人。

晏?E宗本來心疼????勞累了一天,他想讓????早些睡下,但????對這些習俗傳統素來堅持又深信不疑,所以一定要守到夜裡,他便陪著她一起了。

守著守著,兩個人枯坐了半夜,最後免不得又是守到了床上。

子夜時,宮道上傳來聲聲打更人的呼喊,意在說明新年的第一天已到了。

這是元武二年的正月初一。

????迷濛地伏在他身下喘息。

皇帝虛伏在她身上,並冇有壓到她,一麵律動一麵俯身輕輕含住她圓潤的耳珠:

“新年了,????。”

????沉湎在情事中,幾乎冇能聽清他在說什麼。

“什麼?”

恰好皇帝也到了釋放的頂端,聳動著腰身埋在她身體深處射了出來。

“新年了。我們在一起,又過去了一年。”

????仰在榻上扭了扭腰肢,飽滿柔軟的乳尖嬌嬌輕顫,像是白雪之中的兩點紅梅那般誘人。

晏?E宗抽身而出時,不免又起了些畜生的心思,見????迷濛地闔著眼緩和高潮的餘韻,冇有半分反抗的能力,他便悄悄取出皇太後今晚給他的那枚金通寶,在方孔裡穿上了紅繩,然後就以手指推送著將它埋入了????的穴道深處。

連他自己的手指上也是濕膩膩的一片,沾滿了白色的汙濁和她清透的愛液。

????略掀了掀眼簾,似是察覺到了異物的傾入,可她冇有力氣反抗,唯有嗚嚥了兩聲求饒。但皇帝冇理她。

她掉了兩滴淚,然後也就冇有再反抗了。

晏?E宗等了片刻,見她冇什麼反應,遂想扯動著紅繩將那金通寶取出來。

然這時他卻見????柔嫩的底穴似乎是在來回蠕動,粉嫩的穴肉時不時冇出了丁點,畫麵香豔地刺激著人的視覺神經,看得人口乾舌燥。

很快,她就自行排出了那枚金通寶。

被她蠕動著穴肉排出後,那枚通寶上還沾滿了隱秘汙穢的液體,看上去水光瀲灩的一片。

他再度將自己的手指喂入,咬牙湊在她耳邊道:“我說我的好妹妹哪來這樣的本事叫哥哥次次欲罷不能,原來你看著玉女似的不染纖塵,實則也是個名器身子。”

要不然怎麼這般會吞吐絞著男人的肉棒。

????恍惚地睜開眼看向他,一副無辜單純的樣子,困頓地眨了眨眼睛:

“五哥,我怎麼了嗎?”

她哥哥冇功夫再回答她,而她很快也被撞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191:元武二年,正月(流水帳瑣事) yu sh

????半夢半醒間還在糾結他方纔說的話,她推了推他的胸膛:“麟舟……五哥,你方纔說我什麼?為什麼說、說我是名器身子?”

雖然她暫時還不大懂這個詞的意思,可是潛意識裡湧上來的直覺卻告訴她這不是什麼好話。

晏?E宗正享受著被她穴道吮咬性器的快感,半闔著眼回了她一句:

“就是好?H的意思。”

她那裡真的很會吸人,那麼狹嫩緊緻的地方,異物一旦侵入就會被她溫暖濡濕地包裹起來,慢慢地往裡吞,又蠕動著向外排出。

哪個男人不想死在她身上。?`?mzhàng?T?m至リ:yushu w x.c om

????後知後覺地大概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正要發脾氣,他忽地俯身舔舐起了她鎖骨處的肌膚,喟歎道:“????,我這輩子要是能死在你身上,那就值了。”

????仰了仰首,纖細柔軟的雙手環上他精壯的後背,溫柔地撫過他背上的猙獰疤痕,聲音被他撞地幾乎碎掉:“啊――新年裡頭,彆說、彆說這樣的話,不吉祥。我們還有一輩子呢,你現在說這些――說這些做什麼?”

晏?E宗闔眼時因為極致的快感而滴落一滴熱淚,淹冇在枕巾裡,“好。我不說了。”

*

翌日晨起便是正月初一。

這一年也是元武二年了。

大約真的是上天垂憐,這一年北方並未發生什麼大規模的寒凍、損傷人畜性命的。

而且皇帝早在去歲九月就早早備下了一些應急方案,將大批的賑災冬衣和糧食源源不斷地運往了北方以備不時之需,最後被用到的倒並不是很多。

帝宮之中君王的新年並不是留著給皇帝玩樂鬆快之用的,隻有除夕、初一和初二這三日不用早朝,初三之後一切朝會繼續正常。

而皇帝的年節,其實倒更像是一場大型表演儀式。

表演皇帝對皇太後的孝心、對臣工的寬厚、對百姓的關心、對宗親戚裡的仁慈、對祖先的敬重等等等等。

如果這個皇帝是個妻妾成群、兒女滿堂的皇帝的話,順帶著他的後妃兒女們還需要互相表現一番姐妹和睦、兄友弟恭的戲碼。――但是????並冇有這個任務。

初一的一天裡,????和晏?E宗上午去孝順皇太後、下午給臣工們賜下節禮去,晚上照舊是宮宴表現宗親和睦。

本來曆代皇帝有給臣下們賜下親手所寫的“福”“祿”“壽”等字的聯紙以示厚愛之意的,但是晏?E宗在這點上卻很不耐煩,懶得去寫,????催了他兩次,他索性命人去刻了三個寫著字的大章來,挨個哐哐印下去,小半天的時間就印了好幾籮筐的紅紙。

????委婉地表示不妥:“你這樣敷衍臣下,臣下們興許要心寒了,說陛下冇拿他們當回事。”

文官們事最多,又愛多心多想,稍有不妥就一副慷慨赴死的樣子來規勸皇帝。

晏?E宗冷哼一聲:“我本來就冇拿他們當回事。”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戴在????脖頸上:“這是我這段日子抽空給你刻的玉牌,你看看,喜歡嗎?”

他想說,他隻對她一個人不敷衍。

????撈起那枚玉牌一看,上頭正刻著一個龍飛鳳舞、字跡筆鋒之間十分淩厲的“福”字,底部還刻著她的乳名“君??”,一看就是出自他的手筆。

竟然是他親手做的。

????心裡正感動,忽地見這玉牌的質地似乎有幾分眼熟,就像在哪見過似的……

“你這是從哪弄來的玉?你、你不至於把玉璽削了一角下來吧?”

她忽地想了起來,這玉質分明和擺在皇帝桌案上的傳國玉璽質地幾乎一模一樣,頓時被嚇得大驚失色。

晏?E宗連忙擺手:“孤還不至於是這般隨心所欲的暴君吧?這是從那個什麼……什麼虞天子的墓裡掘出來的王璽,成色很是不錯。我看他都死了多少年了,還留著這好東西做什麼,就順手拿劍削了,想著給你做個玉牌戴著。”

據說,虞朝亦是三皇五帝時代的一個王朝,隻是在史書之間留下的筆墨很少,後人對此也並不十分瞭解。

結果這天子的墓竟然還讓他不知何時給掘了。

????有些無語,很想規勸他幾句讓他以後少做這種缺德事情,可是年節裡又不好掃他的興,遂冇再開口。

但她理了理衣領,還是將這枚玉牌塞進去了冇讓旁人看見。

要是被哪個言官瞧見了,她這輩子也不用活了,說不定連帶她外祖父都得一塊被人罵死,說他們家教養出了一個禍國殃民的妖後。

說起晏?E宗拿大刻章“流水線”生產的那批聯紙,事後????也是哭笑不得。

她原以為臣下們會嘀嘀咕咕說皇帝陛下敷衍他們、是瞧不起他們。

――可是誰知道,這一次他們不僅冇有私下生氣抱怨,反而感動又驕傲得不得了了。

這個故事的邏輯是這樣的:

眾人認為,皇帝原先脾氣就不好,毆打臣工的事情他都不是冇乾過,文官們說的話他一旦懶得聽了,隨手找個理由就能把人攆出去,也就是好歹還尊一尊老,碰到年紀稍大一些的他就客氣幾分,五十歲以下的直接開攆。

因為這個獨斷專行皇帝的所作所為,他們在心中已經無限拉低了對元武帝能夠做個好脾氣皇帝的期待值。

結果這個時候,趕上大年初一,皇帝即便是拿著刻章來無限“複製粘貼”也要給他們送聯紙,不就是看重他們嗎?

看看,皇帝這是對他們妥協了!是認為他們很重要纔會這麼做的!

所以收到批發大紅紙的人,竟然都很高興。

????也就歎服了。

人性便是如此,當你一直以來渾身都是尖刺的時候,隻要稍微做兩件好事、對彆人的態度好些,他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畢竟大部分人誰不是欺軟怕硬的呢?

遇見冇什麼主見、脾氣太好的軟弱皇帝,他們就要蹬鼻子上臉對皇帝大小瑣事指指點點;

遇見像晏?E宗這樣管你是誰軟硬不吃、隻憑自己心意為所欲為的皇帝,他們習慣了之後,略給他們幾分好臉子,他們反而都跟撿到了寶似的。

初一,????身為皇後又去了椒房殿祭祀各位女性先神的牌位。

皇太後還惦記著前年晏?E宗生辰時她迫於麵子壓力送給晏?E宗的那尊活環鏈玉雕,一再追問????有冇有拿回來。

????連連點頭答應:“早就取回來了,正擱在椒房殿裡當陳設呢,母親放心吧。”

正月初二,宗親再度一批一批的入宮拜見太後皇後,????一整天待在暖閣裡同人說話。

晏?E宗命人打了好大一堆的金豆子,留給給????隨手抓一把賞賜給那些年幼的孩童們,當作節禮。

看見這批金豆子的成色時,????的眼角又不覺跳了跳。

“又是你從哪裡地底下挖出來的?”

皇帝頷首:“一個戰國大王侯的墓。”

????算了算,似乎真的是因為晏?E宗不斷地和死人要錢,再加上他們有意節省,所以這一年宮裡的各項開支都在斷崖式的下降了。

正月初三,皇帝宴見一些重要的臣官,這是皇帝和群臣之間的“君臣宴”。

在之後的大日子是正月初七的“人日”,宮裡手巧的女官們剪了許多的剪紙裝飾窗簾。????給他剪了一幅剪紙,讓他貼在自己的書房裡。

“以後你在皇邕樓處理政務的時候,看到這張窗花紙,就會想起我。”

正月十五,上元節。民間集市裡冇有宵禁,遊人如織,通宵達旦雜耍遊燈。在????冇懷孕的時候,晏?E宗是打算了這一天要帶她出去玩的,但是她現在挺著肚子,又恐外頭玩耍的人多,怕她被誰衝撞了,必然是不能出去了。

他要是在這個關口帶????去人那麼多的地方,興許能被她母親罵上幾年。

但是上元節的宮宴之後,晏?E宗送給了一個他親手給????做的羊頭形狀的燈籠,精緻又好看,顯然是花了大心思了。

????是屬羊的。

她喜歡得不得了,忙不迭地讓侍女們將它掛在殿內當作裝飾,她要日日都看著。

“你是第一個送我羊頭燈的人。以前,從來冇有人給我做過這些。”

*

這個正月雖紛紛繁雜地忙碌著,可是????和晏?E宗之間卻恩愛得更甚從前,整日如膠似漆地癡纏在一起。

大約正是因為經曆了這麼多瑣碎的小事,她偏偏能夠從小事裡種種細枝末節的地方看到他對自己的偏心和愛意,察覺到了他對她的一往情深和嗬護,所以越發離不開他了。

尋常百姓之家的夫妻之間是柴米油鹽的瑣碎枯燥;而天子帝王的後宅裡,雖然不用再考慮吃飽穿暖的事情了,但是婚姻的本質還是一樣的。

普通的民婦要算計半絲半縷的得失,王侯將相之家的女子們則是爭奪男主人的寵愛、爭奪更多的首飾和金銀細軟。

就連????母親做皇後的時候,每到了節慶裡,也要仔細看著她父親賜給後妃嬪禦們的節禮有冇有貴重地超過她這個皇後的。

但是晏?E宗冇有讓????過這樣的日子。

他精心嗬護著她幾近不食人間煙火的傲氣,讓她永遠驕傲,永遠都可以維持著那樣尊貴不經風雨滄桑的神色,慵懶地俯身拾取他所獻給她的這世上所有的珍寶來享用。

*

因為喇子墨國的使者們來得不巧,正好趕上了中原人的年關,中原的漢人是極在乎正月的,所以帝後在正月中也就冇再召見他們,客客氣氣地請他們暫且在驛站裡修養一段時日,或是在皇都的街市間隨意遊玩遊玩,兩國之間邦交的正事,還得等正月裡各處衙門開印恢複正常辦公了再說吧。

瓷瓷蘭的心底鬆了一口氣。她隻覺得她能和王叔在一起的時日好歹又多了些,王叔不能再這樣火急火燎地催促元武帝娶了她回去和親了。

但是事實上,她和她王叔之間的所有矛盾已經開始徹底爆發了。

192:第一次胎動

正月裡二十七的這天,????第一次察覺到了她盼望已久的寶寶的胎動。

彼時她剛剛見完了瓷瓷蘭公主,從藏書閣中回到了坤寧殿準備和晏?E宗用晚膳。

因為醫官們說皇後孕中偶爾下地走走、活動一番筋骨,對孩子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所以????今天冇選龍輦來,是走著回宮的。

正走在一條長長的宮道上,????忽地感到腹中有一陣細微的異動,像是小魚在吐泡泡似的咕嚕咕嚕個不停。

她旋即停住了腳步,有些愕然地捧住了自己開始有些顯懷的肚子。

左右侍奉的女官們忙上前問皇後發生了何事。

????那時還不知道這種感覺就是胎動,還傻傻地以為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有什麼不好了,身後的小內監趕忙抬上來一把椅子,椅子上還鋪著柔軟的靠墊,眾人伺候著皇後在椅上坐了,見皇後捧著肚子不說話,便也以為皇後腹中的龍胎有恙,又是去宣女醫來,又是去傳龍輦的。

他們肯定不放心????再繼續走回去的。

????最後還是坐著轎輦回了坤寧殿。

聽說皇後有異,皇帝早已從皇邕樓趕了回來陪在她身邊。

女醫們先來把了幾回脈,仍說是皇後和腹中孩子身體康健,並無不妥之處,又問起皇後方纔是為何不適。

????說肚子裡略有響動,像是魚兒吐泡泡似的。

醫官們略一沉吟,就回道這並不是娘娘有恙,而是娘孃胎動了。

初為人母,????興奮又高興得不行,接下來小半天的時間雙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期待著寶寶再度“吐泡泡”。就連用晚膳的時候手都冇放下來過。

這晚她和晏?E宗很早就歇息下了,她靠坐在床頭時還在不停地摸肚子,嘴裡還唸叨著:“剛纔明明還動的,怎麼現在又不動了呢?”

晏?E宗捧著她的足將她的鞋襪脫下,還笑道:“哪能天天讓它動,不是折騰得你一晚上都不得安生了麼?”

偏就在這時,????忽地渾身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而後一把捉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腰腹上:“你摸到了嗎?它動了!”

晏?E宗渾身一僵。

他掌心下確實傳來了一陣異動,真的就像小魚吐泡泡似的咕嚕咕嚕輕微響動。

那是他們的孩子在她腹中的活動。現在竟然都會動了。

那是不是已經開始慢慢地在母親腹中長出四肢和五官了呢?

即便從前因為????身子不大好、他從未真心想過還要讓她去生孩子,所以也就冇有做過自己要成為父親的打算。

但是當這個孩子真真切切地在他掌下輕微胎動的時候,他心底還是升起了一股濃濃的、初為人父的喜悅。

是????為他帶來的。是她用她那樣纖弱單薄的身體在為他孕育子嗣。

他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愧疚和憐惜,便將????抱坐在了腿上,一下下地順著她的背。

????歪了歪頭靠在他懷中。

殿內的銀絲碳靜靜燃燒著,一派寂靜之中儘是溫馨平淡的氣氛。

孩子的第一次胎動對他們這樣年輕不經事的父母來說還是件很值得慶祝的事情,皇帝又給坤寧殿的下人們賞了一個月的月銀,連下午的政事都冇再去處理,就這麼帶著????很早地睡下了。

然這一晚????和晏?E宗都不知道的是,外頭險些要暗戳戳地鬨翻了天了。

外人看到的故事的版本隻是這樣的:

喇子墨國來的瓷瓷蘭公主主動入宮找懷著孕的皇後,讓皇後陪她說了一下午的話,期間不知道這公主使了什麼壞,回去的路上,皇後的身子就很不舒服了,隻怕腹中的孩子也很不大好,宮人們急急忙忙又用龍輦將皇後抬回了坤寧殿,皇帝陛下也急得不行,撇下手中所有事情就回去陪伴在皇後身邊。

在這之後,坤寧殿召了好一批女醫官們來給皇後請脈,一晚上也冇傳出過彆的什麼風聲來,不知道皇後是個什麼情況了。

大抵因為這些年來中原的魏室王朝不斷向周圍的蠻夷部卒妥協,又是給錢給糧又是送帝姬和親的和他們議和,導致中原漢人對這些胡人是抱著很大的怨懟不滿之情的。

是以今日宮內的事情傳出去之後,所有人都覺得這事和瓷瓷蘭公主脫不了乾係,一定是公主嫉妒皇後有孕,用他們蠻夷的什麼巫術邪法衝撞了皇後的胎兒。

*

其木雄恩滿麵怒意地找到了瓷瓷蘭。

彼時瓷瓷蘭正坐在書案前執筆圈點著一本魏後送她的史書,看得正入神。

見到王叔來時,她眉目間下意識地揚起笑意:“王叔,你是來陪我一起用晚膳的嗎?”

可其木雄恩看著她的眼神卻讓她渾身不寒而栗。

“王叔……你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為什麼?”

曳邇王冷笑一聲,“瓷瓷蘭,你自己心裡不知道嗎?”

“我?我――”

“你離開之後,魏後的胎相便一直不好、身子不適,瓷瓷蘭,你敢說這不是你偷偷動的手腳?”

瓷瓷蘭的眼神顯然呆住了。

“我同魏後一向交好、聊的投機,我怎會害她的孩子!皇後怎麼了……我要進宮、我要進宮去看望她!”

“夠了!”

曳邇王一把攔下了就要出門去的瓷瓷蘭,臂膀用力將她拉回來後又摔在了地上。

這一下摔得瓷瓷蘭頭昏腦脹,半邊身子的疼痛讓她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她眸中噙著茫然卻委屈的淚珠,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其木雄恩:“王叔,你打我?從小到大,我再不是的時候,你也不曾打過我的。”

“因為我也不曾想過我親手帶大的孩子變成瞭如今這般麵目可憎的模樣!”

其木雄恩冷斥,“瓷瓷蘭,你可知道你今日的這番行為會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你傷的可是晏?E宗的嫡子、第一個孩子!它多金貴你知道嗎!”

“這些年來,我見你是越發的乖張不馴,無法無天,眼中誰都要容不下了。”

“可是瓷瓷蘭,你這麼做,日後也不過是讓你自己的日子難過罷了。”

“瓷瓷蘭,我隻告訴你一句話,你要嫁入魏宮和親這件事已是定局,不管你再怎麼鬨怎麼恨,都是改不了的事實。你今日傷了魏後,來日在這魏宮裡自有你自己的好果子吃,我也管不了你了。”

原來王叔的心裡竟然是這般想自己的。

瓷瓷蘭委頓在地,一時之間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好半晌,在其木雄恩就要離開之前,她撲上前去抓住了他的衣襬:“王叔,我冇有。我冇有害過魏後的胎兒。求求你、求求你相信我一回好不好?我真的冇有……”

但其木雄恩回她以沉默。

她最後崩潰而又無助地喊出了一句話:“叔父,我們這麼多年的情分押在這裡,難道也不能換你相信我一回嗎!”

但其木雄恩甚至都冇再回頭看她一眼。

在他心裡,自己已經是這般的無藥可救了。

她掩麵而泣,心底又猛地升出了一個朦朦朧朧的念頭來。

*

翌日,其木雄恩正要帶著他那不成器的侄女瓷瓷蘭入宮向魏帝魏後告罪時,魏後卻命人送了一份豐厚的禮物到驛站來了。

皇後說,昨日之事本與公主無關,是她偶然胎動,一時間冇有回過神來,不知道宮外瘋傳的流言竟然如此可怕,反倒傷了公主的聲譽,也是她之過,請公主原諒一二。

事實的真相,竟然真的隻是這樣嗎?

其木雄恩謝過宮裡派來送禮物的使者後愣愣地站在原地,忽然又想起了昨日瓷瓷蘭那般委屈哭訴的目光,心下竟然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肉似的鎮痛了起來。

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瓷瓷蘭。

然待他轉身回眸時,卻見瓷瓷蘭正麵色無波的站在他身後望著他。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咳:“阿蘭因。”

阿蘭因是胡語裡寶珠的意思,是瓷瓷蘭的乳名,亦是當年其木雄恩親自為她取的。

也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可是他已經很多很多年冇有這麼叫過她了。

瓷瓷蘭心下酸澀澀地,開口時說起的反是另一件事情。

“這些日子,你的侍從親衛向你彙報機密要聞的時候,我也聽到了一些。”

“我父親他已經開始不大相信你了是嗎?”

“王叔,這就是晏?E宗挑撥離間的計謀,他的計謀已經得逞了,歸國之後,你一個人的路會很難走的。”

她平靜地開口,開始和他有理有據地分析著當下的形勢。

“不如我們將計就計,藉著晏?E宗的勢力,向他索要糧草、武器和兵馬的支援,乾脆反了好不好?我們反了,你就可以做新王,我也不做和親公主,我可以嫁給你,做你的王後可敦、也可以做你的妾室,隻要能和你在一起,總歸做什麼都是好的。成嗎?”

“你期望兩國和平,可以用十幾年、幾十年的和平來換百姓可以休養生息,晏?E宗不也是這個意思嗎?他想要用自己的勢力在我們喇子墨國扶持一個新王,因為藉著他的手上位,所以我們需要暗中私下和他達成一些協議,至少十幾年內彼此不可開戰,最後的結果不還是一樣的嗎?”

“王叔,我求求你,我們反了好不好?我不想再過這樣被人擺佈的日子,我也捨不得你屈居人下、萬事小心謹慎的樣子。你本來就可以做大汗,我也可以嫁給你、做你的王後……我這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可以和你在一起!”

瓷瓷蘭是想趁著王叔對自己心懷愧疚的時候說出這些話來,讓他可以好好考量一番。

然而聽到瓷瓷蘭說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後,曳邇王旋即又變了臉色,暴怒地訓斥起了瓷瓷蘭。

他也不再叫她阿蘭因了,還是叫她“公主”。

“我看你真是昏了頭了,居然敢說出這些話來。”

“想必也是你的腦子不夠用,讓晏?E宗挑撥兩句,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

“不自量力的東西。”

“我這一生,誓死效忠大汗,絕不會為了一己私慾變成像你這般冇心肝的牲畜。你父汗母親真是白生養了你一場。瓷瓷蘭,你太讓我失望了。”

說罷他便拂袖離去。

近來朝廷的各項衙門開了印,圍繞著種種政事的討論聲音就激烈繁雜了起來。

但是大多都是關於這位遠道而來的瓷瓷蘭公主究竟何時嫁入魏宮的問題。

*

望著其木雄恩的絕情的背影,瓷瓷蘭唇邊忽地勾起了一個古怪的微笑。

“你不反,我反。”

193:訣彆魏後

元武二年,二月初四,皇帝以為同平妻的禮節冊封瓷瓷蘭公主為“崇貴妃”,又稱“光崇可敦”,將他迎娶公主的婚期定在了兩個月之後的四月十六日,是司天使測算過最近的大吉日。

這是為了照顧喇子墨國人的麵子。

在魏室,元武帝的皇後是陶沁婉,瓷瓷蘭隻是貴妃,是妾室;但是同時冊封她為可敦,喇子墨國人也可以自說自話地認為他們的公主纔是正妻。隻看各人如何理解罷了。

為了緩解公主思鄉之情,皇帝還特意下旨在京郊的唯一一處皇莊裡營造華麗的喇子墨國牙帳,供公主思鄉之時偶爾回國小住,給足了公主顏麵。

這個會談的結果讓其木雄恩長舒了一口氣,也讓所有人懸著的心都放了下來。

畢竟是“和”。

和了就好,和了就好啊。

至於其木雄恩索要的給蒙睹都王子之死一個交代,元武帝讓潘太師出麵代為致歉,又說,他已將河西張??佑軍中那幾個圍殺王子的斥候們的名單都列了出來,已讓張??佑將這些人都下了大獄。

等他與瓷瓷蘭公主完婚之後,曳邇王回國之時路過河西,就可將這些人一併帶回國自行處置,順帶從那裡迎回王子的屍首。

對於目前的局麵,其木雄恩總的來說還是很滿意的。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元武帝和瓷瓷蘭的妥協總讓他又嗅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

因為公主來的時候置氣,冇帶身邊的一個親信過來,所以元武帝提議讓其木雄恩的信得過的心腹拿著他的一半使節旌旗先回國一趟,快馬加鞭的選送一些公主從前的親信和本國的匠人、廚子之類的來陪伴和服侍公主。

瓷瓷蘭自己也說,她害怕來到這裡吃不慣漢人的飯菜、穿不慣漢人的衣服,想要從前伺候她的奴婢們過來。

既然眼下已經達成了最好的形勢,其木雄恩有無話可說,便將自己來時所帶的大汗贈予他的使節旌旗一分為二,交了一份給親信,讓親信在這兩個月內快馬加鞭地回國送人來。

同時他也修書一封告知他的大汗王兄,說近期會有自己的心腹回國。

――使節出使之後想要再回到國內,冇有自己的旌旗是不行的,會被國人當作異族誤殺的。

但是元武帝也提出了一個他的要求。

在成婚之前的這些日子裡,瓷瓷蘭公主不能在居住在驛站中,而是搬居到皇帝從前的南江王府中居住,同時派了宮裡專門的教習嬤嬤教導公主中原的宮規和一些簡單的漢語。

婚儀之前,其木雄恩也不能再見公主。

對於這點其木雄恩心下也瞭然。他們部族的人少有倫理之分,男人除了不能娶自己的親女兒親孫女之外,什麼繼母、兒媳、姐妹、侄女、外甥、他人之妻的,都能娶回後宅享用,所以難免讓中原人覺得他們“淫性未泯”。

他雖是王叔,但更是個男子,瓷瓷蘭一個待嫁的少女,總和王叔住在驛站裡,傳出去的確是不大好聽,惹人議論的。

不過元武帝已經給他們這麼多臉麵了,曳邇王也就不再說什麼,同意了他的要求。

當日,和曳邇王在皇邕樓和談之後,皇帝為他好生擺了一場宴席相慶。

宴罷,皇帝換了身衣裳,去了去身上不經意間沾染的酒氣,照舊回到坤寧殿陪伴皇後。

近來有心想看皇後笑話的人可也不少。

倒不是說這個皇後做的有多不合格不稱職、犯了眾怒了,隻是人性使然,大部分人天性裡就帶了喜歡看熱鬨乃至幸災樂禍的因素在而已。

“嘖嘖,獨寵了大半年,如今不還是也到了該她哭的時候麼?”

“她是皇後,人家那個可敦,可也是王後呢!誰比她低一頭了,以後那公主入宮,給不給她行禮都還兩說呢!”

“隻怕日後為了抗衡這個崇貴妃,皇後是不得不勸著陛下再納後宮了。她懷孕再加生產坐月子,少說也還有大半年的辰光不能侍寢,難道真的甘心讓給崇貴妃一個人獨占恩露?”

這麼一說,外麵許多人的心思又動了起來,盤算著自己家的事兒了。

然坤寧殿內,????正靠在軟榻上睡得熟,有孕後她的睡眠質量不降反升,常常是一晚上一夜無夢的好。

皇帝入內殿時,見她身上隻著了件淺紫色的中衣,長髮略有些淩亂地披散在榻上,散發著柔順的光澤,她的睡顏溫婉恬淡,看上去毫無心事,精氣充足。

晏?E宗輕輕地將她放在外麵的那隻手塞回了身上蓋著的薄毯中,發現她手中正握著一串佛珠,大約睡前才念過佛。

可他知道她是不信佛的。

或者來說,????從無鬼神之信。她既不信佛,更不通道。

不過是嘴上不說,一貫尊敬而已。

她母親在小佛堂禮佛時,她也會陪著跪一會而已。為了她父親晏駕後祭祀供奉之事,她也曾虔誠地抄寫過很多佛經焚燒。

但是她做這些禮佛之事,並不是因為她相信,而是因為她在乎的人需要罷了。

他抽出她手中的佛珠,擱在了邊上的小幾上。

約莫兩刻鐘後,????便睡醒了。

醒來時她發覺自己手中空空,下意識地又去找佛珠。

晏?E宗從小幾上拿過,又遞給她。

“我記得你從前不大喜歡弄這些東西的。”

????將那串佛珠在手中轉了幾圈,低聲道:“阿蘭因今天晚上就要走了,我還是有些擔心她。”

晏?E宗低眸看著她虔誠轉動佛珠的模樣,不覺泛起了一股名為嫉妒的情愫:“????,我以前征戰在外的時候,你可不曾為我念過一次佛號罷?阿蘭因?這是她的小名?你和她才認識幾天,她連自己的小名都告訴你了。”

她點了點頭:“是寶珠的意思,是她的乳名。”

懶得回答他話中的含酸捏醋之意,????從榻上取來一條她自己親手打好了流蘇的玉佩,親手係在了他腰間的綬帶上。

“你上次送我一塊玉牌,我也送你一件玉。――這可不是朝死人要的,你知道是哪來的嗎?”

說著她略有些驕傲地揚起了下巴,“是我出生的時候爹爹給我做長命通寶剩下來的那塊料子,母親一直收著冇再捨得用。我請人加急拿去趕製出來的。”

皇帝以手來回摩挲著那塊玉牌,後來這東西跟了他幾十年,到他死時都冇從身上取下來過。

“對了,那她今晚上出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嗎?路上不會遇什麼大危險吧?”

晏?E宗點頭:“你有著身子,不必為她思量這麼多。他們草原人是馬背上長大的,自幼能跑能跌,出不了什麼大事的。”

????:“我早說了,慕容瓷有女君之相。料她此去,必能成大業了。”

*

下午時,瓷瓷蘭公主就辭彆了她的王叔,搬到了南江王府中去暫住。

其木雄恩一路送她過去。

公主入府時,曳邇王難得地用胡語和她說了句略顯溫情的話:“阿蘭因,以後在魏都要照顧好自己,常給叔父寫信回來。住在彆人的地方,雖要從他們中原的規矩習俗,可是也不必完全委屈了自己,你在這裡,叔父即便在家鄉也會給你撐腰的。”

公主微笑:“我懂的。”

可惜他這番話說得太晚了,她已經不再稀罕了。

當晚,在皇帝心腹程??的護送下,瓷瓷蘭星夜趕路出了魏都,一路按著來的路程往回去的方向趕。

臨走時,懷著身孕的魏後執意出宮,親自在城樓上送彆她。

是夜,月明星稀,天穹之上的皎潔明月在高聳的城樓上撒下一片皎皎的月華光輝,給魏後的身上都披上了一層聖潔如神女的光輝似的。

瓷瓷蘭有些癡迷地看著她,像是想要記清她的容顏樣貌。

不怪是她王叔惦記了十幾年的心上人,便是她這樣的女子真的和她接觸後,也不免為她傾倒。

瓷瓷蘭深吸了一口氣,拜彆魏室皇後:“皇後陛下,我回去了。你我皆是女子,我同皇後保證,此去,必成韋後與安樂公主未成之事業。”

皇後的笑容很輕柔,但卻像是格外能給人力量似的:“我相信你,阿蘭因。”

她最後深深凝視了魏後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在親衛等人的簇擁下縱馬離去了。

夜很深,不過片刻之後,????就再也看不見瓷瓷蘭的半點身影了。

在那個時代的東方世界,在這個世紀中,魏室的皇後和喇子墨國的女可汗是這片無垠土地上最尊貴的兩個女人。

可是今日一彆之後,她們畢生都不曾再見過一麵。

她要留在魏都做她的國母皇後,而喇子墨國同樣國不可一日無君,女可汗慕容瓷也有她身為人君的職責。

她們都冇法再去見對方一眼。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至少在往後的半個世紀裡,她們的書信往來都不曾斷絕過。

194:神烈可汗

五日前。

瓷瓷蘭公主帶著一卷本國的地圖冊入宮求見了魏帝和魏後。

見到魏室的帝後二人時,迎上魏後暗含鼓勵的眼神,瓷瓷蘭握了握拳,說出來自己來時準備好的腹稿。

“我心仰慕中原盛容,對貴國上下史書也略略通讀過幾本,前不久正讀過《國語》中的一卷,心中感慨良多,所以有話想說與皇帝皇後陛下聽。”

皇帝漫不經心地道:“你說吧。”

“《楚語》卷中講勾踐滅吳的故事時,子胥說過: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此利也,不可失也已。君必滅之。

――這樣的故事,我一外邦之人也曾知曉,皇帝皇後陛下更應該比我熟悉。”

瓷瓷蘭說著上前鋪開那一張地圖,這張地圖並不是完全的中原魏室王朝的版圖,主要部分是魏室和喇子墨國交界的廣袤地區。

公主鎮定而又從容地說道:“我知道陛下並不想主動發動戰爭。倘若我們喇子墨國安分、不來騷擾中原的漢人、不對漢人燒殺搶掠,陛下是不想同我們兵戈相見、沙場交鋒的;倘如我國又有聖明君主治國,文治武功齊全,能教化百姓知禮義廉恥、讓我部族的百姓吃飽穿暖,他們也不會再做這種事情了。”

“我們是馬背上的民族,而中原人富庶於田壟之間,本該是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無事的。誠如吳國大夫子胥所言,兩國若是民風相近、相去不遠,那麼彼此相戰、爭奪他國的土地和人民為我所用,那是有益的。然兩國相去甚遠,彼此習俗語言教化不通不同,便是搶占了對方的土地和人口,短時間內也無法利用起來。我們部族的人爭奪中原人的地盤,在幾十年內都無法完全適應中原的教化,終歸是要為漢人所反的。中原人便是到了我們的土地上,也根本習慣不了我們的生活。”

“所以我以為,我們的確冇有彼此征戰的理由,若能換得幾十年的和平,於兩國百姓來說都是極好的事情。”

公主絮絮地說了許久,言辭懇切地前來求和,想要打動魏帝和魏後。

她說完後,皇帝沉默了片刻,又哂笑道:“可是現在,不論依著中原的民俗還是你們喇子墨國人的民俗,公主都是將要外嫁之女,如何對兩國邦交大事有所影響呢?”

瓷瓷蘭的目光堅毅起來:“這便是我對皇帝皇後陛下有所求的地方。――陛下想要勸反我的王叔,但我王叔迂腐不化,不願意和陛下協作,我願意。”

“隻要陛下能祝我坐上大汗之位,我就可以和陛下達成這些協議。我還願意割讓陛下你我兩國邊境的十一座城池,以示永無犯魏之心。”

瓷瓷蘭口中所說的城池,倒並不是普遍意義上的軍民同住、動輒烏泱泱一片人的城池。

這種城池的規模一般並不大,也根本冇有住人的條件,而是備戰和戰爭之時一些將領們修建的臨時堡壘,和溝壕的意義是一樣的。

類似的軍堡一般修建在軍事要衝之地,戰時雙方爭奪軍堡作為自己的據點,在這些地方囤積糧草和士卒,留著打長久戰的。

類似於曆史上唐朝時赫赫有名的石堡城,縱使是彈丸之地,也多的是人去守、去搶。

張??佑也在河西邊疆之地修建了幾個軍堡,以備不時之需。

而現在,瓷瓷蘭竟然敢開口讓出足足十一座軍堡城池。

皇帝踱步走到那幅地圖前,仔細打量著瓷瓷蘭畫出來的那十一個紅圈。

“割讓城池……這樣的事情,縱使是你王叔也不敢隨意許諾。公主不過是你國一外嫁女子,能當得了家、做得了這樣的主麼?”

瓷瓷蘭道:“陛下能助我做大汗,屆時我自然就能做這個主、當這個家了。”

片刻後,見皇帝不語,她輕聲開了口又說:“這些時日以來,我王叔和父汗的信報就從未中斷過。我可以模仿我王叔和父汗的字跡寫一封信件,隻說父汗王帳駐蹕之處發生了變亂,親命要我王兄速速回國領兵清君側、救駕……”

而回國的途中,在路過張??佑屯軍處時,皇帝可以許她些精銳之師回國發生兵變,並且順帶召回駐守在那十一座城池處的喇子墨國兵士,隻說大汗有令,命他們即刻回去護駕。

但是回國了的瓷瓷蘭當然不可能是去救駕的。

她可以以這個藉口直接殺光所有的皇室宗親,更可以軟禁她的父親,讓自己成為新的實際掌權人。

然她現在隻有一個人的力量,想做什麼都難,而若是元武帝和元武皇後願意幫她一把,她自然也可以投桃報李。

按照各種正史野史裡講的故事來說,瓷瓷蘭的謀劃是冇有什麼太大的問題的。一般想要造反的人基本上也都是按著這個路子來走。

皇帝道:“可你若不成呢?孤借兵與你,又成了什麼了,豈不是更落人口實了麼?”

瓷瓷蘭獻上自己的親筆信:“我若不成,陛下亦可以此為憑,說我和我王叔曳邇王欺騙陛下在先,向我父汗和母國索要賠償和說法。”

對她,皇帝本是有過猶豫的。

他自然希望可以挑動喇子墨國國內的內亂和政變,扶持一位受他助力的新君上台。

因為新即位的君主首要的任務是穩定和鞏固自己的勢力,忙著收拾部落內部的不服之眾,至少數年、十數年的時間裡是抽不出手來繼續打仗的。他們不敢。一旦打輸了,也就意味著大汗的顏麵掃地,自己很有可能再被彆人給推翻。

晏?E宗之前就考慮過和曳邇王其木雄恩合作,但是其木雄恩不願意。

瓷瓷蘭……她真能有那個本事?

????私下態度還算客觀地在晏?E宗麵前說了瓷瓷蘭的兩句好話:“上輩子的慕容瓷就是個手腕了得的女可汗。我覺得……她本性並不是像在其木雄恩麵前那般窩囊的吧?”

思量了一夜之後,皇帝還是勉勉強強地答應了瓷瓷蘭。

第二日,皇帝便下旨說他要冊封瓷瓷蘭公主為“崇貴妃”,同公主完婚,結兩國秦晉之好。

*

瓷瓷蘭和自己王叔來魏都的路上前前後後磨蹭拖拉,花了幾乎半年的時間。

可是回去時,她和元武帝所指派的親衛一行人日夜兼程,不過二十日功夫就回到了河西。

程??帶著瓷瓷蘭來到了張??佑的軍營。

而張??佑早就撥來了五千精銳整裝待發了,五千精銳中,還有足足一千是裝備精良的重騎兵。這些人中最外麵的一圈人都著喇子墨國騎兵服飾,夜間遠遠望過去,儼然是他們本國的勇士一般。

其木雄恩派回國的、帶著他一半使臣旌旗的使者,也早就在半道上被瓷瓷蘭他們劫了下來,成功逼反。

在河西,瓷瓷蘭隻休整了兩日,緩過了氣來後她就帶著五千騎兵向歸國的方向繼續前進。

在她離開魏都的一個月後,三月初四,子夜。

她命心腹在可汗王帳之內殺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叔伯宗親。又逼她了父母親自儘。

而牙帳之外,幾千魏室精銳鐵騎正在安營紮寨,在戰後做簡單的休息。

魏室軍隊被張??佑撥來幫助瓷瓷蘭造反,他們都是自帶的乾糧,生火做飯也冇有搶掠喇子墨國平民的半絲半縷,連他們的一塊木頭都冇拾,更不曾騷擾百姓婦孺,軍紀嚴明,可見一斑。

但是這場逼宮奪位的兵變發生過程中有多少艱難變故,瓷瓷蘭一時之間並不能完全數清。真到了這一刻了,她的心反而不再忐忑,而是格外的寧靜。

這一晚上,她一個人在象征著可汗最高無上權威的王帳內獨坐了一整晚。

翌日清晨,瓷瓷蘭拎著蒙睹都的人頭宣來了部族中的一些權臣、長老來做談判。

“先王之死,罪在教子不善。先王和王後挑唆蒙睹都帶人去河西暗殺元武帝的同母手足兄弟鎮西王,觸犯了魏室之怒。所以如今,你們若想要活命、若想要不再發生戰爭,就必須推立我為新王。否則,今時今日便是殺了我,再立新王,元武帝也不會輕易平息怒火的。”

“我和魏帝魏後已拜為兄姊,有我在一日,我的子民和魏室子民就是手足兄姊,我們絕不會開戰。我若死了,你們自可掂量掂量哪一個新王可以和他們繼續打下去。”

“立我為新王,這五千魏兵即刻退回河西;立旁人,你們可以試一試!”

就在漫帳的長老們麵上又怒又懼的時候,族中的一個長老忽然聲稱自己觀測到了異象。

他說他在一隻雄鷹的背上發現了一根奇特的、帶著文字的羽毛,羽毛上說,喇子墨國人將會陷入上百年的饑餓和貧寒,會在草原上四處漂泊無依,會徹底失去自己的家鄉。

――隻有?q妲皇後的後嗣成為新的女君,纔可以感化天神地母,賜予族人新的和平和生機。

瓷瓷蘭微微一笑。

即便部族中不臣服、心懷怨恨的人還是很多,但她還是快刀斬亂麻地在這一天光速“非法登基”,自稱神烈順天可汗,用她父親的璽符作為她成為新王的象征,快速提拔了一批屬於自己的勢力,對所有異己實行殘酷鎮壓和奪權。

她借用了中原的多種多樣的文化傳播形式、以歌謠、戲曲、詩歌、順口溜、寓言、話本、說書等形式廣泛地向王帳周圍的民眾們宣揚了那長老的語言,讓矇昧無知的國人開始深信不疑地恐懼那個所謂的“百年大饑寒”的到來,迫使他們像崇拜神靈一樣順服神烈可汗的統治。

這一年,瓷瓷蘭二十一歲。

而這一切,遠在魏都的其木雄恩絲毫不知情。

瓷瓷蘭大開殺戒的那個深夜,也是威寧侯徐世守和澱陽郡君陸漪嫻的洞房花燭夜。

????親自去了平陽府為漪嫻送嫁。

……

195:?昭?X徐侯成婚

即便瓷瓷蘭勝了,訊息再傳回魏都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這一個月中,????除了能察覺到腹中孩子漸漸長大、胎動的次數愈加頻繁之外,對瓷瓷蘭的所有訊息一概不知。

住在驛站裡的其木雄恩也一概不知。

去歲的時候聖章太後給漪嫻和徐侯定下了婚事,便是在今春的三月,但是她也冇說到底是三月初還是三月末。

倒是問了宮裡的司天使,說三月就三月初四一個好日子,就定在這天辦吧,差不了了。

從去年到今春的婚儀,中間也有快三四個月的時間了,約莫算上小半年,也並不是很趕。

該給太後養女出嫁的所有體麵和榮光,宮裡的太後皇後和宮外的徐侯也都為她準備齊全了。

按照慣例來說,出嫁的前一天是給女孩添妝的日子,準新孃的閨中好友、親戚姑舅叔伯等都會再將自己準備的賀禮一道送來,準新孃的母親、祖母等人為她再最後理一理女孩兒要帶去夫婿家中的所有妝奩物件。

漪嫻的母親已經逝去了,為她主持她添妝宴的是她的外祖母楊公夫人。大約是楊家的人對平陽府都有怨氣,恨他們那時候草草將她嫁去了外地,現在便爭著一定要來給她撐一回腰,不想讓她的親祖母平陽公主再插手。

楊家為她帶來的一份嫁妝也是格外豐厚的,完全按照自家當年嫁女兒的份例又出了一份,還不包括幾個舅母私下給她的體己。

當年她母親出嫁時,楊家給了一份嫁妝;後來漪嫻嫁去太原,楊家給這個外孫女又一份嫁妝;如今她第二次出嫁,外祖母和舅母她們仍然再給。

楊家嫁出了一個女兒,已經給了三份嫁妝了,而且一次比一次豐厚。

漪嫻有些想哭,私下又問外祖母:“你們給我太多了,舅母她們……”

倒不是她覺得她的舅母們小氣刻薄,隻是忍不住為她們著想,從楊家拿出這麼多東西,怕舅母們難免心裡不舒服,實在過意不去。

楊公夫人雖拄著柺杖,精神卻一點不減當年,她連連擺了擺手:“是你幾個舅母一定要給的,說你畢竟從前受了委屈。如今好不容易再找到好人家,我們再不給你撐腰,不是讓外人繼續欺負了你去?”

辛定王府去年死了個王爺,如今雖還在孝中,一家子不好出來處處赴宴遊樂的,可辛定王妃也遣人送來了一對玉鐲給她。

她立在寒瑩軒的走廊下,望著這一屋子的喜氣洋洋,心中總有股不真切的虛幻感。

這裡不是太原的奉恩將軍府。

也冇有虐待她的那一屋子的晏載安的祖母、母親和小老婆們。

她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到那些人了。

可是去年從太原和晏載安來到上都時,她從未感奢想過自己會有今天,從未想過自己可以不用再回去了。那些纏繞著她多年的、雞零狗碎的噩夢,一夕之間全都消散得一乾二淨了。

這樣的日子實在是太難得,以至於很多次夢中驚醒時,她都恍恍惚惚地以為又回到了太原的奉恩將軍府。

冇有了前婆母劉夫人隔三岔五半夜裡喊她去侍疾,她如今都能一夜睡到天亮,小半年時光將養下來,她的身子和氣色肉眼可見的好了不少,也冇了那種瀕臨垂死的衰敗之氣了。

初三的傍晚,許觀音和邱姑等人一一覈查過諸事無誤,這才催了漪嫻去房中早日歇下。

許觀音道:“嫁了徐侯了,也彆捨不得這院子。左右隻要你活一日在、我活一日管家,這院子裡一花一草我都給你留著,不叫旁人再過來用你的東西。反正都在京中,何時想家了,三天兩頭回來住一住、玩一玩,就和從前未出嫁時一樣。”

這晚臨睡之前,邱姑又給她仔仔細細沐浴一遍,用新得的香膏皂莢洗了她的發,給她渾身塗抹了一遍,連腿心裡都不放過。

內室裡,漪嫻隻披了件單薄的紗衣伏在軟榻上,昏黃的環境中,邱姑一麵給她按揉著腰肢和雙腿,一麵仔仔細細地叮囑她明晚該如何順承。

“徐侯……他若是榻上問起您以前的那事兒。您就說,從前太原的那個房中臟的臭的聚一窩,他儘日和那些娼婦們廝混,不喜歡您,一年到頭了也冇沾過您的身幾次。您還跟他說,那個劉氏日日半夜喚您過去侍奉婆母,壓根不讓您和他同房。徐侯聽了會高興的。男人麵上裝得再好,可是哪個心裡能真的毫無芥蒂?”

漪嫻慢慢垂下了眼睫。

邱姑還在嘮叨個冇完:“明晚上,不論怎麼著,他不擺弄您,您就彆自己動半下,知道麼?就裝著半點不開竅似的稚兒。男人都喜歡這樣單純好拿捏的,就跟冇經過那事的一般。他要是問起您從前男人的事,您就說不懂。隨他怎麼樣都成……”

軟榻上的女子漸漸不說話了。

邱姑還再說,“姑娘,我再告訴您一件事。以後和徐侯同房的時候,他教過您什麼法兒,您就用什麼法兒和他行事,懂麼?他冇教過您的,您可讓他瞧出來您經曆過。他喜歡什麼樣,您就讓他什麼樣。”

她的手掌慢慢滑到漪嫻的小腹上,“還有前頭那可憐掉了的孩兒。能不提,就彆提了。哪個男人高興自己的妻子腹中為旁人掉過孩子?”

漪嫻一直悶不吭聲的,邱姑見她冇反應,還情急地喚了她兩聲,她好不容易輕聲憋出一句話來:“他不是那樣的人。”

她覺得他不會這樣想,不會為了她從前的事情而對她心懷不滿。

如果他介意,他壓根就不會娶她的。

邱姑卻回以一聲冷哼:“男人嘴上說的話還有人信?”

其實邱姑對漪嫻的這個新夫婿徐侯還是很滿意的,至少到目前為止,徐侯真心對漪嫻萬般的好,她都看在眼裡。

可是再好的人,若是個男人,免不得也得仔細掂量掂量了。

她看出漪嫻不大高興,卻又不明白她為何不高興。

明明她教導漪嫻的都是真心道理,是為了她能和夫婿相處得更好才這麼說的。

幾番揉按之後,邱姑才收回了手,滿意一笑:“我為您按軟了腰肢,明晚上,您會更順遂些的。”

*

婚禮,素有昏禮之稱,在有些時候男婚女嫁,女方都是在晚上出閣的,但是不同的朝代亦有不同的風俗。本朝便是流行成婚當日的清早送女兒出嫁的,嫁娶的兩家都擺上中午和晚上兩頓酒席,請人吃個痛快。

漪嫻出嫁的當日,懷著身孕的皇後親自出宮來平陽府送嫁,皇太後也派了有身份的女官來為她主持婚儀上的一些瑣事。

知道他們顧忌著自己的肚子,若是自己在,反倒搶了新孃的風頭,讓眾人都放不開了。

所以????也並未久留,隻是送了樣禮物賀她新婚之喜,然後便很快回宮了。

這場婚禮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她做到了窮儘的奢華和用心,細枝末節的所有地方,都冇有她能不滿意的地方了。

就連邱姑也嘖嘖稱奇。

“想來花費了不知多少的心思。”

婚儀的流程並不怎麼瑣碎複雜,大約兩三個時辰後,她便坐在了威寧侯府主屋的婚房裡了。

昨日略晚些時候,漪嫻的外祖母和幾個叔母、舅母都來為她鋪了新房的床,榻上放著江南最順滑柔軟的絲緞做的被單和絲被,滿屋儘是漸染得極勻稱的鮮妍紅色。

很快,透過織錦的紅蓋頭,她看到自己麵前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

和她一樣,他身上也著紅色的婚服。

漪嫻慢慢握緊了自己拳頭,不知為何感到一陣緊張。

全福人遞給他一柄金製的如意,他用那如意的一端慢慢掀起了她的蓋頭。他的手似乎有些抖。

在遮麵的紅緞被人徹底揭下時,她微微仰起了脖頸看著麵前的男人,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羞怯微笑,又很快錯開了自己的視線。

抬目和垂眸之間,儘是說不儘的風情。

她今日自然是盛裝打扮了一番的,還是太後給她派來的宮裡積年有手藝的梳頭嬤嬤,莫說口脂眉粉的顏色如何搭配,就連如雲鬢髮間的珠環插戴也格外有一番講究。

鮮紅的婚服上,她脖頸間戴著一隻分量極足的金項圈,項圈下垂著金鎖,是婚前他為她打的。

結髮,合巹,這些成婚的流程都在全福婆婆的指引下一步步做完。

然後說笑之間,徐侯便被人請出去招待賓客去了。

徐侯冇有什麼親戚,但來喝喜酒的人依舊很多,多是些同僚同袍。而在婚房裡陪著漪嫻說話玩鬨的都是些她這邊的女性親屬長輩。

每家有了喜事,男人在外麵喝喜酒拋頭露麵,前來賀喜的女子和孩童自然就是圍到女主人身邊說笑玩樂了。

新婚也是這樣。

徐侯在外麵招呼著彆人喝酒,女眷們三三兩兩來到新房裡和漪嫻說話。

坐帳的喜床上除了灑滿了紅棗桂圓花生蓮子之類的之外,還有好些精緻的小吃食、各種糖果,都是吸引小孩子玩鬨的。

幾個小男童跑來向她磕頭道喜,漪嫻坐在喜床上,抓了一把又一把的零嘴糖果給他們,倒將他們樂得不行。

這些男童都是五歲以下的,五歲以上的大人也就不帶來了。

孩子們的玩鬨聲給喜房裡又添許多歡樂熱鬨的氣氛,看著人心情都好了。

漪嫻不禁感慨,當年她的孩兒若是生了下來,如今大約也是這副模樣了。

床上的果子們很快分冇了,但是徐侯早有準備,很快就有人從隔壁的耳房裡又抬上來幾箱子撒上去,等著孩子們繼續來搶。

裡頭有一味糖果叫“月牙糖”,形似月牙而得名,色澤潔白如雪,在這個時代製作不易,最為珍貴,一顆能賣上半兩銀子的錢。

一般人家是捨不得拿這糖出來招待小孩子的,不過是徐侯大方,也買了一堆回來。

這個時代,便是最普通的鹽糖,也都算是貴重的東西了。

大約家中母親叮囑過,那些小男孩們雖然也饞,但是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人隻拿一顆,唯恐拿多了惹人笑話貪心。

又三四個小孩來磕頭拿糖吃時,一個孩子猛地揪住了另一個男童:“姨母,他拿了兩顆月牙糖!真貪心,快還回來!”

眼見兩人要廝打起來,漪嫻急急忙忙勸阻:“兩顆就兩顆吧,你們也都拿兩顆好不好?姨母不在乎,你們吃的開心,姨母心裡高興。”

按著七七八八的輩分,漪嫻算是他們的表親姨母。

被抓住的那個男童指了指門外,有些委屈:“姨母,我是想拿一顆給我堂妹吃的。我不是貪心。”

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望向門外,那裡果然站了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兒,正眼含期盼之色地望著婚房內的糖果糕點。

若是她女兒還在,如今也該和她差不多大了,漪嫻的心一下子抽痛了起來,連忙讓他把她妹妹也帶進來,想著抓把糖給那女孩子吃。

全福婆婆和幾個婦人麵上露出勸阻之色:“孩子吵鬨,叫他們拿去外頭吃便成了。”

漪嫻目露不解之色。

全福婆婆附在她耳邊低聲解釋說:“這幾年咱們上都不興女孩兒進人家新孃的婚房,不大吉祥。便是男孩兒來鬨纔好呢。男孩兒鬨了,沾了喜氣。您和徐侯日後必定一舉得男,順順利利。”

漪嫻的臉色驀然沉了下來。沉浸在婚事之中,她確實還冇有注意到方纔來的孩子都是男童,冇有一個女孩兒。

“從前我怎麼冇聽說這個規矩?”

她讓乳母邱姑去把那怯生生的女孩子領了進來,女孩兒還有些畏生:“姨母,我祖母說,我不能進婚房的……”

漪嫻親自下了床將她抱進來,抓了一把月牙糖塞在小荷包裡給她吃去,親昵地摸了摸她的頭。

“她如何不能來了,我心裡就盼著一日得女呢。”

她又問:“你可看見外頭還有彆的玩鬨的小姊妹不成?叫她們來姨母這兒,姨母有糖給她們吃。”

那小女孩怯怯地應了聲:“有的,我這就去叫她們來。”

見新娘子執意如此,全福婆婆們又改口解釋道:“女孩兒也好,這便是兒女雙全之意了。還是我們郡君是有福之人。”

直到玩笑了一天,來喝喜酒的男子和漪嫻房中的女眷們才漸漸散去了。

喧鬨了一天的威寧侯府頓時安靜了下來。

到最後,邱姑也走了。

臨走時,她還拍了拍漪嫻的手背叮囑她:“我昨日和您說的,您都記著了?我可聽何性榮說了,今日外頭勸酒勸得實在厲害,那空酒罈子堆在一塊,跟窯裡剛燒出來的成貨似的一箱一箱朝外抬。我怕……我怕侯爺喝得厲害了,等會榻上什麼話都往外冒,您一定照著我說的答纔是。”

何性榮是邱姑的丈夫,身為新娘乳母的丈夫,他自然也是跟著漪嫻來到徐侯府上的陪房人口。

漪嫻輕輕地點了頭。

就在邱姑推開門離開時,廊下便傳來了一個男子的腳步聲。

是他回來了。

漪嫻下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被單。

196:椒聊之實,蕃衍盈升。【?昭?&徐侯新婚章

這夜靜得深沉,不過並不會叫人覺得死寂難安。

大抵正是春日,蟲類還不曾十分歡快地出來活動,屋外也聽不見什麼知了蟬鳴、飛蟲撲哧翅膀的聲音。可是這總是個暖意融融,充滿生機的時令裡,靜謐的婚房內,她似乎聽到了窗外幾棵果樹華枝上花苞悄悄綻開的聲音。

春日裡雖已不冷,但日頭總歸還比不上初夏的時候。

不過因著新婚,房內牆壁上都用昂貴的花椒果實混合百花磨成的花泥塗抹了一番,以求溫暖除惡氣,所以這室內又冒出了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灼熱氣息。

――這些塗抹牆壁的椒泥便是坤寧殿皇後送給漪嫻的新婚禮物。

近百年來,花椒已並非皇室後妃專用之物,不過因為珍稀昂貴,所以哪怕是一般的富貴人家,也還是捨不得拿花椒椒泥來裝飾新房的。

徐侯推門而入時,漪嫻頓時從榻上站了起來。

他因為才送完客回來,身上還穿著白日的婚服,一絲不苟的模樣。

不過來陪著漪嫻的女眷們走得更早,所以在婢子的服侍下,漪嫻已經放下了頭髮上的釵環,梳順了髮絲,卸去了妝容、華服,已然梳洗完畢,是就要準備入寢的打扮。

她穿了身嫣紅色的絲緞寢衣,布料柔順地垂在她的身上,溫柔地像一捧泠泠的春水,泛著彆樣的光彩。因為洗去了臉上的口脂膏粉,現下的一張溫婉麵容如剛在碧波中濯洗過的芙蕖一般不染纖塵地清妍。

他忽然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縱使見過了她不少次,可是這卻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穿著寢衣、做家常打扮的樣子。

像是那個隻出現在畫卷裡的仙姬,忽地卸去滿身的繁複裝飾,走下神壇來到了他的身邊,讓他見到她私下不做修飾時候的情態。

因為他們以後是夫妻,隻會有他才能見到她這樣的時刻,心底騰騰地升出一股彆樣的歡欣和亢奮來。

大抵是今日被人灌下了不少的烈酒,此刻他便覺得頭腦有些昏昏脹脹,呆呆地站在了原地不知下一步該和她說什麼話。

漪嫻柔婉地笑了笑,一步步走到了他跟前來,纖白的細指那般自然地搭在了他腰間的福壽瑞獸腰帶上,慢慢解下。

“淨室裡已備了熱水和浴具,妾侍奉侯爺浣洗可好?也去一去這一日勞累的風塵。洗漱過了,咱們再安置吧。”

徐世守的腦袋轟得一下炸開,反應過來後他連連後退了數步從漪嫻手中奪回了自己的腰帶,慌亂中便由著那被解了一半的腰帶鬆鬆垮垮地掛在他腰間。

“不、我,郡君……您彆這樣、我怎麼能讓您動手做這樣的事情,我――”

她多尊貴的人啊,他怎麼能讓她為自己做這種“伺候浣洗”的事情,這是拿她做什麼了?

然而情急之下,他卻發覺自己竟然連完整說出一句話的能力都冇有了。

“郡君,您、您不要對我說妾字,也彆叫我侯爺,我……”

漪嫻垂下眸子輕笑:“可是仲澄,你也總叫我郡君呀。我告訴過你我母親給我取的乳名。”

“……俏俏。”

寢衣之內,她大約隻穿了件貼身的肚兜,不知怎的,他總覺得自己似乎透過那層薄薄的外衣窺視到了她那裡的飽滿豐盈形狀,腦中充血似的脹痛起來,下身那處更是。整個人像是踩在一朵軟綿綿的、雲朵編織的夢境裡,動都不敢多動兩下,唯恐跌落下去之後這美夢便破碎了。

低頭時猛然瞥見自己腹下矗立起來的反應,昂揚著像是要吃人,冇了那條腰帶的束縛更加無法無天,他心下羞惱起來,怕她看輕了自己的為人,連句話都不敢撂下便徑直衝去了內室裡沖洗更衣。

背影看上去都是慌亂的。

他走得這樣匆忙,其實,漪嫻還有好多預備的“流程”冇走完呢。

她怕他在外麵喝了一整日的酒,腹中空空地火燒起來難受,又讓邱姑去備了一桌的清淡菜式和醒酒湯來。

她準備了一樣自己給他的“新婚禮物”還冇送出去。

她還想好了一套說詞,準備如何楚楚可憐地告訴他,他們今日能做夫妻,都是太後和皇後的功勞,讓他以後除了忠心陛下之外,也要和她一起忠心於太後和皇後。

*

先前不大知道這個人是個什麼品行,隻知道他是皇太後希望自己所嫁之人時,漪嫻便已經做好了打算,不論這個男人是個什麼人,她都會把自己往後的日子當作完成一樣儀式似的一絲不苟地過下去。

左右和誰在一起,都是一樣的。躺在誰身下,也冇有什麼區彆。

不就是討好拉攏自己的丈夫,為自己的太後養母儘忠麼?

哪怕這個男人萬般地粗鄙、暴躁、好色、下流、無恥,她也一樣可以把日子過下去。

畢竟先前和晏載安那麼多年,不也是這樣熬下來了嗎?

可是為什麼,她偏偏遇見的是他。

和她從前所見過的、接觸過的、聽說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漪嫻走到燭台前吹滅了幾盞蠟燭,隻留下最粗壯的兩根龍鳳喜燭靜靜地燃燒。

然,她坐在榻上等了半天後,那個人還是冇有回來。

明明淨室裡也漸漸冇了水聲,他應該早就洗漱好了纔是。

為什麼不回來?

又思量了片刻後,她終於還是下定了決心,從榻上起身去淨室找他了。

徐侯正精赤著上身背對著她坐在淨室的凳子上,一動不動地像座山似的深沉。

本來漪嫻的腳步聲他是也該第一時間察覺到的,但是現下他正被渾身上下瘋漲起來的情慾折磨得生死不得,滿腦子都是她一顰一笑的樣子,所以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徐侯直到漪嫻的雙手觸碰到了他的肩背時,他才渾身一僵地反應了過來。

他後背上有道很長的猙獰疤痕,已有數年了,蜿蜒地像條蜈蚣,這輩子也難以消下去了。疤痕處的皮膚結成了粗糙發硬的新肉,看上去分外可怖。

那是從前一次不當心,被山匪從後頭拿著大刀砍上去留下的傷。

漪嫻的指腹便是搭在了這上麵,輕柔緩慢地觸摸。

“郡君……不,俏俏。”

他啞著嗓子喚了她一聲,漪嫻肉眼可見地感覺到他渾身緊繃了起來,肩膀處的肌肉更加發硬了。

“夫君既然難耐,為何不與我共枕?難道是夫君厭棄了我?”

其實她想說的是“難道是因為我二嫁之身,夫君嫌棄麼?”,可是邱姑一再叮囑她不要主動冇事找事地在徐侯麵前提這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話到嘴邊,她又換了個說法。

“我……”

她是看出來了他早有反應,卻強撐著在這裡兀自忍耐。

“詩曰:椒聊之實,蕃衍盈升。花椒子兒成熟之後串串果實,何其繁盛茂密。我嫁與夫君,是一心期盼想與夫君夫妻恩愛,白頭偕老,兒孫滿堂的。夫君孤身一人,娶我回來,難道不想……同我生育兒女?”

“詩中又說:彼其之子,碩大無朋。我見夫君,正是如此……可是夫君真的不願意讓我見識一番,何為lt;碩大無朋gt;麼?夫君這般高大健碩,來日我們的孩兒,才能像他們父親一般驍勇得頂天立地。”

饒是徐世守冇讀過幾本書,也能聽出她意有所指地那個“碩大無朋”是什麼意思了。

他漸漸戰栗起來,又在漪嫻俯身將柔軟的唇瓣印在他那道猙獰傷疤上時,驀然起身將她打橫抱了起來,步履淩亂地將她抄送到婚房內那張鋪陳了正紅色被褥床單的榻上,很快自己也俯身壓了上來。

漪嫻急急忙忙地喚了他一聲:“床簾、拉、拉上床簾。”

他雙目赤紅地從她溫軟的身軀上起了身,反身揮了一掌讓那紗帳床簾自行墜下,勾床簾的小銀鉤都被他打出去許遠。

*

寂靜的春夜中,房內很快便傳來了男女歡合迎送的嬌泣粗喘之聲。

鮮紅的被褥上,更襯得她全身上下白得冇有一絲瑕疵,幾乎盈潤得發著姣好的光澤。

不過很快,這樣白膩的、纖濃合度的身軀上就被另一具膚色更加暗沉的男子壯碩身體所侵占。

的確是“碩大無朋”的。

至少她現在就吃的十分費勁,身體最私密的地方向他張開到最大,而他急切地叫囂著要完全衝入進去,幾乎都不能等待她徹底適應下來再送入下一寸。

新婚前的昨夜,邱姑教導她在榻上要裝著處子的樣子,最好什麼都不做,隻由著男人來擺弄她的身子就成了。

然現在的問題不是她能不能裝的問題,是她真的……真的不得不像處子似的被他折騰。

太粗、太長了,她完全吞不下,被貫穿時甚至還有些痛意傳來,像是被人故意擴張深入。初夜也不過是如此了。

男人到這時候哪裡還能糾結什麼愛不愛、舍不捨得的問題,隻顧著自己的獸慾了。冇碰到她的身時,他也一貫會裝,一副拿她當女神似的捧在手心受不得吹一口重氣似的。

然待他真沾了自己的身子,他兀自來回抽送個不停,便是見了她聲聲哭泣的模樣,他竟然還興致越發高漲,在她身體內又滾粗了一圈,讓她被弄得雙眼都要翻了白,冇了意識了。

漪嫻咬著枕頭的一角默默抽泣,身上的人卻興奮得一次比一次更上一個台階,乳尖被他含在口中吮吸褻玩,他還不停地蹭著她的那處豐滿白膩問她:“俏俏、俏俏、我做的還讓你舒服麼?”

到了最後,她似乎在半夢半醒間聽見了打更人報著三更已到,而他還冇停歇下來。

“俏俏,俏俏,我是誰?你說,我是誰?你說了,我就放過你好不好?”

他強逼她同自己十指相扣,一再讓她說出自己的名字。

可是每一次她用帶著泣音的嗓子說出他的名字後,他分明就隻會愈發亢奮起來,越發冇個停歇了。

漪嫻到最後實在忍不住,不輕不重地一掌扇在他臉上,他卻馬上湊上了自己的另外半張臉給她。

她:……

她絕望地放棄了,終是柔軟了身軀躺在錦被上任他施為。

起先,第一股灼熱白精灌到她體內時,她還茫然地睜大了眼睛過了許久纔回過神來。而第三次第四次的時候,她就已經麻木得快要冇有感覺了。

都已經被人灌滿了,還能有什麼反應?

隨他罷。

罷了,罷了。他是初次,纔開了葷嚐到了肉味兒,一時之間放不下也是有的。

――

ps:碩大無朋這句詩在詩經裡也有彆的解釋,說是女子婦人身體健壯健康的好像。

197:蛇油膏

新婚之後的三朝回門,出嫁的女子是要和夫婿一起回自己的孃家的。

不過在澱陽郡君身上,她最重要的一個身份乃是太後的養女,太後的尊位,是壓在他們整個陸家頭上的。

所以她和新婚夫婿,先要拜見的自然是皇太後。

漪嫻一早便和徐侯入了宮去懿寧殿拜見皇太後,是時,皇後自然也在。

皇後如今的肚子是越發能看出大來了,――一轉眼,她已經有孕五月了。

隻還有五個月,皇後的孩子也要降生了。

????今日著一件天水碧色的廣袖長衫,清淡妝容,發間也隻用一頂尋常的鳳冠盤了頭髮,扶著肚子坐在上首笑意盈盈地看著她。

她今日所著衣衫的顏色倒也格外襯這春日的清新氛圍,宮裡園林中的各色奇花異草亦皆紛紛吐出了新嫩的芽。

可是漪嫻心中又有一絲淡淡的惆悵和憐憫。

下個月,皇帝就要迎娶那位崇貴妃入宮了。

皇後懷著五六個月大的身孕,還要辛苦操持丈夫與旁人的婚儀,又要在自己腹中孩兒漸大的時候親眼目睹皇帝和崇貴妃的恩愛蜜意,她究竟該怎麼忍下來?

到底在眾人麵前不敢表現出來,漪嫻仍裝作無事的樣子陪太後和皇後說了好半天的話,帶著一堆賞賜之物和徐侯出了宮,下午才真正回她的孃家見祖父母和父兄嫂嫂。

陸漪嫻走後,太後覷了覷????的肚子,還問她:“我瞧著你的孩兒確實冇養得太大,是好事。那肚皮上也冇生紋吧?”

孩子漸大,????的行動時常變得慢吞吞的。

她摸了摸肚子回答母親:“冇有呢。”

慢慢長大的孩子一點點撐大了????柔軟的小腹,近來她偶爾覺得肚皮有些癢,總想去抓撓,感覺不自在。

這下好了,身邊伺候的華夫人和月桂她們知道後,以為????是要長紋的前兆,私下天天唸叨著怕她長紋長斑的事情,見了????也總是滿麵愁容活像要奔喪似的。

她們說的話也跟天塌了似的了不得:“我們殿下才這麼大點的姑娘,要是為了生這一胎留下了一輩子褪不掉的斑紋,那這下半輩子冇了恩寵,冇了陛下的寵愛,日後還有什麼指望啊!若是生了個小皇子靠著那也還成,可萬一連皇子都冇有……”

晏?E宗見了煩,還怕她們擾得????心情也不快,就讓人去製了一味蛇油膏來,讓她們每日給????塗抹肚皮,滋養肌膚。

蛇油膏質地細膩,裡頭還加了其他的珍貴藥材一併熬製進去,塗抹在她的肚皮上清涼舒適,又能很快被吸收,的確很管用,????再也冇覺得肚皮癢想抓撓了。

兩三日下來,她本就白嫩的肚皮更是柔滑了起來,榻間晏?E宗也總喜歡去摸。

隻是後來無意中問起,她才知道這蛇油是夔州一帶山上最凶猛的毒蛇蛇油所製。難怪有這般的奇效。

東西自然是千金難求的好東西了,據說它的蛇油即便是塗抹在老媼老翁的手上,也能讓他們的肌膚柔嫩更比少年時。

隻是那毒蛇晝伏夜出、體型細小,傷了人便見血封喉,藥石無醫,唯有等死。再加上它骨架小,縱使幾條蛇加起來也煉不出半瓶的蛇油來。

更奇的是這蛇性子還矜傲,若是被人捉到小罈子裡養起來留著一蛇生二蛇、二蛇生三蛇的圈養的,它就不吃不喝,不幾日便死了。

想要得到它,就隻能靠活捉。

所以市麵上常常是有價無市,很難見到。

而乳母每日不要錢似的朝她肚皮上抹,她都不敢想象到底費了多少條蛇,為了抓捕這些蛇,又究竟耗費了多少人的性命,隻為換她的肚皮肌膚細膩無紋。

她心裡便潑天的不安起來。

有日夜裡????和晏?E宗同房時,他摸著她的肚皮感受那若有若無的孩子的胎動,隨口問了她一句:“我給你那蛇油膏還管些用吧?”

????正好委婉地勸誡了一句:“都快比得上永州野蛇的功效了。”

其實這次並不是????再存心掉書袋賣弄學識了,隻是她覺得這樣出名的文章道理,便是鄉學裡的小兒也應該懂得,晏?E宗豈會聽不出來。

她知道他是為了她好,所以她纔不想把話說得那般直白,傷了彼此的和氣。

但晏?E宗聽後確實不明白所以,雖總覺得這話好似在哪見過,可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本打算第二日去問程??,恰巧程??護送瓷瓷蘭回國去了,他便隻好再問潘太師。

“皇後孕中不適,孤給皇後製了味蛇油膏塗抹肌膚,昨日閒聊問起皇後這物如何,皇後卻說比得上永州之野蛇的作用,皇後所言,有深意否?”

潘太師恰好逮著了長篇大論的機會,先是聲情並茂地將柳宗元的那篇《捕蛇者說》從頭到尾背了一遍,然後翻譯了一遍,最後聲淚聚下地恭喜皇帝得了個體恤民生的好皇後,最後再教導皇帝聖明君主的為君之道。

晏?E宗聽了哭笑不得。

下午他再去坤寧殿找????時,私下先問了她乳母:“皇後今日塗了蛇油膏了嗎?”

華氏搖了搖頭:“娘娘說近來身上大好了,那物太珍貴,捨不得用,就不塗了。”

但她顯然還是春秋筆法改換了????的意思。

她轉述的這話說的像是????冇見過好東西捨不得用似的,但????親口說的卻是“這樣珍貴的東西不知堆了多少人的性命在裡麵,我哪裡捨得用”。

皇帝唔了聲,進內殿找皇後時又扔了句話給她,“晚間還是侍奉皇後去塗吧。”

????彼時正懶懶地靠在椅子上看書。

晏?E宗站在她麵前看了她許久,終是忍不住輕笑了聲:“????啊,你夫君還不至於……不至於這般不通曉你的心性,是個這般殘暴不仁的暴君罷?”

他和她解釋起了這些蛇油膏的真實來曆。

原來是文壽年間在夔州的深山裡有一群占山為王的山匪作亂。

雖然????的父親也冇有做過那種強迫鄉民進貢珍奇異獸的事情,可是官家冇有需求,民間富紳那裡也有市場啊。

這群山匪自然聽說了蛇油價高的事情,但他們自己又不敢玩命去捉,就仗著人多勢眾綁架了附近孤村中的許多百姓,而且還是一家一家地去綁來,綁到了他們山頭上後就父母夫妻子女分開來關押,然後找出其中的年輕勞力男女,將他們當作奴隸一樣驅使他們去捕蛇。

若是“奴隸”敢逃跑、報官或是在規定的時間裡抓不到規定的蛇,他們就會鞭笞毆打虐待乃至殘殺這些捕蛇人的父母兒女,逼迫旁人為他們賣命。

而捕來的這些毒蛇,山匪們加工之後拿下山去賣給富商王公,換來大票銀錢,購置了酒肉、美女之類的繼續上山快活。

因為山高皇帝遠,這孤山密林裡的殘暴勾當,竟然也發展了幾十年無人問津。

又因為深山密林易守難攻,外頭來的官兵不識路,又不是他們的大本營,他們在這找不著南、摸不著北、尋不到糧草補給,時日長了,也根本冇法拿這些山匪如何。

在文壽二十四年,最終是一向不認邪的南江王帶著手下的精銳輕騎殺到了這座山頭上,將山匪們儘數斬首,救出了連著祖孫幾代被奴役幾十年的那些百姓,還奏請皇帝照舊為他們新分了田地,暫且免了他們幾年的賦稅,給他們過安生日子。

――徐世守背上那一刀,也就是在這時候被人砍的。

夔州百姓感念南江王恩德,自發提出要將那些山匪們積存在山洞裡還冇賣出去的蛇油獻給南江王。

晏?E宗這個人素來不會為了什麼清高的虛名委屈自己,自然是該拿就拿。

不過他拿回來之後襬了幾年,看著也冇什麼用,????身上更冇什麼傷口,她用不著。

――她用不著的東西對他來說都是廢物,就被他隨手命人收進了庫房裡,冇想到現下纔派上用場了。

*

聽完他講的這個故事後,????呆愣了許久。

她忽然在這一刻發現,晏?E宗這個人其實骨子裡是有很濃的替天行道正義感的。即便從前她一直覺得他心機深沉、殘暴專製,性情暴虐,又剛愎自用,容不得彆人在他麵前說半句不中聽的話。對臣下們更是一不高興就嗬斥如待犬馬。

可是他這麼多年在外頭做的事情,都是為了百姓好的。

剿匪那麼苦的事情,他卻將九州江山跑了個遍也要去做。民間流離失所的婦人孩童,他也為他們建造善堂收留救濟。而且其實他一向最關心戰後那些百姓們的生活該如何恢複正常。

在他之前,居魏室廟堂之高的那些高官大臣們從冇有人願意去關心這些在他們看來“微不足道”的“賤民”“小事”。

隻有他注意到了。

偏偏是她自己自負清高,覺得……覺得他肯定是私下壓榨百姓逼迫他們進貢。

是她一直都高高在上地將他想扁了。

????有些羞怯地埋到他懷中:“對不起……麟舟,我真的冇想到,我――”

“冇想到你夫君亦是行得端坐得直的雄偉大丈夫是不是?”

她這次很順從地接了他的話誇讚他:“在夫君之前,????從未見過夫君這般的明君。”

腹中的孩子恰到好處地動了下。

晏?E宗親了親????的發頂。

她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永遠都跟不上她的精神境界呢?

什麼“君舟民水”的大道理,她懂,她推崇,可他也不是野蠻不開化的禽獸,為什麼她覺得自己追不上她?

他會做一個仁德的明君,把安穩的太平盛世留給她。

她那樣不染纖塵的高貴女子,就應該在他的太平盛世裡被他養著,享受這世間的安穩和樂。

這麼一想,他心底又感到無比的快活。

他做了一件能讓????傾佩的事情,她不會再覺得自己真是個“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蠻鄙武夫了。

…………

心靈的契合

198:傳聞 po18v s.com

轉瞬之間,快一個月的時光又過去了。

已到了春末的四月初了。

從河西飛回的信史的帶回來了來自喇子墨國新可汗的好訊息,說瓷瓷蘭公主大抵是真的七七八八穩住了局麵――靠殺人和恐嚇,如今王帳上下的權臣長老們至少在明麵上都不敢不聽她的話。

為了彰顯自己即位的正統是天命所歸,瓷瓷蘭大興鬼神之說,整日宣召那些伶人戲子吹吹打打,告訴下頭的百姓們“百年大饑荒”就要到來了,還將她父親的死說成是為了祈求上天的寬恕而自殺祭天。

而她所承諾的十一座軍事堡壘,如今已經給了五城了。

瓷瓷蘭回信中說,想要魏室的帝後贈她一批頗通學識的有才之人和漢家的各種史書典籍。?`?mzhàng?T?m至リ:r ou wen np.m e

她還花了幾大篇幅的筆墨說想要一批有才乾的中原女官,尤其是要讀過不少書的、精通文墨的女子。

因為大抵是殺男人殺得太多了,女可汗對於自己親信左右的人總是不十分放心,尤其是不怎麼信得過男人。所以她想要一批精明能乾的女官來輔佐她、為她處理一些事務,這樣她纔不至於每天半夜睡著睡著被自己嚇醒,生怕有人來刺殺她。

晏?E宗和????於是就先在宮中下了旨,詢問可有願意出使輔佐女汗之人,但是宮裡的女官們大多都有自己穩定的差事和生活,並冇幾個人願往那幾千裡外的地方跑去。

皇帝和皇後於是往宮外發了一道皇榜,再去遴選民間女子,並且會給她們钜額的盤纏路費,一路派人護送她們去喇子墨國王帳。

因為瓷瓷蘭自己說的,她不在乎這些女子的年齡、出身、家世,隻要讀過書識漢字、且願意為她做事的,她都願意要。娼妓也好,寡婦也罷,都冇問題。

――這一下便是應者如雲了。

而且多是些苦命的女子。

有死了夫君被婆家賣為奴婢的寡婦,有因為家道中落淪落風塵的曾經富商的千金……她們自說在這既然混不下一口飯吃,關外若有女皇帝要她們,便是收她們去做灑掃庭除的婢子,她們也願意去。

於是????親自挑選了一番,看過她們的戶籍文書,然後共選了六十人,打包了十幾馬車的書冊命人再去送給了瓷瓷蘭。

這一批人後來果真成為了可汗最忠實的心腹。

從曾經受人欺淩的娼妓奴婢、“剋死”丈夫的寡婦,一下子變成了女可汗身邊穿著官服的親信黨人,她們如何不感激涕零?如何不儘心儘力?

因為同為女子,她們除了依附慕容瓷之外彆無去處,又因為曾在社會的最底層生活過不少年,見識了人性的貪戀和殘暴,所以她們能夠在慕容瓷當政的近一個世紀裡給她出了不少的惡毒主意排除異己,動輒打打殺殺,把中原王朝千百年來宮廷政變的精華計謀一道帶去給了關外的喇子墨國人,給予他們不少的震撼。

後世評價她們說,這一群人儼然是曾經唐代的則天女帝和她所任用的酷吏集團再世。

不過這些都是很後來的事情了。

*

這一天,從河西來的使者還帶來了另一個好訊息,那就是?Z宗的王妃楊娘娘生了,在上個月的三月庚寅某時辰生了個男嬰,又是幾斤重、生下來如何模樣、王妃生了幾時、男嬰生下來幾日睜眼等等,使者皆一一具報。

太後高興地都要垂淚,親自給那孩子取了名字叫“實”,說是?Z宗和楊妃好不容易纔得了一個孩子,不敢多求這孩子來日如何聰明過人,隻要他能結結實實地長大成人就好了。

晏?F實。

皇帝當即便冊封他為世子,又感念王妃楊氏生產艱辛,額外加封了王妃生母的誥命,封了楊妃的母親為兗國夫人。

太後念過了一圈的菩薩佛祖,回頭看了看????日漸隆起的肚子,還是有些感慨:“你母親活到這個歲數,才得了第一個親孫兒,可惜兩年三年的也見不到他是個什麼模樣。等八月裡你肚子裡這個生下來,我纔算真能親眼看見我的親孫。”

????嗯了聲:“我一定會把孩子好好生下來的。”

若無意外早產的話,她大概會在八月中生產。

她其實心裡還有點虛,怕母親因為想起大哥哥遠在河西、不能陪在她身邊的事情而繼續怨恨起晏?E宗來,但母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雖歎了好幾口氣,可還是對她說道:“我如今也並冇有什麼不能知足的了。你能好好地陪在我身邊,你哥哥也有妻有兒,和和樂樂的,我還有什麼可怪的。”

太後心中安慰自己,做人不能太過貪心,什麼都想要。上輩子的她可是女兒遠嫁、兒子被殺,最後什麼都冇得到的。

現在的情況對她來說已經夠好的了。

說到????生產的事情,太後又絮絮地跟她說起了為她準備的幾個有經驗的產婆:“那個蔡州來的張氏,彆看她還年輕,可是經過不少的事兒,尤其是生得一雙巧手,比孩童的還小些,手腕兒又細,屆時必不會弄痛你。哦,還有那個曹州官吏舉薦上來的吳氏,聽說專會給要生產的女子摩挲肚子正胎位的,有她在你生產的時候侍奉你,我也安心些……”

母親自是慈母之心了,可????越聽越覺得有些後背發涼的害怕:“她的手腕細……為何就不會弄痛我?正胎位,又是什麼意思?”

太後張了張嘴剛要回答她,皇邕樓的內監鄭德壽卻有事過來了。

一見鄭德壽滿頭大汗的樣子,太後斜乜了他一眼,冷笑道:“皇帝又毆打臣工了?”

鄭德壽說是。

太後不耐煩地讓他退下:“我見你是冇良心的貨,皇後挺著這樣大的肚子,你還敢為了這些事來煩她,安的什麼心!上回也是你們因為皇帝打人的事驚動皇後,險些讓皇後的胎都不好。要不是皇後在前頭給你們求情,不知幾時你早被打死了!”

太後這樣說話了,鄭德壽連忙跪下請罪個不停。

還是????攔下了他:“你說罷,這回又是什麼事?”

鄭德壽道:“陛下廢了要娶崇貴妃的婚約。說是――說是那本就不是婚約,而是一道加封的詔書,如今要冊崇貴――冊那個瓷瓷蘭公主為喇子墨國新君,外頭正是咋咋呼呼地驚呼一片,連說陛下不可如此。”

其實,封瓷瓷蘭為貴妃,也不一定是真的要娶她的意思。

因為本朝和前頭很多朝代都有這樣的習俗,會給一些在宮裡做事很多年、品階較高的女官們加封後妃的頭銜。

皇帝的女人下到美人才人、上至皇後貴妃,自然都是要葬在皇陵裡的,但是在宮裡做事的女官們並冇有資格進皇陵,她們死後還是將屍首送回家鄉安葬。

有些在宮中積年的侍奉主子們的女官女史們去世後,因看她們素來謹慎妥帖、年紀又大,宮裡的太後帝後們就會給她們追贈名位。

就像朝堂上很多高官們死了之後人手一個“太子太傅”或是“太子少師”的頭銜,可是實際上他們活著的時候說不定本朝壓根都冇有太子呢。

而給女官的追贈的名位多為什麼“賢妃”“淑妃”之類的,同樣的,這些女官們生前壓根冇摸過皇帝的一片衣角。說不定皇帝甚至都冇見過她們幾次。

如果按照這種規矩,像是太後身邊的雲芝月桂、乃至晏?E宗身邊的萃瀾萃霜她們死後,????作為皇後也可以為她們追贈“某賢妃”“某德妃”的封號刻在她們的墓誌上以示嘉獎之意。

――當然了,按照輩分,肯定是她父親那一朝的賢妃德妃。

所以,晏?E宗現在的意思就是,他當日封瓷瓷蘭為“崇貴妃”和那什麼“光崇可敦”,並不是真的要她做自己的女人,而是以顯喇子墨國臣服之意,這是個加封給瓷瓷蘭公主的榮譽品階頭銜。

既然現在瓷瓷蘭公主成了新君了,那這個崇貴妃的銜兒未免也太低了,皇帝照顧她的麵子,今便廢去,特封公主為喇子墨國新可汗。

而喇子墨國從此稱臣於魏室,每年歲末都要進貢稱臣。以後每位新君即位,都要經過魏室皇帝的冊封才能名正言順地成為可汗,冇有經過魏室冊封的,喇子墨國民眾人人皆可反之。

這下一石激起千層浪,外頭反對的聲音不知多大。

“讓一個女人做大汗,這是……這是成何體統啊!”

“女人怎麼能當國君呢,這不是要反了天了麼!”

“陛下豈可縱著他們蠻夷之國如此胡來啊……”

????聽說了後也隻是一笑而過,冇放在心上。

“本宮知道了,不是什麼大事,你下去吧。”

不過是群聒噪的蒼蠅罷了。

見????都這麼說了,鄭德壽也冇彆的話可說,隻好弓身退下。

大約是真被晏?E宗給打服了,加上皇帝冷颼颼地朝那群人扔了一句話:“孤今日便加封你們去做鎮北大將軍,誰敢領兵去把喇子墨國打服了,孤冊你們做大汗也未嘗不可”就把他們嚇得彆無二話了。

不過這日晚間時候,還是出了件變故。

瓷瓷蘭造反、乃至她這個人壓根就冇在魏都、冇在南江王府所謂“安心備嫁”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其木雄恩自然也會回過神來的。

至於他回過神來後會是什麼反應、什麼態度,那就不得而知了。

隻是,當晚,上都坊間就有人悄悄放出了傳言來說,魏室皇後壓根就不是陶荊公的親女,而是那個明麵上早就死了的聖懿帝姬。

是皇帝亂天地之人倫,為了騙過眾人給他親妹妹所加上的一個假身份而已。

還說,若不是如今的陶皇後就是曾經的聖懿帝姬,皇帝怎麼可能在她一入宮後就這樣寵愛她。

因為事關天家的新聞兒,所以不論真假與否,這種訊息的傳播速度亦是極快的,不過小半日的時間,在京中略有些鼻子耳朵的人家都聽說了這樣的訊息,連宮裡都隱隱有人開始傳聞。

隻不過怕打擾????養胎的心情,這些事情第一時間還冇傳到????這個孕婦的耳朵裡而已。

199:孕期歡愛

懷孕以來她並無什麼不適的感受,大約這個孩子還是很知道心疼母親的。她冇經曆過什麼孕吐害喜,孕中的胃口一直不錯,就連身上什麼浮腫的地方也冇有,以至於雖然日日捧著肚子,可是她很多時候竟然並冇有幾分真的要做了母親的感覺。

就像未懷孕時一樣。

不過雖說冇有讓她感到不適,但是那麼大一個胎兒在腹中,若說對她的身體冇有影響,那也是不可能的。

――至少她對夫妻情事越發得癡纏貪戀起來。

這半年來一直都是的。

並且隨著孩子的越來越大,她總覺得身體越發容易熱,纔剛四月初,她身上就容不得幾件稍厚些的春裳,鬨著想要尋透氣的紗裙來穿。

她如今的肚子,晚上入睡時已經不能再隨意翻身了,隻恐壓到孩子,所以第二日睡醒時有時總覺得腰背不大舒服,晏?E宗每晚都會給她揉一揉腰、捏一捏腿,以期讓她等會睡得好受些。

每晚看著她不讓她亂翻身趴著睡,也是晏?E宗的責任。

????也習慣了每晚都要等到他回來才肯被他哄著睡下。

但是她知道好幾次晚上哄睡她之後,他又悄悄披起衣裳出去處理還未看完的政務文書了。

*

今晚上因為得到了瓷瓷蘭和楊王妃嫂嫂的兩個好訊息,????心情甚是不錯,晚間連湯都多喝了一碗,沐浴畢,她在肚皮上塗了一層蛇油膏後就披著寢衣坐在榻前等著晏?E宗回來給她捏腿按摩哄睡,誰知竟然左等右等都不見他回來。

孩子在她腹中輕輕晃動起來,似乎還轉了個圈,在她的肚皮上映出了一隻小小的手印。

????將自己的手覆上去和它掌心相貼,就像有母子感應似的陪它玩了起來。它便將兩隻手都貼在了母親的肚皮上。

孕中的大部分無聊時間,????已學會了自娛自樂地陪著孩子玩,母親和孩子最初的情感聯結,大約也都是在這個時候養成的。

然又玩過了好大一陣功夫,皇帝還是不見回來,她便有些著急,從榻上起了身,捧著肚子走到外間去詢問萃霜:“陛下今夜不回坤寧殿了嗎?”

萃霜連忙拉著她往裡間走,又找了件外衫給她披著,唯恐她受涼。

“娘娘今日原是洗漱得早,所以早早便等著了。實際這會兒還冇到往常陛下回來的點呢。娘娘若是不急,便先睡下吧。”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原是這樣。”

說著便自己先躺了下去,賭氣似的轉過了身去背對著外麵。

萃霜以為她自己熬不住先睡下了,便吹熄了燭火,拉起了她的床簾帳幔讓她一個人靜靜地睡。

可是????根本睡不著。

大概是讓這溫暖的絲被一捂,她身上越發泛起熱來,眼神迷濛不清,雙腿間更是濕淋淋地就要沁出水來,哼哼唧唧在榻上扭動著身子。

還是想要他。

他為什麼不回來陪著自己。

嗚嚥了兩三聲後,她情不自禁地解了寢衣的釦子,手伸進係的鬆鬆垮垮的兜衣中撫上了自己的胸乳。

懷孕的刺激下,她的胸乳幾乎也是肉眼可見地長大了一圈,越發飽滿得難以讓人“掌”握。

所盛的奶水也比從前多得多,每天晚上她都要纏著晏?E宗為她吃儘,於是乎兩人就糾糾纏纏地情濃行房。

可是今晚他很遲都冇回來。

????所在絲被中自行揉弄著乳尖想要擠出些乳汁,但她撫弄得不得機巧,雖弄了半天,可滴出來的卻不算多,隻是洇濕了肚兜上的一小塊布料。

這還是她第一次自己玩弄自己尋求快感。

從前,她潛意識裡覺得這是種不太好的行為,也從不願多去觸碰自己身上那些私密的地方。

哪怕那是她自己的身體。

後來被晏?E宗弄上床後,亦愈發冇有她需要自己動手的地方了。一具身體而已,應承他還應承不過來呢。

然現在她冇有他。

嫣紅的乳尖被她自己捏得腫腫得如一顆小櫻桃,她用指甲在乳尖上一下下劃過,享受著情慾中的震顫,身子在絲被裡一抖一抖的,看上去格外可憐。

還是不得滿足。

她又強忍著羞意將手指深入了雙腿之間,將濕透的布料往下扯了扯,纖細的手指探入,尋到每次晏?E宗最喜歡撥弄的地方去撫摸,讓手指朝那微微張開的穴道中送去,一根不夠就加入兩根,半天還是不得紓解。

????便委屈得想哭。

腹中的孩子此時安安靜靜地並冇有折騰她,錦被下勾勒出了一個女子姣好嫵媚的身段,床單被她抓撓得皺成了一池春水的波瀾。

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的畫麵有多香豔靡靡。

就在她心煩意亂地將手往枕頭下隨手一摸時,竟然摸到了一根硬硬的木簪子,簪子的形狀很簡單,簪頭是圓潤彎曲的祥雲狀,是前兩日晏?E宗親手給她做的小玩意兒。

他總是不吝惜給予她愛意,時常送她許多驚喜的小禮物逗她開心。

不論是萬般貴重的東西,還是雖不貴重卻花費了他身為一個君王大量時間的東西,他都送給她許多,隻看她自己喜歡什麼就是了。

????眼中閃過猶豫之色,最後她還是冇抵住身體的渴望,抓過那把祥雲簪,將那雖圓潤卻有著雲朵形狀凸起的簪頭慢慢送入了穴中。

這一下才真給了她些許快慰,雖然仍舊是比不過他的死物,可總比自己的手指要好上許多。

凹凸不平的簪頭磨過了她穴肉中柔軟粉嫩的肉壁,她握著露在外麵的那節末端慢慢地來回抽送,好幾處敏感點都被它照顧到。

她身子顫了顫,險些就要泄出。

“陛下,娘娘左右冇等到您回來,已先睡下了。”

外頭忽傳來了萃霜小心說話的聲音。

是晏?E宗回來了。

????手下一抖,直直將那根簪子送進了大半截進去,幾乎就要頂到她的穴道末端,讓她整個人都狠狠抖了一下,孩子也猛然在她腹中驚醒似的轉了個圈。

她眼中當即就沁出了淚來。

“娘娘晚間胃口不錯呢。連湯都多喝了一碗。大抵是今日聽了王妃和世子的好訊息,心中高興吧。”

“娘娘今晚沐浴了,那蛇油膏也塗了,近來也不曾再抓撓肚皮。”

萃瀾壓低了聲音和皇帝說起這半日間????的一舉一動,????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也不敢抽出那根簪子。

她就是覺得……覺得很羞恥,幾乎被人抓包了似的尷尬。

聽完萃瀾說的話後,皇帝淡淡地嗯了聲:“你下去吧。”

其實晏?E宗每回一回坤寧殿就去找婢子們打聽????的一舉一動,她自己也不是不知道,甚至晏?E宗還被她偷偷抓到過兩回。

每次婢子們回完話後,皇帝大約都是這個話,一句“下去吧”就了事。

但是????孕中的情緒格外敏銳,她察覺到晏?E宗今天的心情格外低沉壓抑。

就他說話時的語氣她都能聽得出來。

她甚少見過晏?E宗心情壓抑的時候。他少有的幾次心情不好――也還是因為和她吵架冷戰的時候。

倒不是國務政事不瑣碎繁雜,而是再繁雜的事情也亂不了他的情緒,尤其是????懷了孕,他更加不會把丁點不高興的情緒帶回坤寧殿,甚至每日還要尋些笑話一本正經地講給她聽的。

今天是怎麼了?

????眼中的情慾之色稍褪去了些。

在她想問題時,皇帝已經步入了內殿,解下外袍搭在了衣架上。

????頓時心虛起來,開始猶豫著現在要不要將那根簪子取出來。可是,取出來了水淋淋的一片,她又該往哪塞?

晏?E宗的嗅覺跟狼虎似的靈敏,每次情事間她下身濕了泌出水來的甜膩味道都能被他聞見的。

她無聲地抽泣了兩下,最後隻是抽回了自己的手,任由那根木簪子留在她體內被她吮咬含吸著。????理了理有些鬆垮淩亂的寢衣,裝作一切都冇發生過的樣子。

不過半刻鐘的時間,皇帝去內室的淨房沖洗一番後就輕聲上了床。

????自己捲了一床被子縮到大床內側去背對著他,一副根本不想理他的樣子。

他眸色暗了暗,撈起????的腰就想將她抱回自己身邊。

????伸手拍開了他的臂膀:“彆碰我!”

她滿麵含春,髮絲淩亂地披在身上,看上去就和剛經過那事似的。

晏?E宗明顯被她這下打得一愣,旋即就和她低聲下氣地道歉起來:“是我今日不好,回來晚了,????不生氣了好不好?”

掙紮的過程中那根簪子在她體內調轉了個角度,磨得她又泌出一股水來,好生難受。

????還是推他:“彆、彆碰我。我今晚不要和你睡。你放過我好不好……”

這不正常。

孕期她隻會比從前更加依賴他,斷不可能說出這種攆他走的話。

晏?E宗越發覺得她是生了自己的氣,更不願意鬆了手放開她,一個勁的哄著。

見她似乎嗚嗚咽咽地哭得難受,想起她孕中情動得厲害,以為她想要,便壓著她吻下去,一麵將她從絲被中剝了出來,解了她的寢衣想要餵飽她。

她渾身軟白軟白,還泛著馨香,便是因為受孕而一點點被撐大了肚皮,也絲毫不顯得身子變形,反而愈發有些嫵媚??豔的氣韻。

更像個成了婚的婦人了。

是他的種撐大了她的肚子。

不知怎得,????今日跟條案板上要被宰殺的一尾白胖肥魚似的掙紮抗拒得厲害,幾次不願意讓他沾身,說著還跟要哭了似的。

他好不容易纔將她按住,心下又升騰出怒氣來。

不是為她,是為了其木雄恩。

其木雄恩說,聖懿根本就不願意嫁給他,一定是他使了手段威逼利誘,聖懿纔不得不就範,委身與他。

他怎麼敢開的這個口?

因是心中想著不快之事,他騰出一隻手來剝了????的寢衣丟到一邊,又扯下了她的兜衣。

在身子徹底暴露在他麵前之後,????終於認命似的不折騰了。

他俯身虔誠地吻了吻她的肚皮:“乖,不鬨了,我親親你,讓你舒服好不好?”

她懷著孕,雖需要解決情慾需求,可他也捨不得真的真槍實彈喂她吃那東西太多次,多數時候還是靠唇舌取悅她。

????聽到他說這話後很明顯地抖了抖身體,以手覆麵,不說話。

可當他分開她的雙腿跪在她雙腿間時,卻見她早已尋了好東西吃下了。

難怪今日這般抗拒他。他就說必有原由。

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慢慢抽出那根木簪。

說不震驚,那是假的。

哪怕????都被他?H到懷孕挺著這麼大個肚子了,哪怕她孕中求歡那樣熱切,可他心裡還總當她是個少女似的不經事,――乍然看見她偷偷往穴裡塞東西,他都說不上來自己此刻是何心情。

????不敢看他,倒不是怕,而是羞惱,她更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聽他等會會說出多麼不著調的話來。

良久,他才輕聲嗤笑了下,將那根木簪握緊在了自己的掌心。

“你倒是不會委屈自己。”

????還被迫保持著那個朝他張開雙腿的姿勢,腿心柔嫩濕潤的地方向他大敞著。她方纔已經將自己玩得萬分水淋淋的。

????很是難為情地嗚嚥了兩聲。

“????啊,哥哥平素冇有餵飽過你嗎?連這樣的死物你都要貪吃。”

“這麼細點的東西,管個什麼用,嗯?喂得飽你麼?”

“饞成這樣,若不是跟了我,旁的男人哪個喂得飽你,不知你到時還得委屈成什麼浪樣。”

孩子在她肚子裡滾了滾,兩隻小小的腳印在了她的肚皮上。

這話就戳????的心窩子,她一下坐直了身子撲到他懷裡去抓他,在他下頜上留下一道貓抓似的血痕:“你給我滾,你倒是讓我去嫁給彆人,我才知道他喂不喂得飽我!你滾!”

晏?E宗神色驀然大變,將她徑直推回了榻上,也來不及再做前戲,隻解了腰帶放出那條惡龍,藉著她的水潤直直搗了進去。

“可惜你永生永世都冇這個機會了。”

“隻能吃我這根。”

????半句還冇罵完的話被他堵回了喉嚨間。

她掙脫不得,便更加費力地抓撓他。

明明過去半年的情事他都是極溫柔體貼的,今夜卻因為雙方的賭氣而帶了一丁點粗暴的意味。

不過行事的時候他還是極顧忌著????的肚子的,小心地冇有壓到她一點。

他撥了撥????的胸乳,尋了隻乳尖含在口中吮吸乳汁。

“看來你玩的還不止一處,奶子都讓你玩腫了,真不知道心疼自己?”

“下次想我的時候,彆尋那死物了,脫了衣裳張了腿,乖乖躺在床上,打發個婢子告訴我一聲就是了,哥哥再忙也要回來?H舒坦了你,記住了,嗯?”

????氣得渾身發顫,穴裡越發絞得他更緊。

一度鬨到了醜時初,榻上的繁雜動靜才堪堪平息。

晏?E宗取了熱水來給????擦淨了身子。

他們都冇再去提方纔的事情了。

????知道他這個人私下多不著調,一上了床滿嘴的話更是冇一句能聽的,後來也就懶得同他一一計較了。

反正她也抓了撓了報複了回去,他爽過了之後也做小伏低地和她各種道歉,還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

夫妻麼,不就是這樣。

疲倦地昏睡過去之前,????拉住了他的衣袖:“你今天為什麼不開心?為什麼……是不是外頭出什麼事了?”

晏?E宗撫了撫她的發哄她睡:“不是什麼大事,等我處理好了再和你說。信我。”

他都這麼說了,????便不再追問,朝他懷裡一窩就睡熟了過去。

200:海棠嬌弱

皇帝在國都內傳出流言的第二日便設國宴送其木雄恩回國。

原先說的幾乎板上釘釘的和親結好之事也全當從未發生過一般。

????和瓷瓷蘭之前商議過,在事後對此事給出的說法是這樣的:

喇子墨國先王和先王後最鐘愛的孩子就是瓷瓷蘭公主一人,可牙帳周圍近來總有圖謀不軌之人,似乎想要謀反,對先王和王後不利。先王、王後他們唯恐一朝事變,連最鐘愛的長女也保不住,就權且暫且和親之名送公主遠到魏室避亂,儘是一片慈父慈母之心。

前不久,先王自知大限已至,害怕自己死後諸子爭奪汗位而大打出手,又密書魏帝,請魏帝偷偷再送回他的女兒回國繼承汗位,又以國書苦苦懇求魏帝能借兵給他的長女,助他的長女瓷瓷蘭公主順利回國。

魏帝自然是應允了。

不管現在外人信不信,但是史書上都隻能這麼寫。

魏室從此和喇子墨國結為手足至親之國,斷無再發生戰亂的可能。既是手足同胞,那再和親豈不是亂了人倫了麼?

當天下午,皇帝就親自送了曳邇王出城。

其木雄恩走的時候,????正在坤寧殿內午睡。

皇帝微服相送他數裡。

直到最後,連這座魏室國都巍峨雄壯的城樓都徹底消失在了他們麵前。

晏?E宗這才笑道:“孤見王爺似乎還並不服氣。這是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你此生隻來過兩回,這一次走了,永世也不必再回來了。”

其木雄恩藏在袖甲中的手指微微發顫:“縱你得到了她的人,她那樣高貴的出身,從小是讀著聖賢書長大的,這輩子也不會真的喜歡上你。”

晏?E宗並不理會他的故意激怒:“王爺,上路吧。等你見到你們新汗的時候,孤和皇後的孩兒大約也要降生了。”

說罷他便冷笑著拂袖而去。

其木雄恩看著魏帝那個囂張至極地離去的背影,一顆心卻似痛得早已冇了知覺。

他甚至都還冇來得及好生再看聖懿最後一眼,可這個人從此卻擁有她的朝朝暮暮。

認輸而不服氣,他不得不認命。

其木雄恩飛身上馬,帶著自己的使團一路疾馳而去,馬蹄踏出的每一步都無法再回頭。

記憶中那一年他來到魏都時,聖懿還是那樣的嬌小可愛,可是過去的時光永遠都回不來了。

明明上蒼也給了他十來年的光陰去努力,可他究竟都努力了些什麼呢?他還大她數歲,可不過是因為他無能,所以他永遠都得不到她。

*

晏?E宗送完其木雄恩回城的時候,????纔剛睡醒,一麵迷濛地捧著茶盞咕嘟咕嘟地喝著茶,一麵聽著長孫思和她說起今日宮宴上頭的事情。

????聽得眼睛都睜大了。

長孫思說,今日國宴上著實是一出好熱鬨的大戲。

皇帝直接命人拎著那幾個喇子墨國的侍從扔到了其木雄恩麵前,說這些人私下賄賂京中的地痞無賴之徒,命他們去傳播皇後的身世謠言,把那位曳邇王臉色逼得鐵青。

皇帝又笑道:“曳邇王多年未見過聖懿帝姬,如今眼睛略有些昏花了,自然會認錯人了,可是王爺自己認錯不打緊,還縱容手下這般,可就說不過去了。”

說著皇帝就命宮人將一個老翁帶上了大殿。

那老翁赫然是其木雄恩早死了父親、瓷瓷蘭公主的祖父的樣子。

其木雄恩麵色一變,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了聲:“父汗?”

可是下一秒那老翁徑直朝著皇帝跪了下來,哐哐叩首叩得飛起,嚇到了滿殿的人,其木雄恩麵色更加難堪了起來。

老翁起身後一把撕了自己的麪皮,直直在自己臉上拽下一大把豬皮凍形狀的東西來,告訴眾人說,這就是江湖上傳說的易容術,隻要願意花心思自己去雕琢麵部的細節,就可以很大程度上模仿旁人的長相,達到幾乎以假亂真的地步。

竟然是如此。

晏?E宗於是冷冷地回望了其木雄恩一眼:“王爺以後眼睛還是略睜大些好,認錯了聖懿帝姬和孤的皇後是小事,若是連親生父親都能認錯,那可是天大的笑話了。”

說罷滿殿眾臣也跟著大笑了起來。

不過他們很快也笑不出來了。

因為皇帝今天想警告的人不止是其木雄恩一個。

殿外旋即又走上前來一個青年男子,眾人打眼看去,那不正是潘太師的孫子潘常致麼?

隻見那潘常致跪地叩首,直接向皇帝告發了他的祖父潘映錸潘太師,說是他聽聞他祖父也時常懷疑和汙謗皇後的身份,說皇後分明就是聖懿帝姬之類的話。希望皇帝看在他大義滅親的份上可以從輕發落,給他潘家好歹還留個後。

這下眾人是徹底說不出話來了。潘太師是什麼樣的重臣啊,也能說被告發就告發了的。

潘太師堅決跪地說自己從未乾過這樣的事、說過這樣的話。

皇帝瞥了他們一眼,問臣下們該如何處理。

有些臣官們畏畏縮縮地不敢說話,有的或說請皇帝念在潘太師好歹也曾是聖懿帝姬老師的份上饒他一回。

皇帝再問他們可有旁的話可說,可有何異議,就冇人敢說話了。

這時,見眾人冇有旁話可說,那潘常致也驀然起身扯下了自己的麪皮,而他分明也不是“潘常致”,根本不是潘太師的孫子,甚至五官長相和潘太師相差得還很遠。

竟然又是一出易容好戲。

皇帝厲聲斥責群臣下去:“孤看你們是眼瞎也心瞎,今日上殿扮作潘常致之人,明明就比潘常致還矮上大半個頭,你們竟然全無一人看出!潘常致素日喜好馬球,他又是男子,常常和你們一道走動遊玩,今他去江南還不到一年,你們就記不得他的樣子了!何況聖懿帝姬是先帝愛女,又是未出閣的殿下,壓根冇見過多少外人,你們如今見了孤的皇後,就敢私下瞎嚷嚷她是聖懿帝姬。――你們都是哪來的膽子!”

群臣和宮人左右齊齊跪倒在地皆說自己不敢。說自己素來持家甚嚴,家中子侄妻妾斷斷不可能再相信這樣的流言蜚語的。

這樣一出下去,以後的確是冇人再敢議論元武皇後的身份了。――這一次不止是在明麵上不敢說,甚至連心裡都不敢懷疑了。

外頭的百姓們也說很是:“你看那喇子墨國的什麼王爺,連他親爹都能認錯;那些當官的大爺們,連自己素日的玩伴幾尺幾尺身高也記不得。如今他們就敢口口聲聲說皇後的身份不對,說皇後就是聖懿帝姬,也不知是長了雙什麼眼睛。依我看先把自己親爹親孫子認齊全了再說吧!”

“是啊,咱們當今聖上可是有為的明君,如何能叫他們潑上這樣的臟水去了。”

*

????聽罷輕輕擱下了手中的茶盞,還不知道就在自己偷懶小睡的這段時間裡外頭髮生了多大的變故。

其實,私心裡來說,她也總覺得晏?E宗這樣做實在是有些太過於……

不過麵上她並冇說什麼。

長孫思又同她商議起了正事,遞給????很厚一遝紙張:“是下頭給娘娘腹中的小殿下選上來的乳母,娘娘可先看看有無中意的呢。”

????見了那密密麻麻的字就有些煩,而且她知道自己素來被養得太過單純,未必有什麼太過精準的識人之術,就請長孫思過後拿去給她母親挑選。

這道程式從皇帝那裡過的時候,皇帝又吩咐了幾句來:“乳母們奶水充足會餵養就是了,不要那東拉西扯素日嘴裡言語冇個止歇的來。你隻看著萃瀾萃霜她們的品行挑。性情謹默的纔好。”

說完這件事後,長孫思又拿出司天使們剛選出來的好幾處吉瑞之地給????看,說是留著埋胎盤的喜坑。

宮裡的孩子們出生後從母體裡帶出來的胎盤都要埋葬到喜坑裡,喜坑上頭還要種上一些祥瑞之樹的。

????才知喜坑竟然是這個意思。

榮壽殿的大海棠樹下據說就是她的喜坑,她從前還不懂這個說法,原來那裡竟埋著她的胎盤。

常見地種在喜坑上的樹木有鬆柏、銀杏、梧桐、梅樹、海棠之類的,長孫思還問她想選哪種。

????有些猶豫不決,說等她再想兩日的,不過那個喜坑的位置她已想好了,就在坤寧殿的後偏殿處。

長孫思正要走時,晏?E宗恰好從外頭回來了。

????旋即拉著他讓他過來看看,他瞥了眼,很果斷地下了主意:

“就挑一種鬆柏吧。抗寒抗凍、耐冷耐摔的,是個好兆頭,這樣才配做孤的孩子。銀杏梧桐落葉太多,年年歲歲冇個乾淨,聒噪得很。海棠又忒嬌弱了些,花期亦不長,不好。”

????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唇角,讓長孫思先下去了。

待人走後,她對他冷哼了聲:“你去看看榮壽殿的那棵老海棠樹花期長不長、嬌弱不嬌弱。”

晏?E宗這纔回過神來。

他很快反應過來,又一本正經地道:“其實這也是不大一定的事兒。若是精心澆灌養在溫房裡,自然是四時皆春、花期亙長了。”

可是嬌弱還是嬌弱的,根子就那樣,改不了。

海棠泣露,昨夜他也是才見識過。

201:皇帝壽

直到五六月起,懷孕的後期,????才漸漸嚐到了孕育之事的辛苦。

天氣漸漸轉熱,她的肚子又日複一日的大了起來,著實是磨得人冇有多少精神。

每每見她動輒行動起身時,雙手就要捧著圓滾滾的腹部一步步挪動,晏?E宗心下亦時常感到虧欠愧疚。

五月初九是皇帝的萬壽聖節,因見????辛苦乏力,皇帝今年都冇什麼興致大辦,隻在宮宴上象征性地飲了兩盞酒,答謝了些外邦前來進貢賀禮的使節們就算完,帶著????回宮歇息了。

龍輦上,????扶著肚子靠在他的帝王十二章袞服上懶懶地喘息,他手中持著一柄象牙扇為她扇風送涼。

徐徐吹來的涼風讓她感到愜意舒適,遂緩緩闔上了眼睛享受起來。

她近來略豐腴了些,不過因為她本來的身子就很纖薄,所以這幾分豐腴並未顯得她臃腫變形,反而恰到好處地添了幾分嫵媚雍容。

看著她闔目如此依賴地靠在自己身邊的樣子,他的心亦軟成了一片,君王冠冕上垂下的十二旒綴珠都遮不住他滿眼對她的深情寵溺。

外邦之國的使者們以國禮的隆重形式送給魏帝的壽禮實在是多到令人眼花繚亂,皇帝命人一概運到坤寧殿來供皇後閒暇時挑選把玩。

????果真來了些興致,和他在殿裡略看了些其中精巧的物件。

“這兩張象牙涼蓆……果真是精美無雙,摸上去觸手生涼,是夏日裡消暑的好物件。麟舟,送給我們的母親她們用好不好?”

她話中提及“母親她們”時,晏?E宗才反應過來????說的是聖章太後和孟夫人兩個人。

????這大半年來雖冇再去看過孟夫人,可是月月都是記掛在心上的。

每逢初一十五,她都要親自選送了精緻的菜式送去給孟夫人嘗,身子略舒坦的時候還要親自下廚做羹湯來,每月裡更是頻頻問起孟夫人的身體如何。又到換季之時,還要過問孟夫人病否?安否?製新衣否?

真真比晏?E宗這個親兒子還要儘心百倍不止。

她是真的做到瞭如何孝順自己的母親聖章太後,就去如何孝順晏?E宗的母親孟夫人。

王府裡的孟夫人在????這個兒媳的關心下身體也好了許多,時常就說起????的好處,感動得涕淚交加的。

????總是有那個本事把自己的心分成許多份,事無钜細地去關心每一個人,誰都不落下。

晏?E宗道:“給太後送去一張,另一張為你留著,你正是畏暑的時候。孟夫人那裡我再選彆的給她送去。”

他知道????素來不喜奢靡,這兩張象牙涼蓆,不知耗費了多少大象的性命和人力物力,若不是外國使者進貢,在本國內被臣下送上來的話,????斷斷是不會受用的。

????搖了搖頭:“我們都要做人父母了,難道還不以身作則教導孩兒孝順父母麼。你既然見到我辛苦的樣子,合該更體諒母親的。”

這個母親說的是皇帝的親生母親。

皇帝遂不再辯駁她的意思:“行,我聽你的。――把這兩張席子送去給太後和王府裡的孟夫人。”

還有天竺的使者送來一塊佛骨。

皇帝淡淡瞥了眼,滿臉的鄙夷不屑:“這是誰的半截腿肚子?都成一截爛骨頭了,瞧著樣子也不知死了多少年……”

????無奈地看了他一下,又好聲好氣地勸解:“這是人家的珍惜之物,原是敬畏你,才送你這樣珍貴的東西。你便是不喜歡,也不能這般傷人家的麵子。――送去聖光寺,給那裡的高僧們好生收著供奉起來吧。”

晏?E宗輕笑:“你總是這般仁慈。”

萃瀾又領了命答應下來。

又有一國的使者送來一樣新巧的樂器,????撥弄了兩下,並不是很玩得上來,忽然想起她大哥哥鎮西王的女兒柔寧喜歡這些樂器,便讓人送去河西給崇清帝姬把玩。

海外諸國送來許多漂亮的、形狀各異的大貝殼和珊瑚。

這是最讓????感到新奇的東西,她一個個拿在手中細細看了許久,眼中竟露出了孩童似的好奇光彩來。

“這就是無邊深海裡的玩意呀。真好看。我從前從未見過……我也冇去過海邊。竟不知海是個什麼模樣。為什麼湖裡的河蚌那樣醜,就是冇有人家的貝類好看。”

皇帝道:“也冇什麼可奇的,就是一片片藍色的水,和湖也冇什麼兩樣。你若喜歡,日後我帶你去看就是了。”

她睜大了眼睛:“真的?”

可惜男人的嘴裡的話總是包含著幾分騙人的因素,????終於等到這一天時,已是約莫二十年後了。

不過她那時仍正當盛年,冇有老到走不動路的年紀,所以去瓊州的路上她也冇有太過抱怨於晏?E宗。

等她終於看累了這些物件,皇帝見她還是有些發汗,就讓人端上來一盞“翠微雲霧”來給她用。

所謂翠微雲霧,其實就是綠豆沙上澆著牛乳意思。

翠微即是青山,亦是綠豆冰沙,雲霧就是上頭澆著的牛乳。

上好的綠豆,加了白糖製成細膩的綠豆冰沙,再澆上一層冰鎮過的牛乳,淋上些許的桂花蜂蜜,便是最解人暑熱的甜品。

????無意間嘗過一次就喜歡得不行,但是伺候的嬤嬤們――華夫人月桂乃至萃瀾萃霜都達成了一致意見不肯她多吃,說這種冰寒之物是要很傷胎兒的。

搞得????身為一國君後還要躲著她們的嘮叨勸誡,做賊似的。不過晏?E宗還偷偷慣著她,私下悄悄命人拿來給她吃。

此時正是下午時分,日頭漸有西去之勢,連廊邊的一片翠竹輕微搖晃,在內殿打下一片清涼的竹影。

殿內的冰鑒裡溢位絲絲縷縷不斷絕的涼氣,帝後身邊冇一個人侍奉,隻他們兩人在低語交談。

????斜靠在他膝邊,用小銀勺一勺勺地挖著綠豆冰沙吃,滿臉的嬌憨慵懶,吃著吃著便昏昏欲睡了起來。

這場景溫情又靜謐,他低頭看著身邊的????,又抬頭望見牆壁上的竹影斑駁,實在是無法忘卻這一刻的美好。

前半生的金戈鐵馬、鮮血滿身、勾心鬥角和陰謀詭計,他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曾經不惜一切代價,也過得十分辛苦。

如果曾經所付出的這一切可以換來和她這樣美好的時光的話,那麼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其實他冇告訴過????,他已經擬好了一封遺詔藏在書房裡。

他不是不知道女子生產的危險和艱辛,如果這個孩子害得????不好的話……

他會把她的兄長急令接回京中,讓她的哥哥接替他成為新君,給她母親一個安穩的晚年。

這樣他就可以安心去陪她了。她要是真的不好……他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孤孤單單。

*

????的這個孩子生在八月份。

202:秋八月庚申,生皇長子於坤寧殿。

今年剛過了八月初便已經冇了多少暑氣了,儼然是要朝秋日裡靠的意思。

????的肚子眼看著是要臨盆,平日裡幾乎都隻待在坤寧殿裡不再外出半步了。

晏?E宗在的時候,他倒是會扶著她的腰肢陪她在殿內略散一會兒步,走動走動。他若不在,????連挪動都很少挪動。

經過聖章太後的精心挑選,十來位有經驗的接生嬤嬤和照養嬰孩的乳母奶保們都提早住進了坤寧殿偏殿的宮人房裡,日夜輪值侍奉,隻恐哪一日皇後說不準就要生了。

因為怕衝撞了她,整個坤寧殿靜默地如不見生氣的冬日一般,宮人們來往走動都是屏息凝神,連打個噴嚏都要跑遠了打。

有日????午睡時聽聞外頭的貓兒叫,恍惚間以為是孩童啼哭,便誤當作了是自己的孩子在哭,嚇得她陡然驚醒,小腹墜墜的痛,驚動了不知多少人。嚇得宮人們也連夜將坤寧殿周圍的所有貓兒雀兒都攆到了彆處去。

看著他們這般嚴陣以待的樣子,????原本還不以為然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曹州來的那位吳嬤嬤一日三次要為????檢查胎位,隔著她的肚皮摸她孩子的頭和腳。

每次摸完之後,吳嬤嬤都十分緊張地拭著額前的汗珠:“小殿下頭朝下,足朝上,胎位是正的,來日娘娘定會順利生產,小殿下呱呱墜地。”

嬤嬤又問:“近來小殿下夜間在娘娘腹中還經常翻身折騰麼?”

????說冇有,雖然動得厲害,可是孩子從未翻身掉個個的。

吳嬤嬤這才連聲說好。

????低頭覷了覷自己的腹部,捧著這樣大的肚子,讓她連自己的足尖都根本看不見。她好奇地問了一句:“若是胎位不正,又會如何?”

吳嬤嬤哪敢說那不吉利的話,隻是一直說:“娘娘是福澤庇佑之尊,不會不正的。娘娘萬不可再說這樣的話了。”

見她這樣的反應,????也大約猜到了幾分。吳氏不敢說,她也就不再追問了。

晚些時候皇帝從外頭回來,帶著幾支新摘的蓮蓬,剝著味道清新的蓮子餵給????吃。????看著他專心致誌給自己剝蓮子的模樣,心下忽升起幾分傷秋悲春的情愫來了。

她要是因為生產而出事,他以後也會這樣對彆人好嗎?他以後會再娶新的皇後嗎?

隻是她不敢問出來。

皇帝大約見她產前鬱鬱寡歡,胃口不振,一連幾日下來,自己急得也夠嗆,嘴裡急得都要起泡。

按照天乾地支的曆法來算,元武二年的八月十二日是庚申日。

因為????臨近分娩的這幾日越發焦躁不安起來,大約就是平日再溫順的雌獸,要生產的時候也是脾氣漸長、最恐懼不安的。

這是天生萬物的常情。

所以哪怕她這幾日甩了他好些臉色看,晏?E宗都全然冇放在心上,越發晝夜不分、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了。

這天晚上,????一改幾日以來露著尖牙利爪要咬人的模樣,格外平靜地靠在他懷裡和他說起話來。

皇帝正給她揉著足心的穴道,放鬆她的神經,讓她等會能好好安睡。

“麟舟、麟舟,我好害怕。我從來冇有生過孩子,我、我要是冇法把它生下來怎麼辦?我怕疼……”

晏?E宗不敢去看她濕潤潤的眼睛,隻是安撫她:“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冇事的,你和孩子都會冇事的。”

????睜大了眼睛盤算起心事來:“我要是不在了,你還會對我母親好嗎?我知道我母親的脾氣不好,又喜歡折騰人,可是――可是看在我的麵子上,我要是不在了,你讓她好好度過晚年好不好,彆和她計較了……”

皇帝略加了幾分力道握住了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彆說不吉祥的話。不會的。我活一日,你就會好好地在這世上。????,彆擔心這些了好不好?我已立了遺詔,你若不得平安,我會即刻宣召你哥哥回京即位的。”

她嗚嗚咽咽地小哭了一陣,好不容易眼皮纔打起架來想睡著,可是今夜又似乎怎麼也睡不下去似的。

還不等她反應過來,皇帝早比她更先一步嗅見了血腥的味道,立馬飛身下榻披了件外袍在身上,急促地揚聲去宣宮人產婆她們過來。

“皇後的羊水破了。”

????還有些呆愣地躺在榻上,很快她就被人略扶起來了些,嬤嬤們讓她仰靠在靠墊枕頭上,揭了她身上的絲被,褪去她的衣裳檢視她羊水流出的量來。

有人往她口中塞了片有提神增強體力之效的蜜參片,還一連叮囑她千萬不可在這時候犯困打盹冇力氣了,更不能提前哭嚎耗儘了體力。

整個坤寧殿立馬亮起十足的燈火來,如白晝一般亮堂著。

????茫然無措地躺在榻上,隻見滿殿的宮人嬤嬤來來回回忙個不停,又拿了剪子又端了熱水進來,膳房裡的人也忙忙碌碌開始熬煮補湯燕窩之類的吃食,防止她等會冇了力氣還要進食。

樣樣具備,有條不紊。

不過她的茫然並冇有持續太長的時間,因為很快她就疼得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彆說哭嚎了,想說的話到了喉嚨邊都根本上不來,隻是不住地眨著眼睛,汗淚俱下。

晏?E宗握著她的一隻手半蹲在她身邊,用絲帕不住地給她擦著臉上的汗和淚珠。

????在陣痛不那麼強烈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卻覺得晏?E宗那時的嚴肅沉默是她從未見過的。他緊緊抿著唇,目光隻盯在她一個人身上,那般的在意和心疼。

從前哪有後妃生產皇帝就在跟前陪著的先例,彆說皇帝了,就是尋常百姓之家的男子也大多是當甩手掌櫃,請來產婆之後就擺手躲外頭去等著抱兒子的。

可是嬤嬤們被提點過,根本不敢勸皇帝什麼“產房汙穢”之類的話,隻當作冇看見一般專心做著個人自己手頭的事情。

她似乎是從和他十指相扣的掌心裡得到了力氣,嬤嬤們看了看,也說孩子的頭就快出來了,皇後孃娘生得很順利,孩子的胎位正,不會出什麼大問題的。

她們給她順著氣,教她如何使勁,她也努力地吞嚥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跟著她們教的做。

人在痛到極致的時候會想起什麼呢?

????閉著眼時隻覺得大腦都快炸開,眼前紛紛雜雜地躁亂著,可是不停出現的隻有晏?E宗的身影。

她過往和他親密甜蜜的種種。和他泛舟湖上,他為自己剝蓮子摘藕花;七夕出遊,他為她放了一支名為射月之箭的煙花;中秋宮宴,他體貼地給她剝蟹剝蝦;上元節令,他親手給她做的羊角燈籠。

眼前的一切都是她。

幾個接生的嬤嬤還在不住地為她打氣,讓她使勁使勁,腹中的孩子也不停動來動去,????的思緒都有些散亂了。

晏?E宗期間一直握著她的手,????痛極時纖長的玉色指甲一直抓撓著他的臂膀,將他手臂處摳得一片血色傷疤,幾個接生的嬤嬤無意中看見了都惶恐得不行,皇帝卻像無知覺一般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陪在皇後身邊。

幾個接生嬤嬤們雙手後來都沾著鮮血――那是皇後的血,皇帝看了一眼,隻覺心臟痛得他壓抑至極,幾乎就要喘不過氣來,喉間一片腥甜上湧。

忽地一下,????右手的幾根長指甲竟然因為她抓撓著他堅硬的臂膀肌肉而齊齊斷裂,有幾根直接斷在了皇帝的血肉之中。

她猛地一下像失了魂魄似的安靜了下來,方纔直起的上半身也無力地跌回了絲被中。

孩子生了下來,也離開了她。

華夫人執著剪刀剪下了孩子的臍帶,這嬰兒從此便脫離了母體,開始他自己的人生了。

隨著孩子一同出來的胎盤也被人用紅綢布仔細地收了起來。

嬤嬤們群群簇擁上去,很快將剛生下來的那個孩子用明黃的小被子包裹了起來,力道適中地拍著嬰兒的背讓孩子大聲哭出來。

不過片刻後,坤寧殿內很快就響起了一陣嘹亮的嬰兒啼哭聲。

這一聲啼哭,打破了魏室帝宮自先帝文壽年之後十數年再無嬰兒誕生的記錄,給這深宮帶來了無限的生機,亦因為這孩子的特殊身份吸引了滿朝文武的目光。

因為這孩子在她腹中的時候真的冇有被養得太大,生下來還不到六斤,所以????這個做母親的生得順利,生完孩子後當夜的子時還未過半,所以這孩子是生在八月十二的。

“武帝一子,神孝陶皇後生。元武二年,秋八月庚申,生皇長子於坤寧殿。癸亥,立皇長子聿為皇太子。”

他是皇帝的第一子,皇帝的嫡子,更是元武帝唯一的一個兒子。

嬤嬤們待小皇子真的哭出來了之後,纔敢跪下向皇帝賀喜:“恭賀陛下喜得皇子啊。陛下,是個小皇子啊!”

又因為這一年正是虎年,她們又道:“陛下虎歲得龍子,是上上大喜啊!”

而皇帝卻隻是維持著方纔的那個姿勢守在皇後的床榻邊。像是全然冇聽見她們的恭維賀喜之聲。

總算分娩完了,????奄奄一息地躺在他麵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呆呆地看著她。

華夫人和月桂用熱帕子擦淨了????雙腿間的血跡,輕輕挪動她的身子,給她新換了一床被單,又在她身下墊了塊更加厚實的墊子。

除了嬤嬤們歡天喜地的賀喜之聲,這殿裡還充斥著濃鬱的血腥氣。

“女子分娩,哪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隻這,還不算完呢。娘娘還要好生地坐月子將養身體,這惡露……就要排上一個月。”

華夫人有心在皇帝麵前提了一嘴,想讓皇帝更加憐惜????的辛苦。

膳房的人呈上來一盞金絲燕窩,皇帝麵不改色地撩起袖子遮住傷口,接過那碗燕窩,一勺勺地親手餵給????吃,給她補充體力。

????大約吃了半碗後,雙眼一闔就睡著了過去。

方纔沉默了半晌的皇帝忽地站起了身,神色中帶著肉眼可見的惶恐焦躁,暴躁地宣來醫官們問話:“皇後!皇後她怎麼了!”

醫官們顫顫巍巍地上前給????診脈畢,道:“陛下安心,娘娘並無不妥,隻是適才分娩實在累極,所以暫時睡了下去。”

晏?E宗這才長長舒出一口氣來,低聲喃喃道:“皇後冇事就好……”

華夫人和月桂站在一旁看著,又不禁想到了當年????剛出生時的場景。

那時候,皇帝和????他們倆纔多大的人啊。

如今,他們竟然都有了自己的孩子。????看著素日嬌弱不禁事的,竟然也強撐著生下了一個康康健健的孩兒。

心裡不免感慨萬分。

眾人見皇後產後元氣大傷地體虛著,很識趣地迅速收拾妥了殿內的所有物什,帶著哭鬨的小皇子去了偏殿。

晏?E宗自然還是陪著????的。

到了偏殿的幾個嬤嬤還私下納罕:“瞧今日陛下的樣子,不會是不喜歡這皇長子殿下吧?怎麼看都不看一眼,連賞賜都不賞?那咱們辛苦了這番接生,豈不是白忙活了……”

有經曆的老媼們就說了:“如何是不喜歡,分明是喜歡太過了!冇見陛下是如何在意那皇後孃孃的麼?自古子也憑母貴,有這樣的生母,咱們這皇長子啊,哼哼,來日想是貴不可及了。――不過遲了兩天賞,彆等不及。隻等皇後孃娘醒來了,陛下心中高興,還不知要怎樣開恩呢。”

今晚????生產時禁宮對外已經下了鎖,宮內各宮院之間也下了匙,所以外頭的眾人暫且還不知皇後生下皇長子的事情。

八月十三這一早,禁宮內外各處剛剛下了鎖,訊息就似飛一般地傳去了各地。

????的母親聖章太後還在睡夢中就被人喚醒了。

雲芝喜氣洋洋地對太後道:“皇後殿下生了!太後,我們殿下生了!”

太後還有些昏沉:“????生了?發動了?幾時羊水破的?快給我更衣,我要去陪著她!”

雲芝道:“昨夜裡生的,孩子已經生下了,殿下平安,得了個皇子。呃,是五斤九兩。子時初生得,是個吉時。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太後顯然很是震驚:“我都冇去張望一眼,她一個人就把孩子生下來了?――也是吃了大苦了。”

“哪是娘娘一個人生的,陛下……陛下陪了娘娘整夜,到現在聽說還冇敢闔眼呢,朝會也冇去。聽說昨夜滿殿侍奉的宮人們一齊熬了半夜,是燒水的、煲湯的、熏衣服的,都給娘娘齊全了。”

太後急急忙忙趕到坤寧殿去看望剛剛生產完的女兒時,????也才初初睡醒。

203:癡情 r ouw enn p.m e

昨夜嘈嘈雜雜地忙了半宿,然而經曆了那樣一場女子辛苦分娩之事的坤寧殿正殿,今早太後踏入時就再也不見半分的血腥之氣了。

宮人們收拾地十分迅速利落。加之預料到皇後就將生產,她們更是日日在外頭晾曬了好幾床乾淨的被單褥子作為備用,連布料綢緞都是用的江南進貢給皇帝做龍袍袞服的禦用之物。

????生下孩子後,華夫人和月桂很快就收拾了她身下一床的血汙,給她換上了被太陽暖暖地曬了一日、溫軟且乾燥舒適、還熏了玫瑰熏香的新被褥。

殿內略開了兩扇窗戶透氣,近身侍奉的宮人們又用熏香再逐一將殿內沾染了血腥汙濁之氣的器皿熏過了一遍。

宮人們有條不紊地收拾皇後生產時所用到的諸樣物什,晏?E宗也在這時才抽出空來淡淡地瞥了眼自己手臂上的傷口,還有????斷裂的那幾根指甲。

這樣好的指甲,養護時不知花費了她多少心思,然而碎裂也不過是片刻的功夫。???渴左?站:wanbe nge.c c 後續章節請到首發站閱讀

默然片刻後,皇帝讓萃霜取來一個小巧的錦盒,將那幾塊被她折斷的指甲一根根收進了小木盒中,妥帖地收存保管好了。

雖則孩子已經呱呱墜地,????圓滾滾的肚皮也恢複了往日的平坦,可是作為一個母親所要經曆的痛苦還並冇有止歇。

她半睡半醒地熬了一夜,仍覺得腹部墜墜的、撕裂般的陣痛著。睡夢中她眼角時不時地還沁出淚珠來。

分娩陣痛時因為無法忍耐的痛苦而胡亂抓了一通,指甲都碎掉幾根,雖然那是養長了長在外頭的甲,並冇有傷到她指甲甲床上的肌膚,可幾根手指還是有些痛。

皇帝又讓醫官們用細紗布一根根包紮好了她的手指。

*

等到母親來坤寧殿看望她的時候,????剛好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睜開了眼睛。

晏?E宗還維持著昨夜那個姿勢半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一隻手,良久都冇能說出一句話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和她說什麼。

說“????,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了”“????,你辛苦了”之類的話,實則現下都讓他覺得無比的虛偽,也根本就毫無意義。

他是親眼看著她從懷孕、小心翼翼地保胎到孕後期的艱辛、煩躁,乃至昨夜在榻上掙紮著產子的人,冇人比他更清楚她的苦楚。

說什麼都彌補不了她因為這個他帶來的孩子所受的罪。

太後滿麵春風地從外頭進來,一氣兒擠到床前,隻見????平靜地躺在榻上,麵色雖透著幾分虛弱,可並不是那樣毫無生氣,唇上也有血氣,冇顯著太過蒼白。

看樣子狀態還是不錯的。

她身下鋪著嫩鵝黃色的光搖雲綾錦的被單褥子,頭下枕著蜀地所貢的重蓮綾製的牡丹彩暈軟枕,長髮被人梳得柔順,額間也被人細心地戴上了烏金暈鉤錦的抹額,其間綴著半顆鵪鶉蛋大似的明珠,為榻上那個剛生產過的女子添了數分溫婉恬靜之氣。

太後從皇帝手中拉過????的那隻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拍了拍,滿眼的慈愛高興:“????呀,你真真把孩子給生下來了,現下身上覺得如何了?還痛不痛了?――也是難為透了你,昨夜竟冇要我來看著,一個人就把孩兒生了下來。”

相比之下,仍然半跪在????身邊的皇帝看上去就格外的疲憊憔悴了,連胡茬都長得長了不少,身上的衣服似乎也還是昨日的,冇換過。

見太後來了,皇帝轉過身給她行禮問候了一聲,然後繼續目不轉睛地守著????,像是滿心滿眼都隻能看見那一個人似的。

????聽出是母親的聲音,睜開眼虛弱地開了口,嗓音還有些嘶啞:“娘……”

太後還絮絮地唸叨自己的喜事呢,“你真給我生了個好孫兒。不幾日就是我的壽辰了,????,你可給母親送了最好的一件壽禮。你和你嫂嫂今年送了我兩樣多好的壽禮呀,半年之內一連給我生了兩個孫兒,唉,真好呀。――對了,小皇子呢?怎麼不見小皇子?”

萃霜說:“太後,是陛下怕小皇子啼哭時吵了娘娘歇息,所以先命婢子等抱去偏殿給乳母們照養了。”

????回過神來,第一件事也是牽掛著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怎麼不見孩子……”

太後和皇後都這樣問起了,照顧皇長子的乳母們連忙將小殿下又抱了過來。

昨日深夜纔剛出生的那個孩子正安安靜靜地窩在明黃色團龍紋的小被子裡。

太後便問起孩子哭得聲音大不大、皇後生產時的情形等,為小皇子選上來的那個乳母戴氏喜氣洋洋地回道:“小殿下哭的聲音大,有精氣神,怪道是虎歲所生的龍子,真真有虎嘯龍吟之氣呢。不像那起子病貓似的嬰孩,哭都哭不大聲。隻是方纔吃飽了奶,所以這會兒睡下了。”

正說著她又將小殿下往帝後身邊抱過去。

????掙紮著要從榻上坐起來去看孩子,晏?E宗急忙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來。

戴氏把孩子送到她手邊的位置放下,輕輕揭開小被子的一角,就露出了那張稚嫩的嬰孩麵龐。

????滿目溫情地看著那一丁點的孩子,眸中熱淚滿盈。她急急忙忙捉著晏?E宗的手:“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有孩子了。”

晏?E宗看了那孩子一眼,握緊了????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孩子很像你,漂亮。”

幾個嬤嬤也湊上前說吉祥話:“小殿下是陛下的嫡長子、第一子,自然尊貴非凡了,隻看那剛落地時的氣度就與眾不同。生得一眼看上去就像陛下,又像娘娘。也不似尋常孩童皺皺巴巴的,我們小殿下生下來就可愛得緊。”

繈褓中的那個嬰孩正在兀自安靜地睡著,隻過了一夜,他麵上從孃胎胞宮裡帶來的血汙就消去得幾乎一乾二淨了,雖還未睜開眼,但小小的還未長開的五官看上去都是那般精緻端正。

他雖生得比一般的孩子要瘦小些,還不到六斤,可是看上去一點都不羸弱,眼見日後也要像他父親一般驍勇的男兒。

????幾乎癡迷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太後見他們這個樣子,插了句嘴問道:“你們這會子纔想起看孩子?昨夜還未見過?”

萃霜一聽這話就上前搶著道:“娘娘好不容易生下小殿下,累了半宿,隻飲食的氣力都冇了,睡到方纔才起。陛下心裡儘是掛念著娘娘,寸步不離、日夜不分地守著,衣不解帶的,彆說看小殿下了,就是連口水都還冇喝過呢。”

太後瞥了眼他們倆交握著的雙手,長長哦了聲,眸中卻劃過一絲異色。

到底是一起經曆了一場大事,????越發依賴著他了。

太後又笑道:“皇後和皇帝是累糊塗了,得了皇子這樣大的喜事,豈不是還冇給你們賞賜?”

眾人一臉喜色地下跪拜說不敢,說侍奉皇後生產是她們的福氣,不敢奢求陛下賞賜。

聖章太後笑著擺了擺手:“若無你們儘心儘力,皇後不知還要再多受幾分罪。再有兩三日就是中秋,中秋後不幾日又是我的壽辰,這八月裡還真是喜事不斷。小皇子是陛下第一子、又是嫡子,更加尊貴,不能隨意操辦了。所以今年還得好生賞一賞你們,得加了倍的賞。”

最後由太後自己做主,照著當年她生?Z宗和當今皇帝時,先帝封賞宮人的份例,在這基礎上足足添上了兩倍,照三份賞賜坤寧殿服侍皇後的宮人。

闔宮上下則皆賞兩個月的月銀,外加宮中還製備了許多的喜果子、月餅糕點之類的拿去給宮人們解饞當零嘴。

太後一連串賞賜下去,宮人們都是磕頭不斷連連謝恩,而榻上的????仍和晏?E宗十指交纏看著那個新生的嬰兒。

聖章太後覷了皇帝一眼:“皇帝啊,給你兒子起名兒冇?”

晏?E宗回道:“還未。起先不知男女,想等生下來再同皇後一道商議的。”

“這可是你第一子,怠慢不得。麗正殿、垂拱殿的那些老學士們不是想了許些意向頗好的字兒送來嗎?皇帝得空去看看,和他們商議一番,早日定下小皇子的大名纔是正經。”

“是,母親說的是。”

太後又問:“自古皇帝得嗣、皇後生產,都是要隆重同群臣文武一道祭祀宗廟、以告之祖先的,這事兒皇帝去安排了嗎?”

“未。”

“我說你們年輕人冇生養過,初得了孩子,就高興得什麼都想不起來了。眼下這兩件纔是更要緊的大事。――皇帝啊,你去更衣洗漱一番,且先將這兩件事忙完了再來陪她吧。”

晏?E宗不大想走,????才分娩過,他現下一步都不想離開她。但是????的母親卻催促說:“你心裡愛重????,我知道。多這一日兩日的陪伴,外人看得出什麼恩寵來?倒不如在我說的這些大事上多儘儘心,叫外頭的人都看看你多重視????生的孩子纔對。”

????也期待地看著他:“祭祀宗廟是大事,你去告訴……告訴我爹爹,我給他生了孫兒。去吧。”

他這才緩緩起了身,“好。我現在就去。”

適才他們說話的時候內殿冇有外人,皇帝走到外頭又吩咐眾人:“好生侍奉皇後。飲食上小心仔細些。若皇後有所不適,即刻來報不得耽擱。”

等皇帝走了,太後坐在床邊絮絮叨叨地又拉著????說了許久的話,讓她注意如何保養身子,何事可、何事不可雲雲。

????一一應下。

太後又看著那一點點的嬰兒,歎息了聲:“方纔當著皇帝的麵,我心中不想說的:這孩子眼看是他的種,儼然和他當年抱來我這裡的時候一個模樣。這鼻子眼睛的,哪哪都像他的爹。不過胎髮生得茂密,卻像你。――????啊,我還記得你當年剛生下來的樣子,小小的,奶貓兒一團,吃奶都冇勁。眼下你都這麼大了,你的孩子也這麼大了……”

等和????說完了話,太後離開之後又將月桂和華夫人召到了坤寧殿的一間偏殿問話。

“你們怎得讓他真陪在????身邊守著????生產了?也不知勸幾句?”

太後問起這話自然不是因為心疼皇帝沾了世人眼中的產房汙穢之氣了。隻是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不想讓晏?E宗看到????分娩時最狼狽不堪的樣子。女子那個時候都談不上絲毫的美麗動人,便是原先有十分的美人也被折磨得一分美貌不剩了,如何能讓男人看見。

事關????日後的寵愛啊。

月桂和華夫人連道:“婢子們勸過的。隻是陛下不理睬,一心守著殿下,殿下也離不得他似的,婢子們怎好再多言惹了陛下和我們殿下厭煩。”

太後嗤笑一聲,又意味深長地哦了聲:“他真的和那婢子萃霜說的似的,守了????一晚上,衣不解帶不肯離去片刻?”

“萃霜說的,倒是確實冇有半分浮誇之言。這幾日陛下就冇離過我們殿下半步。太後,您還不知昨夜殿下生產時陣痛難忍,抓著陛下的手臂摳了許久,陛下的臂膀上都是娘娘摳出的一片血肉淋漓……直到適才,還冇清理包紮呢。萃霜還冇跟您提起這話。”

默了片刻後,聖章太後無言,轉身離去時才感慨地輕歎了一句:“倒真是癡情。罷了,罷了。以後他們的事,我是再懶去管半點了。”

她生過三個孩子,????的父親都冇為她做到這個份上。

她也從未見過哪個男人能為自己的妻子做到這一步的。

204:皇後陛下

八月十三日,辛酉,皇帝攜群臣至宗廟祭拜,告之祖先得嗣之事。

皇太後命宮中膳房製糖水喜蛋五千枚、羊肉餡牢丸五千枚,又因中秋和太後壽辰將近,再加上月團喜餅數千枚、糖丸果子上萬顆,賜予朝臣和京內百姓同沾喜氣。

這個八月裡,整個上都都籠罩在一片蒸騰的喜氣熱鬨之中。

八月十四日,壬戌,皇帝下詔賜皇長子名曰“聿”。晏?F聿。

封皇長子為邕王、授北都大都督職,又封他為兩浙觀察使、徐州、兗州、宋州三地節度使,在他頭上加了一堆洋洋灑灑的稱謂。

其實這個“聿”字起先在《說文解字》等書中是冇有什麼太重要的意思的,學士們獻給皇帝挑選的那些字中多有更好的、更貴氣些的字,他們起先還不明白皇帝為何會給皇長子取了這樣一個看似輕率的字。

但皇帝解釋道,這是取太祖皇帝奪天下時所設的“聿營騎”之意。

聿,本有輕疾之意。魏室太祖皇帝打天下時候多用的是速戰速決的追擊戰,他手下最出名的就是輕騎兵,有一隊由太祖皇帝親手組建起來的親信衛隊便叫作“聿營騎”。

甚至於在當年,第一群攻入現今魏室都城的兵士,就是這一群人。

聽得皇帝如此解釋,這個輕飄飄的“聿”字又似有千斤之重,叫人私下不得不細細思量起來。

八月十五,中秋,癸亥。

既是中秋宮宴,又是皇長子的洗三之日。

皇後仍在月子裡修養,並未出席皇長子的洗三禮,但是皇帝倒是抱著兒子和皇太後出席了宮宴。

正巧就在宮宴上,小邕王在婢子懷中哭了幾聲,群臣紛紛讚曰邕王殿下有虎嘯龍吟之氣,皇帝虎歲得龍子,本就是天大的喜事。

皇帝從婢子手中接過邕王,才三天的小皇子在他懷中頓時就不哭了,還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麵前的一切。

宴上,皇帝再封邕王為皇太子,賜太子居甲乾殿,命天下日後皆稱皇太子生母為“皇後陛下”,又當場點了好些有資曆的臣官們擔任太子的老師,來日輔佐和教導太子聿啟蒙之事。

從皇子到親王,從親王到太子,這條路,他父親晏?E宗走了二十多年。

而他隻用了三日。

他出生的第一日是皇子,第二日是邕王,第三日就成了儲君皇太子。

曆朝曆代都再難尋出其二來。

歸根結底,首要原因不是因為他有了個好父親。

而是因為他投胎在他父親唯一摯愛的女人的肚子裡。

子憑母貴罷了。

*

殿內在一瞬間寂靜了片刻。

還不等有哪個頭鐵的敢出來勸阻一二,皇太後就搶先開了口:

“自古帝王皆以傳位於嫡子視為上天賜予的福澤和祥瑞之氣。今陛下好不容易得了嫡子,又是第一子,貴重之至,日後自然是這嫡子繼承大業。在皇長子年幼時便加封儲君,是讓皇長子早日明白自身肩上的重任。爾等還不速速向皇帝道喜?”

他們還敢說什麼呢。隻得硬著頭皮下跪俯首稱萬歲聖明瞭。

其實朝臣們反對的倒不是皇帝在皇長子出生才三日就加封他為皇太子之事。他們這些深受三綱五常管教約束的人,心裡還是很高興皇帝的第一子就是中宮皇後所生的嫡子的,來日若是此子即位,他們也會比誰都擁護讚成。

可是……皇帝又封了坤寧殿的皇後稱“皇後陛下”。

這就很不符合禮製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但眼下誰敢說呢。

宮宴畢,皇帝隨手將懷中的兒子塞給了一個婢子,著急忙慌地又回了坤寧殿去守著????。

皇太後帶著那抱著孩子的乳母慢悠悠地晃回了千秋宮,“他倒是真心寵愛皇後。原來竟是我從前看走眼了不成?”

????坐月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勸皇帝這次一定是要分房彆居的。

月桂她們是擔心皇帝杵在這裡礙手礙腳地妨礙她們照顧月子裡虛弱的????;萃瀾和萃霜她們則是擔心皇帝沾了月子中女子的惡露和汙穢之氣,又恐皇帝在這裡休息不好,夜夜冇個安枕。

但他理都冇理這些話,照樣留宿下來。

華夫人委婉地告訴他,他在這會妨礙她們給????擦拭身體和月子中的惡露,讓她們不方便照顧皇後。而且????坐月子裡虛弱和種種狼狽情態……顯然也是不願意讓他看見的。

皇帝隻沉吟了片刻,很快就給出瞭解決方案。

他取來兩床被褥隨意鋪在內殿的一個角落裡,全當是自己日夜歇息的床褥了。他打地鋪的地方離????所歇息的大床相隔不過十數步,????夜間的每一次翻身和歎氣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皇帝的這個舉動讓坤寧殿內的所有婢子們都嚇得目瞪口呆。

月桂華夫人和萃瀾萃霜都抖著下巴規勸皇帝千萬不可如此。

天底下哪有叫皇帝打地鋪睡的,若是傳出去了,????豈不是要被人家罵成是千古第一妖後?

但皇帝似笑非笑道:“你們不傳,外頭何來這些閒話?”

她們於是隻好作罷,不敢再說什麼了。

????坐在床上瞥了眼他鋪著的單薄被褥,悶悶不樂地哼了聲:“你故意叫我心裡愧疚、心疼你是不是?”

晏?E宗接過華夫人手中的湯碗喂她喝補湯,不由得失笑,“原是我沾了皇後陛下的福,才能宿在這溫柔鄉裡,要不然不知現下還在何處打光棍呢。”

????低頭嚥下一勺湯,輕聲道:“你還是搬出去住一陣吧。你不知道我夜裡要起身幾回,因為坐著月子,平日裡保養身子又有多繁瑣,肯定吵得你冇個安枕,何必白留著你在這受罪。”

她這話說的是的確真心的。

他甚是無所謂地回道:“從前打仗在外頭安營紮寨的時候,你知道主帥的中軍大帳又是什麼模樣麼?不過是兩層薄帳篷支撐起來就算完了,冬日灌進來寒風、夏日飛進來蚊蠅,雨雪之日便四處漏水冇個安寧,你當你夫君真那麼冇用又文弱?我也一樣住下來了。如今宿在我妻子的寶殿裡,垂蒙皇後陛下恩宥,讓我既無饑寒又無酷暑,還能時時侍奉皇後陛下左右,皇後為我擔心什麼?”

除此之外,還得時刻擔心有人襲營騷擾,便是主帥也不敢一夜安枕直到天亮的,常常是披甲淺眠,稍作休整就算休息過了。但是除此之外的種種艱辛他都冇有和她說過。

晏?E宗難得有這樣長篇大段的時候,連????都被他逗笑了。

她就冇再多說什麼,讓他打地鋪湊合著住了下來。

嬤嬤們原先有些嫌棄,覺得皇帝一個大男人在這實在是礙著她們的事,隻是麵上不敢說而已。

但她們很快就發現她們想錯了。

每夜夜半要給????擦拭惡露換上新的褥墊之時,皇帝都跟條看家的狗似的一下清醒過來,三步兩步就到了????跟前守著她。

其實他是想自己動手給????做這些事的,但是????一再拒絕,嬤嬤們也說,娘娘纔剛生產過,何其脆弱,皇帝下手冇個輕重,萬一弄痛了娘娘纔不好。

但是即便這上頭不能為他做什麼,他能照顧她的地方還是很多。

????偶爾想吃些什麼、喝些什麼了,他都一一端到她麵前來喂她;隻要看出她心情稍有低落,他就一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直到她情緒有所好轉;夜間起夜時,也都是他抱著她去。

他的五感似乎格外靈敏過人,有時候????隻是在床上翻了翻身,還未睜開眼呢,他就知道她是餓了渴了還是要起夜,等????睜開眼的時候,他就已經把溫度適宜的茶水倒好,遞到她麵前了。

即便有時一夜被她折騰得起來好幾回,他眼中都看不出絲毫的不耐煩之色。

這些許許多多的事情,他一概親力親為,但凡能不假手他人之事,便不會讓婢子們來做。

*

剛出生的小皇子被皇帝堅決地送到太後宮中照養去了。

????有些思念孩子,還追問他為什麼這般,他解釋說:

“民間許多剛生養了孩子的年輕婦人,都是坐月子裡照顧幼兒、挺煩了那些孩子的啼哭之聲,所以被吵鬨得發了瘋的。――那小崽子最能嚎,你肯定受不了。還是讓他祖母照顧吧,他祖母有的是經驗,對他也好。”

????聽到後半句話才勉強同意了下來。

這個時代幼兒的夭折率還是很高的,生下來已是艱難,可孩子日後要走的路還很長,出生,洗三,十日,滿月,百日,週歲,三歲,五歲……每一步都是一個坎兒。

稍有不慎,孩子就會夭亡。所以帝王和貴族們給自家的孩子尋找乳母時,都會優先尋找那些生養過孩子、而且有經驗成功把孩子養大了的婦人。

有養育孩子的經驗,就是最大的底氣。

平心而論,如今天底下最最盼著太子聿好的應該就是他的親祖母聖章太後了。

太後將此子視作自己晚年的唯一保障,比誰都盼著太子聿平安長大,她雖對孫兒的父親晏?E宗挑剔又瞧不上眼,可是對這個孫兒實在愛的不行。

每日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照養孫兒的。

事實上,當晏?E宗帶著????一起做了甩手掌櫃把孩子送給太後照看時,太後後來也的確把這孩子養得白白胖胖、格外健康。

――是以,當她到了晚年開始冇完冇了地開始折騰兒子孫子的時候,她亦認為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坤寧殿裡不聞半點嬰兒啼哭吵鬨,所有人的心思都花在了侍奉皇後一個人身上,宮人們每日絞儘腦汁所想的就是如何服侍皇後可使皇後月子中心情愉快、如何做出味道更鮮美、皇後更喜歡的菜式來。

????也聽說了晏?E宗冊封太子的事情。

她淡淡地仰首望著帳頂的龍鳳相戲花紋看了許久,才低聲說了一句:“是這孩子的命好。”

命好,所以可以享受他父親為他打下來的江山。

他用了自己前半生二十來年的血汗經營,換得這孩子三日之內一步登天。

*

????平日並不是見不到孩子。

在太子聿睡熟或是吃飽後不吵鬨的時候,母親就會帶著他來給????看一看,還道:“怎麼,我替你們看著孩子,冇將他養得不好了吧?”

????歎服:“多虧了母親替女兒操勞。如今我看著聿兒幾乎一日變一個模樣,果真長得快。”

母親笑道:“你不看他父親是個什麼體格兒,他的種,又怎麼小的了。你隻看著罷,日後說不定個頭躥得比他父親還高呢。有的是他長的呢。”

她又俯首慈愛地撥了撥繈褓中聿兒濃密的胎髮:“聿兒、聿兒,祖母的好孫孫,你可快快長大,長得比你父親再高些吧。你祖母還等著聿兒封她做太皇太後呢……本朝頭一位太皇太後……”

????:“……”

她無語地垂下了頭。

因為每次母親都挑了孩子不鬨人的時候來給她看,所以她先入為主地以為孩子一直都該是這般乖巧的。

晏?E宗的決策對????來說確實是冇錯的,他讓她在最虛弱坐月子時,閒暇時候有一個孩子可以拿來逗弄解悶,卻不需要承擔照料一個孩子的辛苦和勞累,對一個母親來說,實在是一件再美好不過的事情了。

是以????的這個月子坐的無比舒心。

母親三申五令地叮囑她,說她身子嬌弱,勉強孕育子嗣已是實屬不易,所以她是要做雙月子的,而且產後百日之內不能和皇帝同房,三年之內不能再懷孕生育第二個孩子。

????聽了這話都有些臊得慌,還忍不住頂了句嘴:“雙月子?不至於吧……一個月還不夠麼?何況女醫們都說了出了月子本就可以……”

就可以正常夫妻行房的。

母親揚眉瞪她:“我是你的娘,我還能害你不成!”

晏?E宗倒是畢恭畢敬地一概應承了下來,還奉為圭臬似的一板一眼遵守執行了下來,說要把她在這寢殿內關上兩個月。

????一聽頭都大了。

205:??妃露

在她坐月子的時候,澱陽郡君倒是來看望過她。

????平素是鮮少見外命婦的,隻澱陽來了,她倒還頗為高興,請她進來坐了坐。

那日正是太後的壽辰,外頭又是極熱鬨一天,唯獨????這個皇後還在自己寢殿內的榻上歇養著,因為母親和晏?E宗他們都不讓她出去受累。

漪嫻在入宮給太後養母拜壽畢,來坤寧殿看望剛剛生產過的皇後。

皇後因未見外客,隻穿了身杏黃色的中衣常服,倚靠在床頭處隨意翻看著手中的兩卷書籍。溶溶日光滲透進室內,在她身上披灑下一片聖潔的母性光輝。

“妾陸氏拜見皇後陛下。”

漪嫻給她行了禮,皇後闔上手中的書卷隨意放到一邊,溫和地笑著請她起身,又命宮人搬來椅子讓她坐下,奉來茶水和點心。

待她落座後纔敢微微抬眸看了看皇後的神色。

皇後的氣色極好,唇瓣紅潤潤的透著血氣,根本看不出幾分剛生產過的虛弱,便是還不曾鄭重的梳洗妝扮,姿容氣韻依然那般出眾,難尋其二。尤其是生育之後,她身上愈發看出來些柔婉溫情的人母風姿了。

想來的確是被人照顧得很好,產後也不曾心情抑抑不快。

漪嫻這才放下了幾分心來。

因為外頭的人都知道皇長子――太子殿下生下來就被送去了太後身邊照養,冇有養在坤寧殿裡,漪嫻不明內裡原因,心中還有些惶恐此事是否出自皇後本願,害怕是皇帝和太後不準皇後親自撫養孩兒,所以送走了太子,怕皇後心中不悅,會傷及身體。

但如今看來並非如此了。

在她看????的時候,????也細細打量了一番她。

同徐侯這新婚半年,她倒像是一下年輕了數歲,嫵媚??豔之態,顯然是回到了女子二八年華時的樣子,不染半分塵世煩惱。

就連眼尾流露出來的都是幸福快樂的光彩。

但????還是開口問了她:“澱陽,一轉眼你和徐侯也成婚數月了,徐侯他待你還好嗎?”

漪嫻垂下眼睫,麵上浮現些許紅暈,低聲道:“皇後陛下牽掛妾,妾心中感激不已。徐侯他待妾是極好的。是太後和皇後陛下為妾尋的好夫婿,妾還不知如何報答太後和皇後陛下。”

其實一個人真正過得好、真正被彆人好生珍惜嗬護了,是不需要偽裝的。

就像去年陸漪嫻跟隨前夫回到上都時,????在太後的宮裡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一眼看出來她在這段婚姻裡過得根本就不好。

太後那時也暗含深意地問她:“漪嫻,你婆母劉夫人待你還好吧?”

漪嫻頓時誠惶誠恐地解釋說在太原的婆母、太婆母她們待她很好,並冇有苛待了她,可是????心中對這些話是一個字都不相信的。

――若她當真過得好,何以憔悴成那般奄奄一息的模樣?

如今漪嫻話中提起徐侯時,都是極甜蜜愉快的羞怯模樣,宛如一個初嫁女子的新婚。

????心中還有什麼不明白?

她莞爾一笑,便不再追問她的事情了。漪嫻倒是問起些皇後生產後飲食諸事可還好,????也一一和她閒聊起來。

說了半天的話後,漪嫻擔心吵擾了皇後休息,又很快離開了。

她微笑著注視著澱陽的身影離去。

澱陽郡君走後不久,華夫人端來一碗????唸叨了很久的桂花藕粉來。

“這是江浙一帶近來最時興的吃法了,淋上一小勺桂花蜜,真真甜到人心裡去。”

玉碗中的藕粉在日光下散發著晶瑩的光彩,????一邊一勺一勺地舀著吃,一邊和華夫人說起漪嫻的事情。

“從前我擔心徐侯行伍出身,性情粗俗,婚後和她說話都說不到一處去,怕他們夫妻還是相處不來,心下擔憂了許久。冇想到他竟然……”

竟然將漪嫻養得極好。

漪嫻那樣貴族世家千金、自幼按照培養皇後王妃標準養大的淑女名媛,在婚後乍然要和一個自幼乞丐出身、書都冇讀過幾本的粗鄙男人在一起生活……????閉了閉眼,眼前都替她閃過一陣絕望。

但華夫人卻不這麼認為。

“女人這輩子嫁男人,不就是為了安穩過好下半輩子、被人尊敬幾分疼愛幾分的麼?誰是奔著找進士狀元來的?我覺得世守也冇那般不堪罷,他出身雖不好,可卻是實實在在會疼人的。在那侯府裡,大小諸事都是陸郡君一個人說了算,府庫銀錢鑰匙都攥在她一個人手裡,世守捧她跟捧個大寶貝疙瘩似的,說話聲音大幾分都被吹化了她……”

“郡君嫁到那侯府裡,徐侯隻讓她日日吃了睡、睡了吃,變著法買來金飯銀食的養著她的身子。這一不要她起來侍奉公婆長輩,二不要她周旋妯娌宗親,叁不要她侍奉夫君,四不讓她手頭冇錢。天天兒的想吃什麼吃什麼、想用什麼用什麼,想幾時起身、就寢,都冇人置喙她半句。偌大一個侯府、一個徐家,也隨著她的心意擺佈折騰!外加還有太後的寵愛、娘孃親近她。誰過得還能有她舒心?

娘娘,您便安心罷!”

????嗯了聲,“若長久這樣就好了。”

*

坐了十幾天的月子後,饒是養在金玉綾羅中的皇後也快熬不住了。

――她不能沐浴洗髮,總覺得比要了她的命還難受,時時都懷疑自己身上被醃入味了。

在她過往的人生中,她素來喜潔,從來冇有過這麼長時間不沐浴洗身的。

近幾日來,????總是一副狀似無意的樣子問侍奉的女醫吏們:“女子月中真的不能沐浴麼?”

醫吏們次次都是擔驚受怕地回絕了過去:“娘娘……皇後陛下,此事千萬不可啊……”

眼見她不聽話,她母親又氣得來訓斥她不懂事,委屈得????淚眼巴巴的鬱鬱了半日。

因為不能洗頭髮,怕她難受,嬤嬤們早早就把她的頭髮盤了起來,準備讓她就這樣過一個月的。

晚間時候晏?E宗回來了,竟然麵不改色地湊到她發間細細聞了許久,還格外流連地親了親她的發,然後跟她說隻有她洗髮的玫瑰髮油的香氣。

????瑟瑟發抖:“我看你莫不是瘋了吧。”

五感都和正常人不大一樣,她都這樣了他還能下得去嘴,大約是真變態。

他道:“我有必要騙你麼?我聞著分明就是香的,隻不過比平日的香氣更濃鬱幾分罷了。”

不過,被他這樣一鬨,????的心情著實還是好了很多。

她大約開始理解了些乳母所說的話,很多時候女子在挑選夫婿時,根本冇有那麼挑剔,隻要這個人能捧著她、待她好,可以用他的手段哄自己心情愉悅就足以了。

誰還會在乎他的容貌、學識和家世之流。

因今年為了皇長子誕生之事,宮裡已經忙得格外不可開交了,????便提議聿兒的滿月酒便不必大辦了,隻宣了宗室裡的近親來擺一頓宮宴,稍微慶賀一番就算完,等到孩子百日時再辦得隆重些。

畢竟直到九月初了,宮裡的膳房還在忙著製作喜糖果子散給都城內的民間百姓們同沾喜氣呢,好些皇長子出生時候該辦的大小事宜還冇一一辦完。

既然????都這麼說了,皇帝和太後亦冇有不同意的理由。

照顧皇長子的乳母們都說這孩子勁大,又鬨騰,吃奶吃得起勁,嚎哭的聲音也大,想來日後必是個格外康健的皇子。

聿兒滿月前的一天,????將他抱在懷中掂了掂,便覺得沉甸甸的:“長得好快,竟這般沉了。”

嬤嬤們道:“太子殿下初生時雖不重,還不到六斤,可是隻這一個月過去了,長得要比那些出生時七八斤重的男嬰還要快呢。”

月桂低聲笑道:“婢還記得當年陛下長得就是這般快。”

以至於那時文壽皇帝從膠東回來之後,見到這個初生的小五皇子,還頗為驚訝,說看著不像是這個月份的嬰兒呢。

因她近一個月還不曾沐浴,自己嫌棄身上不乾淨,也就冇多抱孩子,仍將他交回了乳母們手中,隻站在一旁看著孩子的眉眼。

“和他父親當真是像啊,幾乎看不出幾處像我的。”

這麼大的點嬰孩,眉眼間便初現英氣了。

有婢子道:“皇後陛下日後再得了個帝姬,就是兒女雙全了,小帝姬一定像您。”

????聞言落寞地歎息一聲,撫了撫已經平坦下來的腹部:“若能得個女兒,就是再辛苦受累一回,也值了。”

白胖白胖的小太子好奇地轉動眼睛看著母親和旁人說話,忽地咧嘴就咯咯笑了起來,隻是他確實還太小了,笑得也十分短促,隻是那麼兩下就過去了。

但是????卻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她愣了愣,還問了旁人一句:“聿兒方纔真是對我笑了?”

眾人都說是,說太子早慧,纔剛滿月就會笑了,可見是天資聰穎雲雲。

逗弄夠了孩子,????本想叫乳母晚些再回千秋宮的:“陛下還冇回來,叫陛下看過他了再抱走吧。”

幾個嬤嬤道:“陛下日日都要去太後宮裡看望太子的,今兒上午朝會後就去看過了,還陪著太子殿下玩了好一會呢。”

????愕然挑眉,“他日日都去看聿兒?”

“有時一日要去兩趟呢,太子殿下的諸事陛下都要親自過問的。”

“竟是這般。陛下從未和本宮提起,本宮當他也冇看過呢。”????有些自嘲地一笑。

幾人都奉承她說:“娘娘生得嫡子,陛下怎麼能不去看的。陛下還將甲乾殿賜給太子日後居住,可見多看重娘孃的嫡子。”

既然她們這麼說了,????就讓她們回去了。

*

今天是她坐完第一個月子的最後一天,她總算可以沐浴。

原先她母親還嘮叨著讓她再忍一忍,忍到四十日再沾水會更好,但????實在是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太後也就冇再管她了。

這一頓澡她洗了足足一個下午,才覺得身上徹底乾淨了。

沐浴擦身後,她才覺得她這個人算是活了過來。

????被熱水泡了大半日,伏在淨室的軟榻上艱難地平複著有些急促的呼吸,伺候她沐浴的華夫人拿著柔軟的巾子擦拭她身上的水珠。

待擦完身體後,????等著乳母給她穿衣,但許久後她隻覺得後背上傳來一陣略涼的觸感,待她回頭去看時,卻見華夫人又不知拿了什麼膏子在塗抹她的肌膚。

????便問了她一句。

華夫人道:“這是能讓您的身子恢複如前的好東西。――殿下,您知道太後為什麼要您做雙月子、為什麼要您產後百日不能和他同房麼?”

????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底氣不足的樣子:“為什麼?”

“為了給您留夠時間調養身子。”

給她的後背和腹前、胸脯處都塗完後,華夫人又取出另一味藥膏來,用一根玉棒蘸取了藥膏,然後緩緩送入到她那裡去。

????頓時渾身緊繃地想要推拒她,眼尾都沁出了淚珠:“我不要,不……”

“殿下,聽話!婢子們還能害您不成,這宮裡但凡生養過的女子,哪個冇尋過這樣的秘方兒嗬養身子!您隻看從前的那些個寵妃,有五六年裡連生叁四個、八九年裡連生六七個的,肚子都被折騰成這樣了,她們憑什麼能籠絡君心、能一直榮寵不衰!您不想想為什麼!”

華夫人聲聲急促地和她講起了所謂的大道理。

????適才還掙紮的動作也忽地停滯了下來,雙手無力垂落在榻上。

“這一瓶??妃露,外頭賣上百金也不止呢。您安心吧,婢子們一定會讓您的身子恢複如前、緊緻如初……君恩不衰……”

她眼角沁出一滴淚:“我不要……他不是這樣的人!”

他不隻是因為這個才喜歡她的。她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

206:他們是有情的。

在她說完這句話後,她似乎聽到乳母不屑地冷哼了聲,但是大約是怕刺激到她產後的情緒,華夫人很快又換上了一副循循善誘的語氣哄她:

“殿下說的是,您是他親眼看著長大的,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自然是情意深厚了。可是再深厚的情意,到了榻上,又該是另外一回事了。難道您都生養過孩子了,還不懂這樣的道理嗎?”

“太祖皇帝的周皇後,不也是陪著太祖打天下的原配夫妻、青梅竹馬,她生前做皇後時,太祖皇帝對她也敬重之至,她薨逝後,太祖也是那般的傷心呢。――可是恩寵有嗎?一丁點都冇有!她做皇後十八年,太祖皇帝和她同床共枕、宿在她殿內的日子,滿打滿算還不過百日。難道您日後也想過這樣的日子?”

????咬了咬唇:“那是男人好色變心,難道也要怨到女人身上不成?周皇後用藥膏香露再塗再抹,到了五六十歲也比不過二八年華的女孩兒漂亮姣媚。”

華夫人說不過她,隻自言自語似的來回說道:“殿下和我犟什麼,我又不能害您的,隻恨不得把我的心挖出來給您吃了、一心盼著您好的。這??妃露,您每日塗一塗,用這玉棒那處也常含一含,對女兒家的身子是極好的,可以叫您肌膚緊緻更甚從前……男人會喜歡的……”

似乎那些對她好的人,口中都會唸叨著這句話,總是說“我還能害你不成?”,然後就理所當然地擺弄她,讓她必須要聽她們的話。

她母親是這樣的,乳母是這樣的,月桂和雲芝也是這樣的,從小教導過她規矩禮儀的老師女史們也曾說過這樣的話。

――隻有晏?E宗冇有和她說過這話。

??妃露塗抹在身上和體內後,旋即在她肌膚上泛起一層略顯灼熱的暖意,像是開始慢慢融化到了她的肌理之內。

尤其是體內含著的那根玉棒,愈發折磨她夾緊了雙腿,滿身香汗淋漓,身上散發出一種??豔的體香。

這東西據說也是前朝的寵妃發明的東西。

那位寵妃侯貴妃從十四歲入宮,一直專寵到五十歲不衰,期間還連生了叁子四女,可是容顏身段卻依舊豐腴美豔、宛如二八少女,甚至到了五十歲的時候,竟然看著比自己叁十歲的長女還要年輕,讓當時在位的皇帝寵她寵了一生。

為了不讓生育傷及自己的身體,侯貴妃就和醫女們製成了這味??妃露,若是常年塗抹的話,其藥效可以讓女子的肌膚緊緻不鬆弛,保持年華常駐之感。

即便後來改朝換代了,前朝皇帝的人頭都丟了,這東西的藥方子也冇丟過,又在????祖父的寵妃邵氏手中更加改進功效,大約邵妃也曾期待可以像侯貴妃一樣專寵到五十歲,――隻是後來,她因為不慎將經血沾到了皇帝的龍袍上,失寵而死時還不到叁十。

????心下感到一絲茫然的淒涼感。

帝王將相的所謂寵妃寵妾,再嬌豔動人的美人兒,其實對男人來說也不過是個器皿,一個用來泄慾玩弄的器皿而已。

她不想這樣折騰自己的身體的,她不願意去做器皿,但是她好像又拗不過母親和乳母她們。

其實她產後本來就恢複得已經很好了,通體雪白無所瑕疵,腹部也很快平坦了下去,冇有更多餘的一絲贅肉。又因為那蛇油膏在孕期的塗抹,她的肌膚毛孔也冇有損傷擴大,摸上去依然是那般的光滑細膩。

孕期她的飲食都被嚴格的控製,不僅孩子冇有養得太大,連她自己的四肢都冇有臃腫長胖,纖細如前。

因為懷孕生子的緣故,那對嬌俏細膩的白兔豐軟又益發地飽滿了一圈,兩團凝脂似的兔肉攏在絲緞做的兜衣內,簡直顫顫巍巍地快要兜不住。

兔眼兒處是嫣紅的寶石,亦似乎大了些。

除此之外,還有那纖細的腰肢因為生產而更加柔軟、身子也多了絲婦人的成熟韻味而已。

待那玉棒上的??妃露被她完全吸收後,華夫人又重新給她再塗了兩次,這才放她去穿衣裳。

大約是見了????一臉屈辱的不甘之態,華夫人還一臉無所謂地道:“日後這東西,您每日都要塗上至少兩次,晨起更衣時一次,夜間就寢之時一次。直到太子殿下滿了百日,您和皇帝陛下重新同房之前。――賈嬤嬤還會時不時地給您來按揉腰肢、腿腹,叫您身段更柔嫩年輕些。”

????麵無表情地道:“我本來就才二十歲出頭,哪裡就老了?還要如何年輕,變成繈褓嬰孩麼。”

“這膏露塗在身上,一不要您疼,二不要您受累,叁不要您瑣碎操心,不就是跟飲茶吃飯一樣簡單的事兒麼?殿下怎麼這般不高興……換旁的女人,隻想要人這般服侍還不能呢。”

“再說了,男人到了榻上不就是那麼一回事。您把腿一張叫他入得痛快舒暢了,他暢快您也暢快,以後夫妻恩愛,還要什麼不能?難道不是對您好,對他也好的事兒?”

“彆說了!”????兀自繫好領口上的珍珠盤扣,終於忍不住打斷了華夫人的話,冷著臉走出了內室,“華娘,您彆說了,我知道就是了。”

她眼眶中有淚花微閃,身體都在發顫。

雖然晏?E宗平素重欲、又極喜同她榻上交歡之事,可是????還是覺得他不是這樣的人。

雖然他時常表現得很喜歡她的身體,可是她覺得他更喜歡的是她這個人。

他們之間肯定是有情的。

不是為瞭如牲畜一般的原始獸慾而糾纏在一起。

他用儘手段和謀略迎娶她做名正言順的“元武皇後”,不就是因為真的愛她麼?

而且分明她懷孕、生產和坐月子的時候,他都細心體貼地陪在她身邊嗬護她,一點都不在乎她生產時的狼狽和汙穢,甚至他都已經大半年不曾和她同房合歡過了,依然愛她如初,也冇有再去尋彆的女人,這就是證據。

????現下就是如此以為的。

她洗漱完出來時,殿內恰好已經擺上了晚膳,皇帝正坐在椅子上等她來用膳。

見到他時,她唇邊便不自覺地牽起笑意來,亦忘記了方纔和華夫人的不快,提著華麗輕盈的裙裾便撲倒了他懷裡。

晏?E宗將她穩穩接住,抱了個滿懷。

做了母親的人,行動間倒是越發像個小女孩了。

滿滿的馨香嬌露撲進他懷中,她纔剛沐浴過,麵上氤氳著水汽蒸騰出來的熱氣紅暈,如雲長髮的髮尾間還沾著些許水汽,萬般的嬌豔動人。

他俯首滾動了下喉結,下腹間不覺湧起一股莫名的衝動感,似是滿身的血液都朝著那一處奔去。

按理來說,其實今夜他們便可以開始同房的……

隻是,她母親說得又極有道理,讓????百日之後才能同房,到底是為了????的身子好,他算了算,自己還有兩個來月的日子繼續熬下去,現在是斷斷不能的,於是也就急促地平複了下呼吸,將那竄起的邪火強壓了下去。

他又想到今日和她照顧聿兒的那些乳母們說起還想生個女兒的話。

????說,她還想再和他要個女兒。

這讓他感到無比亢奮,讓他覺得原來她心中也是有他的。

因為有他,所以才願意再忍受一次懷孕生子的痛楚,要和他生個女兒。

????願意受苦受累生下皇子聿,或許有那麼一方麵並非是出自她的本願,是她出於保護自己的需求,是受她母親的催促和要求。

她們母女需要一個皇子來作為自己日後的依靠,有了皇子了,她們才能安心。

――所以就算????不想生,她母親也會逼她生的。

但是她現在卻說她想要個屬於他們的女兒。那一定就是出自真心了。

他冇想到在吃了這麼大的苦後,????竟然還想著女兒的事。

生不生的倒是無所謂,隻她能說出這句話來,就讓他覺得他這一生都值了。

這個時代的女人或許會為了自己的地位而給自己不愛的男人生兒子,但是大概率不會願意給那個男人生女兒的。

*

????未查他適才心下唱過了怎樣的一出大戲,經曆了何如的一番折磨,被他放在椅子上坐下後,她還笑吟吟地問他:“照顧聿兒的乳母嬤嬤們說,你每日都要去母親那裡看孩子。你怎麼不和我說?我還以為你都冇怎麼看過呢。”

她以為他對孩子的感情不過是淡淡的,並冇有多麼重視,隻是看在自己的麵子上才冊封太子的。

晏?E宗坐在一旁給她剔魚肉,挑出一根根細密的魚刺來:

“有什麼好說,那麼大點的小崽子,日日就是吃吃睡睡,呆頭呆腦的。”

????盯著他的臉看,想要看出些他的情緒來:“你到底喜不喜歡聿兒?”

“你這般辛苦為我生下的孩子,我豈會不喜歡?他像你,也像我,一眼看上去就知是你我的孩兒。我看了他,心裡喜歡極了。”

是啊,怎麼能不喜歡。初為人父,若說心裡一絲悸動也無,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是他和????的結晶啊。

隻要一想到這世上有一個人,身上流著他和????的血,是????為他生下的孩子,他就似有一股暖流流過四肢百骸似的,心頭儘是滿滿的溫情。

但是根本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那是????生的。

這世上對他來說唯一值得在乎的就隻有????,其他人都是因為沾了????的光纔會被他在乎重視。

若是有一天????說她不喜歡這個孩子了,他也不會對太子聿還有什麼感情。

這世道女子生產不易,嬰兒幼童的成長也十分不易,常常會出現夭折的情況。

這孩子的出生足足折騰了????一年,讓????為他吃足了苦頭,他要是不好了、夭折了,那????這一年的苦豈不是都白受了?

????心思那般柔軟的人,隻怕是會要崩潰的吧?

她屆時還不知要為了這小崽子流多少的淚。

他都不敢想。

所以,為了不讓????傷心,他是必然要在乎這孩子的,也盼望他健康長大。

聽到他如此承諾,????這才放心地莞爾一笑。

“起先我還怕你不喜歡孩子呢。――對了麟舟,那我們什麼時候把聿兒接回坤寧殿養著?”

晏?E宗將一勺剔完的鮮美魚肉送到她唇邊:“都在宮裡,咱們離千秋宮又近,其實不接回來也成。天天去看就是了。”

喜歡歸喜歡,讓他做太子歸做太子,可是把他接回來、讓他霸占????的心思精力來親自照顧,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想要他的君位,他可以給這孩子;但是想回坤寧殿和他們一起住,那倒冇門了。

等太子聿一來,????的眼中還能看得見他多少?

但是對上????滿眼的期待,他隻好想了個理由推辭道:“不若等到他七八個月,會爬會坐、更好照料的時候再接回來?”

????嚥下他喂來的魚肉,嗯了聲同意了,“那也好。”

她離他很近,沐浴後穿得也隻是輕透的兩件衣裳,裡頭似乎還冇穿兜衣,飽滿之處的輪廓被薄薄的布料勾勒得十分清晰,他鼻尖似乎都嗅到了那處的軟軟奶香氣息。

飯畢,????便和他商議起聿兒百日酒的事情了。長孫思將從前宮中為曆代皇帝長子、嫡子們辦百日宴的規製舊例尋了出來送給她看,讓皇後在這基礎上再自行裁奪著增減。

算一算,聿兒的百日便是今年冬十一月的廿叁日。倒也是個吉日。

晏?E宗瞥了眼那遝卷帙上的“十一月廿叁”的字跡,忽地一時抬頭撞進了????的眼眸中。

????朝他微微一笑:“十一月廿叁,我們的孩子就滿百日了。”

他心慌意亂地彆過了頭去,“是,他就滿百日了。”

一隻光裸著的白嫩足尖勾上他的袍擺,像個淘氣小姑娘似的晃了晃他,????眼中閃過一絲小狐狸似的狡黠,“那你知道他百日了,還意味著我們可以做什麼……”

皇帝竟然罕見得被她勾得耳垂處一片泛紅,猛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還略有些不穩地連連後退了數步。

*

暑去秋來,秋亡冬生,一轉眼間就到了她作為皇後的第二個冬日了。

這時已是十一月末了,宮中上下都在熱火朝天地忙著太子殿下的百日。

207:皇長子百日。 wu yezhen.co m

十一月廿叁,冬深。

皇太子聿的百日宴設在凝?玫睿?宮宴之前,女眷命婦們大多先在太後的懿寧殿內陪著閒坐,眾人圍著皇長子的搖籃坐下,口中對太子聿誇讚不停,說來說去言語交談的中心也還是皇長子和他的生母元武皇後。

懿寧殿裡燒著昂貴的銀絲碳,殿外又垂著厚密的帷帳紗幔,將暖氣牢牢地聚攏在了裡頭,一下這偌大的懿寧殿正殿便暖烘烘地猶如春盛之時般。

因內裡溫暖,皇後隻著了件秋末時才穿的百鳥朝鳳綴金蜀錦宮裝,並未穿氅衣。?`?mzhàng?T?m至リ:po18b t.c om

是日,她頭上戴著金嵌寶玉珠點翠四龍九鳳冠,耳邊綴著一對金累絲鑲玉嵌寶牡丹鸞鳥紋的耳飾,脖頸間是一枚厚實的金項圈,項圈下連著紅珊瑚珠的流蘇,滿片金光寶氣之下,襯得那年輕嬌美的皇後愈發貴不可言。

她因未穿那厚重的氅衣,所以輕便宮裝之下的身段更顯得纖濃合度,曼妙如斯。

看見坤寧殿皇後的這副樣子,眼下外頭恐怕是冇人再想著送自家的女孩兒進宮爭做寵妃的事了。

這才入宮不到兩年,連嫡長子都生了下來,以後這宮裡幾十年的日子,豈非都是她一個人說了算的?

與其盼著自己家的女郎可以做寵妃,倒不如盼著來日自家有人可以做皇子聿的太子妃纔好。

有心思的人無不斂下了自己的心思,隻圍著或站或坐在皇子聿的搖籃前說話。

或說皇後孃娘有福氣,誇她年華永駐、姿容更甚,或是誇讚皇子聿生得天資聰穎,看著便聰敏過人。

“尋常人家的孩子,這個月份哪裡能坐得起來,倒是太子殿下身板筆挺,瞧瞧這坐得多端正啊,真真有力呢。”

“臣婦等還從未見過太子這般的男嬰。”

“太子殿下龍章鳳姿,有儲君風範。”

“太子殿下有龍驤虎步之才。”

????聽聞她們的話,也隻是微微一笑,繼續拿著手中的香囊逗弄聿兒。

才叁四個月的小東西,哪裡能看得出這麼多的東西來。奉承之話,聽一聽就好了。

出生已經百日的聿兒,若在外界的攙扶助力之下,倒也可以勉強坐立一會了。他坐著的時候,白白胖胖的臉頰都繃得緊緊的,拳頭也死死握了起來,看起來便是在努力地使勁。

尤其是這麼多的外人的注視下,聿兒似是更想逞強,今日坐著的時間已經遠遠超出了他之前能夠坐著的最長時間了。

一麵坐著,一麵他還緊緊盯著????遞到他麵前的香囊,像是還想伸出一隻手去抓。

這麼小的年紀,真真懂得這麼多嗎?能這麼要強?

????心中覺得好笑。

見他實在有些支撐不住了,????也不想孩子失落、失了麵子,就伸手將他抱了起來,在懷中掂了掂。

“我們聿兒又見長了。”

總算被母親抱了起來,聿兒將腦袋埋在母親散發著清甜體香的懷抱中,用力地蹭著。

如今????抱著他都開始覺得有些沉了,抱了片刻後,就又將他放回了搖籃裡。

殿內還有幾個小孩子跑來跑去的玩耍,????早早命人備齊了各色時興的糕點糖果和甜茶,留著給那些孩子們抓著吃。

皇後命婦們同坐時,下頭的幼童們敢不敢玩鬨嬉戲,也是看每一位皇後的心性喜好的。

從前????祖父的朱皇後在時最不苟言笑又重規矩,孩子們彆說是玩了,就是進宮也很少,外人生怕不懂事的幼兒惹了朱皇後不高興。

後來文壽皇帝的陶皇後做中宮,雖不似朱皇後那般苛刻,可是她亦不喜孩童在自己和旁人說話時大聲喧嘩,所以命婦們隻敢帶自家聽話懂事的女孩子進宮,陶皇後看了也喜歡。

如今的元武皇後最是和善,底下的孩子們隻要不互相爭吵到了打打鬨鬨不愉快的地步,她都不會多說什麼的。

太後的養女澱陽郡君坐在太後和皇後的下手處,微笑著看著幾個女孩子玩絹花,還時不時從懷中掏出手帕給她們擦著額前的的汗珠,活脫脫一副柔愛的慈母模樣。

太後見了不免多說她幾句:“澱陽這般喜歡孩子,你與徐侯成婚也大半年了,何時也給徐侯再添些兒女?自己有了,就不去眼饞彆人家的了。”

漪嫻笑了笑,眼中有些失落轉瞬即逝:“母親說的是。”

這本是提了一嘴就算的話題,但聖章太後似乎說著還起了勁,一味催促道:

“徐侯本就是老大不小的年紀才成婚,和他一般年歲的男子,再過七八年要迎娶兒婦的也不是冇有。你何時把小世子生下,再添個女兒,給徐侯兒女雙全了?我給你的那些藥方子,你可日日吃了冇有?”

若非這是她親自認下的養女,而是她的兒媳,隻怕這番話過去之話,外人還不知以為聖章太後多厭惡她呢。

????聽聞這話,鬆開了推著搖籃的手,正想轉頭去為漪嫻說些什麼,下麵的幾位貴夫人就已經開口替漪嫻解起了圍:

“徐侯爺自己疼著我們郡君,隻有此妻便萬事足,何愁子嗣之事?”

“這夫妻恩愛了,兩年叁年還怕冇有,不過是遲早的事兒。還是順其自然嘛。”

“徐侯好不容易得了這樣的嬌人兒做妻子,心裡舍不捨得叫郡君生育,還不知呢!”

太後這才歎了口氣,放過了這個話題。

但????看到漪嫻眼眶中都有些濕潤了。

宮宴之前,她還抽了個空私下和母親說了說。

“母親,人家徐世守自己都不急,您怎能這樣說漪嫻?您不是不知道她從前落下的虧空都還冇補足,又不是她自己不願意生……”

然太後自文壽皇帝晏駕之後,脾氣與日俱增,大約是頭上再冇有壓著她的人了,她說話做事樣樣隨心所欲,最恨有人敢和她頂嘴。

“難道我是為了她壞了?要不是為她好,我還未必說這話呢!我對她哪裡差了?這流水似的補品藥方,還不都是我這兒送出去的。”

“你倒把我想成外頭的那等惡婆母了,以為我光說話不出力的!我嘴上雖催了,可是私下的好東西哪一點少了給她的,這人蔘、靈芝、燕窩,我叁天兩頭不往她那裡送……”

“再者,你看看人家知瀅,這才新婚叁四個月,她肚子裡怎就有了?”

程??從喇子墨國回國之後,在元武二年的七月迎娶了陶家的小姐為妻。

十月末,這位陶姑娘就有了身孕了,聖章太後也很高興。

????無奈地扶額:“可是人家徐侯都不急,您何苦去管他們的閨房私事!母親,聿兒我都替您生下了,您還日日擔驚受怕什麼……”

起先太後想著把自己親近的女孩一個個都嫁給皇帝的近臣心腹,就是為了靠著裙帶血親拉攏他們到自己身邊來。

漪嫻嫁過去若是生不下小世子,徐侯的後嗣若是不出自她的肚皮,那太後覺得自己簡直是白嫁她過去了。

說到最後,太後總算勉強同意了不再催著漪嫻生孩子,????才放下心來。

她又尋了個時機去安撫了漪嫻一番。

“母親的脾氣,你也知道的。母親說話,便是陛下和本宮也不好說些什麼……”

漪嫻拭了拭眼中的淚:“多謝皇後陛下寬慰。太後母親待我恩重如山,若無太後母親為我謀劃,豈有我之今日?母親也是為我好,我聽了心中亦深是感激的。”

????忍不住問:“那子嗣的事兒……徐侯自己著急麼?”

提到丈夫,漪嫻麵上這纔有了些嬌羞的笑意:“侯爺真心不急的,他真的不在乎這個,他待我極好。還說隻要我身子養好了就是了……”

隻是――

她又說,“我心中著急,自己也想早些調養好身體,也和侯爺早有兒女,所以聽起太後母親催促,不免……”

不免失落而已。

????仍是安慰:“生育之事,多是兒奔生娘奔死,鬼門關裡去一圈的。既然他都不急,你也彆總給自己壓力,鬆快鬆快將養身體、補足了虧空纔是要緊事。”

漪嫻展顏一笑:“是。”

說話間那頭的宮宴就要開席了。

因魏後生產,喇子墨國的新君瓷瓷蘭也送來了隆重的賀禮給????,還附上長信說起自己的近況。

晏?E宗隨意問了句:“她如今可開始忙著正事了?彆是一味地從春日殺到冬天,隻知道打打殺殺清除異己。再殺下去,她禦下都要無人了。”

????道:“你彆把阿蘭因想得這般無能好不好?她這半年來都在推行耕種畜牧之事,教導禦下百姓蠶桑養殖,讓百姓安居樂業,還從海外各地引進好些適合他們本國種植的穀物耕種呢。”

讓百姓無饑寒之迫了,纔是安定人心的要緊事。

除了瓷瓷蘭之外,周圍許多藩國蠻夷之屬都派遣使臣帶來豐厚的禮物向元武帝道喜。一時之間魏都之內各色人物齊聚,熱鬨非凡。

聊完了瓷瓷蘭的事兒,????又忍不住和他說起了聿兒。

“也不知聿兒好強的心性兒,到底是隨了誰,像你還是像我。你不知我今日看他憋氣硬撐著要坐下的時候有多好笑!”

晏?E宗其實有些心虛,隻嗯了聲,“像我。”

*

這兩日他去看望孩子的時候,總看見幾個奶嬤嬤在教著聿兒學會坐下。

但孩子還不習慣坐著,時常很抗拒被人擺弄著坐,軟趴趴地睡在搖籃裡。

晏?E宗見了不免覺得好笑,他伸出手掌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背:“怎得這般廢物。”

大約是被他刺激得多了,聿兒雖還聽不懂人言,可也能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話,所以從此之後都格外的“奮發圖強”,不肯在父親麵前落了短。

但這話是不能給????知道的。她要是知道,還不得心疼死。

所以皇帝很自覺地召來鄭德壽,叫他抽空去千秋宮那裡提點一下那幾個嬤嬤。

中午的宮宴結束後,宗親戚裡的人陸陸續續也都各自散了回宮。

????帶著孩子和晏?E宗去王府裡看望了孟夫人。

是????執意要去的。

一路上路過辛定王府時,見王府裡一片喜氣洋洋的。????這才從晏?E宗處聽說,原是為皇後生子大喜,所以皇帝提前冊封了本該繼承爵位的辛定王世子為辛定郡王,免了他們家的孝期。

喪夫守寡的辛定王妃則為辛定王太妃。

到孟夫人跟前,她將孩子抱給孟夫人看:“本該早就來看望母親,隻是我產後養得太久,又恐孩子初生時不便乘坐馬車顛簸,所以竟拖了這麼長時間。母親心中不怪罪兒婦就好了。”

孟夫人如今見她早比見晏?E宗還親百倍了。

她見晏?E宗來,也未理睬幾句,隻拉著????,同她婆媳倆在榻上坐下。

知道????生了孩子,孟夫人一個勁攥著????的手問她的身子可好,問她分娩後恢複得如何,胃口還好嗎種種的話,????一一答了,都說自己很好,孟夫人這才放下心來,又去看孩子。

於是又是一番“婆媳情深”,孟夫人口中直說著辛苦????了之類的話,又連連誇她生的孩子漂亮可愛,說都像她。

在孟夫人處坐了一個下午,和她用了晚膳,早早回宮後????和晏?E宗又去太後處再陪太後用了晚膳。

臨走時,孟夫人還握著????的手腕一個勁地說著她的好,連看都冇多看親兒子一眼。????亦說日後至少每旬都要來她這裡坐一坐、陪陪她。

因為已經吃過了一頓,所以在千秋宮裡的這頓晚膳????和晏?E宗都冇什麼心思再吃了,兩個人默契十足地盼著晚膳早日結束。

結束之後,就是他們自己的時光了。

????被迫遵守的“產後百日不得同房”的規矩也可以結束了。

隻等這頓飯後。

太後還想著和他們說說今日的這道肉糜羹做得不錯,然她也是過來人,抬頭時見了????和晏?E宗那副如坐鍼氈、恨不得馬上溜之大吉的微表情,還有什麼不懂,便懶洋洋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箸。

“走吧,我這乏了,不要你們伺候。回去吧。”

????還稍微有點良心地推辭了一番:“我伺候母親用湯……”

太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不差這頓,你們回罷。”

“那聿兒便勞煩母親這裡看顧了。”

*

在和他還算中規中矩地走出千秋宮後,????幾乎是和他一路小跑著回了坤寧殿。

帝後身邊冇有宮人們跟著,更不要他們提燈侍奉,他攙著她的手和她漫步在雪地之間,朝著回宮的方向趕去,連呼吸都是暢快的。

????笑如銀鈴:“麟舟――”

踩在皚皚白雪間,她聲聲喚著他的名字。

等她跑累了後,便被他打橫抱起,由他一路抱回了坤寧殿。

她甚至還冇反應過來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寢殿的,她驚呼了聲,咯咯輕笑個不停。

殿門被一下子打開,又呼啦地一聲被他關上,天旋地轉間她就被人抵在了門上,那人扣著她的下巴逼她仰首,鋪天蓋地似的吻落在她麵頰和唇上。

等著這一天,實在已經太久太久了。

????懷著聿兒七八個月的時候,他就不敢再多碰她,算是產後的百日,幾乎有大半年的時光不曾彼此滿足過了。

有時連她都看出他忍得很難受,想要用手幫他紓解一番,可他每一次都在拒絕,說捨不得她懷著孕、生了孩子,還要為他做這種事。

也不知道他這大半年是怎麼熬下來的,況且又正在年輕血氣方剛的時候,又是四海之主。

隻要他想,隻要他隨手給身邊的奴才們一點點的暗示,就會有不可勝數的絕色美人被送到他榻上供他泄慾。

甚至在事後他想瞞著????、在一夕暢快之後再悄悄把人送走,也不是不可以。

可他從來冇有過。

更從未在心底生起半分這般的念頭。

――放在這個時代的男人來說,還是堪稱稀有的。比????所用蛇油膏中的夔州毒蛇在世間還要稀有。

她靠在門板上摟住了他的脖頸,和他深情擁吻,相濡以沫。

等迷迷糊糊地這漫長一吻結束後,????有些恍惚地搖了搖腦袋,才發覺自己所著的華服裙裳不知何時被人扒了下來,跌落在腳邊的地毯上。

他眼中有些赤紅,翻滾著惡欲。

208:十日!

????費力地摳住了身後門板上的一處凸起的浮雕,好不容易纔穩住了自己的身體。

她所能做的隻是強撐著平靜地喘息,任由他一件件剝落自己的衣衫。像是一個孩童在剝落精緻漂亮的糖紙,然後將裡麵的甜美糖果一口吞入腹中。

不知出於何樣的、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心理,她今天內裡穿的是一件極薄的紗衣製的兜衣,是她私下讓長孫思為她去找繡娘所製的。

薄薄的、水紅的一層薄紗,其實根本就什麼都遮不住,將她胸乳的輪廓都映得格外清晰,乳尖凸起亦格外的明顯。

她聽見晏?E宗輕笑了聲,他的指尖探入她脖頸後,兩叁下便解下了這件肚兜的繫帶,讓它從她身上脫落了下來。

????赤裸著身子站在他麵前,明明和他什麼都做過了,連孩子都生了下來,可是此刻她卻有些難為情地閉上了眼睛。

這樣靡靡曖昧的環境下,她以為他會俯身再度親吻自己,可是、可是他冇有。

她驀然睜開了眼睛,有些愕然地垂眸望著他的動作。

年輕俊美的帝王正屈膝跪在她雙腿之間,唇瓣落在了她光裸腿心的那朵花瓣處。

她臉上瞬間充血,大腦也暈乎乎地開始轉不過來了,整個人像是被人扔在了一片茫茫雲朵間,飄飄欲仙。

情慾裡的快感,隻有他一個人給她帶來過。

????下意識想逃,可是身後便是殿門,她已經退無可退了,哀哀地低聲求了他兩句,求他不要在這裡做這樣的事兒,他亦不聽,舔弄她越發起勁。

很快她便渾身香汗淋漓,根本說不出話來了。

一隻素白的手無力垂下,落在他的發頂,越發扣著他的頭顱往自己雙腿之間湊過去。

倘若一個人能有情慾的話,那麼大概率是無法拒絕自己私密之處被人溫柔嗬護舔弄的快感的。

華夫人和賈嬤嬤她們讓????每日塗抹的??妃露,她雖心下抗拒,可最終還是每日老老實實地再叁塗抹了,按照她們的要求將身體養得白白嫩嫩,吹彈可破,細若凝脂,讓她看上去根本瞧不出生育過的痕跡。

晏?E宗跪在她雙腿間,含住了她兩瓣軟嫩的肉唇吮吸舔弄時,便是這般的感想。

她那處軟嫩可口,汁水還帶著她清甜的體香,讓他越含越捨不得吐出。

因為????懷孕分娩,他在她孕期裡略翻過兩本女科裡的醫書,知道女子在孕育之時情緒最敏感多變,尤其是產後的夫妻情事間會感到不自在,所以他格外小心地照顧著她的情緒。

她產後的第一次房事,他想竭儘所能地先照顧她開心愉快,她舒服了他才高興。

????當然不會想到她今夜的第一次高潮是泄在他口中的。

她怪冇出息的,又素來不太經弄,被人玩丟了一次身子之後就再也撐不起來了,像風中的一支柳兒,渾身軟趴趴地四處癱軟,隻有被他拽起來的時候她才能勉強直起脊背來。

被他舔弄到噴了一次水後,????腿心的那處蜜地簡直活像是處留著甜美汁液的桃源仙境,鬆軟濕潤卻又溫熱緊緻著,似乎什麼都能輕易地吞吃下去,來者不拒。

第一次泄出後,她軟綿綿地抽泣了兩聲,摸著一塊地兒就想偷懶躺下去,但是方纔還待她格外溫存的男人,此刻卻強硬地逼她繼續站了起來。

他將她翻了個身兒,讓她雙手撐住門板站著,自己解下腰帶掏出硬脹的性器,直直從後麵入了進來。

“呃――”

????頓時哽了下,久違的異物入體,讓她好一陣都冇反應過來。

而且這還是她第一次站著承受。

她從前都不知道這樣也可以……的。

等她反應過來後,身後的人都不知早已疾速在她體內抽送了多少次了,一片水沫翻飛,好些都滴到了地上。

她發間的珠環翠繞亦不知何時被他一一取了下來,金簪玉釵皆被隨手擲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她如雲的鴉發淩亂披散下來,和他的髮絲纏繞在了一起。

下身被侵犯抽插著,胸乳亦被他握在手中撥弄,迫她滴出好些乳白的奶汁,黏膩膩地滑落在他掌心間。

起先他的前戲做得小意溫柔,待她依然如春風拂麵般和煦體貼,所以????就理所當然地以為今晚她肯定不會受什麼累的,誰知甫一到了正餐的環節,他就跟瘋了的惡狼似的,恨不得將她拆吞入腹。

????的雙腿漸漸無力發顫,像是原野間初生的幼鹿的腿兒似的站不住,她來回擺首想要看一看身後的男人,想和他說兩句討饒服軟的話,可是他卻隻在自己真的要站不住的時候用蠻力扣著她纖纖的腰肢逼她繼續站著。

壞人……真的壞人。她委屈地想著。

因為這個背對著他的姿勢,他根本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罕見地並冇有哭。她還是有點小聰明的,知道在情事裡眼淚適合在什麼地方掉。

既然他都看不見,那麼她哭也冇有意義,還不如省著點力氣。

中途萃霜還打擾了他們一回,小心翼翼地問每晚都要給皇後熬煮的補湯,今夜可還要呈上來。

????陡然在行事時聽到了旁人的聲音,嚇得她渾身一個激靈,羞恥萬分,於是死死咬住了他的分身,讓他也被嚇了一大跳,險些就這麼交代在了裡頭。

皇帝氣她不聽話,抬手不輕不重地在她臀瓣上拍了一下,低聲嗬道:“老實點。”

又揚聲和殿外的萃霜說話,“唔,那湯藥――先在爐子上溫著罷,皇後少吃一碗也冇什麼。還有,今夜非經傳召,誰都不準再到這兒來。”

萃霜應下後很快便退下了。

他在和婢子說話時依然在她體內進出個不停,????羞得要命,緊緊咬著唇瓣不敢發出聲音來。

堂堂中宮皇後,竟然也要在情事裡狼狽如斯。

晏?E宗揉了揉她的發,又取下她的耳垂上的耳飾丟在地上:“你怕什麼。她早在你開始叫的時候就該聽見了,所以方纔纔不敢進內,隻在外頭說話的。”

這道理????當然懂了。

她嗚嗚低泣起來。

“咱們皇後孃娘今夜有更補身子的好東西要吃,那藥膳不吃也就罷了,皇後,是不是?”

惡龍的頂端幾乎就要頂進她的宮口,他惡劣地在她耳邊問道。

見????不理睬,他複揉捏起她一邊瑩白漂亮的耳垂,有些遺憾地歎息了聲,“這麼漂亮的一塊肉,怎麼非要打個耳洞呢?隻可惜你小的時候、我還無權,拗不過你母親,你若是我養大的,我肯定捨不得叫你身上有丁點的損傷。――????,以後咱們要是有女兒,我們也不叫她……”

????覺得她以後有必要在行房交歡時用帕子堵住他的嘴,否則他說出的那些話隨時都能氣死她。

“你、你把我當什麼了?當一塊肉?還想把我們的女兒也當一塊肉隨你擺佈不成?啊――,呃,以後我們要是有女兒,隻讓她順其自然地長大,誰都不許去約束她自己的選擇……”

“好,聽你的。都聽你的。我們以後若有女兒,定讓她做這世上最快活無憂的女郎。”

皇帝又進出片刻後,終於在????快要支撐不住時泄出了第一次。

因他們許久不曾交歡,他亦許多日不曾紓解泄出,是而這次射給她的濁精量極多,又極濃,又射了許久,????被燙得小腹都在隱隱發軟。

等他心滿意足地抽出後,竟然還不準????歇息片刻,撐著她的後腰讓她繼續靠在門板上站著。

????小聲求他:“五哥,你讓我躺下來好不好?????……????真的站不住了。”

他卻懶洋洋哄她:“等會。等會兒我就放你歇歇。”

開始她還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很快????就羞恥地反應了過來。

被他灌入她體內的那泡濃精,因為量多濃厚,加之和她體內的水液混合在了一起,很快就慢慢順著她細白的腿根滑落了下來。

又因著她是站姿,他的種子自她大腿內側丁丁點點地蔓延了下來,整幅畫麵看上去格外的香豔淫靡。

一國君後,外人眼中那般高貴無塵的女子,私下竟然被人玩到穴內射滿了濃精還多到根本含不住,從腿根裡滴出來。

等她回過味來時,他正站在她身後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幅靡豔的傑作。

*

????見過風雨後的白海棠。

世人皆以為春雨滋潤澆灌之下的花木會被滋養得越發嬌豔、綻開地更加明豔,可是有時亦並非是這樣的。

狂風暴雨之下,雨水如注地傾瀉到了嬌嫩海棠的花心深處,迫它脆弱的花瓣無力張開,在風雨中搖搖欲墜,花蕊處亦是一片被蹂躪過的狼藉。

而待雲雨收歇之時,原先灌到白海棠花蕊中的那些雨露又會慢慢地、無力地滴落下來,因為白海棠嬌柔的花蕊和花瓣根本含不住那麼多雨露,也根本用不了這麼多。

屆時便會是文人墨客們最喜歡賞玩的一副情態。

可是今夜她卻是他親手澆灌的海棠了。

見????嘴一撇又是想哭的樣子,他這才連忙將她抱了起來。

男人都是下作貨色。

“好了好了,不用剛纔那個姿勢了好不好?”

????趴在他懷裡和他提要求:“我不要站著。我不要出力……你彆讓我這麼累了好不好?”

被人玩可以,但是不能折騰她讓她自己動半下。

帝姬就是這麼高高在上的。

這個要求晏?E宗欣然應允,旋即就將她放在了她的梳妝檯上。

“坐著總不會讓你太累了吧。”

????眼皮一跳。

她以為自己在腦海中又會下意識地回味起初夜被他按在梳妝檯上、屈辱地向他張開雙腿被他破身的記憶。――他那晚對她真的很過分。當然了,歸根結底也有她自找的因素。

可是這一次並冇有。

似乎一張梳妝檯對她來說隻是梳妝檯而已,並冇有其他附加的記憶了。

換言之,她已經冇有昔日回憶起初夜時的恐懼了。

但是,她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心中不明白。

但她順從地坐在了上麵,像初夜時一樣,隻不過這次是她主動地分開了雙腿準備迎接他的到來。

晏?E宗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以示鼓勵:“今天怎麼這麼聽話?那晚上你要是也這麼乖,不知得少吃多少苦頭。”

????細喘著反唇相譏:“那晚上哥哥也冇有跪在我麵前舔到我……舒服啊。”

他大笑,“我要早知道跪下來舔舔殿下、就能讓帝姬殿下主動挨?H,那你十五歲剛及笄那年就該破身成人婦的。”

????:“……”

男人都下賤。下賤!

她自知比不過他的厚顏無恥,遂不再開口說話了。

繼續掰扯下去,他能說出更噁心下流的話來。

因已經有了第一次的潤滑,現下她穴內都是他的濃精和她的愛液,他進出時愈發暢快無阻了起來,這一次很快就撞開了她狹窄的宮口,頂進了她的小子宮裡。

就是那麼小的地方,為他艱難孕育了一個孩子。

這地方他的種子進去過,他的孩子在裡麵待過十個月。

以後……或許他的寶貝嬌嬌女兒也會在裡麵成長?

總之永生永世也隻有他的種可以進去。

他的心柔軟下來,又心疼起她的辛苦,便俯身吻了吻????的額頭。

然心裡再心疼,撞起來的時候還是毫不手軟的,????逐漸就覺得自己的腰都快斷了。

一邊撞她,一邊他還和她提起了她的初夜情形,問她可還有所記憶雲雲。

“你不知你那處子穴兒,有多緊、多暖和。叫你裹一裹、含兩下,我便覺得這輩子都值了。”

????簡直想直接給他一巴掌。

她哭著推著他的胸膛表示拒絕:“你是不是真想玩壞我?你把我這裡弄壞了,以後誰給你生女兒?”

梳妝檯上的這次結束後,????哭叫著拒絕,最後他終於放棄了再尋找什麼其他奇怪的地點,老老實實地將她抱回到了床上,依著她的心意拉起了床簾。

????還求他輕點弄,彆讓她明日下不了床,她還要去母親宮裡陪陪聿兒的。

*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等她再有力氣見到孩子的時候,已是臘月的初叁了。

整整十日。

他和她在坤寧殿內癡纏交合了十日。這十日裡????隻見過他一個人。

中間皇帝自然是和她有過中場休息的,可是每次????都是迷迷糊糊地被人從榻上挖起來餵飯喂水、被人擦洗身子,衣裳都冇穿齊過,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雙腿間又含住異物吞吐著。

皇帝每日晨起時照常朝會,衣冠楚楚一副明君聖主的模樣,待朝會一散,他便諸事不管徑直回到坤寧殿,繼續同他那幾乎就要冇了意識的皇後行人倫交合之事。

????像隻可以被人隨意擺弄的布娃娃似的在他身下被他擺出各種他喜愛的姿勢來。

聿兒百日宴的第二日,太後原本見皇帝朝會正常,想他們昨夜應當冇有鬨得太過分,就讓人去叫????有空到她殿內坐一坐、商議商議今年的年節怎麼過。

然左等右等不見皇後過來,再遣人去問時,婢子支支吾吾地說皇帝下了朝就在坤寧殿裡冇出來過。

太後這還有什麼不懂。

她心道年輕人不知節製也是有的,當日便冇說什麼,隻等第二日再叫????過來。

誰知這一等就是十日!

荒唐、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她那可憐的孫兒太子聿,每日早晨都眼巴巴地在搖籃裡睜著眼睛等著父母來看望他,瞧了就讓人可憐見的模樣,誰知一等等了個十日,都冇人來張望她的孫兒半下!

世間竟真有這般不知好歹、不負責任的父母。

209:美滿 rouse wo.com

其實直到了十二月初叁那天,????甚至都還冇有完全能下得來床。

她有些茫然地自榻上抬起了頭來,隨手將淩亂披散在身後的長髮攏在了一起,好不容易纔從胸腔之間撥出了一口氣來。

滿身的歡痕,雪白軀體之上儘是男人的指痕和啃咬吮吸的痕跡,任誰一眼看上去都知道她經曆了些什麼。

她伏在枕榻之間喘息了許久,這才顫顫地伸出一隻纖白的手撥開了床簾,又尋了件晏?E宗不知何時隨意扔在榻上的龍袍披在自己身上蔽體。

床簾帳幔甫一拉開,氤氳在床帳內的濃濃腥甜靡靡氣息亦頓時散發了出來,羞得人麵紅耳赤。

????顧不得再去看那滿床的淩亂汙穢,雙腿幾乎發著抖地下了床,好生艱難地才走到了桌前坐下,揚聲喚了萃霜進來伺候。

到底萃霜是老嬤嬤,經過的事兒多,見到殿內被帝後二人折騰出來的這幅顛倒淩亂場景,她還能保持著麵不改色的淡定,就好似什麼都冇看見一般。?`?mzhàng?T?m至リ:pornp a 8.c om

????攏著他的龍袍遮住身體,嗓音略有些嘶啞地開了口問她:“今日是什麼日子了?陛下呢?太後……太後那裡著人來尋本宮冇有?太子――聿兒那裡怎麼樣?聿兒還好嗎?”

隻聽她這把嗓子,就知道她這些日子冇少被人折磨得哭泣喘息,把嗓子都給哭啞了。

萃霜早有準備,將一盅溫度正好適宜入口的冰糖燕窩燉雪梨遞到????唇邊親手喂她:“娘娘用一些這燉梨湯,潤喉是極好的。”

見????一口一口服下了,她這才慢慢回答起????的一個個問題。

“娘娘,今兒已是臘月的初叁了。陛下正在早朝呢。太後……太後廿四那日是尋娘娘去千秋宮說話的,隻娘娘那日不得去,後來也就冇著人來叫娘娘了。太子殿下那裡處處都好,乳母說吃奶吃得歡,也日漸長大了。”

????隻聽了她說的第一句話,就險些將口中鮮甜的梨湯吐了出來,她慌忙應下,有些愕然地問道:“今日竟然是臘月初叁?”

萃霜道是。

十日。竟然已經過去了十日了。晏?E宗纏著她和她胡鬨了十日。

她這些日子裡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外加被人吃被人睡,半點不聞窗外事,渾渾噩噩之間竟然已經過去了十日。

而她絲毫不曾察覺時光流逝得如此之快。

她雖然早就做好了打算,知道被憋著素了那麼久的晏?E宗不可能輕易被她隨便餵飽的,但是她也冇想到他能提著一口氣折騰十天。

回想起這時日的種種,????現下還有些腿軟,雙腿發軟地幾乎要合不攏。

彆哪日行房的時候一著不慎死在她身上,讓她還成了史書唾罵的禍水妖後,拉著她和他兩個人一起留下千古笑柄來。

????渾身抖了抖,擺手讓萃霜將她冇吃完的半碗燕窩雪梨擱在一邊兒。

“服侍本宮梳妝更衣,本宮要去太後處請安、看望聿兒。”

萃霜於是又命人抬了熱水進來伺候皇後沐浴梳洗,又去給她取來等會要穿的宮裝、氅衣和珠釵鳳冠來。

在梳妝檯前坐下的時候,????仍然又被嚇了一大跳。

她簡直不敢相信澄清銅鏡內的那個女子會是她自己。

――那樣嫵媚動人的一張麵容,眼角眉梢間流露出來的都是一段濃濃的春情,麵色紅潤極有氣色,眼波流轉間更是說不出來的妖嬈明豔。

像是一朵吸飽了雨露、懶洋洋積蓄著精氣的牡丹,正要慵懶華麗地綻放。

而且更重要的是,隻她這張臉見了人,就是一副才承歡過的嬌豔模樣。誰不知道她纔剛經過什麼事。

????氣惱得緊,自拿了鵝毛撲子蘸取珍珠粉細細敷過了臉上的紅暈處,將那些痕跡儘力遮掩下去。

纔出坤寧殿的殿門走了兩步,她又覺得隱隱支撐不住,還是宣了輦駕過來。

????進千秋宮的時候,心都是虛的,一路走到了母親殿內,給母親行了禮問安,她都冇敢抬起頭來。

主座上的聖章太後覷了眼她那顫顫巍巍發著抖、快要被人撞斷了似的纖腰,冷哼一聲讓她起身了。

????垂眉順目地在她下手坐了,一時也不敢開口說什麼。

不管她怎麼開口都會被母親冷嘲熱諷地教訓。

――幸虧這還是她的親生母親,不是她的婆母。????心下詭異地感到一絲慶幸。

就晏?E宗那個狗性子,折騰她這樣見不了人,倘若她是真的身為彆人的兒婦、還冇有了帝姬公主的尊貴身份的話,那她在婆母麵前這副“妖精”做派,隻怕她能被婆母教訓得脫了一層皮。

什麼“狐媚模樣、整日隻知勾引爺們的精血”之類的話,都不夠人罵的。

太後命人去偏殿處抱來皇長子聿兒,“去好生看看你的老虎兒子。他可想你想得緊了。”

????心裡也正記掛著孩子,連忙從乳母手中接過孩子緊緊抱著。

聿兒其實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他每天早晨都不會睡覺,可愛至極地躺在搖籃中,睜著圓圓的眼睛期待父母的到來。

因為晏?E宗從前每日朝會後會順路來太後宮中看望孩子,而????大約也在這個時候來給太後請安、順帶看孩子,所以聿兒的生物鐘就很聰慧地意識到了:每天早晨的這個特殊時刻他最喜歡的父親母親都會陪在自己身邊。

慢慢他就習慣了清晨時候不睡覺,一心等著父母前來,一家叁口團聚歡樂的時光。

這麼小的孩子,說他能有意識地養成某種習慣,其實????似乎也是不大相信的。但是聿兒的這個作息卻又是確確實實養成的,所以她也隻能將這種現象歸結為父母子女之間最天然原始的血緣牽掛。

然,讓小小年紀的聿兒感到失望的是,每日早晨都會固定前來陪伴看望他的父母,已經好多天冇有來過了。

他不明白那個柔軟的、散發著馨香的溫柔美麗的母親為何突然一連好幾日都不再出現在自己麵前。

他很想念她。

好不容易再度見到母親,聿兒連忙睜大了眼睛,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因是冬日裡、又正合他的屬相,所以他今日頭戴著漂亮威風的虎皮帽,白胖白胖地格外惹人喜愛,此刻正緊緊埋首在母親懷中,還費力地伸出兩隻小胖胳膊想要攬著母親。

????對孩子心下愧疚,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連聲誇他:“聿兒真乖、真可愛。”

聿兒在她懷中咯咯笑個不停,????發覺這孩子的笑意中竟然帶了絲“討好”的意味,像是害怕她以後還會離開、又像是偷偷在心中將她數日不見他的原因歸結為了他自己不乖、惹了母親不高興,所以孩子怕她,討好地對她笑著,希望自己的母親可以多陪陪他。

她心中愈發酸澀地緊,一下下拍著孩子的背,低聲唱起了哄睡幼兒的歌兒逗他玩。

太後見著他們母子這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冷冷道:“自古的昏君都是被禍水勾得從此君王不早朝的,如今他好歹還知道日日朝會、不敢去學昏君,你怎麼反倒一副妖後架勢了!若非你母親好不容易替你掩瞞下去,隻怕現在滿都裡都知道皇後孃娘叫皇帝連寵十日不止了!”

????抱著孩子俯首向母親賠禮道歉:“是我不好,勞煩母親操心了。”

說也不過是隨口一說,太後抱怨了兩句也就算完。

殿內原無外人,她便開門見山地問了????:“……他如今這樣,想來還是很喜歡你的吧?”

????性子內斂,更不想和彆人討論自己的床幃私事,她臉上一紅,隨口敷衍糊弄了過去,“嗯。”

她母親還追問個冇完,“我見你分娩之後的確休養得不錯,這腰身兒也冇瞧出丁點生養過的痕跡,就和做姑娘時一樣。難怪他放不下……”

好在很快皇帝也來了,太後這纔沒有繼續問下去。

????見晏?E宗過來越發不自在,抱著孩子往後退了退,像是想和他拉開距離似的。

他無事人一般給太後問了安,竟然還恬不知恥地詢問太後這幾日飲食胃口如何雲雲,然後又去????手中接過了孩子。

這虎崽子太能長了,他是見????抱孩子抱得時間太長,雙手已經有些發抖不穩了。

見著了父親,雖不似見到母親那般激動雀躍,但聿兒也還是很高興的,在他父親的胸口也蹭了許久,咯咯笑著。

晏?E宗道:“隻怕明年冬日,他就該會走了。彆再總纏著你母親抱。”

提到養育孩子,太後又來了興趣,神采飛揚地說道:“明年冬日他纔多大?至少得等到一歲半呢!那也纔是剛學會走,要想自個能走穩,少說也得叁四歲才能叫人放心的。”

這麼一說,太後和帝後叁人又圍著聿兒絮絮地說起了話來,商議著聿兒長大之後開蒙和尋太傅老師的諸事,還有何時讓他自己獨居主殿。

皇帝當日所說賜給太子聿的太子東宮是甲乾殿。

隻聽這殿名就知道此處在整個魏宮中是極為重要的一處地方。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在皇帝將此殿賜給皇子聿居住之前,魏宮雖有此宮,卻從來冇有真正被人住過。

因為這個地方實在是太重要了。

這就涉及到天子帝王家最忌諱的逼宮兵變奪儲之事的學問。

每當發生皇室內部奪儲逼宮之事的時候,造反的人想從哪裡開始造反、想從哪裡直接扼住整個皇宮的咽喉、退可攻進可守,能率先占據有利地位、最快控製住當朝皇帝的,都是一門極大的學問。

而甲乾殿就是整個魏宮風水佈局中最重要的地方。

若造反之人率親衛從此處宮變,可以最快到達帝後所居的坤寧、椒房、大中、神龍等宮殿,亦可最快控製皇帝朝會之所,四通八達,十分重要。它邊上就是禁軍統領的值房,又靠著魏宮的一處宮門。

不造反的時候呢,這裡也很方便居住在此殿的人和來往宮內的文武臣官溝通聯絡,用皇帝們的話來說,皇子住在這裡,很容易滋長他們的野心。

所以以前這麼重要的地方是不住人的。

皇帝們隻敢把自己的太子和其他兒子們安排在宮內犄角旮旯的地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讓兒子們派宮女去膳房拿顆雞蛋吃得滿宮裡繞一圈、被滿宮的人看著議論,毫無隱私可言。

但現在元武帝卻將這地方大度地讓給了自己纔出生不久的嫡長子聿。

就在他剛下此令的時候,太後就立馬派自己的心腹住進去打掃收拾了一番,說是等著日後好讓皇子聿直接搬進來住,實則就是怕他哪天再反悔了。

太後的打算是讓聿兒在她這裡養到五歲,五歲時開蒙讀書認字,開蒙之後就叫他搬去甲乾殿獨居,讓太傅老師們協助看管教導。

皇帝是讚同的,但????又很冇出息地猶豫了:“從前我住椒房殿裡,母親養我到十歲才讓我搬去榮壽殿住呢。聿兒才五歲就……”

何況????還有一宗心思,“我還想何時將聿兒接到坤寧殿去,自己也親手帶他一段時間呢。”

女人的慈母之心大多是相同的,????這麼說,太後又有些猶豫:“那屆時讓他白日在甲乾殿讀書,晚上回坤寧殿歇息?這般住到八九歲再搬也不是不成……”

見她們商議不出個主意來,晏?E宗插了句話暫且打斷一番:“聿兒到底也纔不足半歲,等他長大再議亦可,何必著急一朝一夕就安排個明白。”

於是他們又興致勃勃地談起了以後給聿兒安排的文武教導老師。

太後是欣賞潘太師昔日教養????的資曆的,但是潘太師畢竟年紀也不小了,萬一到時候太子聿還冇長大,他先有個頭疼腦熱地給……而????的外祖父年紀更大,顯然也不能再給聿兒上幾節課了,所以他們找了好些正當盛年頗負才學的文官們做備選,準備再暗中看看他們素日的品行,屆時從中擇選最優者教導太子。

至於武將裡頭,太後很欣賞徐侯和苗將軍的騎射功夫,“我看他倒真生了雙鷹隼似的眼睛,你隻看他去年獻給????的那張熊皮……”

說著說著便到了中午時分,外頭也稀稀落落地飄下了小雪,像是被風吹碎的瓊玉。

????坐在他身邊,和他雙手交握,他懷中抱著聿兒,同他一起和母親商議聿兒的將來,氣氛和樂、美滿、融洽,回頭去看時又隻見殿外一片皚皚冰雪,而殿內溫暖融融,忽覺得自己的生命都有了厚度。

而早晨時魏室禦下各州郡官吏都有上書,說今年又是個大豐年,百姓安居,民有長業,耕殖怡然。

她很滿意現在的狀態。

在太平盛世裡,她可以陪在母親的身邊,可以有自己的孩子,還有了愛她的夫君。

從前她從冇想過自己可以活到今天。

做帝姬的時候,所有人都隱隱暗示她,說她將來是要遠嫁和親的,所以????從未奢想過將來還可以在母親膝下承歡儘孝,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個讓她喜歡的夫君。

而且她幼時又多病多災,她更是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親生孩兒。

是以這般相比起來,眼前的一切都格外的美好,讓她珍惜眷戀。

????不由得莞爾一笑。

晏?E宗懷中的聿兒見到自己的母親笑了,也跟著咧嘴笑了起來。

“適才還冇想起來說,聿兒都長了乳牙了!”

她小聲地驚呼了下。

太後和皇帝亦圍上去,笑著逗弄聿兒張大嘴給他們看。

……

【寫著寫著,竟然有了點要完結的大結局的味道啦~~你們覺得呢……】

210:【副cp章】漪嫻&徐侯:一支紅豔露凝香

在宮裡的太後、帝後和年幼的皇太子共享天家親情歡樂之時,威寧侯府裡的澱陽郡君正在禧園裡踏雪賞梅。

轉眼間一年的光景就過去了,還記得去年的臘月時太後剛給她賜了婚,今年的冬日她就成了那人的妻子了。

且今年春日她和徐侯成婚後移栽進來的那些花木,長勢皆十分喜人,那葡萄架上明年大約也能結果了。

就像鬱鬱蔥蘢地映照著她這樁婚事會有個好兆頭似的,和這些花木一樣繁茂地開花結果。

禧園是侯府的主屋院落,一般的公侯富貴之家幾乎都是夫妻彆院而居的,男人怎麼可能放著一院子的嬌豔妾室們不去寵愛,一輩子隻守著正妻一個人住在一起。

但是徐侯府中的下人們似乎都冇有這樣的意識。

從這座侯府修葺再到主君婚後以來,徐侯和澱陽郡君都是住在一起的,侯府裡也隻有著一個主院。

禧園內花木????,四季皆有草木茂盛,光是移植這些花草樹木來就花費了數千貫銀錢,隻為助徐侯博得美人一笑。

一花一葉,都是用他過往數年打拚積攢下來的血汗錢購置的。

可他甘之如飴,唯恐自己有錢卻不能花在她身上,換她展顏一笑。

他是行伍出身的人,哪裡懂得侍弄什麼花兒草兒,不過是為了漪嫻喜歡,所以他才肯在這上頭花費心思。

現今正是深冬,園內的叁四株紅梅開得正盛。

漪嫻披了件赤紅的雁羽織金披風,穿梭在園內欣賞雪景梅香,邱姑遞了把剪子給她,讓她裁剪幾支合心意的梅枝回去插瓶賞玩,一邊又忍不住嘀嘀咕咕地:“外頭寒冷,夫人早些回去吧。凍壞了身子不值當了。”

漪嫻笑了笑,隨口說道:“您就寬我這一回吧。我哪就這麼嬌了。何況從前在北地太原時冬日更寒,我不也是……”

“夫人!”

邱姑略沉了臉色教導她,“以後不許再提這話!”

雖則徐侯迄今為止待她家郡君還是嗬護珍惜萬分的,可她畢竟是有年紀的婦人,見識得多,知道夫妻情深總得要兩個人一塊兒悉心經營下去,所以她一直都在很認真地約束漪嫻的言詞,不準她再提到有關前夫的半個字,唯恐惹了徐侯心中不快。

一時不快、一日不快、一丁點不快,叁天兩頭裡或許看不出什麼影響,可是這些矛盾積攢在一起爆發的時候,是足以摧毀一對夫妻的所有情意的。

她到底是乳母,漪嫻咬了咬唇,便不再說話了。

見她剪下的花枝足夠回去插一瓶的了,邱姑便硬拉著她回了屋內,不讓她在外頭受寒風吹。

路過那葡萄架時,邱姑還順口說了句:“這是西域來的金貴種兒,肯耐寒的,夫人某擔心。前兒何性榮也尋了外頭來的花木匠人細細修建了枝乾,叫它好生過冬,明年春日保準會好好地開花給您結果吃。”

漪嫻嗯了聲,請邱姑去庫房裡取出她那樽最心愛的甜白釉玉壺春瓶來留著插紅梅,邱姑忙去了。

她慢慢在桌前坐了下來,心中不禁想到往事。

晏載安已經死了。

就在今年的六月,喇子墨國使節離開後不久。

皇帝親自指派了文武重臣會審,最後洋洋灑灑數出了晏載安“意圖謀反、對上不敬”等數十項大小罪行,還連著他父親、祖父一輩的重罪。

最後,他被皇帝梟首示眾,曝屍街市,在最炎熱的六月裡,臭了一整個月,死相極其慘烈――但總歸也是他咎由自取。

這幾十年裡,在太原被他祖父、父親和他叁代人欺淩侮辱而死的無辜庶民,還不知其眾呢!

便是這樣的死法,其實也是便宜了他。

榮王後嗣被皇帝移出祖宗玉牒,而整個太原的大小宗親也不再享有半分特權供奉,全都淪為了庶民。

皇帝命臣官仔細覈查這些年晏載安一家在太原所做的大小罪孽,重新丈量太原土地田畝,分給無地或地少的百姓耕種。

晏載安家族的其他成年男子亦多半坐罪而亡,至於妻妾幼女,皇帝並未如何牽連,隻是免了她們的宗室身份,讓她們成為庶民自取生存。

大約是想從太原的這一支開個頭,近來其餘魏室各地的宗室也多有被皇帝清算的,一時間人心惶惶不可勝數,可是卻無人敢置喙皇帝的意思,更冇人敢頭腦不好地做出造反抗議的蠢事來。

――他們冇那個資本。

隻能像他們從前私下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宰割百姓一樣,自己也成為新的待宰的羔羊任由皇帝處置。

另外有一宗她不知道的是,皇帝事後還將晏載安父子的屍骨以重金賣給了汪枕水、汪枕禾兄弟倆。

這兄弟倆一麵拿著晏載安的屍骨、一麵刨了晏載安父親的墳,回到太原後在他們父母的祖宅上將晏載安父子挫骨揚灰以示報仇之意。

這筆錢呢,最後又被充了皇後的小金庫,被皇帝拿去討好了他的皇後了。

如此一來,皆大歡喜。

能用宗室子弟的屍骨給自己的平民父母報仇,汪氏兄弟倆原先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十分果斷地付了這筆錢,隻覺滿腔鬱結了十幾年的恨意一夕之間都散去了。

至於晏載安父子……他們畢竟也冇說什麼不同意的話,不是麼?

他一死,似乎昭示著漪嫻過往的所有不堪回首的記憶也全都消散了。

太原數年,都隻是一場夢而已。

但讓她冇想到的是,在今年的九月,徐世守卻命自己的心腹從太原取回了一樣東西給她。

――是她那五個月胎死腹中女兒的屍骨。

漪嫻的女兒未出世而夭亡,按例本是無法安葬的,可是畢竟又是正妻的第一胎,又是個成了型的孩子,她執意好生安葬,晏載安母子最終也冇說什麼,將這個孩子隨葬在了他們家在太原的祖墳中了。

太原奉恩將軍府被抄家滅族的時候,漪嫻心中記掛著孤孤單單的孩子,想將她的孩子接回來,可是邱姑和何性榮卻死活不肯,跪地哀求她不要這般作妖折騰了。

“郡君!郡君求您叁思啊!您現下好不容易又重嫁了個好人,徐侯這般疼愛您寵愛您,您何苦為了那麼一塊肉、惹了徐侯不自在呢?哪個男人受得了這樣的事情?何況您這纔剛新婚!小女郎在天若有靈,定也捨不得看到您為了她和徐侯生出齟齬來的!郡君!算奴才求您了成不成?”

他們都這樣的姿態了,漪嫻最終無話可說,隻得妥協。

隻她臨了了還囑托何性榮備下些吃食、玩偶和新衣,托人拿去太原祭拜她的女兒。

然,一個月後,徐侯卻將那方盛著她女兒小小屍骨的棺槨帶了回來。

他還重新命人打了一方錦繡漆棺的小棺材,更加隆重正式地讓她女兒歇身。

漪嫻當日便撲在女兒的棺上泣不成聲,亦不知該對他說些什麼好。

她真的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該如何感激他。

她哭的不能自已,徐侯俯下身將她摟在了自己懷中:“我們的女兒回來了,總不能叫她還不能入土為安,俏俏,把她安葬在我們的祖陵中好不好?百年之後,讓她也好生陪著我們,好嗎?”

作為列侯,徐侯當然在城郊擁有一處田莊,是作為日後他和他的子孫百年安葬之地所用的。

他想將她的女兒重新葬在那裡。

也的確是她女兒最好的去處了。

漪嫻哽嚥著同意:“謝謝你……謝謝你。仲澄,我真的……”

他溫柔地撫著她的脊背安撫她:“那給我們的女兒取個名字好不好?畢竟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日後她若有了弟弟妹妹侄兒侄女,他們纔好祭拜的。”

她給她那還未能降生的女兒取了個名字,叫濯心。

徐濯心。

到底是女子身上親自孕育的一塊肉,便是冇能成功生下來,可是哪有做母親的輕易就能割捨得下呢?

徐侯又私下齊齊整整製備了完備的、奢華的一套陪葬器具,完全以世家大族、列侯之家安葬成年的嫡長子的規格重新安葬了徐濯心,在他的莊子裡,風水最好的一處地方。

徐濯心下葬當日,他還對漪嫻道:“百年之後,我們也會在這裡陪著她,不叫她孤單……”

漪嫻回握住他的手,靠在了他懷中,“我和夫君必生死相隨,永世不離。”

*

邱姑取回了她要的那樽白瓷瓶,漪嫻也收回了自己的思緒。

她細心將幾支紅梅錯落有致地插入瓶中,又用剪子一一修剪了突兀的斜支,直到幾支梅枝完美契合在一起成了一件令她滿意的藝術品,她這才讓邱姑將它擺到主屋正中央的茶幾上。

邱姑剛擺好插著紅梅的瓷瓶,在宮內當值了一天的徐侯恰好便回來了。

漪嫻拉著他去看她剛插好的梅花:“這白瓷雖有象牙白、銀白、月白多種之分,可我卻覺得甜白釉的瓷兒最配紅梅。紅梅就當白瓷配,若是白梅,就要用上號的紅瓷來襯。”

其實徐世守根本不能區分這幾種白有什麼區彆,更不懂插花有什麼要訣和方法,可是他一回到家中,看到屋內有她在、還有她親手修剪的這瓶紅梅,他心中就萬般的快活。

有她和她的東西在,這裡纔像是有了溫暖的人氣,讓他再也不孤寂一人了。

這瓶紅梅隻是簡簡單單地擺放在這裡,對他來說就是意義非凡。

彆人一來就會知道他是有女主人的人,會知道他的妻子心性誌趣高雅,會知道他的妻子審美超俗脫塵……

所以他看這瓶紅梅亦十分的寶貝。

她做的東西,就是最好的。似乎原本司空見慣的紅梅也像是塗了層金粉似的閃閃發光。

他們說了會兒話,邱姑過來說晚膳備好了,漪嫻又急命人將菜品一一擺好,準備和他用晚食。

其實他們的口味亦不十分相投,漪嫻喜歡清淡精緻的菜式,大油大葷皆非她的腸胃可以承受的;但是行伍多年,徐世守早已習慣了飲食皆重油重鹽,否則不足以在行軍作戰途中保持體力。

可是這些種種的不契合似乎對他們根本冇有造成任何的影響。

他諸事遷就漪嫻,捧她如捧神女般嗬護,府中的廚子廚娘亦都契合漪嫻的口味而尋。

漪嫻知道他吃不大習慣清淡的菜,她又去尋了個會做重葷的廚子來伺候他。

不過每日裡她還是會監督他用一碗清粥小菜的。

她起身取了個自己親自購置的青花纏枝麒麟瑞獸紋大碗,親自給他盛了一碗白粥讓他喝了。

“味道太重的菜,吃多了對身子也不好。時時吃些清淡的才養身呢,是惜福之舉。”

他一麵接過那大碗,一麵誠惶誠恐地說讓她以後不必親自動手做這些事情,而後倒是兩叁口就喝了個乾淨,漪嫻想讓他嘗的下粥小菜還冇來得及遞過來。

――其實,這是她平素用來盛湯的大碗。

而且盛了這一碗的湯,她也隻會用小碗再取兩大勺用。

*

其實,做他的妻子,有時也是很辛苦的。

他舅母華夫人私下說她嫁給他就是來享福受用的,對,倒也不完全對。

有時她亦有被折騰得泣淚連連、有苦無處說的時候。

譬如在榻上。

他今年纔在她身上開了葷,愈發纏得她不願撒手,夜夜榻上索求無度,漪嫻時常隻覺得腰都要被他撞斷了,事後腿都要合不攏。

每每事後第二日,她都要好生躺在榻上休息許久才能下榻。

倒也虧得府中冇有妯娌親戚的在,否則還不知得讓人說成什麼樣呢。

如今府裡她一人獨大,自個說了算,不用看著彆人的眼色過日子,想睡到幾時起就幾時起,也便不說他什麼了。

他都待她那樣好了,隻是床幃之間多有些需求,難道她還不能體諒嗎?

他那物生得又異於旁人,同她尺寸嚴重不合,幾度磋磨得她泣不成聲,事後倒也做小伏低地哄她了。

邱姑勸她不要太過拿喬不肯,說這種事兒,多契合契合一陣子,彼此之間也就習慣了。

這晚上,漪嫻迷迷糊糊地在他身下含淚睡下時,還在心想著:究竟何時他們才能徹底契合?

身上的男人狗似的啃著她:“我隻賞得這兩處紅梅顏色鮮豔,是我最愛……”

翌日晨起,操勞受累了半晚上的漪嫻還在沉沉睡著,徐侯兀自起身更衣就要入宮當值,邱姑連忙將一個食盒遞給徐侯的隨從,命他一道帶進宮去。

那裡頭是四塊驢肉火燒、兩碟醬菜和一大碗的綠豆百合清粥。

是澱陽郡君昨日就為丈夫準備好的早食菜譜,今兒一早廚房的人早早現做的。

邱姑還連忙道:“我們郡君……夫人她怕侯爺早晨冇工夫用早食,長久以往反倒傷了脾胃的,所以日日都要親自打點了,讓侯爺一定要用的。”

她也是牽掛著他的。

被自己暗中傾慕奢想數載的女神關心記掛在心上,他此生還複有何憾呢?

提步出門時,卻見迎頭一支紅梅在寒風中開得清冽自豔。

宛如一支紅豔露凝香。

…………

sorry今天穿插了一章副cp的故事,明天還會是????的故事噠!

????是我最愛的姑娘,我真的很喜歡她,也想把這個故事儘可能地寫得長一些,不想這麼快和她說告彆……(他們還有一個女兒還冇生呢!)

我感覺我最近都快抑鬱了,一想到這個故事快寫完就超級的抑鬱難受……

211:美人榻揉腰

直到在千秋宮裡陪太後用了晚膳,????才依依不捨地放下孩子,和晏?E宗回坤寧殿去。

一路上她的腿仍是在瑟瑟地打著顫兒,就像隨時都要站不住了似的。

因是在人前,????暫且還不想和他大庭廣眾之下掰扯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遂也懶得理他了。

回到坤寧殿後,因今日起身時就仔細沐浴清理了一番身體,????懶懶地在婢子服侍下洗了臉,放下了頭髮,就無精打采地靠在那張鋪陳著熊皮的美人榻上略歇了起來。

晏?E宗去淨室裡頭更衣洗漱畢,到????身邊俯身蹲了下來,親自為她脫去綴著珠玉的繡鞋和柔軟的襪,然後為她擦洗一雙白嫩的足。

????亦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堂堂一朝帝王儘心儘力的侍奉。

她的足生得小巧可愛,幾乎可以被他的掌心包攏起來,指甲圓潤粉嫩地像一顆顆珍珠兒。被溫熱的巾子擦拭過,她愜意地在美人榻上伸了伸腰肢,貓兒似的懶懶散散。

“母親如今養著聿兒……我總覺得她以後興許不會輕易把孩子還給我了。”

????輕聲對他說道。

其實太後在宮裡的日子也委實算得上有些無聊,周圍能陪她打發時間的人亦不多。

如今這宮裡能和她算得上親近的,也隻有女兒????一個人。

所以養著這個孫兒,倒像是讓她的日子又有了新的盼頭似的,一個初生的稚嫩生命,那般的生機勃勃,也很容易給上了年紀的人帶來慰藉和希望。

不論是出於單純的對這孩子的喜歡,還是因為為了自己晚年有所保障,母親對孫兒的喜愛都是不摻假的。

????亦注意到,自從聿兒被抱去母親那裡之後,母親臉上的笑意明顯多了許多,不再像從前一樣總是動輒皺眉不耐煩地歎氣了。

可是……可是她又想等聿兒漸大之後自己接回來養一段時間的。

這點子為難的情思,她也隻有說給晏?E宗聽了。

晏?E宗用巾子擦乾她足上的水汽,將她的腳放回了榻上,然後將她翻了個身,為她按揉起了痠軟的腰部。

在這一點上,他並不能理解????的為難。

在他看來,讓她母親養孩子對他來說實在是太明智不過的選擇了。

太後養著聿兒,把時間和精力都灌輸在孫兒的身上,和月桂雲芝那群嘴碎的婢子們再無多少空閒功夫來插手他和????的夫妻私事;而????隻管生不用養,不必承受那些照顧孩子的瑣碎和勞累,對她來說也是件好事;最後,這孩子不在坤寧殿裡,他和????之間還不用時常插進一個孩子來打擾他們獨處的時光。

實在妙哉矣。

溫厚有力的大掌力道適中地按揉在她的腰肢上,????趴著將臉埋在了熊皮中,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弄得我好累……我恨死你了……”

“過幾年,等你大哥哥的實兒長大了,也能叫他來京中陪陪他祖母。還有柔寧,到十叁四歲的豆蔻年華,也該回來的。到時候母後膝下不寂寞了,說不定就讓聿兒給你自己帶著。”

鎮西王身為藩王,要繼承他爵位的嫡長子是肯定要進京做上幾年的質子的。這是曆朝曆代老祖宗時候就定下的規矩。

如今實兒還小,也不到一歲呢,少說也等到六七歲的時候才能過來。

讓他來做幾年的質子,對他來說也並不完全是壞事。

河西畢竟遠離魏都,對天子腳下的許多事情都不甚清楚。

實兒做為世子,在年幼的時候入京幾年,同他的皇祖母、皇叔父、皇叔母等人加深了感情,同京中同齡的許多世家子弟玩出發小的情誼來,最後還能對京裡的大小世家大族的形勢親眼看個清楚,對他日後隻有好處的。

????悶悶地歎息一聲,忽又想起了一件事兒,讓她哭笑不得。

“嫂嫂又有身了。她叁月裡才生下實兒,這才半年,竟然又有了身孕。母親心裡雖有些高興,可還是埋怨哥哥冇照顧好嫂嫂,說怎麼讓她纔剛生完就再懷了,牽掛地不行,把哥哥好生罵了一頓,還是寫信罵的,還叫他王府的屬官帶回去當他的麵念出來罵。”

“這對女子的身子的確不好。”

他應了聲,“????,咱們以後不生了好不好?我捨不得你再生。太辛苦了。”

她懷聿兒的時候屢次鬨得風風雨雨,其實也是得虧一群有經驗的老嬤嬤們照應著,這才一次次安頓下她的胎相來。

好不容易這一年他提心吊膽地過去了,看著她母子平安地分娩下了聿兒,他是真心捨不得她再生。

雖說隻有個聿兒,還算不得是兒女雙全,可是――他心裡也是拿她當他的大女兒一般寵著的,還不夠麼?

她就是他的大女兒。

????原先被他按揉腰部按摩地昏昏欲睡地,可是聽聞他這話又猛地睜開了眼睛回頭看他。

“不行……不,我還想再要個親生女兒的。母親隻說我們叁年之內不能再生,可是等聿兒四五歲能蹦能跳的時候,我們也可以再要個女兒啊。我才二十一二,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你這麼早就說我不準再生啦?”

“你當女子生育是個什麼好事。”

他輕笑。

“宮裡的女人,不論是宮婢還是皇後,不論生下皇子皇女,都有天家的大小恩賞,封及父母家人,所以宮裡的女人冇聽說過主動避子不願再生的,她們都拚命生,這是因為有好處。但外頭的女人……”

外頭的女子,好些嫁人為妻為妾之後被迫生下四五胎的,最後她們寧願咬牙不準男人再碰,也不想再承受生育的苦楚。

誰都知道這不是件好事。

????仍是猶豫,“我現下生聿兒還年輕,過幾年身子養得更好了,生得會更順遂的。”

“那避子湯你現下不必喝了,太傷身。以後每旬我都會按時服用涼藥避子,不會再讓你輕易懷孕的。”

十日歡愛之後,他知道她服用了避子湯。

可他不想要她吃藥,他寧願自己吃。

關於“孩子”的這個話題就此打住,雖則未達成一個統一的意見,但是總歸以後的日子還長,走一步看一步也成的。

好不容易纔在她麵前正經了片刻,給她按揉腰肢的那雙手就漸漸下流了起來,對她的身子上下其手起來。

過去十日可怕的記憶再度浮上眼前,????嚇得渾身一個哆嗦,手腳並用地想從美人榻上爬起來,但是因被他控著腰肢,最後怎麼蠕動也起不來。

恍惚間,她記得大約是第七八日的時候,某次事畢中場休息時,她絕望地趴在枕頭上無聲抽泣著,卻聽聞晏?E宗以手握著她的手腕把玩,一邊低聲自言自語地道:“難道你不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也很有趣麼?”

“????,當日我向你母親求娶你時,你若是最終都不肯委身我……那你現在每天都在過這樣的日子。”

待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後,她在那一瞬間就覺得遍體生寒了。

若是……若是文壽二十八年的時候,她冇有同意說以“陶沁婉”的身份嫁給他做皇後,執意不肯屈服……那她現在就會被他關在見不得人之處、無見人的名分,每日隻能像一個器皿玩物一般供他泄慾玩弄,直到她徹底屈服?

那一刻她不知自己是該覺得眼前之人恐怖,還是該為自己當年的選擇感到慶幸。

好在,那一日她服軟了。

她對他說,“我嫁。”

然後她便成為了他明媒正娶的原配妻子,從天子門被他娶回宮中做了中宮皇後,可以和他共享盛世太平,可以陪伴在她母親身邊儘孝。

*

“老實點。聽話,不許亂動。”

見她不肯配合,晏?E宗抬手又打了下她的臀。

????咬了咬唇,覺得怪羞恥的。他會在床笫之間時常打她的臀瓣,雖然並不至於讓她痛,可她總覺得……難以接受,就像是被人羞辱似的。

不過好在今夜晏?E宗還算做了個人,有點良心,冇想著碰她,隻是親手給她嬌嫩的破皮紅腫之處上了藥。

“……????,你挺不中用的。”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大約是嫌棄她那處不過是被他弄了數日就破了一層嬌滴滴的皮了。

????氣得一把拍他的手,“你還要我怎麼中用?”

說完這句話後,她忽愣了片刻,然後讓他去梳妝檯上取了把手持的銅鏡給她。

晏?E宗不明所以,還是被她使喚地去拿來那東西了。

燭光下,????攬鏡自照,看著銅鏡中自己的模樣。

父母給了她一張好皮囊,現下她正年輕,自然也是這張皮囊最美麗動人的盛年。

甚至生完了孩子也不見容顏絲毫損傷。

“你總是這樣氣我,我以為我會被你氣得馬上老了數歲不止,眼角眉梢肯定也是要很快生出碎紋來的。可是……我倒覺得現下一點也冇見老呢。母親嬤嬤她們都說,女子總受男人的氣,會老得越來越快。”

但是明明他在床榻間夫妻情話的時候總是惹她生氣。

“????有我的精血滋養澆灌,如何能老?”

皇帝又笑了笑,“何況孤拿你當女兒一般疼愛,怎麼捨得讓孤的小????衰老地這麼快?”

????一把將那銅鏡扔到他懷中。

“你再敢嘴裡不乾不淨地試試呢!”

他大笑著接過,“這是你我新婚的定情之物,????竟一點不知珍惜?”

212:瓊州沉香

因????順利生下了皇子聿兒,晏?E宗亦遵守承諾在聿兒出生的第叁日便冊封他為皇太子,皇太後已然有孫萬事足,如今一門心思隻撲在養育孫兒身上,也甚少在過問????和皇帝的私事了,大有一副隨著他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的架勢。

在她坐完月子、又生產滿了百日之後,皇帝就命月桂和賈嬤嬤一行人繼續去太後宮裡伺候,順帶送走了????那聒噪的乳母華夫人,讓她們有那個心思就全都去照顧小太子去。

概因冇了約束,亦無人再來??嗦,????跟他私下閨房之中越發得冇輕冇重顛倒起來,偏還無人敢來規勸說一句“節製”的,愈加助長了他向她索歡時的氣焰。

????生養之後,隻覺得自己腰身似乎更加柔軟了許多,晏?E宗時常去摸時也說她的小腹軟軟的,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讓她在床笫之間承受他時比之從前順遂了不少。

從前她總是很容易被他弄痛弄累,有時吞吃得額間細汗如注還不能完全順他心意,總是像要被撐破似的,嚇得她多動兩下都不敢。

如今倒是都如了他的心意了,讓他順快非常。

要不是他好歹還顧忌著她中宮皇後的身份,知道她平日要忙的事情也不少,給太後請安、看望孩子、接待宗親女眷,外加操持禁宮之內的大小事宜……不能真的折騰壞了她,他恐怕真的會讓她每日都下不了幾回床,後半生都在這張榻上度過吧。

元武二年的臘月年末,是????到如今為止過的最開心的一個年。

哪怕是這一年中她纔剛生產了一回,可是身體底子較之做帝姬的時候還是要好了不少。有母有子有夫君,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不過她那時還不知道的是,往後每一年的年末她都會這麼想。

每一歲的時光流逝殆儘之時,她都會想,這一年是她一生中最快活的一年。

說起聿兒,他的生命力之頑強也是格外超出????的預期。

她這個做母親的自己身子骨就不好,她心裡是知道的,所以一開始她從冇敢奢求過來日她的孩子可以如何健壯、無病無憂,她隻想著,隻要孩子能平安到老就足以了。

哪怕像她一樣終年叁病兩痛不斷,但是隻要平安就行。

但照顧聿兒的乳母們都說太子殿下壯實地跟隻小老虎似的,竟然冇要她們多費過一點心。

他生下來這麼大,丁點的毛病都冇犯過,大者如風寒、高燒、腹瀉、嘔吐之類新生幼兒常常肯發作的病症,小者諸如拒奶、嗆奶等,他都從未犯過一次,壯壯地日漸成長起來。

倒是讓????頗感驚訝。

臘月下旬中,????有一日去給母親請安時,聖章太後就說:“你生的這老虎兒子,雖說是你肚子裡爬出來的,可我眼看著恐怕還是隨他父親的多啊。瞧瞧這眉眼頭腦的,果真是他的種!隻這胎髮生得茂密,像你。”

當年晏?E宗被太後抱回來養的時候,約莫也是冇有被如何精緻地照料餵養過的,完全被散養放養的狀態,但他也跟牛犢子似的結結實實長大了,從冇聽說犯過什麼大小毛病,最後自個生得了一副健碩彪悍的體格。

所以孩子也隨了他了。

這世道還真是強者的血脈基因更易遺傳。

她又想起孟夫人說,晏?E宗的生父隻是個乞丐流民,最後竟然也憑著一身的功夫進了軍中效力,想來冇有幾分強健的體魄,他們本來連活到成年都不可能的。

大抵弱肉強食,優勝劣汰,就是這般吧。

????亦不得不服:“像他父親那般康健是好事,可彆學我自小泡在藥罐子裡,隻盼著聿兒快快長大……”

太後笑:“這可不由你盼,孩子一眨眼的功夫就大了,到時候,你隻有自歎老了的份。我當年也冇想過一夕之間你們個個都長這麼大,還先先後後的有了自己的兒女。――呐,你可瞧見今日聿兒戴的這頂虎頭帽?”

????仔細看了看,歎道:“適才我還冇注意,這好生精緻的針腳和料子,倒有些……倒有些像從前宋娘孃的手藝。隻是我眼花了吧,宋娘孃的物件怎的也到不了這了。”

宋娘娘就是????父親的宋妃,是那個瓊州女子,宋妃一生沉默寡言,老實謹慎,無兒無女,卻也不招人厭煩。

所以太後當年看她人品不錯,為她向先帝求來一個妃位,後來她又被封為皇貴妃,冇過多久先帝駕崩,晏?E宗即位踐祚之後送了宋皇妃回瓊州養老的。

????從前會叫她一聲“宋娘娘”。

太後眼中玩味之意更盛,“你再聞我這殿裡的熏香?”

猶豫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沉香?瓊州……貢的沉香?”

瓊州的沉香素來出名,是頂負盛名的奢侈品,蘇軾還說過它“既金堅而玉潤,亦鶴骨而龍筋”。

聯想到了瓊州,????這才一時大徹大悟了,“這些真是宋娘娘送來的東西?”

一晃倒也兩叁年不見她了。從前在宮裡是時常見的人,如今說分彆就分彆,也好似這般平常。

太後笑著頷首:“昔年你爹爹那麼些宮妃嬪禦,我雖不是那等妒婦不容人的,可心裡真真兒喜歡的就隻有你宋娘娘和謝娘娘兩個。想當年我生了你和你哥哥時,她都默不吭聲做了好些虎頭帽來給你們戴。我那時才覺出來,她雖是個悶性子,可是心眼不錯,手藝也巧。

――如今可不是要到年下,你又生育了。所以她特命人從瓊州送來賀禮到我這兒來。給你的老虎兒子也做了好多頂虎頭帽。我便看她不容易,從前做也就罷了,如今上了年紀,眼都要花了,還做得這般精緻。唉,倒也難得了,是真真有心。”

殿內的象首金剛銅熏爐內緩緩溢位清甜淡雅的幽香,????輕輕嗅了一口,果真是好東西。

隻她心裡有了些許的疑影兒,這樣金貴之物,宋娘娘在瓊州如何負擔得起?

宋娘娘孃家並不顯赫,宮裡每歲撥給她的奉養例銀雖然也不小氣苛刻,可是要想支撐她進獻太後這些沉香來,也是有些吃力的吧?

她又為何要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完全冇有必要啊。隻她送那幾頂虎頭帽來,就足夠宮裡的太後感念她的好處了。

太後並不放在心上:“她是宮裡出來的貴人長輩,瓊州想討好她的人還差了?有的是那些富商孝敬,她轉手再進獻給我們,也是她的心意了。”

????微笑,並不再說什麼。

從太後這裡出來後,她又去皇邕樓陪晏?E宗用午膳。

如今他們是愈發形影不離一刻都不願分彆了。

午膳上,晏?E宗還順口和她說起一個人。

宇文周之。

“你大哥哥今年也派他隨行鎮西王府的屬官來送節禮的。――冇想到這小子還冇死呢。”

在外藩王每歲年末要向朝廷進獻歲禮,也是規矩。鎮西王今年就派了他王府的屬官,和隨從們帶著一大批豐厚的獻禮來到京中獻給皇帝。

而護送這些貴重禮物,自然也要選派一些軍中的精銳之士保駕護航的。

宇文周之會在其列,說奇怪,也不奇怪。

????笑著白他一眼,“人家年紀輕輕的男兒郎,你總說這話咒他做什麼。如今咱們河西之地和喇子墨國又不打仗了,他還能怎麼死!”

晏?E宗慢慢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能怎麼死?他能自己去送死找死!”

原來宇文周之私下求見了鎮西王、張??佑張將軍,希望他們能將他調派到邊關其他地方去建立軍功,報效朝廷。

因為看如今的形勢,河西張??佑的屯軍和喇子墨國接下來幾十年都輕易不會再打仗了,他們這些戍邊將士,雖不用經曆生死戰亂,但是也很難再得到升遷,所謂屯兵戍邊,也不過是起到一個保險的作用。

但是自古以來中原的曆朝曆代帝國都邊域遼闊,周圍的番邦國家也不是隻有一個喇子墨國的。

除了他們,還有渤海都督府、安北都護府、北庭都督府、疏勒都督府、鬆漠都督府、朔方都督府這些邊關之外的敵人……

魏室要防的、要打的還多得多。

遠遠不是解決了一個喇子墨國就可以坐享天下太平的。

隻不過前兩年元武帝滅了卡契,讓周域各國心下大亂,有些不安,而後來這樣一個武功立身的親王又順利承襲了文壽皇帝的皇位,成了魏室之主,他們害怕元武帝一登基就先拿自己開刀立威,所以各自都十分默契地安靜了兩叁年,不敢再有什麼大動作。

但是……

現在也開始有人要坐不住了。

所以還是不得不早做準備。

*

????略愣了片刻,“他的野心……倒是不小的。小小年紀,孤身一人,能有這份膽量,也很難得。”

晏?E宗道,“他既然真想走,我已決意把他扔給雲州的方上凜管教去了。近來突厥閶達,亦不大安分啊。”

曆史上的突厥久經各種分裂重組,如今在雲州之外的這一支突厥人,名叫閶達人。

早幾年也很猖狂,每歲都要向魏室索要重金和各種布帛。

隻前兩年不斷地分裂,大約是叫更北邊的其他部族打了,於是分裂的這一支叫東突厥那一支叫西突厥,竟然還有了南突厥北突厥、西北西南東南突厥之說。

所以這兩年晏?E宗登基以來都冇怎麼聽說過他們的動靜。

但,他們如今也出了個十分驍勇的新王,手腕狠辣,大有想要一統河山、重振往日輝煌之勢。

以後的紛爭,隻怕還要有。

????說:“可。”

“隻是聽說,柔寧似乎有些捨不得他啊……”晏?E宗隨口說了句。

????放下了手中的玉碗:“你這是從哪聽來的?”

他從袖中摸出一截管狀的小巧信箱輕輕擱在了桌上。

她亦頓時心下瞭然了。

晏?E宗的心腹眼線遍佈各地,隻有她不知道的,想來九州天下之事,冇有多少他不清楚的。靠他飼養的那些鷹隼個個日行千裡的飛書傳報,君王不出魏室都,亦可合知四海事。

他冷哼了聲,“從前我心知還有些懷疑,怕他是想藉著救命之恩的情分勾引柔寧,想要攀上皇家的金枝玉葉一步登天。料他冇那個狗膽,還是老老實實流著自個的血汗殺敵立功往上爬吧。這纔算是個男人。他敢把手伸到柔寧身上,我第一個宰了他。”

午膳後皇帝拉著????午睡小憩一陣,脫????的外裙時,他還跟狗似的在她身上嗅來嗅去:“這是什麼香?你今天吃梨子了?還是蘋果?那也冇有這麼香吧,方纔我還冇聞出來。”

????笑著摟住他的脖頸,“哪來的梨子蘋果兒,這是瓊州的沉香,有果木清甜、積雪之潔的,是宋老孃娘送我母親的,我今日在那多坐了會兒,恐怕沾上了。”

皇帝啃著她的鎖骨,含糊不清地應了聲:“你喜不喜歡,你若喜歡,我也為你弄來――”

“算了吧,這東西實在太貴重了,尋常上等香料就夠我用了。”

這個話題就這樣過去了。

????捏了捏他的耳朵:“你在我身上怎麼這麼像狗?”

晏?E宗就和她說起他飼養在皇莊上的那些獵犬:“????,日後有空,我帶你出去圍獵、騎射玩好不好?你不知那些細犬跑得多快。閒暇時,咱們還可以出去垂釣、賞月……”

“好。”

她滿心的期待,“你可不能說話不算話。我是想出去玩的。”

以前從來冇有人帶她去做過這些。

*

至於宋太妃的那些沉香究竟是怎麼來的,????很快就知道了。

……

????和麟舟的感情線已經完結啦!之後就是比較瑣碎的帝後夫妻日常。

(高情商叫細水長流,實際就是流水賬哈哈)

感興趣的可以繼續看,不感興趣、或者你們希望把????和麟舟永遠儲存在那個最年輕風華正茂的時候的話,看到209章也可以算完結哦。

因為之後我可能會寫到他們的中年。(有的寶會比較介意,不太想看到主角們中年之後的事情)

213:元武三年:“歲寧如宜”。

這一年臘月的末尾,????提筆寫下的坤寧殿正殿殿門的對聯橫批是“歲寧如宜”。

然後依然由晏?E宗親手張貼上去。

寫完這行字後,她放下毫筆,定定地垂目對著這張撒著金箔的紅紙看了許久。

轉眼之間,又一年的時光轉瞬而過,快得讓她幾乎感到愕然。

她畢生所求,不就是一個安寧和宜麼?

不僅願己身安,還求她所在意的那些親人可以平安和樂,願她禦下的百姓臣民們可以有歲歲安寧。

也許她和晏?E宗都不能去做什麼流芳百世的明君賢後,亦不能完成先聖的遺願打造出一個真正完美的“大同”世界,讓普天之下的所有百姓都完全吃飽穿暖。

可是他們可以竭儘自己所有的去抑製自己不該有的物慾,儘可能減少對民間百姓生活的乾預,在他們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讓魏室百姓過得更加舒心。

她會努力約束自己,也會用她的力量去約束和規勸晏?E宗做一個仁君。

至於貼在坤寧殿的內殿,尋常外人輕易不能進去的、她和晏?E宗的完全私生活區域,????則選了這樣的一副對聯: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象征夫妻情好之意。

雖然他的音樂造詣並不高,她撫琴的時候他並不能為她鼓瑟作陪,但是他的劍舞得不錯,勉強也能算得是相得益彰了。

元武元年的中秋前,因為程??寫了首極俗的阿諛諂媚之詩來奉承帝後珠聯璧合,晏?E宗看上了,????冇看上,為此種種……他們還冷戰爭吵過。

然而如今這一副對聯,卻是她自己親手願意寫下的。

這樣薄薄的兩張紅紙,卻承載著他為了和她的情意努力至今的所有成果,換得了她的心甘情願一點頭,在他看來重比千斤,貴比千金。

便是從前得到了她父親冊立自己為皇太子時的詔書,他打心裡也冇覺得這麼痛快舒心過。

晏?E宗站在內殿的門前伸手摸了許久,快摸得這嶄新的灑金紅紙褪色了,????才笑著打斷了他:“隻要你永遠都對我好,讓我開心,以後每年我都會寫……不,每年元日前換一張,七夕再換一張,正好半年一換,也不怕看煩了。”

她給他描繪了一個極其美好的圖景,言簡意賅可以表述為:為他畫了個大餅。

但還是讓他心頭大振,不由得愈發為之奮鬥:“日後為夫一定夜夜餵飽我的????,叫你吃足了我的精血……”

????淺淺翻了個白眼轉過了半邊身去,不搭理他。

左右是內室裡,冇有外人婢子們看著,????也就由得他滿嘴裡胡說了去。

晏?E宗的注意力從這副對聯上轉移了下來之後,這纔想起來自己今日想和她說的正事,忽有些為難地看了看????的臉色。

注意到他在打量著自己,????還有些好奇地問他:“怎麼了?出了什麼事麼?”

皇帝輕微一歎,從自己的廣袖袖口中取出一封密信交給了????去看。

“事關先帝顏麵。你是他親女,還是由你決斷的好。我隻聽你的意思處置。”

????好奇地接過,一邊拆開已被人打開過的信封封口,一邊問他:“和我爹爹有關係?”

然待她仔細看下去後,她的眉也不由得擰緊了。

原先她是站著看的,可是看著看著她似是都覺得心累,一時難以言說決策,慢慢往桌邊靠過去,像是想尋來椅子坐下,晏?E宗馬上很識眼色地過去搬來把椅子放在她身後。

????慢吞吞地坐下,靠向椅背,盯著那幾張信紙看了又看,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因為寫這封密信的人,他告發說――先帝的宋老孃娘在瓊州養老時和旁人又有了私情。

可是宋娘娘今年都六十有五了啊!

告發者是瓊州刺史。瓊州之地的父母官。

這封告發信寫的有理有據,甚至將宋娘娘私通的相好之人來路也說得清清楚楚。

這人名叫沉潮,是年六十有八歲,已快到古稀之年,比宋娘娘大叁歲。

他祖籍就是瓊州人,曾是宋老孃娘入宮前的鄰裡,農戶之家貧寒出身。

後來他不務農桑,轉頭去經商販運貨物,起先過得潦倒落魄,然辛苦經營幾十年後,倒也賺得了盆滿缽滿,也成了本地有名的富商。

隻不過雖然家財萬貫,卻一生未娶,畢生無嗣,孤身一人。

據說此人衣食起居、來往行事也十分的低調謙遜,在本地又肯做善事,名聲本是極好的。

晏?E宗曾經去過瓊州料理海寇之事,沉潮還曾經既低調又大方地獻給南江王銀錢十數萬兩,助南江王籌備軍需、組建鐵騎重甲。

他們從前還算是認識。

寫信告發的這個瓊州刺史還將沉潮和宋娘娘幾十年前的恩怨糾葛都理得清清楚楚了。

再加上晏?E宗自己的心腹去打聽刺探一番,????也就差不多把事情弄明白了。

原來五十幾年前,????那個好色的祖父還在世當權的時候,常常動輒命州郡官員選派當地美女佳人送入宮中侍奉。

瓊州,本並非十分富裕、人口滋繁之地,又遠離都城,大概本地的富戶之家都不願意將自家的女孩兒送到宮裡去,從此父母骨肉相彆,叫自己的女兒一生都見不得天日了。

因此當時的瓊州刺史為了討好皇帝,隻能在民戶之家大肆搜刮,選派出美人送往魏都。

正當待嫁之年的宋家姑娘於是就被他選上了。

宋姑娘當時本來已有了說好的婚事,這個人她父母許下了,媒人處過了明路,她自己也是歡喜的。

――宋家的隔壁鄰居,沉潮。

可是官逼權迫之下,誰會來關心她一個農戶女子的意願?

她又有何權利反抗?

宋姑娘很快就和其他的幾位姑娘一起跟隨瓊州刺史所派遣的車隊船隊一起前往了那遙遠的、她從未去過的魏都。

魏都可真遠啊,他們的一行人車船交替著前行,一路也走了好幾個月。

護送她們的瓊州刺史的屬官笑著說:“咱們都是魏室的臣民,這輩子能一睹上都盛景,在天子腳下侍奉一回,還不值了麼?”

可是宋姑娘大約一心隻惦念著那離她越來越遙遠的家鄉。

猶記得從瓊州渡海之時,船伕水手們還幽幽地道:“姑娘們再回頭看一眼吧,從這過了,這輩子都不能再看見咱們這兒的海了。”

幾個女孩都猛地回頭一望。

一彆就是終身。

等到了那達官顯貴雲集、輝煌盛大的魏朝都城之後,她們果真再也冇有見過瓊州的海了。

故鄉的海風和鄉音,似乎永遠成了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再之後,宋姑孃的人生就很簡單了。

她們這些女孩兒,雖然在瓊州還算得上是姿色姣好的小家碧玉,可是和來自九州各地的其他美人兒一比,她們就顯得格外黯然失色了。

她們冇有北地女子的豪爽大方,冇有江南美人的纖纖白皙,更冇有西域佳人的歌舞雙全。

當時的那位皇帝並不喜歡她們,就隨手將她們賞賜給了自己的兒子們,或是留在宮中做宮女侍奉主子。

宋姑娘想,她的命還是很好的,上天還是眷顧她的,她被賞賜給了當時劉妃所生的遼王為妾室。

――後來被賞賜給齊王和康王的那些姐妹們,命數就何其淒慘了。

遼王當然對她也不喜歡,但是因她是君父所賜,見她生得又老實巴交冇有壞心思,待她也還不錯,也不曾虐待於她。

又數年後,遼王登基了,改元文壽,她成了宋美人,遼王新娶了原配中宮陶皇後。

又是因為她的老實和默默無聞,陶皇後這個正妻主子對她的態度也很好。

她無寵無子,在這宮裡也不曾被人欺淩。

雖然寂寞,但是偶爾去照看陶皇後的孩子們玩一玩,日子倒也艱難打發了下去。

陶皇後生下文壽皇帝的唯一一女聖懿帝姬後,為了給那體弱多病的女兒祈福積德,皇後也向皇帝提議大封過後宮,順帶在那一次晉她為妃。

宋妃。

她一個這樣出身、這樣樣貌,又不得寵的女人,能爬到這一步,也算是祖宗積德的氣運了。

她還能有什麼不知足呢?

幾十年的日子,也這樣過下來了。

晉封宋妃時,皇帝按照祖製也加封了宋妃父親、祖父的官職,也就是個“虛銜”。

可是數月之後,派去瓊州宣詔的人回來時卻說,宋妃的父母早在十年前就相繼過世了。

過世了。

她十年都不知道。

雖然家中不富裕,可是父母在世時對她還是極好的,不像是那等常見的、隻愛兒子不關心女兒的父母。

當年瓊州刺史想要送她入宮,她不想去,父母為此拿出了家中所有的積蓄奔走相求,想要讓刺史放過她。隻是後來終究無用而已。

至於為什麼她十年不知父母喪事,――因為家人無錢雇人來魏都向她報喪,更不想給她增添負擔。

她什麼都冇說,默默在宮中收起了她的眼淚。

陶皇後人還不錯,聽聞她家中的事情,準許她出宮去聖光寺為父母供燈祈福。

至於當年的初戀未婚夫,她更是從來都不敢過問打聽過。

就這麼過下去吧。

這輩子,也不過這樣了。

陶皇後的兒女們也在漸漸長大。

長子封太子,次子封南江王。

後來一年,南江王奉命去瓊州平海寇之亂,回宮之後卻私下命人送了她一份厚重的禮物。

南江王派來的心腹道:“是娘娘從前的鄰居,想攀個親戚,所以托我們王爺孝敬娘孃的。”

這樣的事情在宮廷之內早就司空見慣,也不會有人覺得這是宮妃和外男私相授受的,所以宋妃完全可以名正言順的收下,隻要不讓彆人知道了多嚷嚷議論就是了。

可是宋娘娘愣住了,“誰?”

她不知道她還有什麼親鄰會惦記著她。她已經幾十年冇有聽說過來自瓊州故鄉的訊息了。

那人道:“是瓊州的一個大富商,沉潮!――娘娘還記得麼?”

“……誰?”

“他自說是娘娘從前的鄰裡,想孝敬娘娘。他呀,如今也是個大賈了。隻不過聽說似乎一輩子冇娶過妻,膝下無兒女,倒是個奇人,不知娘娘還記不記得……”

再幾年後,文壽皇帝崩。

其嫡次子即位,改元元武。

讓宋娘娘死都不敢相信的是,元武皇帝竟然準許她返回家鄉養老。

這一年,距離她離開故鄉來到魏都,已經過去了四十七年了。

四十七年。

陶太後原本不放心她一把年紀,還要走那麼遠的路回鄉,但她一心要回,陶太後也就不說什麼了。

半年後,她再度見到了故鄉的海。

因她輩分高,又是皇貴妃,還是皇帝親命瓊州地方官好生贍養的主子,瓊州大小官吏對她都十分的恭敬。

瓊州官吏們帶她去了為她修建養老的奢華宅院,討好地道:“這是咱們這的商賈沉潮出大頭錢為太妃娘娘修葺的,不知太妃可還喜歡?”

宋娘娘猛然抬頭一看,隻見烏泱泱的一片人潮簇擁著她,沉潮彎了脊背,花白了頭髮,肅立在人群之中偷偷望著她。

之後的事情,亦不消多說了。

隻????有些不解:“這樣的事兒,外人又是怎麼知道的?怎麼還傳到了刺史那裡?沉潮就冇想法子壓下來?”

……

bb們,你們的評論我都看到啦!

好開心!

214:沈潮此人

見????問出這話來,他嗤笑一聲:“為什麼瞞不住?還不是為了碎銀幾兩惹出來的風風雨雨。”

不過轉念一想,宋太妃的這位初戀情郎沉潮名下所有的,可不隻是碎銀幾兩了。

經年積攢下來的東西,說是金屋銀牆也不為過,難怪惹人惦記呢。

晏?E宗漫不經心地走到????背後,輕輕地撫弄著她的鬢髮,嗅著她發間的香氣:“你知道宋娘娘為何進獻你母親這些禮物麼?”

事實上宋太妃從瓊州送來給聖章太後的那些東西,還不止是她親手所作的虎頭帽和數以箱計的昂貴奢華沉香。

多的是瓊州海島特產的許多珍貴之物,諸如珊瑚、珍珠之類的,幾乎不可勝數。

不過是太後冇告訴????而已。

除了給太後送禮物,宋娘娘也給????這箇中宮皇後送了重禮。

隻是????這陣子忙著打理藩國所獻貢品之類的,暫時還冇空去看宋娘孃的東西,也不知道她送來了,就由女官長孫思先收入庫房中了。

經晏?E宗這麼一說,????才感到訝然。

“宋娘娘何來這麼大的手筆?”

“到這份上了,你還以為這是她的本事?”

晏?E宗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像是逗弄一隻雪白可愛的兔兒,“這不是明擺著的,是沉潮的錢。”

“……啊?”

“沉潮和宋娘娘早就知道此事暴露了,遲早會被人捅到京中來,所以備下重禮送給宮裡的太後皇後求情。”

“……所以宋娘娘真的和他、和他。”

後麵的話????說不出來。

晏?E宗向她解釋道:“壞在沉潮的那群好侄兒們身上。”

原是因為沉潮這一生無妻無妾,膝下冇有兒女,到了這麼大年紀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卻偏偏還留下那麼大的家業遺產,本人生活行事又十分低調,不肯往外花錢。

那這麼大一塊冇被人舔過的肥肉,豈能不惹人眼饞垂涎?

他既無親子,兄弟家的侄兒們都以為這筆家產他日該落到自己頭上,為了爭奪沉潮的財富,沉家子侄們私下早就打打鬨鬨地爭了幾十年了。

好在前些年裡,沉潮的身子骨還算硬朗,他本人是行商坐賈發的家,商人的社會地位雖然低,可是不代表他們的手腕不夠硬啊。

沉潮能白手起家混到今日的份上,也是很有幾分魄力的,所以勉強能壓下這些子侄們的打鬨風雨。

可是如今,他畢竟也老了,快古稀的年紀了,心智盤算起來,也不如前些年那般活絡精明。

他和宋娘娘那點舊情複燃的事兒,怎麼說也是紙包不住火,眼睛成日盯在他身上的那些沉氏子孫總有一兩個人發覺出異常來的。

可沉潮等了一生纔等到命運眷顧,讓當年的初戀情人再度出現在他的麵前,一顆蒼老的心再度跳動熱烈起來,頭腦心肺裝的都是宋娘孃的事兒,整個人都像年輕了不少似的,容光煥發。

在他的一個侄兒發現他和文壽皇帝的老太妃竟暗中有往來後,便以此暗示沉潮索要封口費,沉潮為了息事寧人,隻好掏出一大筆錢給他。

他精明一世,偏偏就糊塗了這一時。

若是在沉潮年輕時候,麵對這種敢來威脅他的人,他自有千百種法子去整治的。

可是偏偏,他老了。

梟雄垂暮,虎落平陽。

誰都會有那麼一天,逃不過。

他老了,隻想在自己有生之年好生珍惜一番和心愛之人最後相守的時光,他冇有精神再把自己的算計花在不值當的人身上了。

不過是錢,金銀俗物,身外之物,他們要,那就要去罷。

他不在乎錢了,他真的不在乎這些啊。

可誰知開了個這個頭之後,沉家那些冇出息的子子孫孫們竟然有樣學樣地都開始朝沉潮要錢,暗中勒索敲詐。

沉潮倒是願意一個個掏錢了事的,可是風言風語傳播的速度依然不是他能夠控製之事。

有些事情,人雲亦雲,自然就傳到了瓊州刺史的耳朵裡,也就鬨到了皇帝跟前。

沉潮漸漸回過神來,當然是後悔不已了,冇想到自己一時貪圖省事,卻鬨出了這般大的風雨新聞來。

為了替宋娘娘遮掩一二,開始傾家蕩產似的向宮中輸送禮物,為宋娘娘求情。

*

????挑了下今日描得極漂亮的蛾眉,歪了歪頭時,發間的金簪步搖流蘇輕響:“隻是為了給宋娘娘求情?――難道不是給他自己求情麼?嗬。”

晏?E宗頷首,“他還真是隻為了給宋娘娘求情,說是他自己哄騙引誘了宋娘娘,宋娘娘是無辜的。什麼淩遲分屍之罪,他願意一人受了,隻求朝廷好歹保全宋娘孃的顏麵,不要追究宋娘孃的過錯,讓太妃安度晚年。”

真的冇有替自己說過一句話,把什麼罪名都包攬在了自己身上。

????聽完後默然許久,不發一言。

最後還是晏?E宗打破了這片死寂,他再度問她:“????,你心中是什麼意思?現下可有了決斷?宋娘娘畢竟是你父親的妾侍,我聽你的主意辦。”

是啊,宋娘娘畢竟是她父親的女人――女人之一。

以前的帝王將相們看的還是很開的,有些皇帝臨死之前還能想起來囑咐一聲,叫自己的低位妃嬪們麻溜地出宮再嫁,彆耽誤了青春,心胸之寬廣也是前所未有的。

――當然另一重原因也是不想負擔給這些妾室們養老的壓力。

皇帝們敢讓自己的女人不為自己守寡守貞,外麵的男人也是真敢娶,彼此都不在乎。

還有些皇帝和妃子們鬨了不快了,他們想到的處罰手段可不是什麼禁足、降位份之類的,而是乾脆把人攆出宮去,當作“離絕”,叫這妾妃再嫁彆人去。

這些妃子們哭哭啼啼地出宮去了,兩年叁年果真再嫁。

就像冇有過這回事似的。

可是曆史的車輪越往後頭走去,人心似乎也漸變了。

現在幾百年來,入了宮、做過了皇帝的女人,你還敢再想彆的男人,那簡直是把闔族的性命都當玩笑了。

彆說皇帝的妾室了,就是皇帝的做飯宮女都是皇帝的女人,若無格外開恩,一輩子也不能再嫁了彆的男人。

所以宋娘娘和沉潮的這段情,在世俗的眼中還是十分駭人聽聞的。

簡直是在打文壽皇帝的臉,是對文壽皇帝的極端大不敬。

夷叁族,亦不為過。

*

????輕聲問他:“你以前就見過沉潮?你認識他?”

他點頭。

“他這一生……真的冇有過彆的女人?難道真是為宋娘娘守身守了一輩子?”

“若我的人查得不錯,應當就是這般了。”

????歎了一聲,又問,“這事兒知道的人多嗎?”

皇帝說不多,知道的那些也已經讓他壓下去了。

傍晚時分,????帶著這封信去千秋宮見了她母親。

她將這封信拿給自己的母親看。

聖章太後看完也是震撼沉默良久。

“倒真是長情,我在宮裡一輩子,還冇見過這種男人。”

????坐在下手處對母親說道:“麟舟的意思是全權交由我想法子處置。畢竟……那是我父親。”

母親問:“那你是個什麼想法?”

????聲音有些艱澀,“我是想裝作不知道的。”

“母親,宋娘娘這輩子不容易。沉潮……也算是個癡情人。父親已不在了,何苦、何苦再這樣捉弄他們這般的有情人。隻由著他們去就是了。

我若真是個四書五經規訓出來的孝女,為了爹爹的顏麵,我就應該讓麟舟秘密賜死宋娘娘,再尋個彆的由頭抄了沉潮的家,將他淩遲處死,夷他叁族。

可我終究也是個女子,無法不心疼宋娘孃的遭際。宋娘娘都六十有五了,還叫她這樣的人守什麼貞、什麼節!這不是活生生吃人麼!”

母親滿意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哼哼,你爹爹生前想著這個念著那個的,死了幾十年的曹清萱都還要刨出來和他合葬,想一出是一出。他惦記兄弟的老婆,怎麼就不準他的女人念著彆的男人了?呸。何況曹清萱有冇有眼看他還兩說,你宋娘娘和這廝是真心相守的。”

太後深深嗅了口殿內的清甜沉香,懶懶靠在寶座上,“依我說,咱們就當不知道,隨你宋娘娘去。她在瓊州,那麼遠,有個從前知冷知熱的人服侍也好。隻告訴那姓沉的,下次手腳乾淨些,冇得一把年紀還處處惹人議論,拖累了你宋娘孃的清名。下次再有人告發他,就叫他自己撞死去。”

“那就這麼辦了。”

“????呀,咱們母女還真是像,從小就良善性兒。還記得你小時候偷跑出去玩,在帝園假山裡撞見了……”

撞見了一對在偷歡的侍衛和宮女姐姐。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見識到男女愉情之事,嚇得她以為那侍衛是在打漂亮的姐姐,一把從假山上跌了下來,哭得不輕。

這樣的醜事本就是大罪,加之他們不檢點,還衝撞了聖懿帝姬,按照宮規,是該把這兩人活活打死的。

可????不捨得。

她總覺得若不是自己亂跑,侍衛和漂亮姐姐的事兒也不會被彆人知道,如今他們若是被打死,全是被自己害的。

她求母親能否從輕處罰。

母親想了想,看在給女兒積德的份上,就當不知道,放了他們了。

那二人滿口謝恩地退了下去,口中直念帝姬的恩德,說平生日後每一日都要給帝姬唸佛燒香的,願意折自己二十年壽命孝敬了帝姬。

兩叁年後,那侍衛攢夠了一筆錢,在宮裡買通了門路,尋關係改了那宮女的年齡,又謊稱她有疾,讓那女子被放出了宮。

之後又娶她為妻。

這些事是????從雲芝月桂口中聽說的,再後來的事兒,她也不知了。

*

以前????還未經人事時,母親不會和她說這些。

如今她連孩子都給那男人生下了,母親也就當她麵不忌諱這些男女之事了。

時隔十數年又提起了這茬兒,聖章太後忽地拍手:“你知道當年承了你的恩德,被你放了的這人是誰?”

????搖了搖頭,她那時年紀小,哪能記得那麼清楚。

她隻記得那個侍衛對漂亮姐姐很凶,漂亮姐姐哭得很傷心,像是被人虐待慘了似的。

母親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是苗勝虎。”

????一時失態,險些吐出了口中的茶水。

她猛撲在手邊的茶桌上咳嗽個不停,好半晌停不下來。雲芝又上前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我、他、這……母親,您……”

她竟說不出個囫圇話來,被驚得如遭雷劈似的。

“怎麼會是、會是他?”

“殿下還偏彆不信,就是他!”

雲芝笑道。

難怪前些日子聿兒百日,苗將軍夫人入宮為太子殿下賀喜時,????就覺得那位將軍夫人似乎……怎得總是有些眼熟?

????懷揣著極為複雜的情緒回了坤寧殿。

她覺得她以後再看見苗將軍夫人時,心緒都不會再寧靜下來了。

她那麼小的時候就撞見過他們夫妻恩愛歡合之事!還是在假山裡!

她那時纔多大啊。

沉潮,苗勝虎,這些人的膽子也是一個比一個大。

215:“馬奴與美人。” po18cv.com

元武叁年的年節,儀製上來說,和往年也冇有什麼不同的。

一樣的繁盛、恢宏,宮宴之上、推杯換盞之間流光溢彩、金玉輝煌,君臣同樂,天下俱安。

隻不過今年皇帝得了嫡長子,安了外麵那些人的心,也無人再敢以皇帝無嗣之事多來??嗦他後宮空置之事了。

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後年年歲歲不改的專房之寵。

尤其是這個已經被封為儲君的皇太子,看上去十分的康健壯實,平平安安地日複一日長大。

元武叁年,正月初叁的君臣宴上,臣下們有些好奇皇帝的這個寶貝獨子長成了什麼模樣,皇帝就命人去抱來太子給文武群臣們看一看。?`?mzhàng?T?m至リ:po18dk.com

群臣旋即讚曰皇長子有“英齊之表、岐嶷ni之姿”,眼見著來日長大成人了,肯定是灼灼儲君風華、凜凜皇子威儀。

雖然????聽來是些冇有什麼意義的阿諛奉承之語,但是站在他們的角度來說,也不怪他們這麼誇。

因為聿兒實在是長得太快了。

如今還不到五個月的他,白白胖胖地可愛,胳膊腿兒都十分有力,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人或物時都十分的有神且有力,看上去就屬於很好養活、難生災病的那種。

在這個嬰兒夭亡率極高的時代,孩子能有這番氣色,是很難得的了。

太後私下也說,他比他母親小時候還要好帶的多。說可見????那副身子,生來是個討債鬼,叫父母傷心的;聿兒這般的小虎崽子纔是來報恩的孩子。

而且他還不畏生,有些資曆的重臣們將皇太子來回抱了又抱,聿兒連一次皺眉哭泣都冇有,麵對這麼多陌生人,還是鬍鬚花白的老翁,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神色自若泰然。

潘太師隨手拿過自己佩戴腰間的玉佩逗弄太子,聿兒牢牢一把抓在手裡不願再還給他,要不是晏?E宗親自去掰他的手,還險些奪不下來。

確實是個老虎崽子,到了自己嘴裡的東西就不願意再吐出來了。

霸道得很。

宴畢,又有幾人??裡??嗦地尋到皇帝身邊私下悄悄進言。

“陛下,陛下如今膝下隻有太子殿下一子,太子身為陛下嫡子,更是長子、獨子,儲君,太子一身關係到魏室將來,教養之事,不可不上心啊。”

“陛下,臣等竊以為,皇長子身邊時時有太傅老師們看管教導,或許更好。太子身居要位、又心智未成,隻怕身邊難免會有諂讒之輩迷惑太子神智。所以還是早日將太子移居彆宮獨居,纔是正經之事啊。”

“太後孃娘畢竟、畢竟有些上了年紀,何況太後孃娘私下的脾氣……臣等不敢妄議,陛下也不是不知,若是真的長久由太後養育,臣等惶恐啊。”

原來他們又是為了這事來的。

這群人的意思是太子聿不能交給皇太後養著。

言外之意是太後養不好孩子,因為她的脾氣不大好,又肯??嗦嘮叨,而且恐怕還會嬌生慣養地溺愛孩子,冇得讓她把皇帝的獨子給養廢了。

那到時候可就都玩完了。

再者他們心中還有一重顧慮:若是太子聿將來在太後身邊長大,必定和太後感情深厚,以後豈不是也要受太後所掌控牽製?

就算不說“掌控”,就是這個老祖母過來一哭二鬨地要求太子為她做什麼,念著照養之恩,太子肯定也是不好意思如何拒絕的。

可是晏?E宗現下剛聽了這群人的廢話就已經十分不耐煩。

幾位文官還想攔著皇帝:

“陛下!就算您現下不捨太子殿下幼年獨居,也應該和皇後陛下將太子帶在自己身邊教養。

陛下聖明君主風範,若是時常陪伴太子身邊,讓太子得以仰瞻君父龍姿,豈不是更有利於皇長子的心智長成?”

皇帝冷笑:

“你們可是閒得太慌了?長了雙眼睛生了對耳朵,就隻知盯著孤的後宅私事言語不休。要是真得閒,不妨去看看雲州關外的閶達突厥新王、乙海可汗阿那哥齊最近又在忙什麼。

阿那哥齊雖身在數千裡之外,帳下猛士鐵騎們意欲謀取的卻是咱們整箇中原。你們身在中原王都,日日反隻見帝王內宅瑣事,不見天下之大。毫無憂患之心。――還不快滾。”

元武帝都這麼罵了,他們隻得灰溜溜的退下。

晏?E宗找到????時,她正從千秋宮裡出來。

正月初叁擺的是君臣宴,臣婦女眷們也多有入宮給太後皇後磕頭拜壽的。

帝園裡的紅梅綠萼多有盛開,左右今日下午無事,晏?E宗就帶著????去園林中轉了一圈。

他細心給她繫好身後狐裘披風的繫帶,將她整個人包成了一隻滾圓的大鬆鼠似的,隻留半張臉露出來,這才放心冒雪帶她出來閒逛。

????忽轉到一處假山處,一臉難為情地彆過了臉。

“你知道這塊假山麼。是當年的鄂嶽觀察使進獻給我祖父的,說是黃山來的奇石。”

“怎麼了?”

????拉著他走到一邊,神色略有些不自在,低聲道,“我有冇有和你說過,從前我為什麼害怕和你……”

一想到那事兒,她還是麵上羞得慌,擺了擺手,“算了,不說了。我說不出來。”

話已至此,把人的好奇心都勾起來了,晏?E宗如何能不追問。

????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把那故事給他說了清楚。

“當年、我在這裡看見的人是他們。我、你叫我以後怎麼再見苗勝虎和他夫人。我一見了就彆扭的慌。麟舟,你不知道我今日見了那苗將軍夫人,我、我滿腦子裡想著的都是當年的事兒,我都不敢抬頭看她了!”

羞怯不好見人的心思,她也唯有說給他聽了。

晏?E宗也著實被驚了一驚,冇想到自己的部下還乾過這麼不要臉的荒唐事。還嚇到了他的????。

不過很快他就麵色如常地安慰了她:“冇事,日後我教你個調理的法子,你會忘記這茬的。”

????還有些好奇是什麼法子,為什麼現在不能教她,他還故意不說。

不過幾個月後她就知道了。

――在春末夏初,氣候宜人的日子裡,他不怕凍壞了她,所以也親自將她壓在這假山裡弄了一回,哄她說:“以後你再轉到這裡來,能想到的隻有我們的事,就不會再想著彆人了。”

*

每年一到年節裡,上都的街坊之間都是極熱鬨的。

????去年就想出來逛逛,隻是那時她懷著聿兒,不敢出來亂跑,如今聿兒也平安生了下來,她產後也恢複得大好,晏?E宗就放心帶她出來常玩。

她早已期待多時了。她這一生,到現在為止都還冇有出宮魏都城門一步,以前更是被規規矩矩地關在四四方方的榮壽殿中養著,難以見到外麵的世界一眼。

是一隻被馴化了的鶯兒。

外麵的確是比宮中要熱鬨有趣得多,什麼樣的新鮮玩意兒都有,隻有她想不到的,冇有民間的手藝人做不出的。

一度鬨得????好些日子都不想再吃坤寧殿膳房裡廚子們做的飯,日思夜想要吃外麵的魚羹、抄手和雲母粥之類的種種吃食。

每次晏?E宗晚上帶她出去逛街市,她那麼大點的胃,一個人就能吃下兩串冰糖葫蘆,還能再揣一塊肉絲糕進去。

晏?E宗略勸她幾句,她還不肯聽,動輒對他不耐煩了。因見她玩得高興,他也就不忍多說些什麼。

直到把她自己吃到積食了,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才知道厲害。

有日夜間榻上行房時,她被身上的男人頂撞地狠了,咿咿呀呀地哭叫著難受,說自己丁點都吃不下了。

他反倒一麵律動不停,一麵嘲笑著問她:“誰讓你在外頭吃那麼多,那滋團、麻團,都是不易克化之物,我說你,你還不高興。打野食吃多了,如今自己夫君的就不願意吃了是不是?嗯?”

????淚眼汪汪地哭著看他,伸手要他抱:“……你頂到我肚子裡的糖山楂了。”

一出了宮,他們倆的誌趣愛好一下子便截然相反了。

????一心直奔那些糖水巷子尋找吃食,滿腦子都是吃吃喝喝,晏?E宗反倒正人君子做派地拉著她要往書肆之間轉去,似乎求知若渴、好學上進。

顯得她隻知口腹之慾、胸無大誌似的。

可是????知道他藏著什麼下流齷齪心思!

他倒是愛逛書肆,可是買的都是那些春宮……

她都不想去說!

還有好些下九流才子們編撰出來的話本圖冊、風月香豔故事,什麼妙齡俏寡婦和隔壁屠夫、什麼守了活寡的年輕新婦和家中大伯……

隻是瞄了眼上頭的目錄的一行大字,她都覺得她的眼睛被人玷汙了!

????為此還說過他幾次:“你是君王!你桌案上擺著的應當是九州四海政務大事,你閒暇時候所翻閱的書冊應該是本朝國史、曆代聖人撰言,你豈能看這些、這些靡靡之書!要是讓臣下們知道了,人家會怎麼想你這個皇帝?”

皇帝反倒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皇後陛下身為中宮,夜夜不是叫得也歡,纏著男人不放?怎得下了床穿了衣裳,竟變得這般正經了。孤拜服,拜服。”

????轉過了身去,簡直不想再理他。男人都是下流種。

他在他們的寢宮內殿裡特意尋來一個箱籠,專門存放這類書籍,還時常拉著????一道觀摩學習。

*

說起來還是前頭那個笑話,????最近一到外麵就喜歡多吃東西,吃到自己肚子都撐了,所以晏?E宗時常在一旁規勸她少吃點。

仗著他的寵溺深情,????不耐煩時對他很不客氣,一聽他??嗦聒噪了,她就讓他閉嘴。

那日去買金橘水團時,他還捱了????好大的冇臉。

賣糖糕的老媼大約見他們年輕夫妻,不由壓低聲音勸了????幾句:

“娘子年輕貌美,雖則籠絡住了男人的心,可是也得懂節製、見好就收啊。這男人正當壯年的,哪能容您這般叁番兩次地嗬斥如犬馬。我是過來人……”

????揭過油紙包裹著的金橘水團,挑了挑眉回身看他一眼,高傲地笑道:

“大娘,您看走眼了。他怎得是我夫君?不過是我夫君雇傭的馬奴罷了,今日家中使不開人手,所以叫他出來陪我。”

那老媼轉頭看向身後那個高大的男人,那男人也並不否認:“我是我們夫人家裡的馬奴。”

老媼連連搖頭:“這就是你不對了。你一粗使下人,竟敢和正頭娘子拌嘴爭吵,小心你老爺發賣了你!”

正頭娘子得意地走了,馬奴提著東西老老實實跟在她後頭。

回了宮之後,這還真給那狗男人靈感了。

他要????扮作守了活寡的貴婦,自己當偷香竊玉的馬奴,來和她交歡纏綿。

????半臥在榻上拿枕頭砸他:“你知不知羞!”

他伸手接下那隻枕頭:“不是夫人自己說我是家中馬奴麼?”

皇帝又轉身去箱籠裡翻閱了兩本風月之書,很快就來了靈感,把這個故事編得完整了。

“夫人與我,本是青梅竹馬的農家鄰裡,隻是一年天災人禍,百姓顆粒無收,隻得賣兒鬻yu女來繳納官府催逼的苛捐雜稅,你我於是被迫被各自的父母分彆賣了。

夫人因貌美有姝色,被賣到一戶鄉紳家中做沖喜的兒媳,嫁給鄉紳家裡體弱多病的無能兒子。夫人婚後便守活寡,寂寞不已。恰有一日上街,見到昔日情郎在牙市上做了奴隸待人挑選買賣,見到那情郎蜂腰猿臂、虎背熊腰,於是心中大動,更是立時間蜜水潺潺,癢意難殺,這便將我買回去做了家中馬奴……”

“入夜後,夫人就打發下人到馬廄來說要騎馬,將我召入夫人香閨。我還不知夫人為何夜間想要騎馬,一時推門而入,隻見夫人隻著薄紗一件蔽體,半裸著兔兒大的酥胸,登時撲入我懷中,訴說多年來的情意難忘……”

他一本正經地念著話本,????被他攪得滿麵羞紅,捂著耳朵都躲不掉。

唸了兩段之後,那男人便撲到了榻上來,將她壓在身下。

“夫人,今夜要和我這樣的下賤馬奴行露水之歡,您也當真不介意麼?”

????雙手抵在他胸膛處欲拒還迎地推了兩下,哀嚎兩聲後就被馬奴得逞了。

粗碩的惡龍頂開她濕漉漉的兩瓣肉唇長驅直入,在她軟軟的小腹上撐出了突兀的痕跡。

*

事畢,????滿身細汗,滿麵潮紅地伏在他懷中被他安撫著平複自己的呼吸。

合不攏的雙腿間唇瓣輕微抽搐蠕動,時不時溢位濃濃的濁精。

他俯首流連地親了親她的額頭直至唇瓣。

????本性內斂,在情事後是最需要安撫的,每每事後的溫存和愛撫都必不可缺。

她似乎並不怎麼看重夫妻情事的質量,但是事前的前戲和事後的溫情是一定要給她的,才能讓她覺得自己是被男人尊重了。

皇帝親夠了她,慵懶地和她說起了適才那個故事的下文。

“且說時逢亂世,動盪不安,州郡不臣,裂土分疆。皇帝詔令不出宮門,地方課稅不入京師。天下八方儘是一片民不聊生衰敗之相。

那馬奴和夫人捲了這鄉紳家中的錢財,自私奔了出去。這馬奴先後投奔諸路梟雄帳下賣命效勞,因為勇武過人,一路從無名小卒做到了大將軍。……再後來,他便造了那位梟雄的反,自己也自樹帥旗,當上了一方王侯。

數年之後,他更是一統河山,成了四海之主、開國帝王,就封那位夫人當了皇後,和她育有一子一女,眼中從來看不見其他佳人絕色,為她空置六宮,恩愛非常。”

????困頓地哼哼了兩聲,在他懷中磨磨蹭蹭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下:

“……你還真敢想。”

第二日,晏?E宗要求和她扮演的是這樣的角色:

她本是世家大族的高貴嫡女,自幼錦衣玉食,目中無人;他是家中賤妾所生的無名庶子,打小不受重視,受儘欺淩。

後來嫡女嫁了門當戶對的高門,成了一家宗婦,做了貴夫人。可惜天有不測風雲,夫君一家家道中落,丈夫更是慘死,這嫡女守了寡,隻得回到孃家尋求庇佑。

誰想當年那個自己看不上的庶出兄長,如今卻出將入相成了一家家主。

是夜,守了寡的千金嫡女回到孃家後,惴惴不安地住回了自己曾經的閨房。

庶兄推門而入,要來親自探望一番自己的小妹妹。

這位千金如今雖回了自己的家中,可實則隻是“寄人籬下”,不敢拒絕兄長,隻能讓他裡裡外外地“探望”了一遍。

*

????氣得抓狂,在榻上手腳並用地爬著要跑,又被他輕而易舉地攥著纖細的腳踝拖了回來。

“妹妹,你演錯了,你可不敢拒絕自己的兄長啊……”

榻上的美人兒很快再度嗚嗚咽咽地細細哭了起來。

第叁日,他要求和她扮演昏庸皇帝的妖媚寵妃與擁兵甚眾、說一不二的權臣。

……

元武叁年,開年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中,????都是被迫這般和他混亂顛倒地度過的。

冇有一日,她穴道內不含著他的種子。

216:戰馬

元武叁年,二月春初的時節,從上都發還回來的文書才交到了瓊州刺史和宋太妃的手中。

是時,沉潮因為許久不曾收到京中的回信,摸不清魏宮之內的皇帝究竟是個什麼主意和打算,在惶惶不安之下,他已經絕食數日、顆粒不進了。

他知道,是他害了他的娘娘。

原先,沉潮還抱著一絲的僥倖心理,他以為瓊州天高皇帝遠,也許不會有太多的人注意到他們,他們私下暗中來往,可能並不會被彆人給發覺。

所以他……他想和她在一起。

他們已經錯過了一生了,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幾年光陰,他還想和她廝守在一處。

是他犯了一個大錯,忘記了自己還有這麼一群畜生似的子子孫孫,一心隻掉進了錢眼裡,為了碎銀幾兩,當真是什麼都不在乎了。

沉潮是真的冇有吝惜拿給他侄兒侄孫們的那點錢,可是他們的心智和所作所為,又著實讓他心寒。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能為了幾枚銅板,連這點顯而易見的危險都察覺不到?

他們私下以自己和宋娘娘之事相要挾,向自己要錢,難道他們真的以為這個錢自己是非給不可嗎?

不過是看在圖省事的份上,他一時糊塗,才掏出了這筆錢。

可事實上,他就算不給,也冇什麼。

因為沉家的子孫隻要還有幾分腦子就該知道,如果這事兒被人捅了出去,倒黴完蛋的不僅是宋娘娘和他,他們這群沉家人都得一塊死!

這是夷滅叁族的大罪!

難道沉潮不給他們錢,他們就敢把這事兒嚷嚷出去嗎?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他們竟然都不懂。

沉家子孫們聽說用這個理由可以向沉潮要到錢,彼此之前奔走相告,那是絲毫不帶掩飾,把赤裸裸的醜陋的慾望和貪婪都寫在了臉上,垂涎叁尺的醜態,又與畜生有何異?

可惜沉潮自己一世精明,除了糊塗一時之外,還多了這麼一堆糊塗的侄兒侄孫,不可謂不倒黴。

在意識到事情可能敗露了之後,沉潮就再也冇敢和宋娘娘來往過。

他拿出自己那些積蓄多年的壓箱底的奇珍異寶,讓宋娘娘以她自己的名義送到宮中去求情,若是宮裡的太後帝後看在這些禮物的份上,能勉強饒宋娘娘一死,他也就感恩戴德了。

至於他自己――這是他自己犯下的錯,什麼樣的罪孽,他都願意自己一力承擔。

然而,就在沉潮的認罪書和宋娘娘進獻給宮中的禮物送去了許久之後,仍然冇有得到絲毫的回聲。

他們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

沉潮其實此時已經冇有再抱任何的幻想自己可以得到皇帝的寬宥了。

他情願絕食而死,以明心意,求皇帝好歹輕懲宋娘娘。

他欠娘孃的,下輩子也還不清了。是他打擾了她本該平靜的尊榮生活。

如果冇有他出現在她的生命裡,那麼現在她應該多麼的快活無憂,怎麼可能被自己所拖累跌落泥潭,弄得這般整日憂心忡忡。

*

這日,拿到太後和皇後親筆書信的宋太妃,急匆匆命人套了馬,這便往沉潮的宅院處悄悄尋了過去。

宋太妃上門時,沉潮已經叁日不飲不食了,正在奄奄一息的時候。

太妃自帶了一碗親手熬的白粥過來,命人砸了沉潮的房門,叫人將快要昏迷不省人事的沉潮抬了起來,親手喂他吃粥喝水。

沉潮喃喃自語了一句:“娘娘卻來尋我做什麼?娘娘,您快走吧,彆管我。是我癡心妄想,拖累了娘娘。”

太妃將那封書信塞到了他懷裡。

“宮裡的太後都不治你我的罪!你尋死覓活做什麼!太後還讓你好生在我身邊服侍,免得我晚年寂寞淒涼呢!”

沉潮聽聞此話,驀然睜大了眼睛。

自那日之後,沉潮和宋太妃就在宋太妃養老所居的宅院中形同夫妻一般的秘密生活了起來,因事情做得隱秘,亦不再有人知曉置喙。

後來,十數年後,宋太妃八十八歲高壽那年安然在沉潮的懷中、在睡夢之中過了世。

是年九十一歲的沉潮當即舉刀自儘隨死,同宋太妃同生共死,也算是一樁死生不離的承諾,他自認為此生美滿了。

朝廷商議了宋太妃的喪儀,在這座太妃生前所居的彆宮上就地置陵,安葬宋太妃。

可無人知曉的是,那實際上是宋娘娘和沉潮的合葬之墓。

*

就在沉潮和宋娘娘重新生活在一起的兩個月後,沉家的子孫們在乘船外出經商時遇了大風浪,死傷者十之八九,幾乎闔族覆滅。

聽聞這等巨喪,因瓊州之地的百姓們見識慣了海難的可怕,亦無人十分放在心上。

獨沉潮私下扼腕歎息:“為了料理這些畜生玩意兒,白白賠上我一艘好船。可惜,可惜。”

卻說也還是在這一年,因沉潮和宋娘娘都上了年紀,膝下難免寂寞無聊,而且沉潮名下的萬貫傢俬又無後人繼承,所以他們倆就抱養了許多被人遺棄的女嬰來撫養。

在什麼地方,都不缺拋棄女嬰的人。

宋娘娘抱來的這些女嬰們長得很快,在她們長大之後,會蹣跚學步、跌跌撞撞地撲向她和沉潮的懷裡。

會叫她祖母,叫沉潮祖父。

她和沉潮一起翻閱了許多詩書古籍,給她們取了一個個寓意美滿大方的名字。

沉潮死後,他和宋娘娘留下的豐厚傢俬,也都給這些女孩兒繼承了去,叫她們也去外頭自立了門戶,成了海上的一方大商賈。

大抵也是有了孫女們,他們後來的日子都十分的充實有趣,快慰非常。

兩顆冷寂了幾十年的心,在這之後也漸漸得到了彼此的慰藉。

*

同樣在這一年的春二月,晏?E宗又帶著????去了他置在京郊的那處馬場遊玩。

????見到那些日漸長大的小馬和馬駒時,還十分感慨:“兩叁年不見,它們長得當真是快。”

提到自己所飼養的這些戰馬時,皇帝的麵上儘是一派戰前血腥的興奮。

他難得話多了起來,一一向????介紹這些馬匹的種類和用途。

其實在戰場上所要用到的各種馬兒,絕不可能都是一種種類的,根據戰況的風雲變化,所有用到的每一種馬都不同。

而每一個種類馬匹的優劣效能也不儘相同。

例如有的馬兒不能負重、體型也不大,戰鬥力不強,但是十分靈活敏捷,跑得飛快,那麼就適合用來給信使們短途傳遞軍情軍報。

有的馬兒笨重老實,極能負重,而且吃苦耐勞,隻不過不靈活、不輕便,而且同樣鬥誌不強,懦弱好欺負,它們就負責在發生戰爭時運輸大量的糧草和輜重物資。

當然,除了這些之外,最重要的,也就是傳統意義上的“戰馬”。

那是真真切切地要跟著騎兵們上戰場的馬兒。????在馬廄裡看到了它們。

它們體格魁梧高大,馬身上儘是緊實有力的肌肉,似乎充滿了無限的爆發力。

隻從它們的眼中,????就看到了極強的高傲之氣。馬兒打個響鼻,都像是人在大聲呼喊似的。

它們的一隻腿都比????的腰還粗些似的。

????幾乎要抬起頭才能看清它們。

她有些不安地後退了幾步,總覺得這些馬兒隨便向前一撅就能踢死她,驚得她一顆心跳得極快。

但是皇帝絲毫不怕,手中拿著細長的馬鞭一個個拍過去檢查它們的身形成長地是否讓他滿意。

“好孩子。”

他撫了撫馬兒的鬃毛,低聲誇讚道。

“再過兩年叁年,就該帶你們出去見大世麵了。”

????當時並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除了這些馬兒,晏?E宗竟然還飼養了一堆獵犬。有小犬還不足人手臂長,而大犬比????看著還重。

他十分有興致地和????介紹這些犬隻的作用。

“閶達人、閶達的馬乃至閶達的糧草,氣味和咱們這邊都不一樣,行軍路上,許多人都聞不出來的味道,狗能聞見。哪條路,有旁人走過了,這些狗一聞便知。若是有突襲埋伏,有它們在,也能略解決一些麻煩了。”

????有些不解:“可是狗是要吃肉的呀!打仗時候將士們都冇有多少肉吃,哪還有糧草乾糧喂狗?”

皇帝陰惻惻地笑了笑:“真要打起來,外麵戰場上的敵寇屍體殘肢滿地都是,這些畜生不會自己去覓食?還要人喂?它們吃飽就回來了。你想得倒多。”

????反應過來之後頓時喉間一片乾嘔。

“你!你――”

皇帝不以為然。

“以前唐末的秦宗權還拿活人百姓當糧食充軍糧吃,我拿敵人的死屍喂狗,有何不可?”

她似乎倒也不是覺得他殘忍,就是覺得……自幼養尊處優不染一絲風雨的人,乍然麵對這樣血淋淋的真相,一時之間總是有些難以接受。

外麵的世界,原來竟是這般殘酷。

其實她早就該知道的。

她望著晏?E宗看向戰馬時眼中的興奮嗜殺之意,良久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皇帝冷笑連連:“我倒要看看,是他阿那哥齊的戰馬驍勇,還是我養的馬更善戰。”

217:羊肉肉糜羹

元武叁年的二月中旬,聿兒也滿六個月的半歲了。

他如今的大小,在????扶著他兩隻手時,已然可以勉強站立地很直了。

――但是如果是晏?E宗攙著他的手,他可以站得更直、更久。

倒不是因為他更喜歡他父親或者他父親育兒有方,是因為晏?E宗總是用那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看小動物般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兒子,十分刺激人的自尊心,聿兒大約隻能和他硬撐下去。

偶爾他還會十分不屑地評價一句:“小廢物,這麼多乳母餵你喂到這麼大,站都不會站?”

????每每一聽了就要炸毛:“孩子纔多大,你怎麼能這麼說他?”

他這才住了嘴,能誇獎孩子幾句可愛。

幾個月長下來,也越發可以看出這孩子在發育成長的過程中並冇有絲毫的缺陷,五感過人,反應也很靈敏,四肢有力。

他明明很聰明的。

他很喜歡????這個母親,隻要????出現在他身邊,不論是他祖母在還是他父親在,他都會努力隻朝著????一個人麵前湊過去。

如果????不在的話,在他父親和祖母麵前,他大約會選擇祖母。

六個月的孩子,除了乳母的奶水之外,也可以再吃一些肉糜和麪糜了。

他們選了個二月中旬的好日子給孩子沾肉味“開葷”。

渤海都督府的屬官特意早早進獻了一對厚實鮮美的熊掌來,一隻熊掌快有????的小臉那般大,說希望可以製成熊掌肉糜,給皇太子第一次嘗肉味。

然,一貫疼愛孩子的????卻又覺得不好。

“孩子還小,吃點尋常之物即可。早早沾了這樣的貴重東西,免得他小小身軀又承受不住,還是罷。”

她命人將那對熊掌拿去悉心烹製了,一人一隻送去給太後和孟夫人用。

而後她和晏?E宗決定給聿兒吃羊肉。

在本朝來說,雞鴨似乎太過尋常;而牛是耕種之用,輕易不能宰殺的,在皇太子身上開了隨意宰殺耕牛的例兒,顯著也不好。至於豬豚呢,時人又會覺得飼養過程中可能不太乾淨……

所以隻有羊肉更顯得像個正菜樣子。本朝宮內宮外的真正正宴上吃羊也是吃的最多。

讓????冇想到的是,這碗肉糜羹竟然是晏?E宗親手下廚做的。

做起來還略有些繁瑣,先要有用細粳米磨成的米粉,摻著攪打地細膩冇有絲毫顆粒感的羊肉泥,還有一些山藥、南瓜的時蔬磨成泥加進去,煮了又蒸的,折騰了一上午纔好,末了再淋上些許的羊尾油,雖冇有加以佐料,但是聞上去還是不錯的。

????看著這碗盛在黃釉瓷福壽蓋碗中的肉糜羹,頗為驚奇:

“你親自下廚給聿兒做肉羹?你還會做肉羹?”

皇帝接過她遞來的帕子,若無其事地擦了擦手。

“如何不會?”

????取過羹匙自己先舀了一勺嘗過:“我一直以為你對聿兒淡淡的、冇什麼感情。”

嗯,味道還不錯,看來他倒冇有想毒死孩子。

皇帝說:“男孩最不能慣著養,摔摔打打就夠了。尤其他一生下來什麼都有了,太順了。我這個君父若是還在人麵前疼他當個寶貝,豈不是要捧他上天?何況我不多打擊打擊他,以後誰還敢說他半句不好?”

這話說的,????似乎也挑不出他邏輯裡的什麼錯來,隻好點頭同意了。

是啊,她和太後捨不得說,奴才們冇有資格說,臣下們或許不敢說、說了太子也可有可無似的不聽,唯有皇帝這個君父說了,這小崽子可能纔會怕。

所以現在需要立起嚴父的架子來,不能輕易地太過慈愛。

――不過後來女兒出生後,他就冇說過再要做嚴父了。大約因為女兒生的像????,皇帝越發捨不得孩子掉一滴淚。那張肖似????的小臉一哭,活像剜他心窩子。甚至到了六七歲皇帝還動輒抱著帝姬去哪裡。

帝後二人帶著這份肉羹去千秋宮喂孩子去了。

父親第一次為他下廚,????親手喂他,聿兒也是很給麵子的,冇有絲毫的排斥這種從未嘗過的食物,大口大口全都吃完了。

????摸了摸他的胎髮:“真乖。”

母親她們都說,她小時候腸胃就不好,很難願意吃東西,漸漸地喂她吃口肉都很難。她幼兒時期很排斥自己不曾吃過的東西,第一次喂她吃肉糜時,她是直接吐出來哇哇大哭的。後來換了雞鴨魚、牛羊豬肉的繼續重新做,她也是一概照吐無誤。

因為難養活,不肯吃東西,所以乳母華夫人一直給她餵養乳汁到叁歲多。

是而,也難怪????的那個乳母總是一副張狂的樣子,拿自己當????的親孃似的傲氣著,事事想要做????的主。

畢竟真真餵過了她叁四年呢。

????餵過孩子吃了一整碗羊肉肉糜羹,見他似乎精力還十分的充沛,滿是活力,一點兒也不想午睡,皇帝便命人取來一張虎皮鋪在地上,將太子放在地上爬著。

????將手中的空碗擱置到一邊,也跪坐在那張碩大的虎皮上,手中拿著一隻撥浪鼓兒搖晃著逗孩子一次次努力爬來自己身邊,不多時便玩得母子兩人都滿頭大汗。

她今日穿了身淡淡的藤紫色的廣袖牡丹繡金鳳裙,這顏色在初春午後的日光照耀下顯得十分溫柔和婉,襯得她愈發有了人妻人母的氣韻。

他眼神微暗下來。

今晚上的劇本,不若就叫她扮演一個獨自撫養孩兒的可憐母親、為了孩子,不得不委身於他?

皇帝在一旁滿目溫情地看著????和孩子,時不時給????擦一擦額前的汗珠。婢子們剝了一盤金橘呈上來,他在????身邊蹲下,一瓣一瓣地喂到她口中。

????邊囫圇吞下他的投喂,一邊還是和聿兒玩著,吃了幾口後纔回過了神來,向他展顏一笑,“你也拿我當孩子喂呀?”

“不是說了麼,你是我的大女兒。”

????哼哼冷笑了下。

忽然想起來,她總覺得他在自己身邊很粘人,也常說些下流的話故意逗她,可是似乎他隻會在自己麵前是這個樣子。

在其他任何人的麵前,元武皇帝都是那般不苟言笑又不近人情的。

明明前幾日他在馬場裡看著那些戰馬的時候,眼神是那樣的冰冷又嗜殺,可是對她和聿兒時,他總是最溫柔冇有脾氣的。

她纔剛笑完,那邊就來了個嬤嬤進來,原來是雲芝來了。

“太後今日午睡得早,冇想陛下和娘娘這會過來看望太子……”

她連忙直起身,一手在他背後撓了下示意他閉嘴。

這樣不叁不四的話,要是真讓宮裡的這些老人聽見了,人家還不知心裡怎麼想他們呢。

聿兒哼哧哼哧地來回爬著,有些饞饞地望著被喂到母親口中的金橘。

????摸了摸他的腦袋:“你還不能吃。”

更晚些時候的下午時分,程??的夫人、太後的孃家表侄女陶知瀅姑娘和澱陽郡君一道入宮閒坐。

知瀅的肚子已經五個月大了,而且她的孩子養得似乎還更大,越發顯得她纖纖身段挺著這個肚子十分吃力可憐。

????連忙請她坐下,還細心地讓婢子在她的椅背上也墊上柔軟的兔毛靠墊。

太後也說:“你快彆跪了,有身子的人最大,心意我領了,快些坐下吧。”

隨她一起來的漪嫻亦上前扶著她的腰身叫她坐下。

所有人都拿她當個寶貝似的磕不得碰不得,可是知瀅自己動彈蹦跳起來反而十分隨心所欲,似乎一點也冇被這個肚子給累著。

太後還責怪說:“程??和家裡的老媼婢子們可是照顧你不儘心?怎麼叫你把肚子養得這樣大?多傷女子的身呐。

――你看皇後,她懷聿兒時,我便不讓人給她吃太多,太子生下來還不到六斤,皇後生得多順利。這生完了,也看不出一絲走了樣。”

知瀅羞怯地低頭笑了笑:“多謝姑母關懷。不是程??待我不好……是,是女醫們說,我腹中是雙生子。”

這話一出,滿殿皆驚。

畢竟雙生子還是很少見的。

太後又問她可當真,知瀅還說,現下兩個胎兒的四隻小手就撐在她的肚皮上,都能摸到呢。

她親解了身上氅衣的兩顆釦子,連????也不禁好奇地走到她身邊摸了摸,漪嫻也去摸了摸她的肚皮,果真是四隻小手。

皇後和太後都叮囑她可要好生養著自己的身子,一定母子平安地把這雙生子生下來。

說了會話,她和漪嫻也就各自回去了。

隻????瞧見漪嫻垂眸之時,美目中還是不經意間溢位幾絲憂傷豔羨的神色來。

她心中為她感到難過,可是實在又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來解決她的煩惱。

她知道徐侯和她很恩愛,夜夜同宿,夫妻感情好得不得了。

可是偏偏就是冇有孩子。

大約,也隻能順其自然吧,子嗣這些東西,都是上天早就註定了的。

之後的幾個月中,在宮裡的日子,也是在這樣的瑣碎和溫馨平靜中度過的。

但是????對此感到十分的滿足。

每隔一兩個月,她倒是都會收到瓷瓷蘭寄來的一封信。

不是國書,而是她們兩人之間的私人來往信件。

瓷瓷蘭之前還和她說起一件事,說她的那個王叔,帶著自己心腹的八百勇士和馬匹跑了!她找他許久都冇能找到。

????以為她是有所暗示,和晏?E宗商議說過之後,亦和她保證地說道,若是曳邇王逃到了他們魏室境內,一經被人發現,絕不姑息,一定將他五花大綁地活著送回喇子墨國去。

這一年,是瓷瓷蘭的年號神烈二年。

不過叁月份的時候,瓷瓷蘭又回信說,她倒不是那個意思,就是隨口和????這個好友抱怨一番。

而且她能猜到其木雄恩大概跑去了哪裡。

閶達突厥王帳,乙海可汗,阿那哥齊處。

――這麼遠啊,????也愛莫能助,隻能祝她早日把人抓回來。

到了這年的六月,邊關雲州又傳來了不大好的訊息。

雲州處的屯軍也是晏?E宗昔日的心腹方上凜方侯駐紮管轄的。

不過這位方侯還不到而立之年,年輕氣盛,處理問題的經驗似乎並不是很足。

雲州是魏室的邊境地區,那一道城門相隔的關外,就是閶達人的地盤了。胡漢之間,時常掀起的矛盾和衝突也由此而來,許多大大小小的戰事都是雙方藉口兩國百姓之間的丁點摩擦而興起的。

為何百姓之間能有摩擦糾紛?

因為這種邊關地區都設立了互市貿易的“合市”或者“榷場”,得到出入關許可的兩國百姓在這些地方來往頻繁。

你賣我瓷器茶葉,我賣你獸皮寶石,因為大抵冇有統一的貨幣,隻能靠以物換物來完成,中間的糾紛就很多。

彆說兩國商人之間貿易了,就是本國之內的行商做賈,坑起人來都不少的。

但是坑自己人,是這商人“奸”,坑起外人來,那說法可就有得是了,是可以鬨成兩國邦交的大事的。

互市貿易之時一旦出現糾紛,兩國百姓都各自叫囂著要自家的官府來撐腰。

起先兩年閶達突厥四分五裂、而魏室卻有了年輕勇武君主即位之時,魏室商人便略張狂些,仗著閶達人都“國無主君”“國之不國”了,賣他們的東西就貴些,反正他們背後也冇人撐腰,那閶達王汗連自己的汗位都保不住呢,誰有空管他們這些商人的死活。

如今乙海可汗一統閶達各部,閶達商人氣焰也要高漲起來,動輒叫囂要告訴他們大汗給他們做主。

反正彼此都秉承著占不到便宜就是吃虧的原則。

――也不能說胡人的品行低劣或是中原人更加奸詐,關係到真金白銀的利益了,人性都不過如此罷了。

雲州各地多有位高權重的官吏們駐守,武將守城門,文官忙著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大小瑣事,調節糾紛,彼此互相分工,各得其所。

但是早兩年,年紀大的那批文官都相繼致仕了,朝廷一時間也冇想起來再派新人過來,隻剩下方上凜這個武將在這守著,諸事皆歸他管。

這下好了……

方將軍的處理方式十分簡單粗暴:那就是理所當然地向著自家人。

譬如說,胡人行商之時耍奸、貨物缺斤少兩被人告發,他就杖四十;而漢人做了這樣的事情就杖二十。

向著自己人當然是個極好的品德,可是你得彆讓彆人看出來、彆落人口實啊……

現在鬨得自己惹火燒身,關外商人連連抗議,要求魏室給個說法,有說要撤掉方上凜,還有甚者叫囂著必須殺了他。

雲州必須換彆人來管。

????在皇邕樓裡還和晏?E宗一起商議這事:

“咱們當然不能為了閶達人的叫囂就罷了方上凜的官,更彆說殺他了,這不是、這不是咱們失心瘋了麼!可他到底年輕,這樣多的事情壓在他一個人身上,忙中出錯,也是有的。

――潘太師?我看他倒更老成曆練,心思細膩,或許可以……”

晏?E宗搖頭:“潘太師從未處理過邊境之事,何況一則他年高,二則他――他也冇那個本事和脾氣,同胡人拉拉扯扯協商瑣事。這不是要他的老命麼。”

他提筆寫下一個人名來:張??佑。

“如今河西太平安寧,他在那守著屯軍,閒著也是閒著。把他調去雲州,授雲州大都督之職,改方上凜為雲州兵馬指揮使,依然叫他在那待著吧。”

張大將軍倒的確是個人才。

文武全能型的人才。

雖說是武將世家出身,但是文官們能處理的東西,他一樣能乾得好。

皇帝調了張將軍去雲州,特意準許他帶上兒女妻眷隨行,大約是要讓他常駐那裡。

因張將軍再升雲州大都督,所以皇帝讓????和太後籌備著去辦,給將軍夫人也加封一層誥命,選個好聽的誥命封號。

????這才知道張將軍的大小家中事。她對這位張將軍的印象還不錯,還有一樁原因,就是張將軍的私德也不錯,據說身邊從未納過妾室通房侍奉,隻有將軍夫人一個人,膝下一子一女,女兒聽說是抱養的,唯一的一子也是這位將軍夫人所生的。

不過晏?E宗事後告訴她,這位將軍夫人其實是二嫁之身,還是他從彆人手裡搶來的。

“搶來的?從哪搶……”

“文壽叁年,先前齊王部下的那些手握兵權的武將們一個個被人清算奪權,張??佑是那時早早倒向你爹爹,所以發了家,才逐漸被重用的。那位將軍夫人,就是他從齊王心腹武將手裡搶的。因為那人被你爹爹殺了。隻留下無辜妻、女。”

????慢慢張大了嘴:“妻、女?”

他點了點頭,“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所謂抱養的那個女兒,其實是他妻子和前夫所生……

那張將軍還寶貝成這樣?

“我記得他從前也不是冇被人彈劾過,唯一一次被人彈劾,就是因為有人說他嫁女兒的嫁妝太豐厚了,恐怕來路不正,是否有挪用軍餉之嫌?我爹爹倒是一笑而過,也冇放在心上。可是他那時在我母親麵前隨口一提,我倒記住了。”

她沉思許久後,十分嚴肅地評價了一番:“難怪這群人能和你混到一起去,原來都是一路人。張將軍那般寶貝夫人和前夫之女,貼上那樣一份豐厚的嫁妝嫁女,徐侯也對漪嫻前頭冇生下的那個女兒視如己出,將那可憐的孩子風光葬了。做到這個份上,也是難得。”

不過張將軍做事畢竟不光彩,搶人妻女,她還是不太好評價。

晏?E宗更加嚴肅地否認:

“我可冇那般無能。若是我,我就絕對不會叫你和旁人有孩子。”

????彎了彎眼睛一笑:“那我要是真的有了呢?你要把它殺了?”

“你要是真的有……那就是我的親生孩子。誰敢說它是你跟旁人生的,我殺那人就是。”

她撲哧一笑。

“再過一兩個月,就是聿兒的週歲了。咱們在哪辦?”

218:皇太子週歲 l ashuwu.c om

在聿兒的週歲之前,七月中還有七夕節。

這一年皇帝依舊帶著????在外麵遊樂,徹夜不歸,縱享盛世太平美景。

去年七夕時,????懷著聿兒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皇帝就冇敢帶她出去放煙火玩,怕煙火的爆響驚擾了她即將臨盆的身體。

但是今年他又繼續為????放煙花了。

這是一朵巨大的蓮花形狀的煙花,在咻地一聲躥上高空之後,在濃墨的黑夜中層層迭迭地綻放了開來,蓮花的朵朵花瓣亦相繼展現出自己的顏色。?`?mzhàng?T?m至リ:i5 2yzw.com

而????是時正站在魏都最高的一層酒樓包廂的窗前。

她站在高樓上看著窗外的煙火盛景,而皇帝在她身邊摟著她的腰肢,低頭專心地看著她的麵容和表情。

熒紫的蓮花花瓣在空中迅速綻放、掉落,她水波瀲灩地眸中亦倒映出了蓮花的形狀。

煙火在她細膩的側顏上打下一層淡淡的光,在那一瞬間,她麵上細小的絨毛都可以被他看清。

????看完後許久纔回過神來。

“這一支比那年的射月之箭還要大,還要漂亮。麟舟,我喜歡的。”

皇帝淡笑:“你喜歡就好。”

其實這些煙火他早已私下命人調試了數遍,而且每一次他都親自去看過試過的,為了防止早早放出來讓她冇了新鮮感,他經常是白日裡偷偷溜去京郊極遠的地方試放這些煙花的效果。

隻為了能讓她今夜滿意。

“????,咱們往後日夜相守,永世不分離,一定會比牛郎織女還要美滿幸福百倍。”

七月中,知瀅的孩子也平安生了下來,是一對女孩兒,程??高興地不得了,說自己是得了雙珠。

????後來聽起漪嫻說,程??他給知瀅在外頭的珠寶匠人那裡定製了一頂明珠鳳冠兒,鳳冠左右各有一條垂下來的流蘇,流蘇頂端鑲嵌著近乎有鵪鶉蛋大的淡紫色明珠,漂亮得不得了,寓意“明珠雙好”。

知瀅在兩個孩子滿月那日戴著這頂冠兒見客,襯得她氣色極好,雍容無邊,在內幃女眷之間亦傳成了一段佳話,不知惹多少人豔羨不已。

????心中也是羨慕的,不知自己何時還能有個女兒。

六月末,????的嫂嫂鎮西王妃楊娘娘生下了第二子,王爺取名為“章”,派王府屬官進京向太後帝後報喜。

八月,屬官抵京。

太後聽聞王妃母子平安,心中很高興,但是又一再叮囑三四年之內彆叫她再生了,千萬養好身體再說。

是以很多年中,?Z宗王爺的養女崇清帝姬都是他們唯一的女兒,因為稀有,越發在家中受儘了千萬般的珍惜嗬護。

這一年裡,似乎許多她從前的朋友、玩伴,亦或是同齡人,都過上了這樣平靜的生活。

大家都在漸漸長大成人,成為人母,從晚輩變成來日下一代的長輩。

太子聿的週歲宴,????決定設在如意殿。

起先她還和晏?E宗商量過什麼時候把聿兒接回來自己帶一段時間,晏?E宗一開始也說到孩子七八個月大好帶的時候可以接回來。

但是????看她母親的架勢,似乎真的不打算把孩子還給她了。

太子聿都已經一週歲了,他祖母疼得緊,祖孫倆待在千秋宮裡自在又得趣,日子也有了盼頭。

????提出幾次想接回孩子,母親反倒說:“兩年三年,你自己再生了一個,想怎麼帶我又不去管你。你母親年紀漸長,膝下親子又不在,隻得了這一孫讓我享享天倫,你還這般小氣捨不得……”

“再者,你跟他私下關起殿門來怎麼鬨的瘋的,你當我真真兒一點不知道?我不是也冇多羅嗦你一句?我隻不想管你而已!”

她麵上一紅,又隻好不敢說什麼了。

晏?E宗也說,反正孩子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每天都去見的,何必一定要接回來。

每隔十日帶著聿兒去南江王府裡看孟夫人的時候,????能看出來孟夫人也很捨不得孩子,似乎是想請求????將孩子留在她身邊待一陣的,隻是她怕打攪了????的正常生活,冇好意思說出來。

聿兒週歲時,自然是有抓週禮的。

太後取出自己收藏的一卷《史記》,????拿了支狼毫筆,底下的宗親們也貢獻了不少的小玩意,皇帝則拿來自己從前隨身所用的一把佩劍讓人放過去。

????緊張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不知道那劍有多重?孩子怎麼可能拿的動?故意折騰你兒子是不是?”

捧著劍過去的太監都險些直不起腰來。

聿兒一歲時,已經可以簡單流暢地叫出“阿孃”“太娘娘”和“父親”了。

都中時人習慣喚祖母也稱“娘娘”,因為太後身份更尊貴,????就教他私下親昵時喚自己祖母為“太娘娘”,聿兒見了孟夫人也學會了喊“太娘娘”。

不過在外人麵前肯定還是要叫“祖母”的。

聿兒現在在自己著急地時候已經可以使勁發力站起來小走兩步了,爬得也更加地順暢。

等太子被人放在鋪了紅綢的地上爬了一圈時,雖然他對其他的東西也很感興趣,但是還是毫不猶豫地抓起了祖母的書和母親的筆,猶豫了片刻,又想去拖動他父親的那把劍。

但他當然是拖不動的,真真使出吃奶的勁也推不動分毫。

皇帝麵上漸有玩味之意,懶懶地靠坐在龍椅上看著他兒子著急。

太後就心疼了,忙去喚嬤嬤們:“太子已經抓了東西,就將他抱回來吧!”

然而讓????驚訝的是,見自己拽不動那把劍後,聿兒很快就改變了策略,摳下了劍柄上掛著的流蘇塞到自己懷裡。

晏?E宗驀然坐直了身子,神色有些焦急地低罵了一句:“這兔崽子。”

那流蘇是多年前????親手為他掛上的、送他的禮物。

當年殺燕郡王時,他就是用的這把劍。

那年端午夜,他強迫????和他同房、奪走????的初夜之前,他也曾用這把劍的劍鋒挑起她的下巴褻弄她。

這流蘇他珍惜非常――因為和????從前關係最僵硬的那段時間裡,她幾乎冇有送過他任何東西。

所以這條流蘇自掛上之後他就不曾取下過一次,如今卻被這小兔崽子輕而易舉地拔了下來。

聿兒抱著東西跌跌撞撞地奔向他祖母,太後愛若珍寶地將他抱在懷中好一頓疼惜。

臣下們連聲恭祝說太子日後定有“文治武功”之才雲雲,如意殿內一片喧囂熱鬨。

所有人都很高興,唯獨皇帝自己的麵色就快掛不住了。

????嘲笑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誰讓你自己不存好心,偏要逗他,如今自食惡果。”

聿兒的週歲宴結束之後,皇帝連忙去要來那條流蘇,好在繫帶處冇被這兔崽子扯斷,隻是有些鬆散了,????將它重新紮緊,繫了一個同心結,又把它扣回了原來的地方。

皇帝還有些悶悶不樂,????喊他過來看:“我當年給你係的結就是隨手打的,現在這個和以前的不一樣呢,是同心結。”

他這才被她重新哄好,眼中又有了笑意。

係完這個結後,????在窗邊的靠椅上坐了下來,撫了撫平坦的腹部,還不禁感慨。

“去年的這個時候,聿兒在我肚子裡都還冇發動呢。如今他就已經一歲了。

他會爬、會走、會說話,會叫我母親、叫你父親。我怎麼覺得日子過得這般快呢。

哪日,他一轉眼三四歲了,十來歲了,再到日後成家立業,是不是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有了孩子之後,就覺得時光的流逝和從前很不一樣了。

皇帝也有些慨然:“是啊,咱們成婚已經兩年出頭了。可我卻覺得日子還是太短,太短。我還等著與你成婚十二載、二十載、四十載的時候呢。”

婚後四十年並冇有很快來到,但是聿兒的三歲生辰轉瞬即至。

――那是元武五年的八月。

番外提前建設篇(1):嫡妹X庶兄(小肉)

臘月的雪紛紛揚揚地往下飄著,似乎就冇有哪日是止住過的。

晉國公回府的時候,忽地從袖中掏出一串糖葫蘆兒,命家中婢子送給她去。

“晉國夫人纔剛回來,她從前住的院子,我是早命人收拾過的,去問問她還住得習慣麼?”

這婢子連忙奉承家主說道:“如何能不習慣,這金茶玉飯的,都是公爺的心意。姑娘再冇有不喜歡的意思了。”

一片雪花飄到這婢子的睫毛上,她又壓低了聲音,“何況這樣的天兒,若不是公爺在聖上跟前求情,將姑娘接回來,如今咱們姑娘隻怕還和那謝家流放在路上呢,不知要吃多少的苦兒。哪得如今這般安穩的日子?”

麵對這婢子的奉承,晉國公也隻是淡然一笑:“告訴她,我晚間忙完了手頭的事情,親自去看望她。”

婢子應下後,就執著這串糖葫蘆去了葳蕤院。

晉國夫人和離回孃家之後的院子。

晉國公、晉國夫人,聽起來活像是一對夫妻。

不過……實際上這位晉國夫人並不是晉國公的夫人,而是他嫡出的小妹妹。

晉國夫人的誥命,是她的庶兄親自為她求來的。

因為在本朝,男子建功立業之後,他家中的女眷可以得到的誥命並不一定隻能封給妻子。

若是母親還在,就可以越過妻子先封母親;若是母親妻子都不在,膝下唯有女兒,也可以降級封給他們的女兒。

甚至封給舅母、姨母、嬸母等情況,都是存在的。

還有一種情況是這妻子實在太“賢良”了,主動提出把封賞讓給丈夫的姐妹,自己不要,朝廷也是接受的。

而晉國夫人這個誥命的由來,就屬於封給了當事人妹妹的案例。

不過晉國公冇有妻子去讓,這是晉國公自己去聖上跟前求來的。

聖上當時還笑問:“就不怕你來日的妻子吃醋生氣了?”

晉國公答曰:“來日之事暫且不提,臣隻想現在多彌補妹妹。”

*

婢子踏入了這間極儘富麗奢華的金絲窟,隻見主院內熱熱地燒著昂貴的銀絲碳,雖然是寒冬裡,卻暖如盛春。

而晉國夫人正麵帶憂愁地坐在窗下想著心事,看上去心情並不快活。

生得卻是那般清貴冷豔的美人兒,偏偏這樣的變故遭在她身上,想來她確實幾日之內很難接受吧?

婢子茵娘將那串糖葫蘆遞給她:“這是我們公爺今兒在宮裡下值回來,特意給姑娘帶的,姑娘快嚐嚐吧。公爺是惦記著姑娘從小就愛吃這些。”

“……他給我買的?”

晉國夫人從前在家中,乳名小字叫????。

????猶豫著不肯去接茵娘遞來的東西,茵娘還催呢:“姑娘快吃吧,公爺說見姑娘這幾日胃口不快,所以吃點山楂給姑娘開開胃的。這屋裡頭暖和,姑娘再不吃,仔細冰糖化了,糖水滴下來臟了您的衣裳。”

????姑娘這才接過,乏味地咬了一口。

見她吃了,茵娘就笑:“公爺叫姑娘在這家裡好生住著,他晚間還回來看望姑孃的。”

聞言,????的臉色卻驀然變了。

他要來看她?

為何現在不來,偏偏選在晚上?

他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婢子略站了片刻,見????姑娘不想說話,她自個也就退下了。

剛一掀開門簾出去,外頭的寒氣劈頭蓋臉地就襲了過來,吹得茵娘渾身一陣哆嗦,在葳蕤院主院裡的捂著的熱氣也全都跑了。

她回頭望了眼那溫暖的主院,不由得想起過往二十來年的所有事情。

這晏家本就是本朝有頭有臉的世家大族,而姑娘和晉國公這一支,恰好是二房的,血脈也還算很近。

????姑娘,原來就是家裡的嫡長女,又得老太太寵愛,自幼尊貴體麵得寵,誰都不敢輕視了葳蕤院半分。

原是她的生母,就是老爺的原配妻子,老太太的孃家嫡親侄女兒,隻可惜命薄,嫁過來兩三年,生下????姑娘就去了。

老太太心疼侄女兒,更心疼這個小孫女,就將她抱來親自養著,這些年跟著老太太,宮裡的多少貴人主子??姑娘也不是冇見過的。

??姑娘生得好,又有才學,本是整個洛陽有名的才女美人兒。

所以就連長房那邊的公子千金都不敢得罪了????姑娘。

而兩年妻喪過去之後,老爺又新娶了彆的婦人進來為繼室,另外生養了其他的嫡子們,暫且不提了。

隻不過繼母和弟弟們待??姑娘也是極恭敬客氣的。

不過――那位如今的家主晉國公晏麟州,不僅是二房的人,而且還是庶子,是婢子生養的。

他生在老爺還未娶妻之前,是屋裡一個略有些姿色的丫鬟,想著要在正妻入府之前站穩腳跟,使了手段生下來的庶長子。

為此,老太太十分厭惡他們母子,覺得這個庶長子的存在十分不體麵。

早前老爺還是略疼過他幾分的,取名也很重視,叫“麟州”呢,但是男人的花言巧語哪能真的一輩子當飯吃。

一是有老太太和繼妻金氏裡外挑撥抱怨說這庶長子的不好,二是身邊又有了年輕嬌豔的新妻和美妾,三則他其他的嫡子庶子們接連出生,對於這個生不逢時的庶長子,他也就很少過問了。

是以很多年的時光裡,這庶長子在晏家都是一個裡外不是人的尷尬處境。

又過去數年後,??姑娘長大成人了。

老太太對??姑孃的婚事精挑細選,一萬個放在心上,給她選了自己昔年手帕交女眷的孫子,謝家的嫡長子。

這謝家也是和晏家一樣的世家大族,而且還是宮裡謝太後的孃家,新帝陛下的母族,聖眷濃厚著呢。

??姑娘嫁過去,就是來日的家族主母,一家宗婦,她所生的嫡長子,也會繼承整個謝家的家產。

而那謝公子,更是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清冷貴公子,??姑娘自己見過,也喜歡。

這般說定後,老太太哭著留??姑娘到了十八歲,然後風風光光體體麵麵地嫁了出去。

至於那個無人過問的庶長子,據說被老爺送到北地從軍、自謀生計去了。

是死是活,家裡頭好些年也冇個訊息。

誰料想,天下就真真兒是有這樣風水輪轉的故事。

那新帝,忽然暴斃駕崩了!

說是叫寵妃給毒死的。而這位寵妃,是藩王冀王送來的人。

新帝一死,他的手足兄弟冀王立刻起兵造反,不到一月的功夫,北地叛軍就打到了國都洛陽城下。

叛軍首領,是那個去了北地多年的晏麟州。

後麵的故事發展就很簡單了。

冀王登基成為新帝,大封功臣。

他的心腹將領晏麟州就被封為晉國公、北都大都督,在新帝冀王的默許之下成為了整個晏家的家主,說一不二,掌握著整個晏家所有人的生死大權。

而新帝上位之後盤算著料理前一位兄弟在位時的親信臣官和家族勢力,謝家,也就第一個被開了刀。

謝家家主和其他有重要官職在身的男子被殺,闔族流放,覆滅。

按例,嫁到謝家為宗婦的??姑娘,也是要在流放之列的。

但是她的兄長親自去皇帝跟前求了恩典,竟然叫她和那謝公子和離了,把她直接帶回了孃家,還說要養她一輩子……

*

冬日天昏黑地極快。

不多時,就到了一片夜幕籠罩的時候了。

晉國公踏足了他妹妹的葳蕤院,推門而入。

屋內並不顯得昏暗,因為晉國公命人拿了許多珍貴的夜明珠鑲嵌在燭台上以作照明之用。

????騰地一下從床榻上坐了起來。

已經這麼晚了。她還冇有更衣洗漱、卸下髮髻。

想來心裡頭也隱隱有了些不安的意思,知道自己可能就要麵對什麼。

晏麟州散漫地解下身上的氅衣丟到一邊的狐皮地毯上,閒庭信步般一步步走向她。

“妹妹回來這幾日,可還住得習慣?”

床榻邊的美人兒感受到兄長襲來的壓迫感,下意識想要後退,可她已經站在了床邊上退無可退了。

隻能故作鎮定地點了點頭:“多謝兄長的照拂,我一切都好。”

砰。

她的心臟似乎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抓住了,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晏麟州攬住了她的腰,摟她在床邊坐下。

這般親昵自然的動作,宛如他們是夫妻愛侶一般。

????渾身僵硬,卻不敢拒絕他分毫。

男人粗粒帶著薄繭的手指滑過她白皙如凝脂的姣好容顏,低低地歎了一口氣。

“我的妹妹瘦了。氣色也不如從前好。連帶著……和哥哥都不親近了。”

他的指腹在她麵上流連,????漸漸發起抖來。

“我冇有……”

“冇有什麼?”他輕笑。

“公爺。”

????猛地一把使勁推開了他,慌不擇路地後退數步。

“天色已晚,公爺明早還要朝會。不若早些回去歇息吧。”

這個稱呼讓男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叫我什麼?”

“公爺……”

她還是這樣不知好歹,他怒極反笑,徑直就要拂袖而去似的,

“我明日確實還要去朝會,要和皇帝商議謝家的謀逆之罪是否還要再審、重判,把我那可憐的妹婿腰斬了,也說不一定啊。”

“清哲!”

????下意識念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謝清哲,她的夫婿。

被迫和離了的前夫。

聽到她叫那人的名字如此親昵,背對著她的男人眸中殺意更濃。

他是“清哲”,而自己卻隻是她口中的“公爺”。

親疏如此分明。

????呆呆愣在原地片刻,卻見那人確實是要走了,被她氣走的。

她恍恍惚惚地知道他想要什麼。於是便追上去抱住了他精壯地腰身。

“哥哥……”

“哥哥,留下來,好不好?”

“留下來看看妹妹,好嗎?”

如此,他眸中才漸有了些笑意,回身將她打橫抱起,送到了那張柔軟的床榻上。

兄長俯身壓下,指尖依次解開她衣襟的係扣。

“多年不見妹妹,讓哥哥來看看你瘦了冇有,嗯?”

驟然遭受如此侮辱,????說不出話來,隻能閉上眼睛幾不可見地點了頭。

華美的裙裳被他很快一件件剝下,露出了內裡她柔軟白嫩的曼妙身軀。

和他赤誠相見。

????的身子順從地躺在他身下,臉卻埋進了枕頭裡,仍由淚水無聲地滾落。

“真瘦了,料想你那畜生前夫冇有照顧好你。”

他用手掌量了量她的纖腰,又忽然握住了她兩條纖纖細腿,猛地將她的雙腿分開。

“腿也瘦了好些。”

最柔美私密的地方,也終於徹底暴露在他麵前了。

????以手捂麵,越發無法自控地哭得聲音越來越大。

偏偏那男人還湊到了她腿心間仔細去看,又以手指撥弄褻玩她緊閉的花瓣肉唇。

甚至還闖入了她淺淺的幽穀之中。

她是自幼養在深閨的嬌嬌女孩兒,哪裡遇到過這樣孟浪不堪的事情。

便是……便是從前和自己的丈夫,也冇有這般的。

和謝清哲行房時,他都會用絲被遮住她的身體,也從不過分褻玩她的私密之處,對她嗬護有加,禮遇備至。

夫妻情事,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十日一回,是謝家祖上定下的規矩,教導子孫不得貪歡損傷身子的。

在床笫之間,她也冇有太多的經驗。

崩潰之中,她幾乎要流儘這一生的淚。

晏麟州俯身親吻了她。

親吻的她那處……嬌嫩不堪蹉蹂之處。

他有力的唇舌分開了她的兩瓣花瓣,漸次探到更內裡去撩撥她。

????那處生得極漂亮,顏色也粉嫩可愛,如一隻羞羞綻放的花兒。

那也是她體香最濃鬱之處,散發著誘人的腥甜香氣。

縱然心理百般抗拒這樣有違人倫之事,可是身子的本能反應卻是騙不了人的。

嬌嬌的紅豆,如蚌肉中的一顆小珠,羞怯地探出了頭來。

在他的玩弄下,她丟了身子,泄出一灘清亮的水液來,儘數入了他的口。

他倒也不嫌棄,如飲瓊漿玉露般吞了個乾淨。

知道自己出了醜,????的身子在高潮餘韻之中震顫,眼淚卻落個不停。

她背叛了清哲。背叛了和夫君的情意。

她不貞了,被自己的兄長侮辱了身子。

可是,分明更侮辱的事情還在後頭。

見她的穴兒被玩弄地軟糯濡濕,適宜被人侵犯了,兄長便跪在她雙腿之間掏出了自己駭人的物什。

那物生得極醜,是而????覺得駭人。

但又是極粗碩堅硬的。

他挺腰將自己的性器送到????柔軟如白兔的胸乳前蹭了蹭,又遞到她唇邊,含笑問道:

“妹妹要不要親一親?”

????偏頭避過去了。

他也不惱,隻歎了聲“果真是個水多的浪貨”,而後就把自己抵在了她嫣紅又濕潤糯糯的花唇間。

一聲招呼都不打地挺腰送入。

????難以自抑地驚呼了聲,可是吟叫出來的那把嗓子偏偏那般嫵媚動人。

隻一下,就被男人?H酥了身子。

裡頭緊緻如處子一般。

她兄長一麵欲罷不能地來回抽送進出,一邊還逼問她:“怎麼跟個雛兒似的?那姓謝的不是個男人是不是?是不是叫你守了這麼多年的活寡?”

“吃不下?如何能吃不下?哥哥不是早就叫人給你送了糖山楂開胃了麼。”

????起先並不想回答他。

但是他以一種折磨的方式折騰著她的身子,她漸漸吃不住了,才咬牙回答。

“他不是……他無能、不中用,萬分之一也比不上哥哥……”

“隻有哥哥的……隻有哥哥的肉棒,才?H到我身子裡了……”

說完這句話後,她隻覺得自己已經和死了冇什麼兩樣。

而身上的男人也終於在她的刺激下泄出了一灘濃精。

灼熱,汙濁,濃厚,量又極大。

全都弄在她身子的最深處。

他埋了許久不願抽出,還愛憐地撫著????的肚皮:“把哥哥的種子都吃下了,來日給哥哥生個寶寶好不好?定要和你一般可愛的女兒。”

????嫌惡地避開。

他默了良久,那處又漸有抬頭之勢。

“――偏要討罰酒吃,我也不慣著你。”

於是又是一整夜的折辱?H弄,存心用儘手段玩得那美人兒第二日都下不了床一般。

翌日清晨,他臨走前還取來一枚小巧的玉棒塞入美人快被玩壞的穴內,又叮囑婢子:

“叫她含著,無我應準,不許取下。否則後果自負。”

這是逼著美人兒要含他的精了。

說罷,他便起身去了朝會。

*

他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後,????才恍惚地從睡夢中驚醒。

“這是什麼時候了?”

萃霜恭敬地答道:“快到晌午了,娘娘。”

????疲倦地扶額:“給本宮梳洗更衣,本宮下午去太後宮裡看看聿兒。”

219:元武五年,八月

元武五年,亦是????過得極幸福的一年。

婚後數載,他待她日複一日的恩愛疼寵不輸從前,甚至一日勝過一日,讓她被人精心澆灌得格外明豔動人。

風華更甚。

她已經很久冇有再生過病了,身子也養得更甚從前的康健。人也活潑了不少。

多半是被他養著的功勞。

同樣的在這年夏末,她大哥哥大嫂嫂也回京朝覲了。

鎮西王帶來了崇清帝姬,但是兩個兒子還太小了,都不到五歲,恐車馬顛簸,小兒承受不住,也就冇有帶回來。說是等大些了、過幾年再送來。

藩王在外需要定時按期朝覲,也是古來都有的規矩。

時隔數年後,太後再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也是好一番涕淚橫流,一家子守在一塊好生哭了一場的。

從前自己的一兒一女都在身邊時,太後在心中還無法衡量她最愛的是兒子還是女兒。

如今女兒給她生了孫子,太子聿養在她身邊多年,已經變成她如今最在乎的晚輩,一雙兒女都要往後靠了。

所以仔細說起來,她倒也冇那麼放不下長子?Z宗。

她現在最愛的是聿兒,聿兒比兒子重要,也比女兒重要。

尤其兒子大了,根本冇那麼需要母親。

?Z宗麵對哭得老淚縱橫的母親,甚至還有些感到尷尬和手足無措,一個勁地安慰她說:

“兒子不在,原有五弟……陛下守在母親身邊儘孝,母親何必這樣牽掛兒子。”

太後哭過了一場,見他還是那副壯壯的樣子,想來這幾年冇受過罪,心事了了,也就懶得再問他。

她又問王妃楊氏:“王爺這幾年待你還好吧?可冇給了你氣受?接連生下實兒和章兒,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王妃笑著說一切都好,說王爺對她愛敬有加,他們夫妻是十分恩愛和睦的。

問過了兒子兒媳,太後又看向崇清帝姬柔寧,問她這幾年在河西過得怎麼樣雲雲。

柔寧今年十二歲整了,也要出落成大姑娘,快到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所以她這趟回京,想來以後不會再回河西了。

按照太後給她的安排,以後她都會在宮中住下,被太後和皇後親自養育教導。

等她略大了,過了三四年,她們會認認真真地為她尋一門最好的親事,讓她嫁在京中,留在她們身邊,從此享受安穩的榮華富貴。

????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

私下裡,她那個遲鈍了一生的兄長總算說出了平生第一句聰明話。

他問太後:“五弟的皇後,她是不是就是我的聖懿妹妹?”

畢竟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親兄妹,若是這都認不出來,也真是瞎了眼了。

太後歎了口氣,冇說話,默認了。

?Z宗瞭然地點了點頭,臉色竟然格外的平靜,

“聿兒聰慧可愛,頗有儲君風範,想來對孩子冇什麼影響。”

這些年雖然都是被他祖母養著,但是太後還真冇有溺愛過孫兒,更冇有叫他被養得無能不中用。

聿兒三歲時,便有垂拱殿當值的學士們過來教導皇太子簡單地開蒙習字,暫且教他的都是些簡單、常見的字眼。

太子學得都很快,一般三日的時間他就可以牢牢記住幾個字了,甚至還能背下一兩段通俗易懂的文章段落。

他才三歲啊。

?Z宗以為聖懿妹妹和皇帝也是親兄妹,以為他們是真的血脈亂倫生下的孩子。

不過既然孩子不受影響,母親身邊又有女兒儘孝,他多一個字都冇說。

一家子熱熱鬨鬨,直到了八月,將要給太子聿過三歲的生辰。

能健健康康地過到了三歲,意味著這孩子又跨過了一個坎。

終歸是上蒼眷顧的。

而且……也意味著????過了產後三年,可以思考著何時再要一個女孩兒的事情了。

*

八月初的時候,一直以來貼身照顧皇後的女醫吏薛嫻又來向皇後覆命請安。

帶來了現在坊市之間刊印的《女醫》書一卷。

這是這些年裡在皇後主持之下,宮裡宮外精通女科疾病的醫者們聯袂編寫的。

自從自己也生過孩子之後,????便深知女子懷孕生產的不易。她懷孕時屢屢折騰,狀況百出,還不是因為有舉國各地經驗嫻熟的接生嬤嬤和醫女們照顧,才讓她順順利利、母子平安地生下孩子。

可是她心中明白,這不過是因為她命好,托生了一個好胎而已。

尋常百姓之家的女子有妊,恐怕整個孕期都冇有閒錢和閒工夫去請一次平安脈,生完孩子之後也不會有人來給她們護理、調養身體。

薛嫻還告訴她說:“臣自小長於民間,見過許多婦人明明是平安生下孩子的,可是三日五日、十來日之後也會猝然過世。幼時不明白,長大後後知後覺地曉得了,大約是產後的惡露、感染和血崩無人過問,產婦們在被窩裡捂上了十來日,也就不中用了。

――能光在被窩裡捂著的,還是命好的。多少人剛生完孩子還要下地乾活、操持家務,亦數不上來呢。”

她又說,“娘娘您知道麼,更有一宗叫人聽了心酸的,是時人百姓都說女子月中的病症是穢疾,什麼惡露之類都是極臟汙的穢物。所以女子們不敢請醫者來貼身照看,醫者們若是男子,大多也不願近她們的身。了不得是驢頭不對馬嘴地開上兩幅安神湯補湯,喝了之後是死是活也無人在意。

而且,多少人糊裡糊塗被爹孃嫁了、到婆家生兒育女的人,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照養自己。”

????聽了之後許久都抑抑地喘不過氣來。

後來她便自己從小金庫中掏出銀錢,請來許多頗有經驗的醫者們編撰《女醫》之書,將女子月事裡、懷孕分娩時可能出現的各種大小毛病以及處理應對方法都寫在上麵,語言文字儘可能做到通俗易懂簡潔明瞭。

後來刊行在書肆之中販賣,價格也壓得比同類的書籍要低上許多。

雖則普通讀書人家的女子可以買來看一看,但因為????知道請不起醫者照看的民間百姓更不可能真的買齊了書,所以這些書,皇帝是硬性下詔要求那些所謂的“鄉紳”“裡正”“村老”家中必須備齊兩卷以上,供村中人無償借閱翻看。

這些裡正村老們平日在村中都是什麼德高望重之輩,在哪都擺著架子受人尊敬,每逢年節時所收的好酒好肉都不知幾許,何況叫他們都必須買書呢。

在皇後的要求之下,皇帝幾年前還曾釋出詔令,鼓勵民間女子學醫,並且倘若有婦人專職接生之事的,即民間所稱的“產婆”,隻要每年按照規定接生了多少的嬰兒,就可以免去她這一年要交的所有的人頭稅。

她想,她總可以為彆人做些什麼的。

*

聿兒的三歲生辰,????並冇有給他過得太隆重正式,宮宴的規格也冇有太過奢侈。

不過晏?E宗親自下廚給兒子做了一小碗的長壽麪,叫孩子吃了。

他生辰當日,晏?E宗和????帶著孩子去京郊處最高的一座山上登高望遠,一家三口一起看了一場十分震撼的日出。

因為今年有鎮西王夫妻回京陪伴,所以太後也十分大度地表示她的生辰也不用過的太熱鬨,簡單些就好。

“到底雲州一線的戰事吃緊,國庫裡雖充裕著,不至於拿不出糧草了,可是咱們好歹做個表率,能節省就節省些吧。前線打得沸沸揚揚,我這大魏的老祖宗反在宮裡奢靡過壽,總歸是寒人心的。”

????道:“母親慈憫之心,天下都會看見的。”

給太後過完了壽後,鎮西王夫妻就回了河西藩地上去了。

崇清帝姬在太後宮中的偏殿住下了。有了她,再加上聿兒,也很能為太後消解疲乏無趣。

皇帝吩咐了聲,叫人按照當年????身為嫡長女的月例養著崇清。

到了九月後,雲州一線的大小紛爭越發冇個止歇了。

????和晏?E宗在皇邕樓裡看著張??佑發來的戰報,眉頭越鎖越緊。

“這個乙海可汗阿那哥齊,到底是個人物。什麼攻城的戰術都能想得出來,好在張將軍和方將軍在,也能一一應付下去。”

其實從元武四年的年末開始,阿那哥齊就不停地派人在雲州一線挑起各種紛爭,試圖挑起爭端和糾紛,居心不軌。

不過張??佑、方上凜也不是吃虧的主,就這麼有來有回地和他們鬥了快一年了。

而今年夏末,阿那哥齊派遣使者來到魏都,名為議和,實際上是索要钜額的供奉物資、金銀糧食。

類似於宋時的“歲幣”。

阿那哥齊的使者故作謙卑地說,他們草原人到了秋冬就要過冬了,冇有太多的糧草儲備,難以捱過這個冬日,若是魏室朝廷能寬懷大度地給予他們一些封賞,叫他們好好地過冬,那麼他們就願意與魏室和平相處。

這話的言下之意是說,如果現在不願意給,那麼到了冬天,他們就會自己過來搶。

何其張狂無恥。

????略翻了翻,阿那哥齊獅子大開口,要的東西林林總總都不少,甚至連美女都要一千人,說是要留給嫁與他麾下的“勇士們”婚配。

還厚顏無恥地說什麼,他的勇士們有了妻兒家眷,有了牽掛之後就不會再戀戰了。

這是拿她們魏室的女子當什麼了?

同為女子,她當時便被氣得心口陣陣發痛。

但是偏偏朝中竟然還有不少支援的,主和的人。

畢竟這些東西,如果真說要拿,如今海晏河清國家太平,又是年年的大豐收,拿出來打發了阿那哥齊,也不算傷筋動骨,甚至根本傷不著他們什麼。

但是????就是被這廝氣得心口疼,甚至好幾日都吃不下飯來。

晏?E宗反過來安慰她:“區區一狗吠之輩,把我的妻子氣成這樣,這不是襯得你夫君豈非千古少有的無能之君了?”

他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糧草,一粒粟我都不會給。女人,更不可能送一個出去。

隻要我在一日,不會讓一個女人被擄到關外,不論是和親的帝姬還是被搶走的民女。”

????仰頭問他:“那你是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

皇帝冷笑,“打服了就是了。”

220:“你們仗著陛下冇讀過幾本書……” ro

今年八月,聿兒滿了三歲整,太後唸叨的讓她產後三年內不能再生的期限也過了。

????本來在聿兒滿三歲的好幾個月前,就和晏?E宗唸叨著想要再生個女兒的事情的。

知瀅和程??的那對雙生女兒生得格外漂亮可愛,雖然兩個女孩長得並不一樣,但是都一眼看出像母親,眼巴巴地望著人的時候,簡直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每次知瀅帶著兩個孩子入宮,????看了心裡都羨慕非常。

如果一定要生個孩子的話,大約大部分母親都希望生一個和自己更像的孩子吧。聿兒太像晏?E宗了,除了五官精緻些生得像她,其他地方都和他父親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漪嫻也很羨慕。

太後的湯藥補品林林總總灌了她好幾年,雖說她的身子康健了不少,可是還是一直冇能懷孕。

女醫們看了說,還是頭一回小產之後就冇養好,所以子嗣艱難。暗中的意思就是她這輩子恐怕也不能了。

她本就渴望女兒,再見了知瀅的那一雙女孩兒生得多漂亮,背地裡暗自神傷,恐怕也掉了不少的眼淚。

不過徐侯一再勸她不要急,說他不在乎子嗣之事。

前幾個月裡,????和漪嫻一湊在了一起,就是說起養女兒的事情,雖自己還冇有,可是早就把一個女孩兒一輩子要用的所有東西都商議齊全了。???渴左?站:pornpa 8 .co m 後續章節請到首發站閱讀

莫說衣裳布料綢緞首飾珠寶金銀之類的,還說起生下女兒,真心疼她,應該給她置備多少的田莊、鋪子,叫她日後哪怕不嫁人,也能快活無憂過一輩子。

――漪嫻說,這些東西,徐侯早就為他們那還冇懷上的女兒準備好了。夫妻倆每月都要吃齋唸佛求神拜天的,可是那孩子就是不來。

“我和侯爺,並不是不疼孩子的爹孃父母,能想著為孩子置辦的都辦齊了。甚至侯府裡的女孩兒院子都收拾好了,床簾帳幔也是我親自挑選的,為什麼孩子就是不來!”

????也隻能一再安慰她放寬心、放寬心,要投胎的孩子在天上看著,一定會托生到她肚皮裡的。

她也有她的急處。

晏?E宗死活不願意停了他吃的涼藥。

就是醫官們私下開給他的那位男子的避子藥。

這幾年他生怕一時不察再把她弄懷孕,幾乎每隔三五日就要喝下一大碗,所以不論他們私下鬨得再瘋、再如何顛鸞倒鳳,????被他的種子灌得再滿再撐,也真冇有再壞過。

如今????勸他停藥,他死活不肯。

氣得????上次還和他吵了一架:“你娶我,就是為了生個兒子。如今想要個女兒,你就不肯了。你覺得女兒不配托生到你膝下,當你的孩子是不是?”

他又連忙解釋說是心疼她,捨不得她再生。

其實本來聿兒他就冇打算讓她懷。那時候也是時常吃著涼藥的。

不過一開始皇帝高估了那藥的分量、低估了自己和她情事的頻率,導致藥效不力,又正值新婚後不久,所以……最終在她肚子裡弄出了聿兒。

所以事後他痛定思痛,一直嚴格控製藥量。

*

不過因為雲州一線鬨起來的這檔子事,????也無暇再和他掰扯女兒的事了。

是年九月二十,元武帝宣佈親征閶達,禦駕親征赴雲州。

張??佑和方上凜點兵十萬,加上每個士卒背後帶著的老婆兒女燒飯的運糧的以及處理傷口的軍醫們――一共稱五十萬大軍,從朔州等地一一調往雲州。

說是從地方上帶來的,其實早就是皇帝多年前就精心佈置操練的人馬。

而阿那哥齊那邊吹噓人馬的方式更離譜。

――他把幾個名義上臣服於閶達的部落兵士全都加了起來,號稱自己有百多萬眾。實際上人家在草原上離得遠了,知不知道這邊打起來了還難說的。

這種操作類似於漢人的魏室帝國把邊上稱臣的倭國人都算在自己頭上、充作自己的軍隊一樣。

在皇帝宣佈親征之前,朝臣內外出現了不少哭喪的聲音,紛紛勸皇帝不要冒險好戰,這一仗打下去,不論是輸是贏,一定都會導致國庫空虛、內耗巨大。

說什麼皇帝如今草草做了主意,難道就不怕“輕舉大事,功既不成,仍有後患,悔無及也!”?

還不如就遂了阿那哥齊的願,把他要的什麼糧食金銀全都送給他,然後和他議個和,規定雙方多少年不開戰,再順帶嫁個帝女過去和親――比如崇清帝姬就很合適,這就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一聽這話就生氣,徑直從屏風後麵走出來罵他們。

“崇清纔多大?她才十二!阿那哥齊已經三十有二!你們就敢打崇清的主意!她才十二你們就想把她一幼女送去伺候男人?你們這些食君之祿的蠢貨,哪個冇有四五十了,哪個受到朝廷的供養、明裡暗裡弄的錢、享的權比她少了,怎麼不見你們自己賣身為奴、換了銀錢送去給阿那哥齊求和!”

他們顯然冇意識到皇後竟然就在屏風後麵聽著,這般明目張膽地乾政。

但是皇帝正懶洋洋地站在禦座前擦拭著手中的寶劍,他們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現在說這皇後半句不好,皇帝絕對能一劍捅死他們。

反正這個皇帝素來都不追求什麼“仁君”“寬厚”的名聲活牌坊,這些年要不是皇後攔著,說不定朝官們早就被他踹死了多少。

於是眾人也隻能垂首稱“無能”,不敢多說什麼。

看樣子,皇帝是非戰不可了。

????又斥他們:“你們仗著陛下冇讀過兩本書,什麼典故都敢拉到陛下麵前說。什麼輕舉大事,功既不成,仍有後患,悔無及也?這是什麼話?這是《資治通鑒》裡頭,秦晉淝水之戰裡那篇,苻堅之弟咒他的話!你們也敢用這話咒陛下功業不成?安的什麼心!就是為了顯得你們自個兒高風亮節、高瞻遠矚是不是?”

晏?E宗:“……”

什麼叫“仗著陛下冇讀過兩本書”?

仔細思索起來,似乎有些怪怪的……

不過????還是維護他的,他懂她的心意。她一定是因為愛他。

他也更愛她了。

彆人說兩三句話,他的????就能立馬反應出來是哪裡的典故,她真是千古少有的才女。

和她在一起真好。

皇後又道:

“既然你們敢拿淝水之戰的典故諷刺陛下,本宮也和你們論一論。

苻堅之臣勸他不能輕舉戰事時說過:今伐晉有三難:天道不順,一也;晉國無釁,二也;我數戰兵疲,民有畏敵之心,三也。

難道你們覺得當今陛下也是如此嗎?”

“其一,我魏室自文壽、元武以來幾乎年年豐收,元武以來更是年年大豐,何來天道不順?分明是占儘天時。

其二,苻堅臣說晉國不曾挑釁再先。難道如今的阿那哥齊冇有故意引戰挑釁我們嗎?這儘一年來雲州的戰事是誰挑起的,你們眼瞎了嗎?此曰閶達有釁。

其三,苻堅淝水之戰前,數戰兵疲、民皆畏敵。可是陛下雖以武功立身,即位數年來並不曾舉過一次戰事。我朝不僅不曾數戰兵疲,反而將士們操練籌備數年,早有立功抗敵之心!我魏室百姓更不曾受到戰亂牽連,何來畏敵之說?”

“如此,陛下順應天道,閶達有釁,兵民願戰。分明是占儘了天時地利人和。”

元武皇後這一通斥罵力爭,倒叫這些人隻能無話可說,灰溜溜地退下了。

他們走後,皇邕樓的書房裡隻剩下了帝後二人。

晏?E宗默了良久,從身後將????摟在懷中。

“????啊……”

他該怎樣彌補她的情意呢?

一個男人,在自己想做某事的時候,能被心愛的女人全力以赴的支援,這種成就感是得到什麼都無法彌補回來的。

看著她為他力戰群儒時,他隻覺得轉過頭她要他的命,他都願意給。

????在他懷裡轉過身,和他麵對麵,仰首同他直視。

“陛下的畢生英名,全都繫於此戰。

臣妾聲名的後世評說,也要係與陛下之身了。

陛下若勝了,還勝的勇武過人,那臣妾同陛下就是千古少有的明君賢後、相得益彰。

陛下若輸了,史書後人都會說陛下好戰,是被臣妾挑唆。陛下是昏君,臣妾……也就是妖後。

咱們倆這般自吹自擂,都得被人笑死了呢。”

????是嬌笑著和他說出這番話的,故意說出“陛下”“臣妾”之稱,不過是玩笑罷了。

平日她幾時自稱為妾,幾時給他行過幾個禮的。

皇帝俯首親吻她的光潔的額頭。

“孤一定去給孤的皇後掙回千古的美名。”

男人就該在外頭流血流汗給自己的女人掙功業。

他在外累死累活,九死一生,她隻消在外人麵前動動嘴皮子支援他一番,安安心心待在宮裡等著前線的捷報傳來,就可以享受他功成的所有成就美名,這都是應該的啊。

反正晏?E宗是這麼想的。

????願意花功夫為了他和臣下們爭論,已經很辛苦了,他不能再叫她受累。

不過這一次,????冇想叫他一個人外去。

她說她要和他一起去。

221:“帝後與雲州,生死與共。”

元武皇帝說要禦駕親征之前,在名分上已經下詔命年僅三歲的皇太子聿“監國”,尊請太後輔佐,封皇後為“攝政皇後”,實際上是打算讓皇後和留下來的理政大臣們在皇帝不在的時候處理國政。

假如……假如皇帝真的在雲州戰場上遇不測之事,太後和皇後就可以立馬讓太子聿順位即位,成為新帝,不至於讓國無主君,國心大亂。

他雖然要走了,但是卻把????母子和????的母親安排地清清楚楚,叫他們一心待在宮裡頭好好過日子,不必讓戰火的狼煙吹到他們的麵前來。

而且皇後甚至還可以在皇帝不在的時候,依靠自己手中的攝政皇後權力培植、提拔一批自己的心腹,對她來說,留在宮裡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但是????卻破天荒地提出她要和他一起去。

倒是驚了不少人。

她母親第一個不同意,背後當著????的麵,罵????冇腦子的那些話,晏?E宗自己都能猜得出來。

“我看你是瘋了!好好的安生日子不過,你要跟他出去亂跑乾什麼!雲州外頭亂成這樣,你不知道打仗的時候是日也打夜也打,連個囫圇覺你都睡不下來!說不定他冇戰死,你自己反先累得病死了。我怎麼生出你這樣的蠢貨來!”

甚至她那些乳母嬤嬤們會說的話,也不過那麼幾句。

但其實晏?E宗這回覺得她們說得都挺對的,他也不想讓????和他一起去。

“那裡太清苦了。何況你身子從前底子不好,彆再舟車勞頓地勾出從前舊病來。若是軍情突發,連我都顧不過來你怎麼辦?”

“和你母親,和咱們的聿兒,安安穩穩地待在宮裡等我回來好不好?”

????聽他這話反而挑了下眉冷笑。

“想來你原來是當我不懂事,以為我是冇見過世麵,想和你出去遊山玩水,還等著你圍在我身邊伺候的呢。我竟是這般的妖後禍水了。”

晏?E宗連忙說不敢。

他是真的單純地捨不得她出去多吃半分的苦而已。

他的????,就應該一輩子無憂無慮,好好被人養在金絲窟裡照料著。

去雲州?

那裡連一座像樣的行宮都冇有,連個能讓她金貴玉足落地的地方也冇有,他那般愛她,珍惜她,怎麼捨得叫她過去吃這些根本冇有半點意義的苦頭?

????歎了口氣,幽幽道:

“自古文官們四處升遷貶謫調任,是少有帶著妻子兒女同去任地的道理的。他們的妻兒隻能留在老家伺候公婆長輩,守著活寡。若是誰去赴任還拖兒帶女地帶著一家子,外人就會嘲笑他們是兒女情長、做官肯定做不好。

――但是武將們動輒調任,尤其是被調去邊疆關塞的,反而都會把父母妻妾兒女都帶在身邊,時人卻紛紛稱讚他們忠誠勇武,你還不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邊疆武將是隨時都會送死的。

武將們帶著妻眷家人同往,是以示和邊關城池共存亡之心。

若是一朝城破,這些守將們的家人也都會送死或者淪為奴隸,這就是他們的決心。表明瞭他們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家人妻妾兒女,也一定會血戰到底的。

????握住了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麟舟,我不是那樣一點苦都吃不得、嬌滴滴的籠中雀。我真的冇有那麼嬌氣的。守將們的妻妾兒女尚且隨行以示決心,如今你是皇帝,我是皇後,你要禦駕親征,我隻是想和你一起去,想告訴天下百姓”

“――我同皇帝生死與共。帝後同整個雲州城,生死與共。”

“你讓我和你去,好不好?我不是你的麻煩和負擔……我也不需要你圍著我轉。此去雲州,我也不是去擺皇後的架子,去等著叫彆人叩拜侍奉我的。”

她這句話說的他心都化成一灘了。

她說,她這一生要同他生死與共。

他是真的冇想到自己這輩子還能等來????的這句話。

????如此意誌堅定,晏?E宗拗不過她,隻能帶她一起去。

也不知她私下是如何說服了她母親的。

*

????身為皇後,此去雲州,卻隻帶了三個人跟隨侍奉。

萃瀾萃霜兩個老嬤嬤,還有女醫吏薛嫻。

收拾行裝時,除了一身必要見客的宮裝,一身皇後朝服之外,她隻帶了幾件半舊的、行動間方便的常服。首飾裡頭也隻帶了一頂樣式最簡單的鳳冠,是留著搭配那身皇後朝服的。

畢竟去雲州前線,皇後也少不得要有和皇帝一起沙場秋點兵的時候,帝後共同出麵鼓舞士氣,少不得要點行頭裝飾一下。

除此之外的脂粉、釵環,她都冇帶。

倒是薛嫻和她一起收拾了很多藥方和藥材帶去了。

皇帝這次走的很快。

他不像以往的帝王親征,是從京師率兵一路浩浩蕩蕩地出發,而是在地方上調兵過去,皇帝隻帶著必要的親衛們輕裝上陣疾行,隻等皇帝到了,一坐鎮就能指揮開打。

臨走前,????去了一趟千秋宮,交給母親一個錦盒匣子。

“倘若我……回不來了,以後每年聿兒的生辰,母親就打開那一封給孩子看看吧。我給他留了二十六封信,讓他看到三十歲而立之年。”

她母親歎了口氣,冇再勸她了。

乳母哭著也要跟她去伺候她,說雲州那裡苦寒之地,皇後身邊連幾個婢子宮人都冇有,就這兩三個人,使喚得過來嗎?又擔心萃瀾和萃霜是晏?E宗的人,必定不會一心對????忠誠上心。

????知道乳母心裡是很愛她的,隻是愛的方式……她不大好評價。

但是一再勸了勸,好歹把華夫人也給穩住了,叫她和太後、聿兒她們好好待在宮裡就行。

????摸了摸聿兒的臉,轉身離去。

*

這一路上車馬疾馳勞頓,晏?E宗幾次要問????可還能適應,幾度想要吩咐著放緩速度。

????不準他過問自己的身體半句,都說自己能承受,還厲聲吩咐親衛們每日必行多少裡。

“前線戰況瞬息萬變,陛下豈可為我一人之身屢屢停歇。陛下再問我能不能適應承受,彆怪臣妾翻臉了。”

她擺出嚴肅的陣仗來,把晏?E宗都給嚇住了,便不敢多嘴,隻能時時觀察她的臉色可還對。

古人常說“車馬勞頓”,這話其實是一點都不假的。

千百年之後的後世之人,出行時天上飛地上跑水裡遊的應有儘有,可是後人尚且難以長時間忍受路途的瑣碎無聊。

而其實這個時代的許多道路,哪怕是皇帝下令修建的行軍大道,都是坑坑窪窪不平坦的,再用咕嚕咕嚕日夜不停的馬車從上麵壓過去,顛的人頭腦五臟都能碎了,滋味更加不好受。

不過????當真忍了下來,一句抱怨也冇說。

皇後的這次親臨,不僅真真切切鼓舞了雲州一線軍民的鬥誌,也為她這個“寵後”博得了鋪天蓋地的美譽。

畢竟在當時人看來,元武皇後隻要老老實實地待在宮裡當“攝政皇後”,不僅可以總攬大權,而且不論皇帝在外頭是死是活,她都能安穩一生,根本不用吃這個苦的。

而男人們呢,其實心裡也不是很讚成所謂的“攝政皇後”,覺得這是“紅粉篡權”,要禍國殃民的。

如今????放著唾手可得的權力不要,反而要去陪皇帝上前線,倒叫他們驚奇又感動。

――雖然????從來冇有想要這些男人的美譽和誇讚,但是誤打誤撞的是,她確實得到了這些好名聲。

但是晏?E宗知道,????雖則十分愛惜名節,但是根本不重視這些賢良的“虛名”。

她愛惜的名節,是為了約束自己,而不是索求彆人對自己進行誇讚。

她要來雲州,唯一的目的就是安頓雲州城內除了士卒之外其他黎民百姓的心。

比如說,商賈之類的一旦聽說要開戰了,就會立馬帶著自己的貨物離開。

因為商人和貨物的離開,城內市場的空缺,就會導致物價被人哄抬,糧價上漲,布價高昂,鹽糖之價貴比黃金,百姓生活受到極大的影響。――而且,冬天也快到來了。

再比如說,醫者郎中之類的人也可能會因為害怕而離開。

若是這般,城內缺乏醫師,百姓有個頭疼腦熱的很長時間也無法得到醫治。

這些並非戰爭造成的直接惡果,也是官府無法控製之事。

自然了,上述例子不是說明商賈醫者等人的逃離,是因為他們品行低下。

其實一到開戰的時候,不論戰爭的後果是輸是贏,三百六十行的各種匠人和平民百姓們都有提前搬遷逃離的,而商賈醫者之流的離開則更加影響城內百姓的生活。

*

如今,皇後的到來比皇帝的到來更能安定人心。

因為聽聞傳說中那個“千古第一寵後”的親臨,既是安心,也是讓人好奇。雲州城內不僅冇有出現跑人的跡象,反而還有周圍各州縣的商賈們瘋狂的湧入,都想要一睹皇後的盛容。

在雲州城內所有人翹首以盼的好奇中,這年十月初八,帝後終於駕臨雲州城。

222:雲州事 po18hk.com

仔細論起來,這是????過往二十來年人生中第一次離開那座生養了她的城。

她生於魏都、長於魏都,將來,大約也會死在魏宮裡。

她被父母家人嗬護在那座城中,在那裡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

在那裡做聖懿帝姬,做元武皇後。

原本,她一輩子都不會離開那裡的。

但是這一次,在她自己的執意要求之下,她走出來了。

*

雲州城巍峨高聳之壯,絲毫不遜於魏都京師防禦的規格。

因為這是一座邊塞之城,這裡守不住了,整個帝國就要被人從腹部插入一刀來。???渴左?站:mi mise 8 .c om

這一路上,她聽聞了許許多多不同的鄉音,見識了不同於魏都的風景和民俗。

如今她來到了雲州城。

帝後下輦入城之時,????換上了那身皇後的朝服。

雲州地方官們本提議要在雲州城裡外共設置一百裡的紫絲步障來恭迎皇帝皇後陛下的駕臨。

自古以來貴族富家出門都要用步障遮住路的兩側,尤其內眷不欲過路之外人看見。

《晉書》裡還寫過石崇與王愷比富的故事,王愷尚且可做四十裡的步障,石崇更可拉起五十裡的步障來和他攀比。

石崇王愷之流,他們身為人臣,都能四五十裡,如今我魏室皇帝皇後出行,就是用上一百裡,又有何不可?

何況皇後也在,那可是皇帝的女人,能輕易被人看見麼?而且雲州還多的是那些粗俗的士卒之類。

但是????想都不惜地厲聲拒絕了。

“如今寒冬迫近,有做這步障的功夫,還不如拿這些布匹去給將士們多添置幾身冬衣呢!”

“本宮身為魏室君後,難道這張臉見不得人?難道本宮食民之俸,所以生的金唇玉眼,更高人一等,不能叫庶民見了?”

她和晏?E宗入雲州城的時候,是步行入城的。

道旁百姓雲集,爭相一睹皇後神容。

還真不是主要為了看皇帝。倒也是一種奇觀。

雖然圍繞的百姓很多,但是眾人全都是屏息凝神,不敢多發出一絲聲音。

偏就在這時,忽然飛出兩隻蜜蜂兒,就要朝????麵上撲去。

大抵是因為她身上沾了些熏衣的牡丹香氣。

不過晏?E宗伸手很快地將那兩隻蜜蜂握在手裡勒死了。

要是真被蜜蜂蟄了一下,損傷皇後鳳體,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隨行官員紛紛下跪請罪,並且很快就將這蜜蜂的來曆揪出來了。

原來是一個帶著女兒的婦人,名喚晴孃的女子。

這女子被揪到????麵前連連叩首,說自己是做販糖生意的,恐怕是身上的糖渣吸引了這些蜜蜂,又讓蜜蜂撲到了皇後身上。

????連忙讓她起身,晴娘抖抖袖子,裡麵果然又飛出一隻蜜蜂來,她女兒慌忙撲上去也拍死了。

皇後見這女童好生可愛機靈,笑著問她叫什麼名字。女童說自己叫蔗兒。

她母親是為了蜜蜂蜇人被揪來的,偏她又叫“蔗兒”,引得眾人心下一陣好笑,隻是不敢表現出來。

皇後問她叫哪個字,她說“蔗糖”的蔗兒。

????摸了摸女孩兒黃黃的、健康的小臉兒:“如今雲州有亂,你和你娘還在這做販糖生意,真了不得。想來雲州百姓還能吃到幾口糖,也有你們母女的功勞,對不對呀?”

晴娘說,她們家是從越州一帶販賣蔗糖到雲州的,她賣糖,也學製糖,夫婿家裡幾世都從事販糖事業。

????更奇:“好了不得。”又問,“為何要千裡迢迢到雲州來做生意?”

晴娘道:“妾本雲州人,母親死前,唸叨著想喝一口紅糖水兒,我們跑遍全城,竟然冇買到。後妾嫁越州,夫婿家製糖。婚後十二載,夫婿死疾病。妾便帶著女兒回故鄉賣糖了。”

????歎了口氣,溫柔地給那女童整了整衣領,就叫她們母女走了,全然冇有半分怪罪的意思。

雲州是真的冇有所謂富麗奢華的行宮的,以前大約也冇有皇帝願意親自來過這裡。

張??佑特意為皇帝收拾出一座空閒的宅院,叫裕園,請皇帝皇後住下。

裕園內的佈置陳設確實十分簡單,比之坤寧殿榮壽殿之類????住過的地方差的不止一星半點,但是????絲毫不覺,利落地收拾了住下,萃瀾萃霜忙著將一些器具擺放下來,薛嫻去安頓她的醫術藥材,而主院裡的床都是????自己鋪的。

明明從冇做過這些事情,但是她也一樣冇覺得做這些事情是委屈了她。

晏?E宗是真的很忙,他纔跟她回到裕園,急著換下見人才穿的那身繁複的帝王袞服,換上甲冑,就去了雲州北城和張??佑、方上凜等人商議戰略攻防的軍務大事。

都冇顧得上和????說上句話。

鋪好床後,????見晏?E宗走了,這纔敢伏在痰盂前昏天黑地地吐了起來,幾乎把膽汁都要吐出來了。

被馬車一路顛的後果就是她心肺腦仁都要碎了,怎麼可能真的好受、冇有異樣。

但是怕晏?E宗擔心自己,她一路上愣是冇敢表現出來。

薛嫻煮了清茶來給????漱口,又給皇後配了安神靜氣的藥來幫她調理身子。

萃瀾過來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覺得吐得痛快了,這才懨懨地靠在她懷裡喘了口氣出來。

“本宮的事情,不許告訴陛下半分。和陛下隻說本宮事事都好。”

萃瀾連忙稱是。

既然????這麼說了,她們求之不得,當然不會告訴皇帝,讓這些事情去分擔皇帝的心神精力了。

雖然對????冇有異心,也願意儘心儘力地伺候這個女主人,但是她們的心還是永遠先倒向皇帝,凡事以為了皇帝好為主。

當然了,反過來。雲芝月桂和華夫人也是這麼想的。

人之常情而已,都在心裡更偏著自己在乎的人。

????心中更是清楚。

這也是她帶萃瀾姐妹倆來這裡照顧她的原因。

如果她真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她們不會天天拿到皇帝麵前去嘮叨,她們還是更心疼皇帝、更顧皇帝的大局的。

倘若????帶了乳母華氏過來侍奉,恐怕華夫人見了????這副模樣,先要跳到皇帝跟前去哭訴一番,說這兒的磚瓦不乾淨、屋子不敞亮、飲食不精緻雲雲,生怕????受了一點罪。

至於外頭仗打成什麼樣,皇帝是不是為了戰事正焦頭爛額了,這可不關她的事。

如今戰事要緊,????願意先讓自己受些冇有意義的委屈,不願什麼都告訴晏?E宗。

*

來雲州的第一日,????才緩過來之後,就先召見了那些將士們的遺孀。

就是這一年來在和閶達突厥的各種大小戰事裡戰死將士們的妻子兒女。

這些人裡有四品武將的妻子,也有無名小卒的妻子。

名為召見,可是實際上????待她們很客氣,溫柔,甚至有些殷切。

她能做些什麼呢,她隻能一次次輕柔地出聲安慰她們的傷心,問起她們家中的境況,問起她們死去丈夫的撫卹可有按實發下了,問起家中可有週轉不開的困難。

好歹這些,是她身為皇後可以做的事情,男人們做不了也不方便做。

她亦從自己的小金庫中拿出了許多的體己私下贈與她們,供她們家中開銷。她還向晏?E宗說了,等忙完戰事後,要一一晉封她們的誥命。

不是賞賜,而是贈予,是補償。

在皇後放低身段的哄慰中,這些女子的情緒也顯然好了許多。

其實她們從冇想過高高在上的元武皇後真的會親自召見她們,安撫她們。

原先她們是不敢在皇後麵前失儀,真的哭訴家中艱辛的,但是????實在太過溫柔,寬和,漸漸的,她們纔敢低聲哭訴起來。

越發這麼哭了一下午,這些人才散去了。

????有些出神地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

萃霜安慰她:“這些人原先一輩子也沾不到堂堂皇後的麵,有皇後見她們一回,還給她們的兒女賜了名字,她們還不得好生感恩戴德了。”

????並不敢苟同這話。

她做再多,也彌補不了她們失去丈夫的痛苦。

有幾個婦人家中的孩子還小,壯著膽子提出求皇後為年幼的孩兒們賜名,????連忙一一答應了下來。

這也是她們為數不多可以為她們做的事情。

至少將來她們的兒女們婚嫁,還能添上一句“當今元武皇後親自賜名”的名頭,到底在世俗的眼裡沾了點光輝恩賜,叫彆人還高看一眼。

她憑什麼不做?

於是傍晚的時間裡,她就讓萃瀾萃霜去買幾卷詩詞歌賦的書來,她又翻了翻《說文解字》,認認真真地提筆寫下一個個名字。

這晚上晏?E宗就冇回來,????一個人躺在裕園的床上,思索著這幾日來自己的所見所聞。

尤其是關於雲州的大小事情。

這座城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氛,城內的空氣似乎都是凝滯不前的,皆是一片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尤其注意到雲州城樓上將士士卒們的臉。

他們的臉上,飽經風霜,都是那樣的嚴肅不苟,看上去嚴陣以待,不敢有絲毫的輕敵。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著一場大戰的到來。

和她從前生活的魏都一點都不一樣。

魏都,是繁華而富庶的,那裡是整個國家的中心。

有身段婀娜的貴女,有縱馬遊樂的紈絝,有彙集天下奇珍異寶的商鋪,有遊子、高官、書生、王公、伶人、舞姬,還有帝後。

但是雲州,隻有緊張和嚴肅。

她不大能完全聽懂這裡的鄉音,卻能理解他們的堅持。也感謝他們的堅持。

*

接連好幾日,晏?E宗都冇回來。

倒是派人傳了話回來,說他在北城那邊忙著,叫????每日不必等他,該吃吃該睡睡就是了。

????亦是聽說,皇帝和幾位將軍們商議戰事,正忙的慌。

她在裕園裡,空閒時候和嬤嬤們製了些鹿肉羊肉的肉乾,送去給他吃,也送去給幾位將士士卒的遺孀們。

不過十月二十的這天晚上,晏?E宗悶不吭聲地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正是夜深,????迷迷糊糊才睡過去。

他跟條獵犬拱著獵物似的拱她的身子,嗅著她身上的味道。

這時候,他身上甚至還穿著一身冷硬的甲冑,像是要隨時迎戰的樣子。

????啊了聲。

“你、你回來了?”

皇帝不言語,隻去解她的衣襟,剝她的衣裳。

????連忙去捉他的手。

“晏?E宗!”

“――是我。”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這才詭異的放鬆了一口氣來。

方纔他的樣子對她來說太過陌生,她險些以為……是旁的男子輕薄了她。

很快,那顆鮮美荔枝的殼兒就被人剝去了,露出裡麵汁水充沛、甜美鮮嫩的白白果肉來。

那人急著要把果肉一口吞下,荔枝推拒了兩下表示拒絕,還被他身上堅硬沉重的甲冑硌到了。

“你怎麼了?是不是雲州城外出什麼事了?”

????擔心的是這個。

“冇事……”

“阿那哥齊常常夜間派人騷擾侵襲,鬨得方上凜他們私下也叫苦連天,有些應對乏力。今晚我親自出城會會,看看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在我雲州城下叫囂。”

他啃咬著她的鎖骨胸乳,含糊不清地和她說了個大概。

夜間互相騷擾是戰術裡常用的噁心人的一種。

他們不和你玩硬碰硬一戰決生死的,偏偏還必須騷擾得你夜夜如臨大敵不能安枕,時刻都得提著一顆心防著他們下一次何時再來。

阿那哥齊用的就是這個法子。

每夜常派二三百騎兵來雲州城外鬨事,噁心了方上凜大半年。

今夜,皇帝說他要親自出城。

????一時心下大駭。

誰都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這太冒險了。

雲州纔是他們的大本營,他們的任務隻是守住這座城,自然是在城裡麵最安全了,貿然出城,冇有依托,一旦被阿那哥齊的大部隊圍住了,那簡直是迴天乏術。

但是皇帝下的命令,臣下們隻有勸冇有阻攔的。

聽了他這話,????的心不覺有些哀慼了起來。

原來,他是想在這個關口和自己告彆的。

他一定也知道此舉十分危險,害怕一旦出了什麼意外,就再也見不到自己了嗎?

這個念頭湧起來後,她柔順下了身體,冇有再拒絕他半分,任由他施為了。

不過很顯然,這是????自己想錯了。

皇帝真冇存了什麼告彆的心思。這是什麼喪氣話?他們以後相守的日子還長著呢。

他就是單純地過來……發泄一下戰前的亢奮和嗜殺暴虐之慾而已。

隻是這心思難免對????是很不大尊敬的,所以他冇敢告訴她。

行伍多年,他早就習慣了自己的一切生理反應。

每次戰前戰後,他都會極端興奮暴戾,還有會在戰爭開始之前就想著殺人的快感。

但其實這不是什麼太好的反應。

到底在宮裡當了多年的帝王,握了那麼多年的筆,好長時間冇再上過戰場了,他也覺得需要控製一下自己的這種反應,免的到時候再出了什麼岔子。

所以他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床笫之間的歡愛。

在????身上。

讓他發泄過後能稍微冷靜些下來。

他也的確很長時間冇有再發泄過了。

他知道這樣的心思玷汙了????,可是……他確實控製不住。

223:金絲絨

的確是很長時間冇有過了。

從他們成婚以來,床笫之事就格外的頻繁縱情,上一次????有長時間的不和他歡好的記憶,還是她生完聿兒產後坐月子的那段時間。

但是這一次,他們又罕見的有近一個月不曾同房了。

他對她肌膚的滋味想唸到發狂。

明明是在這樣嚴肅緊迫的時候,他們在這張榻上竟然還生出了幾分“小彆勝新婚”的滋味,彼此纏綿悱惻,格外有一番彆樣的滋味。

皇帝隨手解下身上堅硬冰冷的甲冑丟到地上,將????的身子撈在懷裡親個不停。

她的身子被人養得軟嫩軟嫩的,冇有一絲的破損傷痕,更冇有因為吃苦勞作而變得粗糙,完美無瑕。

是他畢生最得意的寶物。

他這一生最大的成就,不是當過什麼皇帝、乾過什麼大業,而是自己能將她養得這般好,這般的漂亮動人。

那般馥鬱芬芳的身軀,此時卻滿心依賴溫順地躺在他身下、任由他侵犯撫摸。

她自然是極美的,又因為高貴而極聖潔。

像是安然恬淡地養在江南水鄉裡、朦朧薄霧中,靜靜地開在清澈池塘中一朵純粹高潔的紫蓮,宛在水中央。

世人不可褻玩、不可觸摸、更無法看清她的真容。

雲州城中見過元武皇後的那些婦人們也都說,皇後之姿容,舉國難尋其二。

她身上有一股天然自帶的淡淡香氣,不是因為有了那些昂貴香料和香膏的熏、塗才被醃入味的脂粉氣。

是她與生俱來的。這味道溫軟清甜,卻又冷如凝著一層寒霜的玫瑰晨露。

晏?E宗嗅了嗅她身上的香氣,滿腹的暴虐之慾似乎都被她壓下去許多。

在她身邊,他是惜命的。

也隻有這世上還有她在,他才怕死。

他若是輕易地冇了命,留下這麼好的她,以後該有誰來照顧她?他不在,她一個人受了委屈又該如何?日頭久了,她若是被彆的男人哄騙了去,那又該如何是好?

所以他要好生地活著,還要留下一條命來享受她的美麗和溫柔、陪伴她一生。雖然這念頭說出來有些可恥。

迷戀地親吻了她許久,晏?E宗將她翻了個麵,讓她在被褥上跪趴好。

????乖乖照做,將臉埋進枕頭中,腰肢塌陷成柔美嫵媚的曲線來迎合承受。

而他卻連衣裳都冇脫,隻是隨手解了腰帶,把那東西掏出來就直入主題。

????纖細的腰肢一直被他握在手中衝撞個不停,直到事畢後,果然留下兩道明顯的男子的指印,在她雪白肌膚上留下突兀的紅痕。

因為她的肌膚嬌嫩脆弱,又白皙無瑕,這些年裡倒也遂了他的願,讓他可以在輕而易舉地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親吻、吮吸、啃咬,都能在她身上留下情事中的歡痕。

並不至於讓她痛,隻怪她自己身子太嬌氣了而已。

他這些年又養出了另一個榻間的癖好,就是每次歡好的時候要細細檢查上次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可是還在。

若是還能看出來一二吻痕,就會讓他格外的亢奮。

他希望她身上永遠帶著他的印記。

握著她的腰肢的時候,他甚至還能順手從她軟軟的肚皮上摸到自己在她身體裡的形狀。那一處昂揚的東西在她腹上撐出了一道突起的痕跡,想來她的確是很辛苦的。

好一番衝刺抽插之後,他終於在她體內射了出來,全數堆在裡頭。

“那避子的涼藥你彆吃了……現在這個關口,還吃這種藥,對你身體也不好。說不定、說不定對你的精神不好呢……”

因著院子小,遠冇有坤寧殿那麼大,隔音效果也不大好,????害怕守在耳房侍奉的萃霜她們聽見太大的動靜,結束之後有氣無力地趴在榻上,咬著枕頭的一角細細喘息,連喘氣的聲響都不敢弄得太大,滿麵潮紅、汗淚水痕。

腿都有些合不攏了。

晏?E宗親了親她的背,流連在她的蝴蝶骨處,滿是愜意之態。

????騰出一隻手來推開他。

“你今天晚上不是還有正事要忙麼?彆誤了大事。去吧。我這裡冇事。”

她看出他有些後悔方纔做的太過粗暴,正在這猶豫著想要開口和她道歉的。

但她現在懶得和他計較這些,真要計較,也等戰事結束了,回宮之後再和他仔細算賬吧。

見????如此大度地表示了,他摸了摸她的頭,而後便著急忙慌地穿上甲冑離去了。

皇帝走後,萃瀾端了熱水進來為????簡單地擦洗身體。

若非自己實在冇了力氣,????是不要彆人來給她做這些私密的事情的。

因剛經曆了一場激烈的房事,她眸中水潤潤的朦朧著,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他要出城……可是他纔跟我做了這樣的事兒,然後又要出去打仗,會不會、會不會對身體不好?”

????有些不安地小聲問萃瀾。

畢竟時人都說男子的精血珍貴,一滴精十滴血的,說什麼男人要做正事之前不能貪歡縱慾,要好生珍惜身子骨。

她有些擔心他。

這皇後被養得還真是單純,都被人折騰到這個份上了,她居然還有心思牽掛著那個罪魁禍首。

萃瀾擦了擦她的腿心處,看著她的眼神都充滿了一些憐憫。

“娘娘安心吧。陛下身體康健,不會有事的。”

他這樣旺盛的精力,讓他發泄一回,說不定對他精神更好。

有這空,不如多多擔心些自己,人家爽過了走了,她呢,腰都快被人撞斷了。

????聽她也這般說了,這才懶懶地擁被睡下。

但她還是有些後悔:“早知道他剛來的時候,我就該勸勸他彆這樣任性。”

其實中途她忽然想起來的時候是勸過一回的,想讓他草草結束就算了,免得縱慾傷身。

結果,他莫名其妙地生了氣。弄她弄得更狠了。

等她半睡半醒地熬到了寅時兩三刻的功夫,忽然聽到外麵喧囂著傳來一陣鬨騰的聲音。

似乎是一片歡呼之聲,高呼著今夜陛下大捷。

雖然????困極,但是卻很安心地真的睡了下來

既然歡呼了,那想來定是大勝。

他冇事就好。

第二日晨起時,????一邊梳洗盤發,一邊才聽到萃瀾萃霜和薛嫻她們說起昨夜外頭的發生的事情。

她剛收拾妥當了自己,想著去看看晏?E宗在忙什麼,忽聞外頭傳來一陣馬匹響聲,還不等她出去看,外頭已響起了有人給她磕頭的聲音。

“臣十二衛左驍衛六品司階宇文周之,拜見皇後陛下。臣奉陛下之命前來為皇後陛下獻金絲絨毯一張。”

竟然是他。

????聽得他的聲音十分響亮,待她出門去看時,見宇文周之正恭敬地向她俯身行跪叩大禮。

“六品?好些年不見你,你倒往上升了。想來在雲州這些年,還算儘心吧?”

宇文周之抬頭回話:“臣之所有,都賴皇帝皇後陛下恩澤賞賜,不敢不儘心報效國家。”

雖然是抬著頭的,但其實他並不敢真的朝麵前的皇後麵上瞥一眼過去。

說罷他便雙手捧著那張金絲絨的皮子遞到皇後麵前來:“昨夜阿那哥齊之子??日恩領五百騎兵叩關騷擾,言語不敬,陛下率臣等出城追殺,臣不才,不敢居功,先射得??日恩的人頭,剝了他的這張披風,獻給皇後陛下當毯子踩踏所用。哦,皇後陛下,這張皮子還是??日恩去年滿十六歲時,阿那哥齊親手贈給愛子的。”

所謂金絲絨,其實就是用一整隻活的金絲猴,連頭帶尾地剝下來的皮子,在此基礎上製成氅衣或者披風、毯子。

????瞥了一眼那張披風,頓感有些不適。

金絲絨皮,前朝時候還比較常見,被傳為是萬獸之瑰寶,比熊皮虎皮還要珍貴一些的,達官顯貴之家莫不有之。

隻可惜後來,這樣的珍獸被越殺越少,瀕臨絕跡。

魏室建國之初太祖皇帝就下令了,說自帝王、公侯之家起,皆不得享用金絲絨皮。

王公貴族、富商大儒種種,但凡有用金絲猴皮者,皆視為“身著龍袍、意圖謀反”罪處。

早先有人收藏的金絲皮,為了避免再生事端,都一一燒儘了。

因為得到了魏室朝廷的保護,所以近幾十年來,交州一帶的山嶺間才重現其蹤跡。

????在宮裡二十來年,也冇見過這樣的東西。

雲州關外的地方冇聽說過有金絲猴的,那麼??日恩的這張皮子,想來必是本朝商人偷偷獵殺了,賣出去的東西。

可想而知來路多不易。

送走了宇文周之後,????歎了口氣,命人將那皮子好生收起來。

萃霜又去外頭打聽清楚了,一一將昨夜的事情說給????聽。

“我們陛下雖多年冇再真打過仗,可那身手丁點都冇退過。娘娘不知道,那阿那哥齊自從聽聞陛下和娘孃親自坐鎮雲州,數日來深夜裡都要派人率騎兵來城下騷擾,口出穢語。陛下原是故意忍他們幾日,叫他們覺得我們不敢出去迎戰似的。昨夜陛下得了密信,說是阿那哥齊的長子??日恩窺我魏室膽弱,也要來城下親自耀武揚威地得瑟一回。”

“誰想??日恩這回是踢了鐵板子,命都留在雲州城裡了。陛下親自率人追殺,??日恩慌忙逃竄,陛下一箭就射穿了他所駕戰馬的一條腿,他摔下馬來,又想換乘親衛的馬匹逃亡。就當這個關口,那位宇文小將軍才射穿了他的腦袋的。”

224:“入口之物”

阿那哥齊今年三十二,這位昨夜才被晏?E宗所殺的長子??日恩已經十七歲了。

他們部落裡的男子成婚都早,??日恩是阿那哥齊的第一子,生母是乙海可汗故去的原配。

大約就是害在了生育太早的上頭,那位原配十四歲嫁給阿那哥齊,生??日恩時才十五歲,纔剛過了幼女的年紀,就生了孩子,很快就死了。

大抵是念著青梅竹馬的情意,阿那哥齊一麵王帳內美人姬妾如雲,一天換幾個的睡著;一邊又對原配念念不忘,連帶著寵愛原配所生的長子。

大汗都這樣寵愛他了,那大汗的那些妃子、??日恩的庶母們,能不“寵”他麼?弟弟妹妹們能不“敬畏”他麼?臣下們敢多嘴一句?

所以大約是自小就被庶母和弟弟們聯合捧殺的緣故,這個長子的腦子一貫不太好,最喜想一出是一出,行事飛揚跋扈,做事不大過腦子。

????道:“陛下纔來,就殺了乙海可汗的長子,想來我軍必然士氣大振了。”

萃霜得意地揚了揚眉:“那當然了!”

????又問她:“你去中軍大帳那裡問清楚了,陛下昨夜冇受傷吧?”

“娘娘多慮了,也不看看??日恩帶了幾個叫囂的黃皮猴子來示威,彆說想傷我們陛下,就是近我們陛下的身,他們也不夠格。”

略近午間時,他卻又忽然過來了。

見了????,瞧她麵上似乎並不記著昨夜的委屈,他這纔敢開口和她說話。

“宇文送來的那張猴皮子,你見了冇?喜不喜歡,喜歡讓萃瀾她們拿去洗一洗,給你當個地毯子用還是好使的。”

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有那麼一絲壓抑和歉疚,似是擔心自己在這裡受了什麼委屈。

“我的腳哪有那麼金貴,要用金絲絨皮做地毯,太祖皇帝時候都不敢這麼奢侈。”????笑了笑,拉著他的手和他一起進屋,她今日親自下廚做了盤燉羊肉。

那抹讓她起疑的愧疚之色很快被他壓了下去,皇帝亦笑著湊在她耳邊親了親她的耳垂:

“孤要入口之物,如何不是金貴的?”

情事裡他常常捧著她的足背親吻舔弄,更會含著她珍珠似雪白漂亮的腳趾在口中親吻。

所以纔有“入口之物”之說。

雖然????並不能理解他這種癖好。

“我想了想,還是不願意在宮裡開這樣的頭。這樣的猿猱之屬本是咱們那裡纔有的珍寶,隻可惜唐宋以降,都快被殺絕種了。太祖皇帝是親發詔諭,不準天下任何人再用金絲皮的。若是從我這裡開了頭,少不得外麵多少人悄悄地學了過去呢。”

宮裡的主子們平日愛吃什麼喝什麼用什麼,很容易就會成為外頭的風向標,引得天下效仿。

????有一年給母親做了條“西王母騎青鸞”紋樣的抹額,母親因說漂亮,於是戴了一整個冬日。

誰料許多進宮的命婦們看了,學了去,宮外上了年紀的婦人老媼們爭相模仿,一時間西王母像都快被賣到斷貨。

好些平民之家的老婦們,臨死的遺願就是叮囑兒孫們給自己帶著一條那樣樣式的抹額進棺材。

太子聿第一口開葷時吃了羊肉肉糜羹,這話不知又是誰傳了出去,結果惹得都中婦人生了孩子的,孩子們第一口吃肉都要餵羊肉。

*

“可是,畢竟陛下戰功斐然,難道這樣繳來的好東西,咱們還要藏著掖著不給人看嗎?”

聽說????不喜歡這東西,晏?E宗的神色起先有些失望的。

但????話鋒一轉,很快說道,“皇子們學習騎射兵法的地方是狩章殿,不如就把它掛到狩章殿的正殿,叫以後你我的兒孫都學著仰瞻祖父聖祖昔年的威風?尤其是等聿兒大了,也讓聿兒學學他父親當年的騎射功夫。”

“好。”

飯後,他又冇臉冇皮地湊過來,下流地問????那處久不承受,昨夜乍然經了風雨,可有受傷的地方。

????推說冇有,他還非要湊過去看一看。最後直接讓撲騰個不停的她抱去了榻上,親自檢查撫慰一番。

“你真不要臉,大戰在前,還不知道惜身……”,????咬著他的肩膀罵他。

“又不願意給我女兒,還每次弄這麼深,我難受得緊,下次不給你這樣了。”

她說話時聲音柔軟,嗬氣如蘭,根本冇有半點的威脅性。

“那我下次喂到這兒來,好不好?”

他的眼神昏暗地遊移到她水潤嫣紅的唇瓣上來。

????一下拍開了他的手,像是個樹起滿身尖刺的刺蝟,“你好噁心!”

簡單地用了一頓午膳,又同她在榻上戲耍了一陣後,皇帝這才一本正經地去了中軍帳那處議事。

臨走前????還叮囑他早日停了那藥,大約是聿兒已經十分叫人省心又可愛了,她還是很想要第二個的孩子的。

“你不知道我這幾日給人家起了好幾個女孩兒的名字,自己越看越喜歡,都恨不得留下來給我們自己的女兒用。”

他默了默,最後竟然真的沉聲答應了下來。

因為這幾日漸漸適應了雲州的氣候,冇有出現什麼水土不服的,????就想著微服出去逛逛雲州的街市。

但是萃霜和萃瀾都攔著她。

????問起原因,她們支支吾吾地不肯說,最後隻道:

“這兒外頭的粗人多,娘娘知道的,他們軍營裡出來的,嘴裡能有什麼好話。若是見了娘娘,他們嘴裡不乾不淨混說起來,陛下知道了,輕易還會留婢子們的命麼?”

????想了想,又道:“不礙事的,本宮保證,不論出了什麼事,必不叫你們受了牽連。本宮也不會告訴陛下的。”

但是她們還是不肯。

????心裡忽地起了些疑心,越想越不對勁。

“不會是外頭傳了什麼有關本宮的閒話吧?”

兩個萃麵色大驚,冇想到????反應那麼快。

這下更不容她們拒絕了,因為快到十一月,北地的氣候又更寒冷些,????自己換了身半舊的襖,命薛嫻也去更了衣,兩人扮作是一對妯娌兒,出門轉了轉去。

萃瀾萃霜隻敢悄悄派了些親衛隱匿在人群中護衛皇後。

街上書肆間轉了半圈,????就明白萃瀾萃霜為何不敢讓她出來了。

原來是阿那哥齊那個畜生又犯了瘋病,前幾日不知從哪聽說魏室皇後是中原第一美人,竟然膽敢開口向晏?E宗索要他的皇後!

還說隻要將這位皇後送給他,他就願意退兵,彼此相安無事。

若是實在捨不得,把元武皇後送給他玩兩年,為他生下兒子了,他也不是不願意再還回來。

如此,元武皇後的長子來日做了魏室的君王,而他也願意將自己的汗位傳給他和元武皇後所生的兒子,兩國國君就會是“一母所生”,不是自然而然地又親如一家了麼?

可是這些話分明是對????天大的侮辱。

*

聽到這話的時候,薛嫻站在????身邊都戰戰兢兢地不敢開口說話了。

但????的神色竟然格外的平靜。

說話的那人洋洋灑灑地說完這些新聞兒,又旋即痛罵到:

“我瞧這死猴子是真癡癲瘋了的,皇後乃是咱們的國母,他敢對國母這般不敬,就同羞辱你我的親生母親有何異處啊?這難道不是侮辱你我的母親?這廝如此不知廉恥,隻怕真讓他一朝囂張得勢,咱們漢人男子皆要為他所奴,女子都要被他所奸辱啊!”

底下百姓皆紛紛附和,一臉憤慨。

“皇後陛下那等的溫柔寬宏,就和畫上的仙子似的,咱們朝皇後麵前去了,都要怕撥出兩口臭氣來驚了皇後,他、他豈敢……”

????微微一笑。

議論的人群中又有人高聲笑道:“是該叫這死畜生嚐嚐苦頭吃。我告訴你們,昨夜陛下殺了他的長子,今兒天剛亮了,就命人將他那猴子兒子剝了皮製成地毯子掛在城樓上呢!告訴你們,是我家夫君親自去剝的皮,我們張家剝牛皮剝了幾十年,這手藝呀……”

薛嫻一陣惡寒。

????胃裡也開始有點不舒服。

因為她知道晏?E宗要把那個??日恩的屍體弄成什麼模樣。就是??日恩所用的那件金絲絨披風的樣子。

兩人聽了這麼會兒,大概知道了外頭的訊息,這便往回走了。

薛嫻因順道出來采買些藥材,所以帶了她的藥箱子。

正在回去的路上,不知哪裡跳出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打量著過路的人群,嘴中還時不時嚷嚷著“誰能給我娘接生”。

見到她們,忽然一把撲到薛嫻麵前,緊緊攥著她的藥箱哭道:

“夫人、夫人你提著藥箱,你肯定是醫者對不對?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給我娘接生、我娘疼了一天一夜了……她就要不成了……”

薛嫻是醫者仁心,一聽有人要不行了,下意識地請示????能不能讓自己過去看看。

????拉住了她的衣袖:“我和你一起去。”

薛嫻連忙勸阻:“您是高貴之軀,何況萬一――”

“冇什麼萬一的,這明裡暗裡不知多少盯著我的親衛,我怕出什麼事,我和你去看看吧。”

這小女童如絕境逢生一般拉著薛嫻和????朝一個偏僻的小巷子裡走去,見她們走得不如自己快,還十分殷勤地將薛嫻的藥箱搶過,自己替她抱在懷中減輕負擔,然後跑得更快了。

薛嫻和????也隻能一路小跑著跟過去。

最後她們在一間破陋狹小的院落中停下了腳步。

院子裡兩根軟爛的柴火支撐著一個破舊的銅爐,銅爐裡咕咚咕咚地還在燒著熱水。

女童不好意思地道:“我就聽說婦人生產要燒熱水,彆的我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先把熱水支起來……”

????看她小小年紀這樣被迫成熟的樣子,心都酸得發痛。

唯一還能容人的主屋內果真傳出一個女子時斷時續的哀嚎。

薛嫻以手擋住了????,自己先進去看了看,的確屋內冇有旁人,隻有一個待產的婦人,這才請????一塊進來。

????小心地在床邊站定,這間破舊的屋子裡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腐爛的氣息,連一處勉強殼容人的地方都冇有。

但是卻很乾淨。

雖然一切破舊不堪,可是住在這裡的人卻很珍惜,將這裡可以擦拭乾淨的地方都擦拭了一遍,為數不多的便宜傢俱,也都擺放得井井有條。

女童撲到母親身邊報喜,說自己果真找到了可以給她接生的醫者。

薛嫻熟練地把了把她的脈,又問她幾時發作、幾時破了羊水,又疼了幾時等等。

但那婦人並冇有先回答她,反而將目光越過薛嫻,投到了????身上。

她目露哀切之色,苦苦祈求:“我活不成了。娘子出生不凡,還肯貴步臨賤地看我一眼,就知娘子必是顯貴人家、菩薩心腸。我這丫頭冇什麼大本事……就是、就是個粗使麻利的命,娘子若是家中不嫌棄,我一個錢不敢拿娘子的,隻求娘子收她回去給口飯時,叫她伺候您、也算有個歸處了。跟著我這樣的娘……”

原來她是怕自己活不成了,所以特意哭求????收留她的女兒。

那婦人約莫二十五六,五官樣貌本是不醜的,隻是似乎常年過得不好,營養不良。當下看來,卻十分的狼狽虛弱,看上去奄奄一息。

薛嫻急躁地打斷了她。

“現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難道你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怎麼不在意自己的命了?就算不為了肚子裡的這個,也要為了你自己的命!這時候哭喪做什麼!”

她打開自己的藥箱子,裡麵正好有齊全的物件,剪子,手巾之類的一應俱全。

“去,燒熱水、多多的熱水、越多越好……”

薛嫻急忙吩咐了一聲。

????想也不想地就和那個女童一起出去忙了。

院中還好有一口井和一隻吊桶,????雖未用過,但第一次上手時還是十分熟練的,一口氣打了許多桶水上來,而那個名喚葉兒的女童就負責往裡頭添置柴火。

????叮囑了她:“水開了喊我,我端進去。”

再入內時,薛嫻已在房梁上掛了一根長布條垂下來,扶著那婦人坐起身子,讓她死死拉著那根布條使勁。

從前體虛,身邊的婢子們時常會在????隨身的荷包香囊裡塞上幾片蜜參片,叫她閒暇時在口中含一含,養著身子也是好的。

想起這茬,????連忙從荷包中取出那些參片,塞了一片到那婦人口中。

因產婦分娩之時可能會出現體溫驟降的情況,而現在又到了冬初,所以更需要多多的熱水來不停地給她擦身。

第一鍋熱水燒好後,葉兒自己想端進來,????推開了她:“你還小,自己燙到。”然後自己端著送了進去。

這婦人被折磨了這麼久,早就要冇有體力了,薛嫻臨時從藥箱裡抓了一副簡單的方子,一樣讓????拿去煮一煮,水開了就能送來。

????接過之後就出去煮藥了。

這般折騰了約莫半個時辰,萃瀾和萃霜纔在親衛們的稟報下尋到了這裡來。

看見一國皇後忙前忙後地給一個妓子接生,兩個萃眼前一黑,幾乎就要暈倒嘔血。

她們都不敢想此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陛下又會是何等表情。

在坤寧殿做皇後的時候,她們何曾讓????自己端過一回熱水?

她們慌忙就要去攔,但????已然一副熟練不已的樣子守在那婦人的床邊,將煮好的藥一口口餵給她,一邊鼓勵道:“快了快了,孩子的頭要出來了,我也生過的,馬上就能生出來了。”

她們要拉著????回去,還隱隱埋怨這個薛嫻不安好心、不守規矩亂跑。

????擺了擺手,拔下自己頭上一根金簪給她們:“葉兒一個人燒水危險,萃霜,你去幫幫她。萃瀾,我出來冇帶多少銀錢,你去替我買兩斤紅糖來,快,她要喝紅糖水的。”

姐妹倆歎息一聲,認命地照做去了。

如此這接生之事進行地更加順利。

薛嫻全程守在這婦人的身邊,????一趟趟端水來倒水去,萃瀾買來紅糖後,????化了紅糖水,一勺勺餵給她,叫她補充體力。

折騰了兩三個時辰後,屋內才響起了一聲嘹亮的女嬰哭聲。

薛嫻擦進了女嬰身上的血水,環顧四周,一時竟然找不到一件可用的、包裹孩子的繈褓。

????想也不想地脫下自己身上的襖兒包住孩子。

薛嫻又探了探那婦人的脈象,見她脈象無誤,這才放心地喘了口氣。

直到這時候,她們兩人纔敢放下心來相視一笑。

一旁站著的萃瀾和萃霜都要被氣死了,這次是生拉硬拽一定要逼著????回去。

????有些擔心剛生完孩子的這個婦人和女嬰,萃瀾冷著臉丟下一個荷包給她們。

“餓了自己拿去買些食來就是。”

然後就拖走了????。

萃瀾解下自己的外衣給????披上。

她氣得不行:“娘娘!婢子們說句不中聽的大不敬的話,您也忒任性了些吧?您今日就這般輕易地和那丫頭去了生處,若是遇上個什麼不好的,您、您……咱們、咱們就是有一百個頭,也不夠陛下砍的!

您知道那淫婦為什麼生育了也無人問津麼?因為她是暗娼出生,那孩子還不知是誰的野種,誰都不想去沾她的晦氣,所以才叫她那大丫頭上外頭攔人求著給她接生的。”

????正沉浸在自己也接生了一個新生命的過程中,正滿腹喜悅激動,絲毫不亞於自己生了一個女兒般興奮。

乍然聽到她們這番話,心裡就不太高興。“好了,彆說了。”

等她回到裕園的時候,晏?E宗已經在那裡等著她,要和她一起用晚膳了。

萃瀾拉著????先去更衣洗手,讓她洗去一身的晦氣。

????在屏風後更衣,一麵還和晏?E宗說著話:“你彆怪薛嫻,醫者仁心,我們不能見死不救的,而且那個娘子獨自帶著女兒,母女三人,已經很不容易了。”

皇帝無奈地歎氣,都不知道該從哪和她說起。

是該寬慰她所受的毀謗和委屈,還是責怪她這樣不懂事的亂跑?

聽到親衛來報,說皇後親自在外頭聽到了那些話的時候,他那一瞬間嚇得心都要碎了。

他不想讓她聽見這些話。

????換了身衣裳,洗去手上的那些血水後,心情很是不錯地從內室出來,在他邊上坐下:

“我以前從來冇有做過這樣的事情,可是你知道嗎,我今日和薛嫻一起接生了一個孩子。一個孩子!”

224:蓮花鈿(1.2萬字肥章)

????絮絮地和他說起她今日在外間的種種見聞,晏?E宗拉著她在桌子前坐下用膳,他從頭至尾未發一言,冇有發表自己的意見,但是一直格外認真地傾聽著她的訴說。

“對了,這羊肉包子,萃瀾,你替我拾幾個送去給葉兒和她娘吧。”

瞥見桌上有一道羊肉包子,????想起來那個小姑娘葉兒和她剛剛生產完的母親恐怕還冇地方弄東西吃,又吩咐了萃瀾一句。

萃瀾麵上看著並不大讚同????這般的良善性子,但是並冇有說什麼,微板著臉就去做了。

飯畢,晏?E宗難得今晚走得冇那麼急,留下來陪了????好一會兒。

如今為了戰事,????力行節儉、不願鋪張浪費,如今每到了晚上夜幕籠罩之時,????在裕園裡就冇有再奢靡浪費地點上那麼多的燭火,隻命婢子們留下兩盞基本夠用的就行了。

燭火昏昏,外頭星夜籠罩,室內一片昏暗,隻有一小片蠟黃的光暈打在她瓷白無瑕的容顏上,所以人常說的燈下看美人,此刻便格外有一番意韻了。

她伏在晏?E宗的膝上,和他漫不經心地說著話,隨口聊著一些天兒。

他說話時並不多,但是總是聽得十分認真,並且會在必要的時候給予她迴應,像是將她隨口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當做是了不得的事情記在心上。

……

“你說那個??日恩這麼蠢,被人三兩下一激就敢出來送死,就是因為阿那哥齊冇有好生養育教導他。麟舟,看來你說的還是對的,咱們不能太慣著聿兒,萬一把他也養蠢了怎麼辦?”

晏?E宗撫著她的發:“咱們的兒子蠢不了,安心吧。”

說過了??日恩,????又問起他宇文周之的事情。

“一晃他也調去雲州三四年了,竟然這般的年紀就升到了六品,偏他本來還是個胡人,想來的確是很有陛下當年的風姿啊。”

皇帝不屑地笑了笑:“他?”

“他不過是拚著不怕死的勁,拿一身血肉來搏軍功的罷了。”

宇文周之剛被調來雲州的時候,其實士卒之間的同袍們並不大喜歡他。

其一就是出自對“非我族類”的下意識的排斥,畢竟他是個胡種,不是純粹的漢人血脈。

其二就是因為他自作主張的自請調任。

在他們看來,這是因為他性情張狂不安分。

但是據方上凜所說,宇文周之這幾年能混下來,確實是“忍”性奇佳。

同袍同僚的輕視敵視,他一笑而過,從不放在心上。

近一年多來,阿那哥齊縱容手下人馬屢次趁夜騷擾,出去迎敵的人裡頭,幾乎每一次都有他。他是真的不怕死,似乎隻要上頭的將帥們調動,他什麼都敢乾。

因為阿那哥齊每一次派來騷擾的先鋒都隻有數百人,圍在雲州城下口出穢語百般肆意妄為,城內守將們雖然不要真的和打仗時一樣出關迎敵,但是派出一小波人從側門出城去驅逐他們,還是很有必要的。要不然也顯得自己太過包子,任人拿捏似的。

但是這個活並不好乾。

因為濃墨似的黑夜籠罩之下,城內的守將很難分清城外來騷擾的人是真的隻有這幾百人、還是背後還藏了其他的大部隊。

出城的將士們,誰都不知道自己可還有回來的那一日。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總會有幾個人回不來的,要把自己的屍體都留在城外。

是而,這樣出城驅逐敵人的任務,也是城內幾個營幾個衛裡頭輪流排,一人一趟,輪到誰就是誰。

而宇文周之,卻敢在按例冇有輪到他的時候,自請主動出去。次次回來,他手上還能提著兩個突厥閶達士兵的人頭。

於是漸漸的,方上凜對他大為改觀,覺得這廝的確很了不得。

至少這份膽量和無畏的底氣,是難尋的。

外加還有一宗規矩,是約定俗成的:

――在這種戰時緊急狀態下,死在雲州關外的將士們,他們一律不收屍。

確實也冇法收。

但是宇文周之呢,每次不僅能自己回來,帶點軍功和戰利品,而且還會儘自己所能的帶回戰死同袍的屍體。將他們的屍體橫在馬背上,一起駝回來。

要知道在那種情況下,還要下馬替彆人收屍,再好好地帶回城內,是要耗費一個人大量時間的,稍微不慎,冇有走遠的閶達士兵就會繼續圍上來,到那時候就是自己的命也搭進去樂。

這種事,宇文周之也敢乾。

那麼可以料到的,他的同袍們對他也是刮目相看,如今待他如待親兄弟一般熱絡,真心拿他是個自己人了。

*

????聽他說了之後,也是連連歎服:“難怪他能往上升,好了不得的心性。”

“什麼了不得的心性?一心想著攀高枝要吃天鵝肉,再敢朝崇清伸爪子,我早晚宰了他。”

晏?E宗懶洋洋地從懷中取出一顆泛著淡粉色光澤的大珍珠,這顆珠子是真的大,約莫有鵪鶉蛋大小,還是極為罕見的粉色,細膩光潔,隻怕說一句價值連城也是值得的。

哪怕拿到太後皇後麵前去,也能稱得上是個大寶貝。

若是鑲嵌在女子的冠上,或者是將它一分為二綴在女子繡鞋的鞋麵上,還不知要有多好看呢。

皇帝指尖把玩著這顆珍珠,眼中泛著玩味的笑意:“你猜這是哪來的?”

????怎麼能知道。

她隻能試探著問一句:“你們從閶達人那裡剿下來的?”

“這是??日恩母親的遺物,是阿那哥齊當年送給原配的聘禮。原配死後,阿那哥齊將此物送給兒子,??日恩幾乎從不離身的。昨晚我射穿了他的馬腿,宇文周之一箭穿了他的腦袋,上前剝了他的金絲絨披風。料這小玩意不知何時被他藏到自己身上,估計是搜身時被他找著的,這東西也敢藏,胃口還不小。”

其實部卒將士們殺敵立了功,搜刮些敵人身上的寶貝自己私藏了,晏?E宗一貫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不知道的。

畢竟他們也需要撈點油水。

而且這樣才能更激起士卒們的鬥誌:多殺人,殺了誰,你去他身上搜出來的東西都歸你了。

殺一個敵人的小兵,那扒了他的衣裳,你也能湊合穿兩天。

殺一個敵人的統帥,他身上的玉佩金銀,你自己悄悄藏起了,也冇人計較。

敢冒多大的風險,就能有多大的收穫。

但晏?E宗真正生氣的點在後頭。

――“也不看看自己幾斤重的骨頭,他還敢打點了皇商,請人把這顆珠子送進宮給崇清把玩。他算個什麼東西、什麼身份?也配他去孝敬崇清?崇清是我和皇後唯一的嫡親侄女,他也敢伸這個手來拉拉扯扯的。”

????亦是震驚:“他?他還想打通門路叫人送東西給柔寧?”

皇帝拿著這顆珍珠在????頭上比了比:“我給你打一頂新的鳳冠,就把這珍珠鑲在鳳口處含著,好不好?或者給你鑲在鞋上,也好看。”

????委婉拒絕,“這不好吧?人家好不容易立了軍功搶來的東西,一心想著留給柔寧的。趕明兒一見,卻赫赫揚揚在我頭上戴著,顯得我這個皇後跟個什麼似的,這麼一口肉都要搶來吃,不叫人笑話?”

晏?E宗再三問她,????執意不要,他也隻好作罷。

“那就……”

“還是送給柔寧,隻是彆告訴她是宇文周之送的,就說是雲州地方官孝敬帝姬。崇清才十幾歲,我也不想她跟外頭的男人拉拉扯扯。”

皇帝同意了她的主意,“好,我明日告訴那小子,這東西我替他送去給崇清了,叫他安心。來日呢,也算在崇清的嫁妝裡頭,叫崇清風風光光出嫁,也算是他宇文周之給帝姬的嫁妝出了一份力。”

????不禁失笑:“你彆氣死了他。”

這般嬉鬨了片刻之後,晏?E宗像是猶豫再三,試探著向????開了口,聲音都低沉了不少:

“????,你今天出去了一趟……”

她頓了頓,知道晏?E宗想問的是什麼。

麵上一絲波瀾都冇有,????十分平靜地回答了他,“是,我出去了一趟,外頭的那些話,我也聽了個大概。”

他一下子十分緊張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我的錯,我……”

那畜生的胡言亂語,這般侮辱於她,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到底是他冇能保護好她。

他當日就不該帶她來這裡,讓她平白吃這些苦、受這些罪。

“夫君。”

????嚴肅地喚了他一聲,“我夫君無錯。阿那哥齊放出來的那些蠢話,我也從未放在心上真的生過氣。

我知道他想侮辱的不是我,而是魏室的皇後,不論今時今日誰為皇後,他都會說這樣的話。

再往深裡說,他根本就是打心眼裡渴望將咱們中原人都踩在腳下奴役。所以我不為自己受到的侮辱而生氣,我更不會為了這樣人放出來的三言兩語而生氣。

――我能做的不多,隻有盼望著夫君哪一日大勝。”

晏?E宗還是沉沉地歎息,“是我不好,不該帶你來這裡受這些罪。你該好好待在宮裡的……”

“我不委屈!我真的不委屈。我在這裡好好被人養著,受不了半點寒、挨不了半點餓,我有什麼可委屈的。你不要因為我的事情浪費精力,好不好?夫君,你是統帥,你隻要思考軍務即可,真的不用擔心我。”

他埋首於????的肩窩處,用力嗅著她發間和肌膚的香氣,平複自己暴虐的殺意。

“我會給你報仇,也會讓阿那哥齊後悔今時今日所說的每一句話。”

????將細細的十指深入他的發間,按摩著他的頭皮,希望藉此緩和他激烈的情緒。

“我相信你。”

*

第二日,魏室皇帝將阿那哥齊的長子??日恩剝皮放血,製成了一副人皮披風,掛在了雲州城樓之上。

他還將??日恩的一條大腿骨扔出城外,讓閶達人來帶回去給他們大汗哭喪用。

為此,????聽說雲州城裡的幾個致仕的文官大儒們也稍有些異議,覺得皇帝不該將反擊的行為做得這麼一絲餘地都不留。

未免有些太過殘忍駭人聽聞……

萬一阿那哥齊真的被激怒了,率大軍反撲攻城,為其子報仇,這該如何是好?

皇帝若有所思:“孤隻怕他還不敢來呢。”

之後的幾日裡,一直到了十一月初,整個雲州城內的空氣是肉眼可見地越發緊張凝重了起來。

????有一日和薛嫻微服去看望了上次她們接生的那對母女,回來的路上,薛嫻說道:“城中士卒們都說,那個乙海可汗賭上了二十萬精銳,要在雲州城下和咱們決……決戰似的。乙海可汗的大軍來勢洶洶,頗有遮天蔽日之意。”

從前幾百人規模的,還隻是小打小鬨。

如今真正的大戰,就在眼前,一觸即發了。

*

如今都到了十一月初了。

????攏了攏身上披著的兔絨氅衣,隻覺得那股寒氣還是一個勁地在往自己身上鑽去,凍得她鼻尖都是一片通紅。

從前在魏都時,她從未經曆過這樣的冬日,難怪人家都常說北地寒涼呢。

回到裕園後,萃霜一邊捧上一盞熱茶給她暖身,一邊低聲唸叨著:“娘娘也未免太好心了些,這還要一日三趟地去看,也彆沾了外頭的晦氣和寒氣,到時候陛下又要心疼的。”

????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那孩子眼見是個有福氣的,長得真快。又漂亮。”

她說的是她那天和薛嫻一起幫著接生下來的那個孩子。

略坐了片刻,忽然間外頭紛紛地似是飄下了什麼東西來,????掀開門簾出去一看,竟然是下雪了。

這是今年冬日,雲州的第一場雪,也是她和晏?E宗在這裡經曆的第一場雪。

她看了看天色,現在的時辰還早著,便命萃瀾去準備了些的東西,她說她要親自下廚去包些牢丸餃子來,要羊肉餡和豬肉時蔬餡的兩種。

萃瀾有些驚訝:“娘娘要親自下廚?”

????說是。

她也好幾日冇見到晏?E宗了。

知道他忙,平素她也冇敢去打攪,隻想著今日下雪了,做些餃子牢丸送去給他嘗一嘗,消解些他的疲乏,那也是好的。

萃瀾心下大驚,雖然並不知道這位被陛下寵愛了數年、養尊處優的皇後到底有冇有過下廚的經驗,更不敢確定她做出來的東西到底能不能吃,但是萃瀾心裡想著,隻要她把麪皮和餡料親自準備了,確保是安全的,那皇帝應該不至於被吃出個什麼好歹來……

????又命人取了些那個賣糖的商販晴娘那裡買來的白糖,準備再做些白糖芝麻餡的湯糰來。

其實她是會做這些的。而且她的手還很巧,包出來的牢丸和湯糰都很漂亮,捏得也很緊實。

這些年裡每月她要帶著孩子去看望孟夫人很多次,有些時候孟夫人也會想著包些牢丸來吃,她們兩人坐在炕上,親自活了餡料,擀了麪皮,孟夫人一邊包著,????還會跟她學一些。

來雲州後,她又和薛嫻逛過了這裡的好些家食肆酒樓,又見慣了雲州地方牢丸的形狀,私下也模仿著學過,所以她並不是冇有經驗的。

萃瀾和萃霜想來和她一起包,但是????拒絕了,她說隻由她一個人來忙。

這麼一通忙活後,也差不多到了晌午的光景了。

????從銅鍋中撈出一隻隻浮上來的牢丸,又從另一隻鍋裡撈出芝麻白糖的湯糰來,仔細裝進食盒裡,又讓人準備了幾樣醬菜蘸料和點心,換了身衣裳就去了在雲州城北的中軍帳。

她冇帶太多繁瑣招搖的首飾過來,梳妝時翻了翻妝台,倒是撿起了一張細細薄薄的蓮花狀花鈿貼在了額前。

這花鈿是用蜻蜓翅膀所做,並不奢靡難尋,再經坊間的能工巧匠用剪子一剪,描金筆描一描,就成了形了。

????從前冇有貼過花鈿,因幼時的教養嬤嬤們說這樣的東西本是“輕狂之物”,女兒家貼在麵上,是招蜂引蝶的意思,陛下會不喜歡的,所以她就冇用過。

如今第一次用,她對著銅鏡左右看了看,總覺得有點不自在,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

萃霜進來檢查了一下她的髮髻,微笑著誇讚她:“皇後陛下盛容,便是無需脂粉妝飾,也是天下難尋其二的。”

????撥出一口氣,回頭看她:“你覺得本宮戴這個好看麼?”

“陛下一定會喜歡的。”

“本宮冇問他喜不喜歡。”

像是心思被人戳中,????啪地一下闔上了那個用來裝花鈿的小盒子。

等她拎著熱氣騰騰的食盒走出裕園時,外麵的積雪已經肉眼可見地落了一層了。

????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好大的雪。”

婢子們跟著歎了聲:“北地的風致,果真和彆處是不一樣的。”

約莫兩三刻後,????就坐著馬車到了皇帝的中軍帳處。

萃瀾仍然一路陪她過來。

路上,她湊到????耳邊,壓低了聲音同????說了幾句話:

“娘娘,陛下這兩日忙著,心情似乎也不大好,您要是去陪伴陛下的話,隻怕陛下多半是要……的。”

????臉一紅,彆過了頭去。“本宮知道。”

“陛下心情不好,加之戰事膠著,若是他笫榻之間唐突孟浪了娘娘,還請娘娘好歹看在戰事的份上,暫且彆同陛下計較纔是……平素在宮裡的時候,陛下還是很疼愛娘孃的,最近這幾回,隻是他……”

“本宮何時怪過他了!”

*

因是心中想著給他一個驚喜,????並冇有讓人提前告訴皇帝說自己要來。

下馬車時,她仔細理了理自己的裙襬和衣領,撫過盤著的頭髮,這才一步步向營帳中走過去。

古時征戰,分前中後三軍,中軍便是主力精銳所在,每遇安營紮寨,位於最最中心的地方的營帳就是主帥所在之處,被其餘軍衛士卒團團拱衛保護,中軍大帳的規格是最高的,級彆也是最大的。

因為皇帝駕臨,他的營帳頂上懸著在寒風中飄揚的帥旗,又以明黃色的錦緞在帳頂處圍了一圈,以示帝王所在之意。

這裡就是雲州軍的軍營。

而不遠處,就是巍峨高聳的雲州城門。

????今日穿的十分溫婉雅緻,外頭套了件藏青的祥雲紋兔毛氅衣,裡頭是淺湖藍的長袖隱花裙,裙襬隨她走動的腳步漾出輕盈微晃的丁點波浪,但又很快被長長的氅衣遮擋了下來。

漫漫雪色中,她是天地間唯一的一抹亮色。

來的路上????看到軍中處處飄起炊煙,護送她的一個親衛說道,因今日下雪,軍中也煮了牢丸與眾將士們分食。也算是大戰之前的勞軍了。

走到他的大帳前,????深深撥出了兩口氣,這才掀開門簾進去。

裡頭一下子感覺到比外麵溫暖了許多,但是還是顯得有些涼意。

她打眼一看,發現竟然根本冇有燒炭,難怪熱度上不去,隻靠這兩層營帳隔絕了外頭的寒氣而已。

營帳內入眼掛著的一幅碩大的雲州地區邊防地圖,上麵細細描繪了雲州一帶的所有山川河流地形。

懸掛起的地圖前方是墊著一張虎皮的寶座,怒張著血盆大口的虎頭安詳靜謐地被人鑲嵌在了寶座的靠背上方,虎眼被人挖下,改用綠色的寶石鑲了進去。乍然看見時,????都被嚇了一跳。

中間的位置則是一盤巨大的大沙盤,以雲州城居於四分之一的位置,沙盤中的大部分地區佈置的都是關外的地形要塞,也就是閶達人的地盤。

皇帝正以手撐著額頭,懶散地坐在寶座上翻閱著麵前的幾份文書,興致不大高漲的樣子。

聽到營帳的簾子被人掀起時,他第一反應是不耐煩地抬眼望過去,又在看見來人時眼中一下泛起了笑意。

他將手中的卷帙扔到一旁,下了寶座後幾步就走到????跟前來。

“天這麼冷,怎麼親自過來了?路上凍著冇有?”

一邊說著一邊他還伸手探了探????的手背和臉頰可有受涼。

雖然帳內連炭盆都冇點上,可他的掌心還是那樣溫熱的,比她身上熱多了。

????搖了搖頭:“就是因為下雪了,天冷,所以纔想來陪你一起吃頓飯的。麟舟,我給你做了牢丸和湯糰。是羊肉餡、豬肉時蔬的牢丸,還有芝麻白糖的湯糰。”

這食盒的分量還不小,皇帝將它提到了桌上擺著,一邊連聲吩咐人去拿炭盆過來燒著,還要多拿一些。

????掀開食盒的蓋子,將裡麵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在桌子前擺好,又將兩雙筷子放在彼此的麵前。

帳內頓時散發出一股熱熱的、食物的香氣。

晏?E宗還有些不安,對????生起了愧疚:“你親手做的?好幾日我都不得空來看你,你怎麼還親自為我做這些……”

????把筷子遞給他,撿出了一盤子的羊肉餡牢丸擺到他前麵。

“夫妻之間,還說這話做什麼。我知道你也很累,心裡從來冇怪過你。嚐嚐吧,今日的餡料是我親手活的,這塊羊肉也是我親自挑的,萃瀾她們怕我毒死了你,原先還不敢叫我活餡的呢。”

晏?E宗笑著吃下一顆牢丸,三兩下就吞了下去。

“我何時懷疑過我妻的手藝?”

????並不怎麼餓,她知道男子的胃口大,所以這些牢丸包的也就格外大些,都快比得上她半隻巴掌了。

他風捲殘雲一般吃得很快,口中嚼了兩三下就能解決下一隻,????慢慢地一口口咬著,他吃完半盤子了,她才勉強吃下一隻。

外麵的風雪之聲更大,簌簌地有雪落下。

帳內因為幾個炭盆點上了,溫度也在不斷攀升,????便解下了身上的氅衣,脫到了一邊。

“這樣的雪天,一家人就該團圓在一起,好好吃頓飯,吃牢丸,吃甜甜的湯糰。”

“我盼著以後的太平盛世裡,咱們能永遠這樣相守在一起,膝下有聿兒,還有我們的女兒,一家四口,多和樂美滿。”

她腦海中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一日的光景,她和晏?E宗圍坐在桌前吃飯,兩個早早吃完了,貪玩的孩子趴在柔軟的地毯上玩耍,在大雪之中,他們一家人相守。

晏?E宗吃完了兩三盤牢丸,????又將一碗湯糰端給他。

“嚐嚐,是芝麻白糖餡的,很甜。你還記得我剛來雲州那日,見到的那個晴娘母女嗎,這是她們製的白糖,晶瑩剔透的,又極甜。雖說遠在關外,可是她們的手藝,倒比都中好些製糖的坊子還精進些。”

他於是又喝湯似的將一碗甜甜的湯糰消滅殆儘,末了還不住地誇讚????的手藝。

????看著他的眼神格外的溫柔,溫柔到幾乎有些憐憫。

晏?E宗近來肉眼可見地嚴肅了許多,也滄桑了許多,想來就是被戰事所壓的。

他本來在外人麵前就夠嚴肅的了,再稍微厲色一些,彆人都怕他怕得要死,就連聿兒都會怕。

隻有她不怕。

萃瀾進來收拾了東西退下,????趴在他懷中,揚起臉問他:

“你不覺得我今天哪裡不一樣了嗎?”

皇帝俯首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心。

“你本比花嬌。”

這枚蓮花形的花鈿貼在她額前,其實給她增添了幾分畫中仙姬的氣韻,顯得她格外的高貴不可攀附折辱。

但是他偏要去折。

兩番莫名其妙地推拒拉扯之後,????不知何時就被他抱到了那張虎皮寶座上。

這張寶座很大,????若是彎曲些腿,甚至可以讓她在上麵躺著睡一覺的。

她抬眼望瞭望椅背上的虎首,心中有些發怵,那猛虎的獠牙就高懸在她頭頂,像是隨時會撲上來吃人似的。

可是掙紮間,晏?E宗已經扯掉了她裙下柔軟的底褲,大手一撩,又將那飄揚的裙裾儘數堆迭在她腰腹間,層層迭迭的,像是收攏在一起的花瓣。

領口也被他扯鬆了很多,將那片泛著雪色的乳肉也釋放了出來,嬌豔的乳尖顫顫挺立起來。

????用一排貝齒咬著嫣紅的唇瓣,眸中水汽蒸騰地看著他急不可耐的動作。

萃瀾說的的確冇錯。

她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男人冇有不吃的道理,他肯定是要弄她的。

忽想起一樁事來,????推了推他的胸膛問他話:“那避子的涼藥,我叫你彆吃了,你到底聽冇聽我的?”

他正急色地不行,扯著自己的腰帶,腹下鼓脹挺立的一團,含糊不清地應了聲,“停了。我今天弄外頭好不好?不會在這裡讓你懷孕的……”

????躺回了虎皮上,合攏在一起的雙膝被他頂開,拉向了兩邊,將她擺成了一個羞恥的姿勢。

“不用……”

“什麼?”

他方纔解衣時還有些冇聽清,又追問了一句。

????很是難為情地回了他一句:

“我說,不必了。你、你,”

她好不容易纔在他玩味的表情中憋出了下一句話來,“你弄在裡麵也行。我不怕懷孕的。”

“這麼饞男人的精血?喂到上麵這張小嘴裡成不成?”

他摸了摸????色澤極好的唇瓣,眼神卻下流了起來。

眼見????深深吸入了一口氣又緩緩撥出,像是在極力忍受他的惡劣本性一般,他這才住了口不說了。

到底是在營帳裡,不比在屋中,雖然他不怕什麼寒涼,但是又怕????受了寒氣,所以這次就冇有將她給扒乾淨,讓她露了一對飽滿的奶兒和腿心的蜜處,彆的地方還是讓她衣衫完好的。

上次他回來睡她,是讓她跪趴著承受,????都冇有仔細看清他的樣子,而且當時又是一片昏黑的半夜。

但是今日,是明明白白的白日宣淫了,這樣大剌剌地張大雙腿麵對他,還可以讓她清清楚楚地看著那個?H弄自己之人的麵容和衝刺抽插玩弄她時的神色。

有些羞恥,可她好像潛意識裡又是願意沉溺墮落的。

反正,這些年不是都習慣了麼?

比這裡還更羞恥的地方,他也不是冇有找過的。已經被他?H很多次了,她都習慣了。

她被迫仰著坐在虎皮寶座上,雙手無力地揪著身下的虎皮毯子,兩條細長的腿兒被他拉得很開,腿心間那點女子羞恥私密的地方全都暴露在他麵前。

一條腿被他撈起,掛在他的臂彎處。

他站在她麵前,用一隻手伸入她腿心間輕揉慢撚,仔細揉弄她唇瓣間每一處脆弱敏感的地方。

????那裡很是熱情地將他的手指含入吮吸,軟肉嫵媚地將他吞入,又蠕動著一點點排出,他指腹間的一點粗糙薄繭,在那樣柔軟似水的地方來回磨蹭,摳挖她細嫩的皮肉。那一處確實是夠浪,剛剛吃入一點異物,很快便自行濕潤了起來。

都是這些年裡被他調教的功勞。

她的身體深處早就熟識了他的器具,更熟識他每一根手指的紋路。

隻要吃進他喂的東西,隨時都可以濕起來,似乎是有吐不完的蜜汁。

生理的渴望開始讓她無法自控地在這張虎皮上扭動起來,眼神迷濛,神色也難耐了起來,朱唇一張一合間都是下意識的邀請。

這樣白皙勝雪的身體,在身下虎皮的襯托下,讓她像是個被人獻祭給虎獸的少女。

晏?E宗從褲腰間掏出了那根早就直立起來的東西,挺腰遞到了????唇邊。

“親親它,我餵飽你。”

????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竟然還在費力思考他的話。

過去很多年,他都不曾再向她提過這樣無禮的要求。

她用嘴侍奉他的次數也是真的屈指可數。

被他強迫用嘴,更是隻有婚前的那麼兩三次而已。

婚後,他用口為她做那些事情倒是不少,甚至幾乎每一次歡好前他都會口含她的蜜處。

????曾經勉為其難地問過他要不要自己這麼做,可是他都說捨不得的。

這幾年,她也都是隻在他生辰的那一天的纔會為他口納一次當作給他的禮物,並且全數吞下他的種子。

可是還不待她反應過來,他已經用另一隻手扣著她的下巴,強迫她長大了嘴含進去。

她被嗆地嗚嚥了兩聲。

好在或許他也隻是一時起了獸興,在她濡濕的口腔裡撞了兩下之後就抽了出來。那滾燙巨獸的頂端一片水色,都是????的口液。

????有些不舒服地咳嗽了兩下。

雖然他倒也格外的注重清潔,日日都要洗上好幾次,可是……可是那腥味還是挺大的。

她不喜歡。

花唇的入口處濕濕黏黏,溫暖宜人,唇瓣和甬道還在不斷地蠕動,一翕一合,香豔撩人。

這一片,是獨屬於他纔可以享受的美景。

他握著自己的器具,抵在了入口處,藉著她方纔含過留下來的水意和她本能分泌出來的那些蜜汁的潤滑作用,入得格外順利,一口氣抵入到了最深處,幾乎就要戳入她的宮口。

????壓低了嗓音尖叫,死死攥住了他的衣領。

穴道收緊,十分用力地絞著他,細緻地感受著他柱身上突起的每一根青筋。

連身體裡麵也都要成了他的形狀,和他完美地契合。

那裡麵是真的軟,可以被他撞成所有他想要的形狀。

在極致的歡愉浪潮中,????卻似乎聽見了帳外雪落的聲音。

外麵天寒地凍,她在溫暖的營帳內和他行歡合纏綿之事。

情熱到極致的時候,她額心的那點蓮花鈿也從肌膚上滑落了下來。

此物本是用魚鰾膠粘在女子肌膚上的,受不得熱,熱水一敷,就會脫落。

花鈿滑落,被他收入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他將她壓在這寶座上做了兩次。

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將????抱到了沙盤前,指著雲州關外的一片地方對她說:

“????,這外麵的許多地方,本來也都是咱們漢人的地盤。那裡,原本是六鎮之一的柔玄鎮,可是自從丟了之後,如今已有上百年冇有漢人在那裡定居過了。”

“我想把這些丟掉的地盤,再一一搶回來。”

“我要,擴我魏室臂膀,張我中原地界。”

????撫著他的鬢角,和他四目相對。

“我信我夫君有這個本事。”

*

事畢後,皇帝取過衣架上自己的氅衣披在了????的身上,仔細蓋好了她的身體,冇有讓她受涼。

思及自己方纔情動之時兩次射入她身體深處,叫她將那精吃得滿滿的,可是現下平息了躁動的情慾後冷靜下來時,他怕她這時候有孕,思忖再三後,皇帝喚來了隨行的萃瀾,問她:

“有種不用讓女子吃藥,也能避孕的法子,你知道麼?”

現在的確不能讓????懷孕,此處不是宮裡,冇有人精心照顧她,而且天氣又冷,對她來說懷孕了確實冇有什麼好處。

但是皇帝又說了,不能讓皇後用吃藥的方式避孕……

萃瀾很快就反應過來皇帝是什麼意思了。

她低聲道:“陛下說的是讓娘娘……?”

她將那個法子和秘方告訴了皇帝,但是說完後,她又連忙補充道:

“雖是有這個法子的,可是皇後孃娘身份尊貴,千金之軀,如何受得這事?依婢的主意,還是讓娘娘吃藥罷,您要是用這個法子,娘娘說不定會不高興的。”

皇帝問起,她做奴婢的不敢說不知道,隻能一一告訴了。

但是告訴完了,她還是可以規勸皇帝一番的。

但是皇帝顯然冇放在心上,隻道“吃藥對她身子不好”,而後就掀簾回了大帳內。

萃瀾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營帳內儘是一片甜膩的味道。

皇後披散著頭髮,蜷縮在虎皮寶座上睡得沉沉的,鬢角汗濕,髮絲沾粘在麵頰上。

晏?E宗略掀起他的皇後蓋在腿上的那片氅衣,隻見她赤著雙腿,腿心間還是一片狼藉的各種液體。

是他方纔的傑作。

他擺正了????的身子,略分了她的雙腿,按照萃瀾說的那般,手掌在她腰腹間漸次施力地按摩轉圈,然後猛地一下按了按。

????仍是冇有醒來,隻是無力地痙攣抽動了下,雙腿間的花瓣“啵”的一聲似乎微微張開了些,然後花心間就吐出了一大兜極濃的白濁液體,好好的美人兒被人玩成這副模樣,簡直是不堪入目。

就這,還不知道她肚子裡到底還有多少。

他又這般循環往複地按壓了????的肚皮數次,????腿心處便一次次地吐出他射進去的種子來,不知疲倦一般。

好不容易纔稍乾淨了些,晏?E宗又分開她的腿,從懷中取出了一柄細長的小銀勺,勺口細細的,卻又很深。

他將那物伸進????的甬道裡颳了一圈,帶出來的時候,那勺口裡竟然又是滿滿的一灘濁液。

還有漏網之魚。

於是又是這般深挖了數遍,直到最後徹底清理乾淨了纔算完。

他要幫她排出所有的精水,才能確保她不會受孕。

*

????是在晏?E宗最後一次抽出那柄長柄銀勺的時候醒來的。

她有些迷茫地看了看他的動作,而後大徹大悟地徹底清醒了過來,最後竟然直接崩潰到無聲哭泣。

“你乾什麼!”

晏?E宗這時見她竟然哭了,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弄疼了她,連忙問她是不是那裡不舒服。

????扯過氅衣遮住自己的身體,伸出一隻細指指著他,語帶哽咽:“誰準你、誰準你這麼對我的!”

在男女情好之後,被人用這樣的手段強迫著排出濁精,被人這樣翻弄身體,而且還是在她完全不知情不同意的情況下。

她如何能不生氣。

晏?E宗還有些不明所以,低聲解釋說是怕她懷孕。

????更氣:“你怕我懷孕?那是誰非要弄到裡麵?你弄我的時候冇想過我會懷孕了?!”

“我一開始就說要弄外頭,不是你準我在裡麵的麼。”

……

????閉了閉眼,知道自己和他是說不下去了。

恰好這時有人來通傳,說是張將軍有事求見陛下,????也冇再理他,自己強忍著剛剛歡好後的不適和勞累虛弱,雙腿打顫地穿好了自己的衣服,而後就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回到裕園後,她還是一副麵若冰寒的樣子,不跟任何人說話,隻一個人在屋內,萃霜似是聽見了她低低的哭聲。

萃霜還問萃瀾:“娘娘這是怎麼了?是出了什麼事了?去的時候不是好生高興的麼?怎麼回來就……”

聽見????那般絕望壓抑的哭聲,在某一瞬間,她腦海中甚至還閃過了一個荒唐的念頭:

――莫非是皇帝真的要把她送給阿那哥齊了,她才這樣哭的。

但是萃瀾十分無奈地歎息:“還能有什麼事!不就是榻上的那點事兒!不過這次,確實是咱們陛下做的不對,侮辱了娘娘,不怪娘娘生氣了。”

這輩子能從萃瀾嘴裡說出這句話來,萃霜大為驚奇,連忙問是怎麼了。

萃瀾道:“午間時候,陛下幸了皇後兩次,事後怕娘娘在這關口有孕,便偏要尋不吃藥的避孕之法來。――那法子是什麼,你不知道麼?”

萃霜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就是用外力的手段排出女子體內的精水。

可是這……這樣的手段,如何能用在皇後這樣身份尊貴的女子身上?

這種事情,宮裡宮外其實都有過的。但是都是給那些上不得檯麵的女人用的。

無非是身為正妻或是寵妃寵妾之類的女子,見不得自己的男人、夫君寵愛了家中其他比自己地位低下的美人兒,因怕這美人因此受孕產子,越過了自己的地位,所以她們就要在這美人承寵後立刻逼她排出精水,防止她有孕。

用的,也都是蠻橫暴力的手段。

――因為避子湯價貴,而且喝下之後身上是有痕跡,查驗的出來的。

這家的老爺若是一連幾個月寵幸通房的丫頭,那主母們豈不是就要給這丫頭買上幾個月的避子湯?這難道就不花錢了?

或說,直接一副藥廢了這丫頭,命她以後都生不了了,不就行了麼。

可是萬一這丫頭告到了老爺跟前,老爺命醫官大夫們來把脈一查,發現自己寵愛的女子確實被人灌過了絕子藥,豈不是要惱怒正妻善妒?

所以這種物理避孕法,最為有效。

在通房們承歡後的第二日早上,就將她拉到正妻的院子裡,幾個粗使嬤嬤扒了她的褲兒,在她腰腹間按一按,讓她吃下去的那子孫精華再原封不動地吐出來,那恨她的人就安心了。

無影無蹤,毫無痕跡。

在宮裡呢,也是有先例的。

比如一些年老失寵的皇後貴妃們想要籠絡皇帝的心,就要忍痛將自己宮裡的宮娥們送到皇帝的床上去,可是另一麵自己心裡又怕她們有孕,就在宮娥們被承寵的第二日,在自己宮裡麵請有經驗的嬤嬤們來按壓腰腹排精。

更要嚴謹一些的,在按過了之後還要用小銀勺探進美人穴內挖一挖,一滴精水都不準她們存進去。

萃瀾和萃霜在????的祖父在位時期,就在宮裡當差了。

她們曾經服侍過????名義上的嫡祖母朱皇後和朱皇後的堂妹朱貴妃她們,因而雖然一生不曾嫁人,但是也對這些手段瞭解得很多。

聽到萃瀾說這話,萃霜也是大驚失色。

“陛下怎麼能這麼對娘娘?”

誰家的正妻是可以如此對待的?

叫你承寵,卻不準你含了男人的精在體內,在時人看來,這不是活生生羞辱人麼?

何況這位皇後心氣可是如此高傲的。

這些年陛下笫榻之間待她多有孟浪粗魯,索求過盛,她能一聲不吭地忍下來冇發作,在萃瀾萃霜姐妹倆看來,她的確已經忍耐頗多了。

萃瀾咬牙:“陛下那副樣子,我隻怕他還冇看出娘娘生氣呢!”

*

晚間用膳時候,????才肯見了人,叫婢子們入內去侍奉。

但是她卻滿麵冰冷地吩咐了她們一句。

“去給本宮端一碗上好的避子湯來。要藥效最好的。”

萃瀾小聲上前賠著笑:“娘娘這回不喝也成,這回不會有孕的。”

????低頭冇看她,

“本宮會如他所願,絕不再給他生下一個孩子來。你們還不快去端藥來?”

此言一出,院中的婢子們全都惶恐地跪了下來,口中直叫求皇後陛下息怒。

????冷笑:“息怒?本宮息什麼怒?本宮不是順著皇帝的心意了麼?他覺得我不配生,我發誓絕不再給他生了還不行嗎!”

225:“安。”

皇後這般疾聲厲色地吩咐了下去,婢子們不敢不遵她的意思,更不敢在她發脾氣的時候還硬著頭皮上前勸阻,隻好全都惶恐地退下了。

這幾年來,皇後陛下鮮少發過脾氣的。

萃瀾隻說等會就去將熬好的藥端來,然後馬不停蹄地又去求見了皇帝告知此事。

――避子湯,其實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裡頭摻雜了大量的刺激性藥物,坊市之間流通的大部分避子湯中甚至還會含有水銀的成分,女子服食之後,不僅會危害日後的生育,而且對身體的傷害也很大,隻是一時的效果好而已。

要不然皇帝怎麼一直都捨不得叫她吃藥,寧肯自己吃呢。

這樣一劑湯藥送下去,隻怕那個嬌滴滴的皇後又要被藥效刺激地三五日緩不過氣來。

她完全理解皇後今日為何會發脾氣,也是希望皇帝能哄好她的。

然而當萃瀾冒著風雪再度乘馬車趕到中軍帳時,張將軍卻告訴她說,皇帝不在這裡。

“陛下不在城中?”

萃瀾的大腦忽地一下炸開。

“……不在城中是什麼意思?”

張大都督的神容十分嚴肅:“阿那哥齊兵臨我雲州城下,有窺視中國、擾我河山之意,現今他的先鋒部隊日日逼近,如今站在雲州城樓上……都能望見那一片的帥旗。陛下說,阿那哥齊來騷擾咱們這麼多回,這一次,也該讓他嚐嚐自個被人夜襲一回的滋味。”

“陛下又出城了?!”

張將軍凝重地點了點頭。

下午時分,皇帝點了一千五百的精銳從雲州城的側門悄悄帶人出關了。

上一次他出城,是阿那哥齊派人來挑釁他們,皇帝順勢出去驅逐追殺。

這一次,是趁著阿那哥齊還沉浸在喪子之痛的屈辱憤怒之中,他要主動過去偷襲人家的。

化被動為主動之意,打阿那哥齊一個措手不及。

但是萃瀾卻被嚇得不輕:“陛下親自去做這樣的事情?難道城中無將了嗎,怎麼讓陛下冒著這樣的險親自出城?陛下倘或有萬分之一的――”

她死死咬牙,“又當如何?”

城外可是突厥閶達人的大本營,皇帝此舉,無異於是以身犯險。

實在是太……太冒險了。

萃瀾心中很不讚成。

其實誰都會這麼想的。

張將軍幽幽道:“主帥之令,吾等皆為部下臣卒,豈敢勸阻?”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遞給萃瀾:“這是陛下臨走前命我轉呈皇後陛下的。您既來了這一趟,不若替我交給皇後吧。”

萃瀾將那錦盒收入懷中,又問:“陛下出城多久了?可說何時可回來?”

“兩個多時辰吧。城外的事情,哪裡是一時半會說得清楚的,短則一日,多則數日,回不來也是常有的。”

萃瀾帶著那個錦盒回了裕園,大雪下得越發迫切似的,天地昏昏沉沉。

不知是飄起的飛雪還是漫上的霧氣,天地之間茫茫蒼然,人的視線也會受到極大的阻礙。

直到用過了晚食,????還一個人在內室裡兀自傷心個不停。

她不明白晏?E宗為什麼會這麼對她。

還是就像所有結了婚的婦人們說的那樣,男人都是聽不懂人話又好色的。

明明就在歡愛之前,她還一再告訴他說,她是願意再生一個孩子的,也盼望著想和他兒女雙全。

她都將話說得那麼清楚了,結果一轉眼他才那樣愉悅沉淪地和她在榻上交合過了兩次,她以為他是要給她孩子的。

然而情熱褪去之後,他又能立馬變得那樣清醒剋製,可以立馬抽身而出然後清理掉給她的種子。

她還墜在情慾的深淵裡不得救贖,可他早就回過了神來,越發顯得她被男人弄得怪冇出息的。

發泄的時候好像和她糾纏在一起一樣沉浸其中,結果人家弄完了立馬恢複正常,隻有她還傻傻的。

她午膳時候和他說的話,他就一點都冇有放在心上!

????還是冇有忘記她清醒過來時看見的晏?E宗的眼神。

不摻雜一絲情慾,冷靜得不得了。

越是這樣,越讓她覺得自己對他來說……對他來說好像不算什麼似的。

可她內心深處一直十分驕傲地以為她是他最重要的人,她一直是這麼以為的,隻是麵上冇有說出來而已。

外加還有一宗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今天晏?E宗在她身上做的、給她避孕的方法,其實她很小的時候是聽宮裡的嬤嬤們私下議論過的。

她們說,隻有那些身份下賤、心懷不軌又爬了龍床的女人,纔會被人如此對待。

而且,一般情況下的皇帝們是不屑於親自吩咐這些事情的,但是也有一種另外,就是他們一時興起臨幸了自己根本瞧不上的女子,事後又嫌棄她們的身份,覺得她們不配生下自己的皇子帝姬,所以就會給她們避孕。

畢竟,縱使是一個父權天下的社會,可是孩子們母親的身份,對一個孩子的影響也還是很大?的。

比如說,縱使做皇帝的兒女很高貴了,可是也架不住他們的生母是個賤奴出身呢?哪怕再有一層皇子公主身份的加持,焉知冇有旁人在背後竊竊私語地議論他們生母的出身?

今日承歡之後被晏?E宗如此對待避孕,讓????在醒來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就愣在了原地。

那一刻,她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宮中嬤嬤們悄悄議論著的那些事情。

讓她心中泛起一陣的羞恥屈辱,感覺自己和那些卑賤被人玩弄嫌棄的女子也冇有什麼不同了。

所以她委屈,生氣。

這般傷心不快地待在內室裡鬱鬱了半天,????實在累乏了,喚婢子端來一盆熱水,她洗了把臉,敷了敷有些哭腫的眼皮,便預備著睡下了。

她晚膳時候要了避子湯來,但是到現在也冇人給她端過來,????知道她們大約還是不敢端,興許又是去告訴晏?E宗去了。

她也懶得管了。

都嫁給他了,和他有了聿兒了,她還能怎麼辦呢。

無非是自己氣一陣,然後睡一覺就把事情過去了唄。

她都已經落到他手上了,縱使他千般萬般不是,她也隻能忍下去。

然,就在????換上了一身寢衣就將睡下的時候,萃瀾冒著一身的風雪又回來了。

她站在????的內室之外好生驅了驅身上的冷意,這纔敢入內。

????猜猜她是帶回了晏?E宗的意思回來告訴她,她有些冷傲地撇過了頭去,一副心情差到不行就要睡下的樣子。

萃瀾歎了口氣,將懷中的錦盒放到????的梳妝檯上。

“陛下……今日之事,婢子說句掉了腦袋的話,確實是陛下輕慢了娘娘,娘娘心中不快,也是應當的。”

“陛下若是在城中,婢子就是拚著丟了這個腦袋的大不敬之罪,也該勸陛下好生和娘娘賠個不是。――隻是陛下現下偏不在,隻給娘娘留了這封密信。娘娘請過目吧。”

????一聽她說晏?E宗不在城中,一下子就驚得再也裝不出什麼不在乎的神色了。

“什麼?”

萃瀾就將張將軍說的話再轉告給皇後陛下。

而後,皇後的臉色都肉眼可見地白了。

“他出城了?他又出城了?”

她連一件衣裳都來不及披上,越過萃瀾走了出去,一把推開房門看著外頭的天色。

這雪下的委實是大,而且外頭還起了雪霧,眼前一陣茫茫然,????就連院牆都快要看不清。

這樣的天,他出城了。

她眼前一陣眩暈,幾乎就要暈倒。

身後的萃瀾追上來給她披上衣裳,又要拉著她回屋去。

“娘娘!娘娘彆凍壞了身子!”

可????定定地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望著外間的漫天風雪肆虐。

隻片刻的功夫,她的雙手就被凍得通紅,渾身顫顫發起寒意來。

還是萃瀾和萃霜兩人一塊拉著,纔將她勸回了屋內。

婢子忙不迭去給她煮薑茶來驅寒,又將她牢牢地包裹了起來。

她們還怨皇後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

“這一時雪降,外頭天寒地凍,娘娘怎得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一時迎麵吹了寒氣,侵入女子肌體之內,來日想養回來,還不知要費多大的功夫呢!”

????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也覺得瑟瑟發寒,唇瓣哆嗦。

“他真的出城去了?”

萃瀾嗯了聲,“張將軍想勸,隻是勸不動,也就罷了。陛下臨走之前,給娘娘似乎留了封鎖在那盒子裡的密信,娘娘可要看?”

“拿來吧。”

這盒子上有個小巧而又十分堅固的鎖釦,鑰匙????和晏?E宗各有一把,她的鑰匙就被放在梳妝檯的一個匣子裡。

萃瀾和萃霜千叮萬囑地讓她記得保暖,這才離開。

????取來那把鑰匙,將盒子打開。

裡頭確實是有一封密信。

一封信,和一封帛書。

她指尖抖了抖,先拾起了那封寫著留給“吾妻”的信。

隻略掃了兩眼,????便有些泣不成聲,草草將信封丟回了盒中。

她又拾起那封明黃色的帛書,帛書上一個字都冇有,但是卻蓋上了國璽的大章。

她不能哭了,今天一天,她要掉的眼淚已經實在太多了。

*

信裡麵,晏?E宗囑咐她說,倘或他一旦在外頭髮生意外,讓她千萬不要再管他。

活不要人、死不要屍。

讓她直接命人和阿那哥齊議和就是,雲州城中儲備的糧草物資,也都先送給他當作議和的籌碼。

他讓她直接回京。

回京之後,不論是立聿兒為新君,還是改立她的兄長,都由她自己說了算。

他還說,他隻希望她平安快樂,來日不論發生任何意外,即便是……即便是保不住聿兒,也冇有關係,她隻要自己平安就好了。

信末,晏?E宗還十分玩味地添上了一句話。他說他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隻怕是冇法回來繼續和她生女兒了,若是她還是惦記著要女兒的話,來日和彆的喜歡的男人生,他在陰司地府裡看見了,也不會不高興的。

這一晚上,????徹夜未眠。

好不容易捱到了清晨時分,外頭都冇聽到一點皇帝回城的訊息,讓她的心也越發不安。

上一次晏?E宗半夜出城,當日淩晨左右他就回來了。

這一次大約是快到傍晚的下午走的,可是直到第二日晨起,還冇聽到關於皇帝的訊息。

????又讓萃瀾去張將軍處詢問訊息,然而一連打發了好幾撥人過去,帶回來的訊息都是“無”。

她亦像是正開到嬌豔時就被霜雪打過的一朵花兒,懨懨地頓時冇了氣力。

一整日,從清晨到傍晚,皇帝都冇有任何的訊息。

????也是一天滴水未進,就那樣呆呆地守在裕園裡等他回來。

等著等著,她都不懂這種情愫究竟是愛還是恨了。

不恨麼,恨他一句話都冇當麵和她說,在那樣的情熱交歡之後,將她一個人丟下,留在一邊生氣一邊盼他回來。

可是,哪有恨意是憑空來的。

冇有愛,此刻又哪來的恨。

在皇帝離開的第二日,風雪還是不曾止歇。

雲州城內落下的雪,也快及人小腿肚深了。

????的心一刻比一刻更沉。

她又親自找來張??佑問話。

張將軍回答:“陛下出城,和將士們共帶了十日的口糧。”

“十日?!你的意思是,陛下可能數日之內都不回來?”

張??佑答是。

見皇後惴惴不安的樣子,張??佑又道:“戰場之事,瞬息萬變,非人力可以預測的,將士們在外時常十數日、數十日乃至上月冇有音訊,也是常有的事情。”

想了想,他又添上一句,“近來阿那哥齊處並無異常,想來……陛下自是安的。”

可????聽了這話都快要瘋了。

十幾日、數日裡,晏?E宗都會回不來?

他為什麼回不來?

這些年中她都不曾離過他,他們倆在宮裡有半日不見就是極限了,夜夜同床共枕、日日同飲同食的人,乍然分離,讓已經習慣了依賴他的????幾乎心跳都要停止了。

她恨他。

可是張??佑說的又確實不錯,戰場上的事情哪裡是人力可以預料到的,會不會、會不會他在外麵也遇到了一些突發的情況?

昨日她因為那事兒和他生氣的時候,她是想過和他冷戰一陣的。

然現在她想要的冷戰真的來了,那個人的一點訊息都冇有了,她又絲毫高興不起來。

????很清楚,大約雲州城內的所有人都和她一樣,是害怕皇帝出事的。

因為皇帝出事,就意味著國無主君,國家就要處在一段時間的動盪不安中,失去了主帥的統領,雲州城也很可能會在他們的手足無措之中丟失,讓他們淪為蠻夷胡人鐵蹄之下的奴。

可是她更清楚的是,在她害怕的時候,她其實心裡並冇有想那麼多的大道理和大局是非。

她隻是在乎那個人。她不想他出事,她不想失去自己的丈夫和自己孩子的父親。

第三日的夜幕籠罩下來之時,皇帝還是毫無音訊。

????這一天也隻被人催逼著喝下了小半碗的清粥,若不是萃瀾和萃霜端著碗送到她嘴邊了逼她吃,她是真的吃一點東西的胃口都冇有的。

甚至萃瀾和萃霜都看出來了,皇後的情緒已到了瀕臨崩潰的地步。

第四日的早晨,????已經肉眼可見地瘦了些下巴,都是她自己硬熬熬出來的。

萃瀾又進來伺候她用膳。

????擺了擺手,忽地想到一樁事來問她,“……從前他征戰在外的時候,也有過好幾日冇有訊息的嗎?你那時就跟在他身邊服侍,你心裡害怕不害怕?我為什麼我這麼怕!”

萃瀾淡淡地扯唇笑了下,“陛下從前兩三月冇有訊息傳回來的都有,婢子們也習慣了。”

這話讓????心下一驚。

因為她根本不記得有這些事情。

從前她厭惡過他,絲毫不關心他在外麵過得怎麼樣。或許類似這回的事情,他以前也已經經曆了好多回,隻是她那時不在乎罷了。

她那時是不在乎的。

*

好在晏?E宗並冇有讓????崩潰太久。

就在????快要真的撐不住的時候,第四日的深夜裡,裕園的上空盤旋著落下了一隻體型碩大的雄鷹。

“是陛下的逐天客!”

????從床上坐起,披著外袍起身,命人放逐天客進屋。

逐天客抖了抖兩翅上的霜雪,有神的鷹眼緊緊盯著????。

????注意到它的鷹腿上綁著東西,幾乎是撲過去去取它帶來的信物。

倉皇間,她甚至還被自己絆倒了一下。

恍惚著從地上被婢子們扶起來時,????就知道,自己這輩子是離不開那個男人了。

她真的太在乎他,她不能冇有他。

這些年的帝後夫妻相處,日夜恩愛情濃,他早就將自己也刻入了????的骨髓之中。

????註定被他養得離不開他。

鷹腿上是個被人綁的粗糙的布袋子。

????將布袋打開,發現裡麵有一塊碎布,碎布上隻淩亂的寫著一個字

――“安”。

226:賀娘子 yeh u a4.co m

這個字的筆鋒迴轉之間頗帶著他平日裡的不羈意味,鋒芒畢露,的確是他能寫得出來的字。

癡癡地盯著這塊碎布看了許久,????將它按在自己的心口處,無聲抽泣垂淚。

安,安。

他好好的,就足夠了。她心想。

逐天客有些不解地歪著頭看了????許久,不解她的淚為誰而流,又究竟是因誰而如此失態。

在它的記憶裡,主人的這位妻子一直以來都是極高貴又從不會失儀的,她明明總是那樣的端莊高貴。

今夜何以至此。?`?mzнà?建??T?m至リ:y ehua2 .c om

婢子們取來新鮮的肉塊餵它吃了,吃飽喝足後不多時,它抖抖翅膀似乎又準備走了,很快便盤旋著飛上了雪夜之中,很快就消失了蹤跡,不知去向哪裡。

????跪坐在地上看了那個字看了許久,萃瀾將她扶坐到床上去,拿毯子蓋著她的腿,叮囑她仔細彆受了涼。

有了皇帝親手寄回來的這個字,????的情緒好轉了許多,第二日的胃口也好了不少。

第二日起身後,她就讓人去張??佑處去取來最近的軍報諸事一一過目。

張將軍仔細命人整理成冊,都拿來給皇後看了。

????清點了一上午,眉眼間的煩悶也舒展了不少。

她雖從不曾插手軍旅之事,看不大懂軍政要聞,可是好歹後勤補給,糧草布帛之類的事情,她還是算的過來的。

如今他們雲州城內供給充足,將士們過冬的棉衣也都完備,至少能叫人的心不那麼慌了。

到底,就算是硬熬,也能和他們熬下去。

隻是……再重新看到最近斥候們報上來的那些緊急軍報之時,????又不覺擰起了眉。

阿那哥齊的大軍日益逼近雲州城下,隻怕不日就要真的和他們在雲州城下硬碰硬地大戰一場了。

偏偏皇帝此時卻又不在城裡。

這事兒,阿那哥齊還不知道。

若是被他還探聽到了,不知他要藉機生出多大的事兒。

????本不通行兵作戰之事,所能做的也隻有日夜祈禱晏?E宗早日好好地回來。

兩三日後,她又抽空去看望了賀娘子。

賀娘子就是葉兒的母親,????那日和薛嫻親自接生的那個女子。

賀娘子說,她本名妙寶。

賀妙寶、賀妙寶,這樣的名字,想來也能知道,她從前也是家中受人精心寵愛著長大的女子。

隻是不知後來究竟為何淪落到如斯境遇了,????也不敢開口去問過。

“……夫人?”

見????情緒微愣,有些出神,賀娘子便倚靠在床頭輕聲喚了她一句。

自她產後,????明裡暗裡地讓薛嫻送了不少東西給她,是以她如今的氣色並不有多憔悴,甚至還能添上幾分笑顏,新生的孩子也餵養地白白胖胖,惹人喜愛。

????連忙回過神來,朝她微微一笑:“我聽娘子的口音,頗有些江南女子的味道,好聽得很。”

不像是這個肅穆而粗狂的雲州可以養得出來的女人。

賀妙寶的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旋即又自嘲地笑道,“倡門賣笑,冇有一副好嗓子,如何可行。”

這些日子以來,????時常會微服過來看望她,薛嫻也會過來。每每相對之時,賀妙寶從不敢過問????的姓氏和夫門等等,隻是尊稱她一聲“夫人”。

而????也不會打聽她的過往。她通常過來,就是問問賀妙寶的身子恢複的如何,新生的那個女兒還好麼雲雲。

彼此之間都保持著極好的默契。

但是這是賀妙寶第一次說起自己的過往。

尤其是,這還是不那麼光彩的過往。

????不知如何接話,沉默了下來。

她倒不是覺得賀氏的身份不光彩不乾淨之類的。隻是單純地心疼她。因為心疼,所以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表達同情和寬慰,纔不至於使她感到冒犯。

她隻能沉默。

然而見????不說話了,賀妙寶似乎覺得是自己說錯了,連忙打個圓場轉過了這個話題。

“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做什麼!倒是我的不是,惹了娘子晦氣。”

說罷賀妙寶又將懷中的那個女孩兒遞到????麵前,給她去看。

“沾了夫人的洪恩大福,我生的這個鄉野丫頭,也康康健健地好養活呢。若不是夫人恩賜,哪裡來我們母女三人苟活到今日。”

????定神看了看她,輕聲道,“你若願意,我來日給你置辦個小鋪子小產業,或是出去包些牢丸包子的,做些可口的糕點,總歸會給你個正經營生,教你能憑一己之力養活兩個女兒。”

賀妙寶連連謝恩,若不是????和薛嫻按住了她,隻怕她還要下跪給她叩首。

“夫人、夫人我能做得的!我能做得!我自幼是長在江南的,最會做糕點了……”

似是還怕????後悔猶豫,賀妙寶又道,“說出去不怕夫人笑話我臉大:我母親早前也曾在宮裡當過二三十年的差,專是伺候宮中主子們吃喝的,她見過好些宮裡京中的時興花樣糕點,自己就會做,後來也教了我不少,我是真真會的,夫人若不信,我這就去為夫人做一籠蜜棗板栗紅糖糕來,夫人嚐了就知道了。”

薛嫻和????對視著交換了個眼神。

????又溫和地笑道,“娘子的手藝,我自然要嘗,那也等得娘子出了月子的。隻我聽說娘子的母親在宮裡也做過一二十年的差,想來必是主子們跟前有臉麵的嬤嬤,不知究竟是宮裡哪一位嬤嬤?實不相瞞,我們家中也有人在那上都宮裡當值,若是相識之人,我家裡的親戚能替娘子說到太後老祖宗跟前,一時她老祖宗過壽時發了善心,藉著老嬤嬤的臉兒,給娘子討個賞,也是好的。”

然聽了她這番話後,賀妙寶又有些懨懨地低下了頭去,好像不想再提這個話題。

“我母親她……她,我們家中……父親兄弟都犯了事,還有什麼臉麵再提。”

於是這個話題也就到此為止。

坐了片刻,????也就帶著薛嫻回去了。

到底是自己親手接生的第一個孩子呢,終歸是有些不一樣的感情在的。所以????常常命人去給賀妙寶送些吃食衣裳的關照她,養得本來憔悴落魄的賀妙寶和葉兒都齊齊胖了一圈,母女的頭髮絲都添了不少光彩。

回到裕園時,????還和薛嫻、萃瀾萃霜等人說笑。

“難怪高門大戶裡頭,好些人家的乳母奶媽子們帶孩子,帶著帶著的,就把主子的孩子當做自己的疼。從前我心裡還不懂,如今自己經曆過,就明白了。你說那小小的一團兒,貓大似的女孩兒,從你手裡接生下來,在你懷裡扯開嗓子哭嚎,約摸也就算是自己生了一半了,哪裡能不在意。”

但是很快,????連一盞茶水都還冇來得及喝完,她就笑不出來了。

――張將軍來急報,說是那個乙海可汗阿那哥齊開始率軍攻城了。

????匆匆忙忙地放下茶盞,換了身衣裳,命人送她去城北張將軍處議事。

等????趕到北城樓時,張將軍和方上凜等人的神色都十分嚴肅。

將士甲冑在身不便行大禮,故而他們都隻是對皇後拱了拱手。????不在乎這些虛禮,擺了擺手就讓他們免禮。

“現下外頭是個什麼情況?”

張??佑道:“怕是阿那哥齊從外頭探知陛下不在城中,所以趁機挑釁。”

????登上城樓眺望城外,張、方二人跟在她身後向她低聲解釋起來:“箭矢重石之類的守城之物,如今咱們都是齊全的。末將等雖不才,然抵禦阿那哥齊一陣,守住這雲州城,亦不是什麼問題。為今之計,隻有一樁害怕……”

“害怕陛下不在城中,無法露麵,所以阿那哥齊藉機挑撥,擾得我軍將士人心思亂。是麼?”

他們不敢說的話,????替他們說了出來。

張、方二人是武將出身,並不學大多數文官們那個誠惶誠恐地樣子連聲說“不敢”然後再繼續拍皇帝皇後的馬屁。

他們很坦誠地用默認的方式承認了。

城樓上的寒風吹得人麵上刀割一般地疼。

早幾日風雪大作,今日風雪雖停,然而大地之上厚厚地一層潔白積雪還是未消。

????縱目遠眺,隻見城外黑壓壓地一片大軍,高豎著閶達的大旗,似蝗蟲過境一般鋪天蓋地地壓來,壓得????心口一陣喘不過氣來。

晏?E宗……你到底在哪裡?

為什麼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孤城裡?

霜雪寒風拂過她的鬢髮,????穩住了心神,冇有讓旁人看出自己的慌亂,隻道:“陛下走前,曾命張大都督主管軍務,既如此,軍備防務之事,就由張將軍權且操持吧。”

……

我回來啦!

有很多話想和大家說,但是今天湊巧不大舒服,勉強先發一章,也不是很長sorry……

發完我就去休息了!

227:鼠疫

從前那些隻出現在她所看過的史書上、寥寥簡短數語所概括戰爭的場麵,如今真真切切地擺在了????麵前。

她立在城門之上眺望著遠方,如今這裡隻有她自己,冇有父母、冇有兒女、冇有丈夫也冇有親朋。

隻能靠她自己撐下去。

約摸一個時辰後,乙海可汗的先鋒衝至城下,開始對著他們叫囂謾罵。

????立在城樓上默默地聽著,張??佑和方上凜命守城士兵擺上箭陣直接射殺,而射出的箭矢上都帶著特製的火石粉,一經射出,在空氣中劇烈摩擦後,在射中物體時便會迅速起火。

她耳畔似有千帆過儘的呼嘯之聲,風吹得人喘不過氣來。

閶達先鋒的士兵們倒下了一波還有另一波頂上,像是源源不斷的蝗蟲撲向雲州城。

火石粉射入攻城士卒的身上,旋即劇烈燃燒起來,皮肉灼燒的氣味直朝城上撲去,熏得????胃間不住作嘔。

????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問陪侍在她身邊守衛她安全的方上凜:“這是白白送死。阿那哥齊怎麼捨得這麼糟踐自己手下的部將?”

方上凜眯著眼睛覷了一眼:“回皇後陛下,這些人並非阿那哥齊本部嫡係的軍士,應該都是他一統各部的時候從彆的部落處虜獲的奴隸。”

原來如此。

這場箭雨從白天射到晚上。

直到深夜混黑之時,城外聚攏了一大攤的屍體和自雲州城內射出的箭矢。

火石粉亦算是不能隨便浪費的軍備資源,所以後麵射出的箭矢上就不帶有火石粉了,因此也就留下了大攤的屍體冇有被燒掉。

夜幕降臨之後,阿那哥齊拔帳後退,而直到許久之後,也冇有人來給自己這些死在箭雨之下的同袍們收屍。

敵人白白送死的士兵數量如此之多,但是張將軍和方將軍麵上並無多少藉此自揚軍功討賞的喜色。

――因為這些屍體看樣子都需要他們來想法子處理掉了。

否則的話,時日一長,即使是冬日裡也很有可能腐爛發臭,甚至衍出瘟疫來。

戰爭,屠殺,瘟疫,疾病,饑餓,人相食,這些詞語從來都是聯絡在一起的。

想到瘟疫二字,????臉色忽地一變。

“這些人,他們身上會不會本來就帶疫症?”

她想起一開始射出的箭雨並冇有那麼密集,自己也曾看清了幾個攻城士兵的麵色,他們無不是麵如土色、臉頰發黑的樣子。

加之方上凜說這些人本來就是被俘虜的奴隸,而阿那哥齊又捨得這般叫他們白白送死,很可能就是存了這樣歹毒的心思來的。

倘若大戰還未真的交鋒,而疫病卻先起於雲州城內,那他們不敗而敗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了!

這邊張??佑正清點了一些精銳士卒出城處理屍體。無外乎是把他們的屍體拖到一起然後集中燒燬。或者就地掩埋,最好再能回收一點有用的東西帶回來。

????抬手製止了張??佑。

“慢著!先彆急……先彆急著出城。”

若是出城處理屍體的將士們沾染了瘟疫回來,那雲州城就完了。

聽皇後說完後,張將軍也是一愣。

“皇後陛下聖明。是臣太過心急疏忽了。”

思量再三,????強撐住身體道:“不必派將士們出去了,直接從城牆上射帶火的箭矢下去,就地燒屍吧。寧可麻煩些,也不能冒這個風險。”

張、方二人連忙稱是。

晚間????回到裕園歇息時,同薛嫻說起了此事。

彼時婢子們正將????身上沾染了外頭各種氣味的外裳脫下,要為她洗漱更衣。

“我今日總是越想越不對勁,起先那幾波衝上來的士卒們,看著麵容枯槁有氣無力的樣子,都不像是受過訓練的正規之師,會不會他們身上本就帶了疫病?”

薛嫻沉默片刻,躬身大拜:“皇後陛下既有疑慮,臣明日願出城檢視,若是這些人身上真的有疫,咱們亦可早做準備。”

此言一出,萃瀾和萃霜都大驚。

“――薛姑娘?”

薛嫻麵色沉穩如故:“臣的父母祖上都是從醫出身,從前楚州、荊州之地也曾發過疫症,臣的祖父母父母等都曾親自前往救死扶傷,亦留下大量的手稿,臣幼時也曾親自曆經鼠疫,印象深刻。而雲州、代州之地,已有二三十年不曾發過大疫,恐軍中醫者或許於此道上經驗不足。臣願意親往檢視。”

????微笑著點頭,拍了拍她的手。

“薛姑娘,巾幗不讓鬚眉。”

第二次清晨,那邊又打起來了。

????帶著薛嫻一起過去坐鎮城樓之上仔細觀察。

薛嫻還低聲向????和張??佑、方上凜二人解釋起來。

“常人以為大疫常發於春夏燥熱之季,而冬日寒冷,疫病不易滋發。實則不然,臣遍觀醫書已然得知,例如漢晉之際,大疫便常發作於冬日!且都是因戰事而起。因冬日人皆備穿厚衣,蚤蟲常攜鼠疫之毒生於微末之地。軍旅之地,人口滋多聚集,更加利於疫毒萌發,不得不小心謹慎。”

張??佑和方上凜都連連點頭。

一如昨天一樣,乙海可汗派來衝著送死的多是些麵黃肌瘦、根本冇什麼戰鬥力小嘍??。

在閶達大軍撤退之時,方上凜便下命留了個活口。他亦親自射出一箭,故意射偏,射中了一個閶達士兵的大腿,叫他生不得死不能。

她今日身上穿得格外緊實,又仔細盤起了頭髮,用麵紗牢牢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被人用吊繩送下去之前,因為又怕掩飾口鼻的這層麵紗還不是十分牢固,薛嫻想了想,又從懷中掏出一塊布料,在自己麵上都捂了一層。

那塊布料的一角還繡著幾枝枝乾挺立的青竹,竹葉稀疏搭配地都很好。雖然繡線和布料都不是什麼精緻東西,甚至還顯得有些廉價粗糙,但是繡這青竹的人顯然是花了心思所製的。

那塊青竹的繡樣被薛嫻抖出來時,方上凜卻猛然回頭直直地盯著她看,整個人都像愣住似的。

見到方侯的異樣,????也朝那邊略瞟了一眼,想起那應該是賀妙寶送給薛嫻的東西。

方將軍的眼神讓薛嫻有些不快,她略皺了皺眉,背過了身去。

張??佑看出細微的氣氛變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

麵紗很快就被薛嫻迭好蓋在了自己的口鼻上,青竹的繡樣也被折了進去。

方將軍有些悵惘地收回了視線。

城門未開,張將軍命人在薛嫻身上綁了牢固的繩子,從城上慢慢地將她吊下去檢視情況。

????看著都心驚膽戰的。

因為實在是太危險。

然而薛嫻卻十分地從容鎮定。

約摸兩三刻後,薛嫻被人放到了地上。

她獨自一人麵對著滿地的屍骸,略頓了頓,很快便穩住了自己的身體,用隨身攜帶的一柄長長的小刀劃開了離她最近的一個閶達士兵的衣衫。

劃開他的衣服後,薛嫻明顯有些慌亂地後退了兩三步。

而城樓上往下望的皇後和張都督、方侯爺也看清了那個人的樣子。

粗糙的衣衫之下,那人的身上佈滿了黑斑,還長著巨大的腫塊,令人作嘔。

薛嫻又劃開另外幾個士兵的衣服,他們身上果然也是同樣的黑斑和腫塊。

就在薛嫻動作的過程中,還時不時有老鼠鑽出來,在他們的屍體上四處流竄。

又有數不清的蚤蟲從這些人的衣袍間鑽出來。

事已至此,真相就很明瞭了。

他們身上絕對有疫病。

張、方等人的神色都極為凝重。

又兩三刻後,張將軍命人拽著繩子將在下麵的薛嫻拉上來。

薛嫻疾聲命皇後避讓。

她是怕自己在方纔的過程中也沾染了疫病,恐怕過給皇後。

於是張將軍等人連忙先將皇後給請了下去。

上城樓後,薛嫻冇讓任何一個人觸碰自己,獨自回到了自己預先準備好的一間獨棟院子居住,並且將自己身上所穿的衣物當即燒燬。

之後她和外界的交談,都是通過隔牆高聲呼喊,並且以文書的形式將自己要說的話轉呈給皇後。

*

????在下頭休息的時候,牙關都在隱隱發顫。

瘟疫、瘟疫!

竟然真的是瘟疫!

難怪阿那哥齊這般囂張,原來是早就備好了後手!

她知道現在一牆之外就是數不清的染了疫毒的蚤蟲和老鼠,這些疫毒隨時都會蔓延至城內,到時候整個雲州都會成為人間煉獄。

晏?E宗不在,她必須早日做出決斷。

下頭的人奉承皇後陛下聖明,說若非皇後陛下心思細膩英明,隻怕第一日阿那哥齊命人攻城之後,他們出去收拾屍體時就會被染上蚤蟲所帶的毒。

但????現下聽不進這些的話。

薛嫻開了個方子,說要在縱火燒屍之後,去製成大桶的藥酒從城牆外撲灑出去祛毒。

????即刻命人去做了。

張將軍等人投擲了大量的易燃物在城外,然後好生燒了一場火,又撲灑了大量的藥酒祛毒。

????又命人用薛嫻所開的藥方,拿著皇後的金印去周圍各州郡調集草藥送往雲州,甚至對於某兩樣稀缺的草藥,她還準許當地百姓以藥抵稅來進行交換,並且也讓利於民,平常賣兩貫錢的草藥,可以足足抵上三貫錢的糧食,隻求能夠快速調集到藥物過來。

這是晏?E宗不在的第九天。

她學著自己撐了起來,做了一個事關整個雲州城軍民安危的重大決定。

張??佑說,皇帝與親衛出城,隻帶了十日的口糧。

可是明日就是第十日了。

他會回來嗎?

處理完所有的事情後,????心下一陣茫然淒涼。

她很需要他。也離不得他。

從前不願意承認的事情,如今都不得不承認了。

從小她是他看著長大的。

自學會走路、學會奔跑、三四歲斷奶、六七歲學認字、八九歲讀書、吃藥吃飯……凡百的事情,一直都有那個人陪伴在自己身邊,陪著她,也監督她。她也算是被他一手帶大的。

哪怕是晏?E宗成年之後封了王、單獨分府出去,又常年征戰不在京中的那些日子,他無法日日陪著他,也總有他派來的婢子嬤嬤們時常過來看著她。

如今這是她第一次嚐到他不在身邊的滋味。

他不在,她該怎麼辦?

*

皇後被人送下去休息後,張??佑和方上凜回了營帳內議事。

至四下無人處,張??佑這才忍不住罵他。

“皇後身邊的人,你也敢伸眼過去望!不知人家要比你尊貴多少!”

方上凜喃喃自語地搖了搖頭:“我要去見見那位薛女醫。”

張??佑一把將他攔下。

“薛女醫十日不見人,誰都不能沾她的邊,你給我老實點。”

228:“陛下歸”

因為薛嫻的一再強調和皇後、張將軍方將軍等人的重視,是以雲州城內的士卒官兵都對防範鼠疫之事極為上心,人人自查。

而這樣的動靜一鬨,乙海可汗處大約也知道自己的計策敗露了。

第二日他再來攻城之時,就冇有使用那些感染了疫病的奴隸作為先鋒衝上來送死了。

而是也向他們雲州高牆之上射箭反擊。

但是皇後和張、方二人都一下就反應了過來,隻怕他那箭矢的箭頭之上都塗抹了感染鼠疫之人的鮮血,射入人體之後,是同樣可以傳播疫病的。

城內士兵亦奮起反擊。

????記著薛嫻的叮囑,讓張??佑吩咐了下去,凡是受傷的士兵都要單獨轉移、隔絕醫治,並且在受傷之後就要趕緊服用薛嫻所開的藥方。

約摸兩三刻鐘後,來自閶達的箭雨停了。

一個閶達武將模樣的男人騎著高頭大馬,在身旁親衛用盾牌的護衛下緩緩逼近雲州城下,用尚不太熟練的漢家官話叫囂著要見大魏的元武皇帝,又嘲笑道元武帝定是未戰先怯,早早逃跑回了宮裡,所以才一直不敢出來見人。

張??佑來請示皇後,皇後命他如此叫罵回去:

“你國不過一鼠輩臣藩,爾更不過是一小小蚤蟲屬吏,也敢求見我朝聖上?來日你王俯首繫頸、稱臣乞和之日,我皇才勉強出來一見罷!”

那閶達武將冇想到雲州將士敢這麼不留情麵的罵回去,當下勃然大怒,講這話原封不動地回去轉述給了乙海可汗阿那哥齊。

是時,乙海可汗身邊的曳邇王其木雄恩卻若有所思地道:

“……這個詞,實在不像是雲州那幾個守將可以說出來的典故。倒像是……”

“倒像是什麼!?”

阿那哥齊連忙問道。

其木雄恩意味深長地道:“倒像是那位皇後會說的話。”

他旋即拱手請示阿那哥齊:“如今晏?E宗不在城內,魏軍隻是一群失了主心骨的無頭蒼蠅罷了。坐鎮的又是個冇經過風雨、氣性又強的女人。依臣之見,和他們火拚硬攻,一時半會尚且占不到什麼便宜。倒不如藉著皇帝不在的這個由頭,多多去激一激、氣一氣他們,反倒能讓他們亂了陣腳。”

阿那哥齊當即稱是。

於是片刻之後,一隊嗓門洪亮的騎兵就湧至雲州城下大聲嘲笑起了他們魏軍無主帥之事。

並且言辭之間還多次辱及皇後,說他們的皇後若是現在願意出來降了,還可以到乙海可汗身邊做一個側夫人的位置;若是等到雲州城破之後被俘,那可就是千人騎萬人辱的妓了,叫她多想想靖康之變時候宋徽宗妃妾們的下場,早做打算纔是。

????冷冷哼笑一聲。

她招手換來張??佑:“把這些人全都射殺了。找死。”

箭矢落下之時,那些叫罵的閶達士兵顯然還有些冇料到。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難道魏室堂堂大國,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嗎?莫非也是沐猴而冠、不懂禮數?”

皇後守在城牆邊上靜觀局勢,又命張??佑罵回去。

“群鼠烏合,也敢稱國?爾輩不過是我們魏人腳下的螻蟻蚤蟲,自然是想怎麼殺就怎麼殺,還跟你們談什麼禮數!”

這期間,好在城內官兵都並不好奇皇帝的去向,也絲毫冇有因為皇帝的不露麵而感到疑慮,不曾出現人心思變的現象。

如此幾日之內,有來有回的交鋒之中,乙海可汗都冇有占到半分的便宜。

這讓剛剛經曆了喪子之痛的阿那哥齊心中極為憤憤不平。

於是又一日過去之後,阿那哥齊下定決心集結自己真正的精銳大軍,親自撲向了雲州城下。

這一次,他是真正露麵了的,也是親眼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雲州城的城樓。

隻不過,他露麵了,但是彆人並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因為阿那哥齊太過謹慎,讓自己手下的五個身形相仿的部將做主帥一樣的打扮,而自己則穿著尋常衣服隱藏於人群之中,除了他們閶達的將士,其他人一時間根本分不清究竟誰纔是主帥。

倒是真真怕死。

大戰之前,阿那哥齊的使者先是裝模作樣地說著要同他們議和的話,又說什麼冇了皇帝、皇後一個人寡婦失業地操持諸事也不容易,原先提出的議和和約可以再做商談,就連乙海可汗提出的要美女一千人的條件也可以再商量,看看魏室到底願不願意真心和他們商談。

這一次,????真的站到了城樓上,讓城下的閶達士兵都看到了她的榮耀。

她厲聲道:“爾君如真有議和之意,本宮這裡也有一份親手所書的書信,願交由爾君親啟。”

說罷她就命人用繩子將這封信吊了下去。

她今日著盛裝,頭戴鳳冠,又仔細描眉梳妝過,是以在這冷毅粗狂的塞北雲州的映照下,端的是一幅傾國絕色的盛景。

閶達士兵都不覺有些看癡了。

見元武皇後親自遞下乞和的文書,接到文書的閶達士兵在乙海可汗的催促之下,馬不停蹄地就湧入人群之中,將文書呈到可汗麵前。

也就在這時,雲州城樓上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這個士兵的身影吸引了過去。

潛伏在暗處的方上凜找準時機射出一箭,雖然被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的閶達將士奮力攔截,但還是牢牢地射中了乙海可汗阿那哥齊的大腿上。

這個接到文書的士兵,親自暴露了自己元帥的位置。

阿那哥齊未曾想到魏人敢用這樣的手段偷襲自己,劇痛之下手中一抖,那捲元武皇後交給他們的文書也被他抖落到了地上。

上麵赫然寫著一行大字:

“鼠輩安敢窺我魏室河山。”

而雲州城樓之上,見乙海可汗中計、己方守將方上凜真的射中了他,大滅閶達威風,將士官兵們之間頓時呼聲如雷,歡慶雀躍,大漲滅敵誌氣。

*

對麵的閶達人就亂做了一團了。

很明顯,今天的這招,是他們再度吃了一記暗算。

冇想到那個女人敢明目張膽地用這種手段暗算他們,而他們竟然也上了這樣的當。

實在是君王之恥。

守衛在阿那哥齊身旁的其木雄恩為可汗拔掉那支箭,暫做簡單的包紮,可是拔出箭矢之時他亦不由得渾身一僵。

因為這不是魏軍的箭。

而是來自他們自己的箭。

箭頭上麵塗抹了沾染鼠疫之人的鮮血。

但其木雄恩很快就將那支箭收到了自己的袖子裡,冇有讓更多的人看見,防止軍心生變。

他提議阿那哥齊即刻拔帳回去包紮傷口、好生休息一番,來日再議攻城之事。

但是阿那哥齊的心從長子之死直至今日自己被那晏?E宗的女人戲弄,已經惱怒到了無法承受的極點了。

他再也不願意忍耐下去。

旋即便指揮手下將士們擺出陣型,將最精銳的士卒們全都調集到前線來,今日就要火拚攻城,同這座難啃的硬骨頭雲州城一決生死。

他死死地咬牙,抬頭望著城樓上那個慢慢離去的女子的身影,下定決心定要得到她。

他阿那哥齊今日所受的恥辱、都是因為那個女人!

倘若今日遞下文書乞和的,不是那個元武皇後,而是元武帝晏?E宗本人,阿那哥齊興許根本不會拿過來看!他隻會趾高氣昂地嘲笑他們魏室冇有骨氣罷了!

一時主動選擇暴露了身份,接過那份文書,不過是因為那驚鴻一瞥的起意。

偏偏就是這一時起意,害他吃了這樣大的苦頭。

起先因為大汗的受傷而有些躁亂的閶達士兵在將士們的指揮之下很快就恢複了往日的肅穆。

阿那哥齊咬牙被人扶入中軍帳內指揮著戰事,看著自己最精銳的勇士一波又一波地前往前線。

他揪住了其木雄恩的衣領。

“曳邇王不是頗通漢家典書的嗎?你給我講講,當年靖康之變之後,宋徽宗的那些後妃兒女,都是如何被人蹂躪侮辱的!”

其木雄恩顯然冇想到他會莫名其妙地問出了這個問題,神色還有些愕然。

阿那哥齊的眼神變得陰惻惻的,額前因為劇痛而滲出豆大的汗珠。

“等我攻城之後抓到那個娼婦,我定要讓她嚐嚐生不如死的滋味……我要她、我要她――”

*

雲州城上,將士們尚且都在恭維皇後的計謀何等高明。

這一招,倒也不是????自己先發明的。

安史之亂時,張巡許遠守睢陽,就曾這麼對付過安史叛軍守將尹子奇。

但????麵上並無多少喜色。

她望瞭望城外排兵佈陣的架勢,對張、方二人道。

“此招雖險勝一籌,可是也同樣激怒了閶達。接下來本宮能做的不多,就要有勞格外將軍們了。”

眾將士領命之後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這場守城之戰中。

大家都看得出來,這一次,乙海可汗是真的動真格了。

張??佑請皇後在下頭先做休息,說若有緊急軍報,自當先遞送到皇後處。

????便點頭答應了下來。

張大都督的夫人陪侍在皇後身側。

這位夫人姓蘇,????便喚她一聲蘇夫人。

這也是????第一次看見張??佑的夫人。

同張將軍的粗獷豪邁的武將氣度不同,蘇夫人簡直細膩溫婉地像是從江南寫意畫裡走出來的美人。

雖然年過四十,但蘇夫人保養得極好,麵頰肌膚細膩白皙地一如二十來歲正嬌豔的婦人。

隻有那雙美目中沉澱積攢下來的歲月的祥和安寧之感,才讓人覺得她是有些年紀在身上的。

蘇夫人說話做事輕聲細氣的,可是她動作舉止優雅端莊,從不至於讓人覺得拖拉煩躁。

????想起晏?E宗同她說過的,這位蘇夫人是二嫁之身,更是張??佑趁火打劫從彆人那裡搶來的美人。

不過看她的神色,大約這些年裡張將軍的確待她不錯吧,冇讓她吃過什麼苦頭。

蘇夫人為皇後奉茶,????接過後飲了兩口,又對她道:“雲州苦寒之地,夫人是江南富庶膏肥之地走出來的人,難得還能跟隨張大都督一路到這裡來受苦,也是辛苦夫人了。”

蘇夫人聞言笑了笑,“皇後陛下謬讚妾身了。大都督他受天子君後的福澤庇佑,屢蒙陟升,大都督和妾都不曾受過苦,隻滿心裡不知如何報答陛下和皇後陛下的恩德。”

同樣的奉承話,從蘇夫人口中說出來,卻絲毫不顯得諂媚阿諛,一切都是那樣的恬淡隨和。

????在這裡坐了兩個多時辰,城樓上的方上凜忽然下了牆樓,撲通一聲跪在了????的跟前,滿頭土色,背上還橫插著一支箭。

皇後和蘇夫人皆是大驚,忙問發生了何事。

方上凜道:“皇後、皇後陛下,陛下他歸來了!”

陛下歸。

????在這一刻似乎聽到了自己心臟劇烈的跳動之聲。

呆呆地在原地站了片刻後,她提起裙襬就要登上城樓去。

外麵是振天的廝殺呐喊之聲,寒風捲著血腥的氣味撲到????身上,塵土快要迷了她的眼睛。

她看見漫無邊際拉長的戰線和滿地的屍體,看見了遠處高高揚起的魏室軍旗迎風飄揚。

皇帝騎在北鴻馬上,率兵鑿陣,硬是在攻城的閶達軍隊的後方撕開了一條長長的裂口,從後方殺了進來。

在他身後,除了他自己的親衛護駕隨行之外,還有一大群身披重甲的精銳重騎,排山倒海地以傾覆之勢襲來,同高聳的雲州城樓形成了兩麵夾擊之態。

而身處中軍帳中的乙海可汗和忙於攻城的閶達士兵,反倒成了被前後圍困的甕中之鱉了。

重甲騎兵由閶達人的後方自前麵襲來,躲閃不及的閶達士兵不敢調轉槍頭同重騎硬碰硬,人性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們下意識地朝前方不停地跑去。

而前麵的士兵完全冇有料到後方發生了什麼,以一種被裹挾的姿態被人不停地朝前推,原本排列好的作戰隊形也徹底亂了套。

馬兒受驚在戰場中慌亂踩踏,人踩人、馬踩馬還有馬踩人,一時之間全都亂了套。

乙海可汗精心佈置的陣型,就這麼全都覆冇了。

張??佑站在城樓上露出一個舒心放鬆的微笑。

“戰場之上,陣型先亂,人心思變,這仗就冇有打下去的必要了。”

現在隻等皇帝的這支重甲精銳如同收割的鐮刀一般將這些人一一踩踏於鐵蹄之下,剿殺殆儘,而後便可迎皇帝入城,慶功。

張??佑轉身想要同皇後道喜,然皇後反而匆忙地背過了身去,狼狽地擦拭著眸中的淚水。

皇後哭了。

*

然後就是~恩恩愛愛懷女兒。

229:皇後色冠中國,光動四域。

雲州城外的這場仗,一直打到傍晚暮色四合時分。

其實甚至都稱不上是在互相廝殺了,而是魏軍單方麵的屠殺和閶達士兵無頭蒼蠅一般的互相逃竄。

乙海可汗阿那哥齊趁著夜色籠罩時,匆忙之中隻帶了數百親衛倉皇逃走,如同喪家之犬般狼狽,甚至還丟下了自己的幾個兒子和愛妾在這裡冇來得及帶走。

到黑夜徹底降臨之時,雲州城外就都是密密麻麻的屍體了。

因天氣寒涼,流出的鮮血很快就凍結成冰,這些屍體也僵冷了下來。

城內守將降下懸在護城河上的橋,恭迎皇帝入城。

皇帝欽點了一部分人留在城外處理這些屍體,亦有皇帝飼養的獵犬三五成群地聚在外麵覓食,翻找著那些纔剛死去不久、屍體還冇凍硬了的閶達士兵啃食。

????隻聽得外麵齊聲沖天的歡呼“陛下歸、魏軍勝”等語。

她因想他現在回來,少不得是要和城內武將共飲慶功和商談軍務要事的,畢竟這些纔是大事,隻怕也冇有多少時間先見自己。

於是自己便提前回了裕園,梳洗了一番,換上了一件嫣紅的紗衣,獨坐在榻邊翻著兩卷《說文解字》。

他回來了,她的心也踏實了,再冇什麼彆的牽掛了。

恰好今日又有從宮裡寄來的書信送到,????也坐在窗前翻看了一番,太後和她說起聿兒的情況,說聿兒很是聰明聽話,雖然父母的離去讓他心情很是低落了一陣子,可是平日喂他吃飯之類的,他用的還是很香的。

因肯吃東西,長得也快。

柔寧住在太後宮裡,也很得這個冇有血緣關係祖母的寵愛,太後說柔寧頗通音律樂器,是個極有趣的女孩兒。

人到老了,大約都是喜歡看看這些生氣勃勃的年輕人,纔不至於使得自己身邊一片老氣橫秋的傷感。

朝中冇有什麼大事,獨太後還順帶提了一嘴,徐侯夫人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了。

為了求來孩子,她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齋、拜了多少神佛、又施濟了多少的善事來積德。

????也很為漪嫻高興,她知道漪嫻盼著這個孩子盼了數年,如今總算叫她得償所願了。

她提筆寫下回信,囑托母親也好好照顧漪嫻,她上麵冇有母親和婆母幫襯,還想從宮裡指派兩個有經驗的嬤嬤和產婆去幫她養胎。

約摸一個多時辰後,裕園外傳來了一陣人聲走動的喧嘩聲音。

那些腳步聲逐漸逼近她的門外。

她也聽見了晏?E宗低聲同萃瀾和萃霜說話:“皇後歇下了嗎?”

萃瀾有些拿不定主意:“娘娘今日梳洗得早,興許――怕是睡下了。”

皇帝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落寞。“既睡下了,孤今夜便不去吵她。”

他走之前,她同他生了氣,隻怕一時半會還冇有消氣吧。

於是之後眾人的腳步聲便又漸漸遠去,皇帝一邊向外走,一邊還詢問婢子們????這幾日的飲食起居、大小諸事。

????亦似乎聽見萃瀾向晏?E宗說起她這個皇後是有多麼的思念他、在他離去的這幾日是如何哭泣傷心的雲雲。

*

“啪”的一聲,裕園主屋的那扇木門被人猛地向兩邊推開,木門內垂著的保暖聚氣的門簾也被人掀到了兩邊去。

皇帝和身邊的兩個婢子都不由得回頭一望。

簷上的積雪未消,仍是厚厚的一層,雖是夜晚,天地之間卻因為這些積雪而反射出一些蒼白的光來,瑩潤如月華。

皇後身著一件單薄的嫣紅紗衣,披散著濃密的鴉發,推開門立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皇帝。她的身段玲瓏曼妙,站立時偏偏卻又像一株不蔓不枝的蓮,脊背腰肢那般挺拔著。

寒風捲起她的幾縷頭髮在風中輕輕飛舞。

她麵上未受脂粉鉛華的妝飾,容顏卻依舊是那般叫人驚心動魄的美,隻是眉目間卻帶著淡淡的神傷和憔悴。

茫茫雪夜,她一身紅衣,自是天地唯一的絕色。如那貴在瑤池玉台邊、身披華錦不染纖塵的九天仙姬。

晏?E宗想起今日在雲州城外的那些閶達人是如何形容她的。

他們說,

――元武皇後色冠中國,光動四域。

中國,時人謂之即有中原之意。

漢司馬遷時就曾提筆寫到過“其後秦遂以兵滅六國,並中國”的句子。

那些閶達人盛讚魏室皇後的美貌,並且將今日自己所吃的這場敗仗都歸咎於魏後的頭上。

他們一邊逃跑一邊叫罵著,如果不是大汗受魏後蠱惑、接下那份帛書暴露了位置,那麼他們今日滿懷信心而來,根本不至於一步步地落到如此被動狼狽的地步。

都是女人的美貌惹的禍。

不過,倘若暫且拋去他們對魏後的怨恨不談的話,隻客觀來評價這句話,????倒也的確當得起。

她的肌膚瑩潤細膩宛如凝脂,五官精緻似上神親手塑造,氣度神韻更是尋常人家養不出來的高貴脫俗。

然此刻,她卻隻披一件紗衣,立在簷下靜靜地看著他。

晏?E宗猶豫了片刻,????眸中就沁出了淚水,忽然赤足踩在雪地裡向他跑來,嫣紅的紗衣裙襬在雪地裡飛揚飄舞,如輕盈張開的蝴蝶翅膀。

他下意識張開雙臂,將她穩穩地迎入了自己懷中。

“夫君!”

他身上還穿著堅硬的甲冑,????將臉貼在他胸前冰冷的甲冑上,未語淚先下。

“你彆丟下我一個人……你彆離開我,好不好?”

彆丟下她。

她已經在心裡將他視為自己的丈夫、自己的親人、自己孩子的父親了。

他是她要共度餘生的人。

她不想被他丟下。

晏?E宗的心一片柔軟和愧疚,托起她的臀讓她掛在自己身上,防止她赤著的雙足沾染了地上的涼氣。

“……是我的錯。????,是我不好。哥哥以後都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等著了。”

????隻說了那一句話,就哽咽得不行。

怕她在外麵受了涼,晏?E宗立馬將她抱回了屋裡,萃瀾和萃霜不消皇帝吩咐,就去趕忙準備了熱水來。

晏?E宗將????放在屋內的美人榻上,起身又去解自己身上的甲冑,怕硌到了她。

然而他剛一離開,????立馬慌亂地止住了抽泣的聲音抬眼望他,像是怕他又要走了似的。

他趕緊安慰:“哥哥不走,隻脫了這甲冑而已。”

甲冑上沾著不少的血跡,凍成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問他:“你、你在外麵有冇有、受傷?”

他說冇有,說自己一切都好。

說著,他轉過身來,徑直在她麵前單膝跪下,略帶著薄繭的寬厚大掌捧起了她赤著的足。

剛纔跑出來太著急,????都冇來得及穿上繡鞋。

正好萃瀾端了盆熱水進來,擱在皇帝的身邊。至於皇帝跪皇後這場麵,她就一副低頭不見的樣子,連看都冇有多看一眼。

因????跑出來的時候腳上沾了些塵土,晏?E宗從盆裡撈出巾子,擰到半乾,先給????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擦完臉後又認真地給????擦洗起雙足,洗好後,又將她纖弱地幾乎能看出青筋的足背放在自己唇邊輕輕親吻,虔誠無比。

她從他的掌心裡汲取到了溫暖,珍珠般可愛的腳趾也慢慢在他掌中張開。

????在他給自己洗臉和擦腳的過程中慢慢止住了淚,哽嚥了下,故作冷冷地對他道:“陛下這樣不合規矩。哪有皇帝跪皇後的道理,您還不快起來。”

說著讓他快起來,實則她的雙足一直被他握在手裡,也冇見她真的要抽回來。

晏?E宗對她笑得很溫柔:

“上次原是我得罪了皇後陛下,所以今日特意來向皇後陛下請罪,求皇後陛下寬恕臣一回吧。――臣再給皇後陛下親自奉一盞茶來,求娘娘喝了,這氣也就不生了,好不好?否則氣壞的又是您自個的身子。”

????冷笑:“上次的事兒?你說哪一樁?”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壓低了聲音,“中軍帳裡那回,我――”

????的眼淚又要往下掉,憤憤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真的恨死你了!你給我滾吧!”

晏?E宗放下她的足,連忙將她整個抱到自己懷裡,????揪著他胸前的衣襟哭得不行,“你根本就不懂我!你竟然還以為我記著這個氣,我恨你隻恨你把我一個人丟下!你、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這幾日,我……”

我是怎麼熬下來的。

我有多擔心你、多崩潰、多不安!

*

“以後都不會了。不會了。我們以後再也不分離。”

這般癡鬨過了半晌,????才徹底止住了情緒。

她見晏?E宗身上略帶著的酒意,大約是席間同將士們飲過酒略用了些東西填肚子的,所以回來就冇再催著他先吃東西,而是讓他進了內室的淨房,要給他好生沐浴洗漱一番。

“我知道你這幾天在外麵很累。你不用急著先告訴我去乾什麼去了,總歸不是狎妓吃花酒的,我信你。麟舟,好好洗一洗罷,身上洗舒坦了,然後好好睡一覺,歇一歇。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在過度的勞累之後,泡個熱水澡,換身新衣睡個好覺,委實是再舒坦不過的休息的法子了。

婢子們早已準備好了熱水送進來。

他也確實很需要好生洗一洗了。

在外頭這麼多天冇解衣沐浴過一回,又在沙場上廝殺了半天――皇帝身上的狼狽邋遢,也是可以想見的。

????從房內的暗格中抽出一屜各色的草藥,按照藥方悉心選取了一些,裝在了一個紗布袋子裡,扔進那個大浴盆中。

“這是薛嫻告訴我的,消解乏味的浴藥方子。”

熱水浸泡之下,那一袋子的草藥很快散發出了一陣令人愜意舒暢的淡淡藥香。

晏?E宗本來是打算自己洗漱的。但是他冇想到????也跟了進來。

起先晏?E宗有些心猿意馬地以為????是不是要和他在這裡……甚至他都做好了準備該從哪裡解她的寢衣帶子了,可是????竟然隻是來幫他擦身洗漱的。

她壓根冇想到晏?E宗那一瞬間腦海裡存了什麼下流心思。

????站在他身後,解下他發上的冠,將他的長髮放了下來。

他發間沾著不少廝殺時噴濺上來的鮮血,血液又都和他的頭髮凍在了一起,而他本身粗糙的長髮又因為多日不曾梳理而有一些打結了。

所以實在不是個簡單的工程。

????格外的耐心細緻,一瓢一瓢地用溫熱的水澆過他的發頂,溫柔地梳順了他的頭髮,為他洗髮。

這還是自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有彆人幫他做這樣的事情。

很新奇,亦很是溫情。

他有些僵硬地感受著????的十指穿梭在他發間的滋味,感受著身後那個女人對他的百般溫柔。

用洗髮的皂角給他洗完了兩遍頭髮,????才覺得算是乾淨了。

她的手臂一直保持著抬起的動作,眼下都有些發麻痠痛。

但是給他洗完發後,她又將十指伸入他發間,按壓在了他的頭皮上。

腦海中想著薛嫻所教導她的人體的穴位和醫書上的繪圖,????輕柔地按摩搓揉著他的頭皮,想要舒緩些他戰後緊張和疲倦的神經。

她的十指纖細柔軟,的確能一下下撫慰到人的心口上去。

淨房內一時安靜地幾乎聽不到半點聲響,唯有熱水升騰起的嫋嫋熱氣,模糊了她清麗的麵容。

靜謐溫馨。

晏?E宗閉目養神,享受著她的體貼照顧。

不知過了多久,????才收回了手。

她讓晏?E宗站起身來,又親手給他擦洗了後背。

皇帝的背寬闊健碩,顏色也深於????肌膚的顏色許多,上頭還佈滿了數道橫斜的疤痕,看上去有了些年頭了。

他的脊背腰身,這些年她在情事中攀附過無數次,亦曾有無數個夜晚在他懷中安睡。

????放下手中的巾帕,又繞到他身前去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發覺他這趟出去身上還是又帶了新傷回來的。

不過似乎並不是什麼很深的傷口,而且已經結痂了,料想冇過多久自可自行康複,她也就冇多問什麼。

????又取來另一條帕子遞給他,讓他自己擦洗。她去內室的衣櫃裡取來兩件新的寢衣,擱在淨房的衣架上,一一撫平衣裳上的褶皺,溫聲叮囑他:“你快點。”

“我等你呢。”

一句我等你,讓他渾身的血液頓時沸騰起來。

其實早在她給他擦洗後背的時候,感受著她纖纖細指撫過自己脊背時的溫存、他沉壓多日的慾望便隱隱有勃發之意。

現下聽她再如此柔婉地說上這句“我等你”,更是一下哄得他快要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229:菩提恩露(h)

夫妻之間的情事,說起小彆勝新婚來,總歸是最有意趣的。

晏?E宗沐浴畢,擦乾了頭髮、換上新的寢衣回到內室時,????正背對著他側臥在床上,手中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枚玉牌吊墜玩著。

是他們第一次過新年時,晏?E宗送她的那枚刻了福字的玉牌吊墜。

燭光昏昏暗暗,在她的紗衣上打下曖昧昏黃的光暈。

布料質地極好的紗緞勾勒出她曼妙有致的身軀曲線,修長的雙腿交迭著彎曲在絲被上,猶如鮫人的魚尾。

晏?E宗上了榻,將她撈在懷裡,又順手取過她手中的玉牌塞到了床邊的一個小匣子裡。

床簾被他揮手拉下,愈發隔絕了外麵的光線。

多年的夫妻,總歸對彼此的身體和笫榻之間的習慣都瞭如指掌了,行房時也不再像剛在一起時各種放不開。

有時隻是對方的一個動作和眼神,就會知道對方想要如何如何。

這是他們之間獨有的默契。一切都是那般順其自然。

????在他懷中順從又熱情,不多時便解儘了彼此的衣衫,赤誠相對。

多日不曾有過,他對她有著排山倒海似的渴望和慾念,她對他亦極為迎合。

就在他扯了自己身上披著的那件寢衣丟到一邊時,????從榻上坐了起來,赤裸著身軀跪坐在被褥上,然後緩緩俯身,絲緞般的如雲鴉發自她形狀漂亮的肩頭滑落,披散開來。

她什麼也冇說,滿目愛憐地將它捧在了柔軟的手心裡,托舉起他的慾望在手中緩慢擼動刺激,那物件的主人也隨著她的動作而輕吟出聲,聲色喑啞。

到底是被他帶上了床,又受他親手調教數年的,她的身子也愈發熟透,技巧更是成熟。

做起這樣的事情來,得心應手。

早在????為他梳髮擦洗身體的時候,受她細膩指尖的撩撥,他那處的火就早有抬頭之勢,如今再真的被心愛的女人捧在手心裡一刺激,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血腫脹起來,熱得發燙,硬挺地戳在她掌心裡。

????險些冇有握住。

她略抬頭幾寸,神色在昏暗的床帳內有些模糊不清,一雙美目清澈如碧水,似是十分猶豫地思索了許久,最終決定委屈自己一些,俯首將紅唇湊了過去,給足了他甜頭。

晏?E宗猛地一顫,又把那東西往她口中挺了些許,險些嗆得????把它吐出來。

他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鼓勵她繼續做下去,聲聲蠱惑似的誇讚她做得很好、很好。

*

等到????終於把它吐出來,捂著唇吞下那股濃膩的液體時,自己的雙腿間也早已是玉露香滑,蜜漿潺潺,層層紅蓮瓣瓣開。

濕得不行。

皇帝將她放到大床的另一邊,將她擺出他想要的姿勢,又扯來一隻枕頭墊在她臀下。

可枕頭被扯去後,他視線隨意一掃,乍然之間愣住了。

枕頭下放著一隻很精緻的祈福的福袋香囊,繡樣的針腳一看便出自????的手。

他有些微愣地拿過那隻香囊,發現整個香囊上麵都密密麻麻地用金線繡滿了祈求平安的經文,而裡頭裝著的正是他那日用逐天客寄給她的那塊寫了“安”字的碎布。

他意識到這是誰做的東西、是為了誰做的東西,眼中不覺濕潤赤紅。

是????啊。

晏?E宗跪在她大張的雙腿之間,握住了她的一隻手,同她十指交扣。

“以後彆再為我浪費心神做這些東西了。”

“你夫君在外頭殺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佛祖神明,個個慈悲,哪一個會庇佑我這樣的人平安。”

“浪費你的精神,不值得的,????。”

那個人分明不著絲縷地躺在他身下,被迫做著情事裡做浪蕩妖嬈的求歡的姿勢,眼神卻仍舊那般純粹真摯。

她回握住了他的手,“沒關係的,麟舟。”

“我隻求神明佛祖,不看你的麵子,也看看我這份虔誠的心吧。”

“用我、用我的福運,來換你平安――”

他心頭不知怎的湧過一陣熱流。

但旋即這股熱流又全都湧向了腹下的那處地方,讓那纔在她口中泄過了一次的分身又滾粗了一圈。

一時抵在她粉嫩的兩瓣肉唇外抵入進去,當真是讓人極得了趣的。

????也是被他伺候到舒服了,扭著身子將他吞入得更深,內裡軟肉嫵媚妖嬈,極會吞咬。將他一寸寸吮吸著吞入到深處,又蠕動著寸寸排出,配合他抽送的動作,做得極有默契。

彼此磨蹭到良久之後,菩提恩露,一次次悉數灌入。

????鬢髮汗濕,趴在他肩頭一聲聲喚著哥哥,又叫著夫君,晏?E宗散漫饜足地撫著她披在赤裸美背之後的長髮。

這幾日裡,他的手掌握過劍、也拉開過弓,殺過了不少人。

又在情事裡那般輕柔地托起過她的腰肢,墊在她的臀下。

自然也還探入過她腿心的私密之處,悉心輕攏揉捏,逗得她情動如潮,十指間沾滿了她的蜜漿。

也曾攏住過她的豐盈雙乳,故意蹭過她的嫣紅椒尖,看她被人玩到渾身戰栗的模樣。

這番一折騰,便又一氣兒弄到了第二日晨光高照之時。

承受了一夜的雨露澆灌之後,????的麵容是肉眼可見地看出了好氣色來,嬌豔欲滴的。

承寵過後,就是不一樣。

這一次他們冇做任何措施。誰也冇提。

他許是正在興頭上,並冇有想到這一茬吧。

晏?E宗擁她睡到了大中午才起,然後兩人又在一起用了一頓午膳。

????命人取來一碟子她親手醃製的醬羊肉,萃瀾在一旁替她描補未說完的話,

“陛下冇在城中的時候,娘娘日夜想著念著,又恐陛下在外頭吃不好,回來必要先用了膳養著體力,所以親自去做了這些醬羊肉儲存起來,隻待陛下哪日回來,就要端來給您嘗呢。”

彼時????正坐在梳妝檯前描眉,眼尾是一片旖旎的紅暈,“姑姑說這些做什麼,陛下在外頭什麼好的冇吃過,我這樣的手藝豈入得了他的眼。”

皇帝聽聞此話,又湊到她身邊去,從背後環住了她的腰肢,俯首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

皇後眼中是一閃而過的嫵媚嬌俏,回頭推了推他的胸膛,“你猜我信不信!”

皇帝道,“昨晚灌給你的難道還不夠,竟然叫公主殿下疑心夫君在外麵打了野食,臣可真真冤枉。”

萃瀾眉頭跳了跳,冇眼再去見他們的打情罵俏,擺好了碗筷之後就立馬起身走了。

用完午膳之後,晏?E宗和她說起他這些天到底去做了什麼。

皇帝很早之時就偷偷運送了一批精銳的重甲部隊在雲州城外,並且甚至還在阿那哥齊大部隊的包圍圈之外,所以一直不曾叫阿那哥齊的斥候們發覺。

――因為他們既然是來攻雲州城的,自然是隻向有雲州城方向不斷地打聽軍報,怎麼可能想到敵人神不知鬼不覺之間來到了自己的屁股後麵?

這批重甲騎,最早開始一批批地小範圍運送出去,是從兩年前就開始的。

然而這樣一支龐大的軍隊想要長期在外麵獲得穩定合法的身份、不被阿那哥齊的人發現,就隻能藉助於其他部落的幫助。

晏?E宗是將他們假借名在阿那哥齊名下的一支名為花帳的部落首領之下。

古有金帳汗國,這“花帳”部落呢,就是他們的部落帳篷頂上都繡著繁複的花紋,由此得名。

這支部落一開始就冇有徹底臣服於阿那哥齊,而是想要和魏軍合作,顛覆阿那哥齊的統治,從中攫取自己的草原霸主地位。

除此之外,阿那哥齊名義上統治之下的各個小部落裡麵都被晏?E宗插手策反過,並且取得了不小的成效。

阿那哥齊的統治蠻橫且毫無人道,不拿禦下其他部落的子民當人看待。――從他讓感染鼠疫的奴隸去衝鋒送死,就可見一斑了。

皇帝那日偷偷出城,繞到阿那哥齊的後方集合了這支軍隊,並且在數日時間裡,會見了多個部落的首領,同他們訂立了盟約,共同圍剿阿那哥齊。

說到這兒,他還從袖子裡取出一顆碩大的藍色寶石,奉到????跟前,“這是下頭人孝敬上來的,臣再獻給娘娘好不好?娘娘夏日喜著清淡之色,這藍寶石鑲在冠上正好瞧著清新又合宜。”

實則就是花帳部落世傳的珍寶之一。

????接過了,輕輕在他麵頰上落下一吻,“夫君的心意,????心領了。”

但她又忍不住擔心起了他,“你說都冇和我說一聲就出去了,還是去的這般危險的地兒,若是那些部落首領們哪個起了反心的……你要是出了個意外好歹,你叫我怎麼活!你讓我們的聿兒怎麼活!”

“我留下了書信給你的,????。若是我有意外,你即刻走了,命人同阿那哥齊議和即是。便是雲州真的失陷,到底他也冇那個本事能打到京師,不會傷及你和你母親、聿兒的。再之後,你是想做攝政太後、還是想將皇位傳給你哥哥,帶著聿兒過安穩日子,我都……”

????又被他氣著了,“你還不懂我是什麼意思!”

你要是不在了,讓我怎麼辦?

讓我們的聿兒怎麼辦?

她在乎的不是當什麼太後不太後的事情,她隻是想說,你彆丟下我。

國君冇了可以再選,人人都能當皇帝,可是不是人人都能當她的丈夫。

他隻告訴她,冇了皇帝該怎麼辦,卻冇告訴她,冇了丈夫,她該怎麼辦。

皇帝可以有很多個,可是她的丈夫就隻有那一個。

*

晏?E宗一愣,腦海中細細琢磨著她的那兩句話,忽地眼中泛出了明亮的光來。

“……我懂。”

“冇事的,都過去了。我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

“對了,”

????從他懷中抬起頭來,“你可知道那鼠疫的事情?”

皇帝正色:

“我在花帳部落的首領處已知悉了。”

前年冬日的時候,各部落間相繼爆發了一場大規模的瘟疫,導致人口死傷慘重。

後來醫者們也曾一次次試探著琢磨出了幾個藥方,稍微起到了一點效果,總算遏製住了瘟疫的勢頭。

但是阿那哥齊卻在身邊謀士的慫恿下,故意留下了一批感染鼠疫的奴隸,一直飼養著他們。

在前一批奴隸死後,他還會故意讓後一批奴隸與他們接觸染病,然後繼續圈養起來。

阿那哥齊保持著這樣殘忍的做法,已經足足兩年了。

隻怕,他為的就是今時今日想要將這種鼠疫的病毒傳播到雲州城內。

――而且,他是故意等到魏室帝後降臨雲州城後才設計投毒的。

????很快便猜測到了他的心思。

若是他早在魏室帝後坐鎮京師的時候投毒,那麼即便鼠疫成功在雲州城內爆發了,聽到大疫的訊息,隻怕皇帝皇後再也不可能親自前往雲州,頂多是重新調集軍隊前往雲州鎮壓。

可是阿那哥齊想要的,顯然不隻是這種簡單的效果。

他故意拉長了戰線,彼此來回摩擦騷擾,等到皇帝禦駕親征到臨雲州之後他再投毒,就有很大的概率保證皇帝一定會在雲州城內不知不覺地被染上病。

????心下一跳。

這個阿那哥齊,是奔著顛覆魏室江山的路來的。

他的胃口倒還真是大。

晏?E宗看出她的心思,又道,“阿那哥齊不敢輕易動手,還有一重緣故,是因為下頭的這些奴隸們要反他,他自己心中也擔驚受怕。”

誰都不敢保證,下一個被強行染上鼠疫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所以那些奴隸們內部反對乙海可汗的鬥爭就冇有停止過。

甚至還出現了感染鼠疫的奴隸想要刺殺乙海可汗的先例。

絮絮地說了半天,晏?E宗最後同她說,“今年隻怕要委屈你,同我在外頭過這個年了。昨日城外大戰,消滅的隻是阿那哥齊的一部分精銳,並不至於徹底斷了他的那口氣。可我這回,是奔著叫他絕種來的。”

城外大將乘勝追擊,早已星夜趕路去追剿阿那哥齊的大本營。

而皇帝,隨後就至。

230:舊事重提

這一日,皇帝在命雲州守將們廣宰牲畜、用以勞軍,讓魏軍將士們吃飽喝足好生休養一頓,第二日便拔營出城,追殺阿那哥齊。

立誓要收複六鎮、斬滅突厥王廷。

皇帝同將士們同食共飲,????自然不會到那去,所以這天的下午和晚上,她都是一個人待在裕園裡的。

她自來到雲州後,多有同那些犧牲戰死將士們的妻眷親近說話,也從她們那裡學來了另一種針線活的手藝,下午無事時,便坐在榻邊縫製著兩雙牛皮長靴。

是做給晏?E宗的。

不過她怕自己做大的做不好,反倒浪費了那一張極好的牛皮,所以先剪了一塊稍小些的牛皮,按著聿兒的身形給孩子做了雙小靴子。

萃瀾和萃霜守在一邊幫她一塊理著針線。

聽聞那句“收複六鎮”的口號時,????一時愣神,竟然直直將那粗粗的針頭往手裡紮了過去。

還虧得萃瀾眼疾手快,馬上拉開了她的手,那針頭堪堪隻刺破了一點她的皮肉,還未曾見血。

萃瀾長長撥出一口氣來,捂著胸口唸著佛號,“佛祖庇佑,這要是傷了娘孃的手兒,陛下還不知要心疼上幾日!”

她這話並非故意說給????聽的,更像是潛意識之下脫口而出的一種本能想法。

????低頭看了看,將手中那根專門用來縫製皮革的長針拿得遠了些,喃喃道:

“收複六鎮……”

六鎮啊。

那些地方,一兩百年前就不屬於他們漢人了。

還有多少人曾記得那也曾是有漢人駐守的邊防呢?

近幾十年來還有些漢儒考據之家學者興起,為了爭論早前這些軍防重鎮的具體位置也花費了很大的口舌力氣。

可????從這些事情背後,隻能更見淒涼。

早就不屬於漢人的地盤了,他們甚至快要連這些地方到底是哪裡都要說不清楚。

河山、天下,就是這樣一點點丟掉的。

所謂的“鎮”,並非隻是世俗嘴邊長長提到的“張家鎮”“李家鎮”的地盤大小,而是軍事重鎮的“鎮”,是兵家必爭之地,是重要的地盤。

是鎮守江山的鎮。

如今,晏?E宗卻說,他要收複六鎮。

在他之前的十幾位漢人皇帝,都冇人敢張這個嘴說這句話。包括????的父親在時。

????放下手中剪裁好的那塊小小皮革,抬眼透過半開的窗戶,望著外麵的天兒。

“願他霸業可成,張我中國臂膀。”

*

這天略晚些時候,????又忍不住去看望了賀妙寶。

賀妙寶告訴????說,她給她的女兒取好了名字,名叫蓁蓁。

????便笑問她此名的寓意。

賀妙寶說:“班固《東都賦》有雲:百穀蓁蓁,庶草蕃廡。極言草盛、茂密滋長之勢。又有唐詩句雲: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可見野草雖低賤,卻又分明是草木旺盛的好兆頭。我因想,她是個命苦的,才托生到我腹中,這輩子本冇有什麼金兒玉兒的好命了,隻學那草木野火難滅的強盛,也就足夠了。――就和我的葉兒似的。您瞧我的名字倒是好了,又是妙又是寶的,最後卻冇那個命壓住,反落到這般……”

????聽她這樣說,旋即便取下自己身上帶著的兩塊玉佩贈與賀妙寶。

“你既說她們冇有,那我贈你兩塊玉,就當把我的福氣分些給你的女兒們。這兩塊玉,本命為瑤?Lyè,不若你的兩個女兒都取個大氣些的名字,就借我這兩塊玉。叫長曰賀瑤,次名為賀?Lyè,何如?你莫說那些名字大了壓不住的話,有我給她們撐著呢。”

“賀瑤、賀?L……”

賀妙寶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忍不住掩淚垂泣。

她抱著懷中小小一團的賀?L給????行了大禮謝恩,又喚賀瑤來給????磕了頭。

從此之後,她的大女兒就不再是冇有大名、隻有一個“賤名”的葉兒了。

她叫賀瑤。

這一次分彆時,賀妙寶卻忽然開口同觀柔說起了一些她的往事。

她說,“娘子,我知道外頭的人罵我娼婦……可是娘子,我的兩個孩子,她們都是乾乾淨淨的清白人,不是我做娼婦賣皮肉弄來的孩子。”

“瑤瑤的生父,是個清白讀書人。蓁蓁的生父……也、是個為國立功的、有功之人。我的孩子們,都是乾淨的!”

說起賀瑤時,賀妙寶滿眼的激動和堅定,顯然對賀瑤的生父不算得怨恨和不滿,甚至還是有些欽佩的情緒的。

但是說起蓁蓁時,她卻眼神躲閃,很是不自然。

????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將她披在身上的被子往前頭拉了拉,防止她受涼。

“孩子們清白不清白,和當爹的有什麼關係。她們隨你姓,就是你的孩子。你是個好母親,你的孩子就是挺直腰桿的清白人。”

走出賀妙寶的居所時,萃瀾哼了哼,低聲卻對????講道:“娘娘您還不知道呢。那個大丫頭,約摸壓根就不是她肚皮裡出來的!”

????一愣:“什麼?”

萃瀾的妹妹萃霜湊過來道:“為著娘娘惦記那娼婦,我們也冇少照顧她,月子裡請人時常去給她請平安脈的。有個先生就說了,說,這位娘子分明是頭一遭生養,難怪吃了這樣大的苦頭,身上根本冇有生育過的痕跡呀!”

冇有生育過的痕跡。

是了,那日????和薛嫻一起給她接生時,也曾看出來這位賀娘子十分緊張不安,不像是個已經生育過婦人的反應。

可是為什麼,她自己的生計都這樣困難了,還要帶著一個非她親生的孩子?

或許是她兄弟姐妹們的遺孤?

“娘娘,難道薛姑娘就冇跟您說過這些事情?”

????搖頭:“這有什麼可說的。”

她忽然斂了神色,正視萃瀾萃霜二人:

“娼婦這個詞不好聽,以後我跟前也不願意聽人這麼說。

你們如今背後罵她是娼婦,――焉知你們主子的生母、我的婆母孟夫人,她就冇被人罵過娼婦?

難道你們日後要將孟夫人一起罵進去?

來日你們的主子豈不和賀瑤賀?L一樣,都是娼婦生養的了?”

這還是????多年來頭一次冷了神色故意給她們這些有資曆的老姑姑們冇臉。

她二人不敢辯駁,旋即躬身請罪稱再也不敢了。

????道:“我也不是瞧你們是下人,所以才這麼教訓你們。我母親跟前……我也是這麼說的。”

太後從前每回一生了皇帝的氣,背後就要大罵晏?E宗是“娼婦生養的”。

起先兩回????冇敢說什麼,可是後來她也鼓起勇氣和母親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麟舟若是娼婦生的,那以後我給您生的孫兒又成了什麼了?娼婦的子孫後嗣麼?”

於是她母親後來也不再說這話了。

*

翌日,皇帝拔營出城。

????在中軍帳內隨他一起出征關外。

是她執意要求的,他說讓她待在城內會更安全,但是????一定要隨他一起出去。

*

轉眼之間,便又是一年臘月初八。

今年的這個年,????肯定是要和晏?E宗兩個人獨在外頭過了。

越發到了臘月,天越寒涼,而且雪下得也更加勤了,幾乎每日都要飄上一陣。

草原上的冬日,是乾澀的寒,朔風如捲刃的刀般刺著人的麵容。

但是日漸寒冷的天氣絲毫冇有影響戰爭的進程。

魏軍中軍隨著皇帝征戰路線的不斷前進而日益更改,尤其是皇後也在中軍帳內隨軍出征,更叫他們一絲半點也馬虎不得。

*

古時的邊疆六鎮,自東向西分彆是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

而如今的雲州恰好位於撫冥與柔玄之間,並且距離柔玄近、而距離東邊的撫冥極遠。

今日上午時分,前線的斥候來報,說前軍領兵的方將軍已經攻克撫冥,一路向東繼續追殺阿那哥齊的餘部。

當然了,現在的“撫冥”這個地方,因為早已不屬於中原王朝的管轄,閶達突厥人又給它起了彆的亂七八糟的名字。

????不通突厥語,聽也聽不大明白。

不過現在這些已經冇有意義了。

得到前線的軍報之後,她整肅儀容,信步走到中軍帳內晏?E宗的那副巨大沙盤前,素手拾起一支代表魏朝勢力的紅色小旗子,將它穩穩噹噹地插在了標誌撫冥鎮的這一處,莞爾一笑。

從今以後,這裡就屬於他們了。

他們也一定會再次守好這一塊土地的。

做完這一切後,她轉身對那斥候溫聲道,

“今日是臘八,你下去歇一歇,也喝碗熱湯吧。”

那斥候方纔低著脖子看皇後看得正有些出神,被皇後這一聲提醒了才驚慌反應過來,連忙叩首謝恩,趕緊退下了。

適才那斥候還向皇後稟報說,今夜陛下會回營。

因想到這一茬,????起身親自準備了些吃食,濃濃地熬了一鍋臘八粥,片好了一碟子的醬羊肉,照舊包了些牢丸,又做了另外兩三樣小菜。

行軍在外,總歸是比不過在宮裡想要什麼就有什麼的。

加之她又是皇後,她若是吩咐下去缺了什麼、短了什麼的,下麵的將士們肯定是什麼都顧不過來先要忙著周全她的命令。

所以????也不開口說自己要什麼,身邊有什麼東西,她就用什麼,丁點冇有嫌棄過。

這樣一番準備,一桌子的菜雖說冇什麼金飯銀食之類的好東西,可仍是瞧著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饞蟲大動。

這冬日的原野上,偏偏長出一種淡黃色的小野花,夾雜在冰雪的縫隙間艱難開放。

????隨手摘了幾束,插在一個小瓶裡,擺在中軍帳內的一角。

倒是給這肅穆威嚴的帝王大帳添了幾分別緻的味道。

而後,她便繼續待在帳內等待著晏?E宗回來。

這些日子裡,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不過今日她在忙完飲食之事後,又將自己做得七七八八的繡活拿出來收了尾,囑托斥候們送回雲州城內去,叫人帶進宮裡。

裡頭是一件做給母親的抹額,給聿兒的小牛皮靴子,還有給聿兒的一枚銅錢。

因今年的新年回不去了,好歹給孩子的心意,做父母的要帶到,不能叫孩子以為他們在外頭就從冇念著他。

約摸到了日暮西斜時分,魏軍營內又有些躁動起來,????早已熟悉了這股聲音。

每每皇帝征戰歸來,守在中軍的將士們就會這般激動。

她也不由得攥緊了手心。

*

自從那日阿那哥齊在雲州城外身中一箭倉皇逃走、而晏?E宗在休整一日便出城追敵迎戰之後,局勢便發生了徹底的轉變。

魏軍由守變攻,從原來的隻要守住雲州城即可的目標,轉為了君王提出的“收複六鎮、張我臂膀”的主動出擊;而閶達人原本在乙海可汗的帶領下滿腹雄心壯誌,卻在一日之間陡然惶惶如喪家之犬,幾乎失去理智地不斷向東撤退逃亡。

這些日子他們不斷向東追擊,走過的每一條路,幾百年來都冇有漢人的軍隊再度走過了。

甚至這一片塞外的風光,幾百年來也不曾屬於中原的漢人。

先鋒的部隊日日主動出擊閶達軍隊逃亡的尾部,而皇帝亦次次領兵在前。

他出去打仗的時候,????便待在中軍帳內等他回來,在這裡收拾好一切東西,為他縫製新衣,為他準備飲食。

這頂營帳,亦是他們在外麵共同的家。

冇有父母、冇有兒女,隻有他們兩個人。

不多時,外頭那股嘈雜的聲音漸漸逼近中軍大帳外頭,????聽見有鐵甲摩擦響動的聲音,有人躬身向皇帝行禮,而皇帝命他們也下去休息。

那人的身影在帳前一頓,而後掀起簾帳入內,甲冑上沾滿冰凍的鮮血。

帳內燒著炭火,暖意融融,叫這暖風一吹,血跡有些融化的跡象,滴答滴答地往下落著。

晏?E宗知道自己身上狼狽,於是冇來得及和????說上兩句話,先卸了甲讓侍從拿去擦拭乾淨,又幾步走到帳內的一道屏風後,解衣欲洗漱一番。

這是多日以來他們之間已經形成的默契。

――其實,以前一個人征戰在外的時候,晏?E宗是遠冇有這樣講究的,哪怕他也是喜潔之人,可是怎麼可能每次回來都要沐浴洗漱。頂多擦把臉,隨口用了點飯,然後就這麼穿著軟甲在榻上將就著湊合一夜就是了。

到底如今????跟在他身邊,這樣的環境下,她已經足夠委屈了,他怎好還讓自己身上的一身血汙臟了她的身子呢。

屏風後早已備好了熱水。

因為這關口燒熱水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兒,所以為了避免太過鋪張浪費,――皇帝用的是今日中午時????用剩下的洗澡水。

此刻這些水摸上去已經是微涼的了,但皇帝也不在乎,拿巾帕沾了水一一擦拭過身上的汙痕,然後取過????為他準備的新的換洗衣物穿上。

等忙完這一切後,他纔敢去看????,將????擁入懷中。

縱使清洗擦拭過了一遍,他身上還是有些冰冷的血腥氣,還有些許馬匹身上的味道和乾草的混合的味道。

算不上好聞。

至少在????過往二十幾年的人生中,冇人讓她聞過這樣的味道。

在閨閣寢殿之中,她親手調製過藕花香、荔枝香、鵝梨香之類清新高雅的香料,熏衣所用,也大多如此。

但是直到今年,她才如今近距離的感受過人血和戰馬的味道。

不過她並不抗拒,依然埋首在他胸膛間和他低聲私語地說著話。

“麟舟,撫冥,咱們收回來了。”

“往後的大魏地域輿圖上,咱們的地盤,在這天地之間又伸展了一寸。麟舟,我心中真的很是歡喜。”

皇帝親了親她的額,“我知道。除了撫冥,還有的五鎮,我也會一一將它們收回。”

纔剛說了兩句話,????想著他在外麵定是累了餓了,就拉他到桌前,彼此對坐下,將自己親手準備的飯菜推到他麵前。

“麟舟,今日是臘八了。”

臘八。

????親手盛了一碗臘八粥給他,“我放了許多糖,甜的不得了。”

倒不是因為她有多嗜糖,而是因為鹽糖之類的東西,在外作戰時都是給武將士卒快速補充體力的一種絕佳方法。

所以軍旅之人大多口味極重,嗜重油、重鹽、重糖、重葷。

在外麵打仗,誰還有心思吃什麼清淡的,隻怕兩三日下來就虛得弓都要拉不開的。

晏?E宗接過她遞來的粥,兩口就喝完了大半碗,而????還拿著小羹匙在碗中慢慢攪拌著怕燙呢。

他喝完那碗粥後,眼神直勾勾地看著她。

????垂眸展顏一笑,還想著他會怎樣誇讚她的手藝。

他很累很辛苦,這些事情????都是明白的。所以她為他所做的一切,也是心甘情願的,並且她從未在心底期待過讓他在一天的勞累征戰結束後、還有想法子編織語言來稱讚她什麼。

但他願意誇她,她還是很願意聽的。

“還記得那年父親還在的時候過臘八,我向帝姬殿下討一碗甜粥吃,反捱了帝姬好大的冇臉。帝姬殿下還記得麼?”

他不知哪裡冒出這句話來,????一下愣在了原地。

――這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那晚,她其實私下送了臘八的禮物和一盅親手熬的甜粥給陶霖知,並且此事還讓南江王知曉了。

晏?E宗惱怒之下來到榮壽殿同????對峙,結果帝姬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冷淡非常,百般不快。

????慢慢放下手中的羹匙,撇過了頭去,一副掩麵欲泣的造作模樣。

“許多年前的舊事,我連聿兒都為哥哥生了,哥哥卻在這時候揪著這些過往不放。必是想著如今天高地遠,我在這兒無親無故冇有依仗,隻能仰人鼻息,所以哥哥纔對我發脾氣。原來竟是這般!”

皇帝笑了笑,起身走到她跟前欲哄她。

????偏不依,還是哭哭啼啼的,“你既心中這樣千萬般記恨我當年讓你落了麵子,我已知了,你不叫我再吃了苦頭償還你是不可能的……”

皇帝以拇指拭去她的淚珠,“我何時捨得叫你吃過苦、故意作踐你的?”

她眼珠兒轉了轉,將身上所穿的那件半舊的兔絨襖兒往下拉了拉,登時露出胸前一片白嫩香軟的肌膚,瑩瑩地刺激著男人的眼睛。

“你都這樣恨我,難道今夜會不叫我吃些皮肉苦頭?”

晏?E宗哈哈大笑,便將她打橫抱起送到帳內的那張榻上,欺身壓下來。

“你自己求來的,我自然要叫你得償所願纔是。”

到底是在營帳裡頭,隔音效果不會太好,所以????一整夜壓低了聲音輕叫,任那男人如何擺佈她的身體都不肯太過失態。

*

守在外頭的萃瀾萃霜兩姐妹捂著胸口撥出長長的氣來,隨即看向這頂營帳的眼神又有些無語難言。

起先,聽到皇帝和皇後開始翻舊賬扯皮多年前的瑣事時,她二人心中便大感不好,生怕兩人在這關口莫名其妙地吵起來,到時候影響了皇帝行軍佈陣做軍事決策的心情,反倒不好。

結果怎麼吵著吵著……裡頭又是那個鬼動靜。

………………

PS:本文插入作者私設內容哦。

第一,曆史上的六鎮確實是我寫的這六鎮名稱冇錯,但是它是北魏時期出現的,並且北魏的統治者是鮮卑族拓跋氏,不算是漢族。

土地是中國的土地冇錯,可是北魏時期駐守六鎮的將領和軍人大部分都是鮮卑貴族(後期也有其他成分的人蔘與其中)

所以我文中說“漢人的六鎮”在學術上講是有些問題的,(那個時候主要是鮮卑貴族控製更準確一點)大家不要當真哈!

第二,文中所講的地圖和行軍路線不要太糾結哈。

231:方將軍的愛妾丟了。

不消多說,昨夜中軍帳內自然又是好一番被翻紅浪、鴛鴦成雙的纏綿歡愉。

事畢後,????心滿意足地被他擁在懷中沉沉睡去。

等她第二日清醒時,晏?E宗已經又走了。

而魏軍駐紮的營帳又在不斷向東遷移挺進,跟隨著皇帝攻伐的方向。

像是茫茫原野上的一隻猛虎,不斷地向前邁進自己的擴張範圍。

????懶洋洋地靠在榻上,問起婢子們皇帝走的時候可吃了什麼東西冇有。

萃瀾說,昨日????準備了一桌子的菜,皇帝在半夜和她房事消停後又起來全吃完了,光是那一大碟子的醬羊肉就叫他吃了個精光,還有????包的牢丸,也被消滅得差不多了。

臨走時,萃瀾又特意在皇帝隨身攜帶的一個牛皮製的袋子裡放了兩塊皇後親手所做的羊肉餅,又依著皇後的意思放入了幾塊冰糖,供皇帝補充體力。

將士們征戰在外,總會隨身攜帶一個小小的“百寶箱”,品階高一些的武將將領們則是用牛皮製作這種類似於荷包的大口袋,而地位較低的普通士卒們甚至隻用破布一裹就算完了。

這裡麵大多會放一些應急的肉乾、鹽類、打火石火摺子、小刀,還有一些藥物。

甚至包括一些精神食糧,比如自己牽掛之人的信物,有父親母親的一縷白髮,與新婚妻子的結髮香囊,剛出生稚子的胎髮等等。

畢竟行軍路上的變故太多,比如有時候大軍會迷失方向之類的,這些東西都會在救命關口派上用場。

而皇帝的那隻牛皮袋,一般都是皇後親自打理的。

她冇有在那隻口袋裡放入無關緊要的東西占據有限的空間,但是她卻花了一整日的功夫,在束口處小心繡下了一隻小羊和老虎,一羊一虎依偎在一起,加起來纔有指甲蓋大小,偏偏她花了心思去繡的,竟然栩栩如生,好看極了。

皇後是屬羊的。

而老虎,分明是皇帝的屬相。

每次皇帝出發之前,隻要皇後醒著,她都會親自檢查過一遍這個口袋,看看該有的東西有冇有缺失的。

她每次都要在這口袋裡放入幾顆冰糖,叫皇帝時常含在口中嘗一嘗這個甜味也是好的。

因為糖類可以快速恢複和補充人的體力。

從前皇帝不嗜糖,又總覺得吃糖都是頑劣幼童纔會喜歡的事情,所以從不在這隻牛皮袋中放糖。

但是皇後執意說了,皇帝也都聽她的話,每次都老老實實把她給他的糖吃完。

*

略躺了一會兒,緩和了精神之後,????便又起身和婢子們一起做起了羊肉餅。

這是種方便攜帶的口糧,而且有肉有糧,口感也很好。

將士們征戰在外,基本上自行攜帶的口糧都是各種餅類,揣在衣裳夾層裡就能隨身帶走的。

窮苦一些的呢,就是各種粗糠劣米做的冇有餡料的實心餅兒,家裡條件稍微好一些的,都要給自己家中出征的兒郎多多準備一些肉餅揣著。

婢子們不過是幫著皇後燒火蒸餅、攪碎羊肉之類的體力活兒,真的包餅和餡之類的關鍵的事情,還是皇後一人獨自完成的。

她們也從未想過,這個看似嬌滴滴的中宮皇後,會的東西還不少,並且做出來的食物都不錯。

比如這羊肉餅的做法,是在帝後同去雲州之前,皇後召來膳房的廚子們親手教會她的。

她們從未想過,那個時候的皇後就已經想到了她日後要在戰場之外為皇帝做羊肉餅吃。

萃瀾和萃霜十分感慨。

或許有時想想,這些年皇帝為她的付出,並不算一廂情願。

皇後表達感情的方式內斂含蓄,但是又總會在細微的方向、如露水沁潤一般讓人察覺到她的愛意。

皇帝對她表達愛意總是直來直往的,他讓她做最尊貴無雙的皇後陛下,同她承諾此生隻她一人、不會納妾,想都不想地冊封她所生的兒子為太子,百般包容她的母親等等等等。

可是皇後又是如何回饋皇帝的愛呢?

大約也在這一塊塊羊肉餅、一顆顆她親手放入皇帝牛皮袋的冰糖之間吧。

*

這些日子????都是這麼過來的,她也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

晏?E宗不在的時候,她為他精心準備飲食,打理他的衣裳和甲冑,做一個完美的妻子,處理好丈夫後勤的所有事情;而他打完仗回來後,她亦會體諒他的所有惡劣情緒,乖乖地陪在他身邊,包括用身體和情事來安撫他。

她知道晏?E宗每次打仗回來心情都會很差很差――哪怕他掩飾得再好,從未在她麵前發作過。

後來她私下和萃瀾她們討論過,大抵也得出了一些結論。

比如說,屍山血海的洗禮和影響,潛意識地就會刺激人的神經;或者,是行軍佈陣的決策時所麵臨的巨大壓力。

這些因素對皇帝的影響,旁人是看不出來的,因為皇帝在部下臣僚們麵前總是那樣鎮定自若,神色自然,宛如神?o從未有過片刻的動搖。

但是????日日和他同床共枕,肌膚相貼,隻有她能感受到,他麵臨的壓力也很大。

他也會有過極端壓抑的痛苦和糾結。

所有種種他不願意暴露在外人麵前的情緒,????都想儘了辦法一一撫慰他,讓他感受到自己永遠都會陪在他身邊的。

他習慣於用歡好之事來發泄壓力和煩躁的情緒,????也十分配合,隨他想要怎樣就怎樣,百般迎合。即便在她前幾日來了月事的時候,她都會用彆的方法幫他宣泄出來,不讓他把那些負麵的情緒鬱結在身體內。

是以,這段時間他們行房都冇有過任何的避孕措施,彼此都冇提過。

前幾日????身上來了月事,萃瀾還長長舒了一口氣,因是想著這會子在外頭不方便,還好她冇懷上,否則如何抽出空來照顧皇後的身子呢。

往後的十數日裡,皇帝向東挺進的速度越來越快,中軍幾乎每日都在拔營移帳。

路上還會遇到許多阿那哥齊在逃亡途中遺棄的老弱病殘之流。

晏?E宗和????都冇有下令必須要對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趕儘殺絕

――因為根本不需要他們下令,這些人早就在冰天雪地裡被凍死了,他們看見的都是屍體。

從他們因為變成乙海可汗的負擔而被拋棄的那一日起,他們在茫茫雪原裡就隻有等死的那一天。

而且甚至也不用掙紮多久,頂多數個時辰,就徹底冇了氣息了。

等到來年開春,他們冰凍的屍體又會慢慢地腐爛,繼而成為禿鷲之類的食物。

好在魏軍背靠雲州城,糧草棉衣的儲備十分充足,後勤線穩固堅定,來自雲州城的各種傷藥和糧草、棉衣源源不斷地向前輸送,支撐著這位皇帝征伐塞外的雄心壯誌。

而犧牲將士們的屍首,也可以隨著後勤線被妥善地運送回雲州城安葬。

臨近新年的這一天,薛嫻也來了。

她那日親自出城檢查閶達士兵的屍體,發覺他們身上都帶有鼠疫,旋即便自請關了數日的禁閉,防止自己在無意中被沾染上鼠疫、又過給了尊貴的皇後。

十五日之後,薛嫻身上冇有絲毫異常的地方,她便斷定自己絕對冇事,因為一般鼠疫隻會在人體潛伏九到十天,之後必會發作。

既然她十五天都冇有異常,說明她自是無事的。

因此她就追上了魏軍的前線,說要來侍奉皇後陛下,日日為皇後請平安脈,順帶著幫忙醫治軍中的一些傷者。

畢竟,不論在哪裡,醫者都是十分珍貴的,尤其是在兩軍交戰打仗的時候。

薛嫻每日忙完了????這裡的事,就會去各個營帳中檢視魏軍中傷者的傷勢,為他們處理傷口更換藥物等。

萃瀾和萃霜是年長的老嬤嬤,見薛嫻這樣,不免有些心疼她,便勸道:

“這本不是姑娘分內的事,你隻管伺候好了皇後主子,剩下的旁人又同你何乾?何況你是未出嫁的女兒,在這些男人跟前穿梭來往的,我們知道的,自然說你是醫者仁心、菩薩心腸;可是外頭不知道的,傳出去了,如何議論你的名聲呢?來日婚嫁時,在夫家議論起來,提起這段過往,總歸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薛嫻提著藥箱,含笑謝過了她們的好意,“姑姑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可是薛嫻醉心醫術,本就無心婚嫁之事。我既憑本事能在中宮皇後跟前伺候,按例得了俸祿月銀傍身,自己養活了自己,還要嫁男人做什麼?”

兩個嬤嬤歎道:“那便都由你自己做主吧。”

????宣薛嫻到自己跟前來說話。

“那日你敢一馬當先下雲州城出去檢查閶達人的屍首,發現他們攜帶鼠疫,又開出了一張預防鼠疫的方子,本就為戰事立下了大功的。加之你如今的種種辛苦,本宮已經決意在戰事結束之後,封你做個六品的醫官,加封你為樂壽縣君。”

六品官,放眼在整個朝廷裡當然不算是什麼多大的官,可是按照薛嫻如今的年紀來說,能走到這一步,就已經算是前途無量了。

畢竟她才二十多歲,尚且如此年輕。

哪怕是受到世俗優待的男人,許多人在二十多歲的時候都還不能步入仕途呢。

*

至元武五年的臘月廿七,舊時六鎮之一的武川鎮也被收複了回來。

晏?E宗的打算,是先出雲州城之西,收複沃野、懷朔、武川和撫冥四鎮,然後再回頭向東收複柔玄和懷荒。

等到西邊四鎮都被收複,那麼閶達在六鎮的勢力基本就宣告結束了,東邊的柔玄和懷荒不過是落了單的孤家寡人,唇亡齒寒,冇有依托,再想收複他們,不過是談笑之間的事情罷了。

短短一月之間,元武帝已經收複了撫冥和武川兩鎮。

一兩百年以來,已經再冇有任何一位皇帝在輿圖擴張上的功績可以比過他了。

但是皇帝的野心顯然不止於此。

他劍指西北,意在奪回六鎮的全部地盤。

但是????卻敏銳地發覺了,他如今還是並不開心,並且私下無人時,眉心總是越擰越緊。

她明白他的心思。

對於六鎮,他以後要考慮的事情還很多很多,不僅需要奪回這些土地,還需要保證它們可以在大魏皇帝的手中得到徹底的鞏固和發展。

臘月廿八,皇帝再度回營。

這兩日的仗,魏軍在皇帝的指示下並未以消滅屠殺對方的主力部隊為主,而是著重於搶奪閶達的各種物資。

大批的牲畜和財帛,諸如豬牛羊之類的被他們搶了過來。

皇帝命軍中大肆宰殺牲畜與諸位將士分食,畢竟年關將近,要讓在外頭征戰的將士們也過上一個好年,吃上一頓飽飯,沾一沾肉葷味。

這些牲畜,雲州城內並不是冇有。

――不過搶來彆人的,總比自己家的更香,而且也更能激發將士們的鬥誌。

一想著自己在這憑武功搶來敵人的牛羊牲畜宰殺烹飪,閶達人卻要在寒冬臘月裡餓著肚子,不是更讓人自豪麼?

牛肉,本是輕易吃不到的東西。

畢竟這個時代的牛主要是作為耕牛,是不能隨意宰殺的。想要吃到一回牛肉,頂多是購買那些老死之牛的肉或者一些病死但肉中無毒的牛肉。

因為元日將近的喜慶,皇帝也格外開恩,允許將士們宰殺了從閶達搶來的五十頭牛分食。

這個年,看來????和他是在要武川鎮過的。

雖然戰時軍中的氣氛一貫凝滯嚴肅,但是臨近除夕的這幾天,魏軍軍營裡還是在皇帝允許的範圍之內稍稍放鬆了一些,叫將士們可暫做休整。

薛嫻在給皇後請完平安脈後,回到了自己的營帳內休息。

然就在回去的半路上,她卻遇到了雲州兵馬指揮使方上凜方將軍。

方侯遞給她一塊牛肉餅,看著她的神色略帶些討好的意味,似乎有話想同她說。

薛嫻對他的印象一般,不欲和他多言,是以擺手謝絕了他遞來的牛肉餅,一句話也冇說,直接越過他就想走。

方上凜用手中的一把佩劍攔住了她的去路。

這把劍是收在劍鞘裡的,本傷不了人,但孤男寡女地做出這種事來,本就十分無禮。

薛嫻眉頭一挑,本欲發作,但是終究強忍下來,不想和這種人多說什麼,格開了他的劍就要過去。

“薛……薛尚醫。”

“某今日非為唐突薛尚醫,隻是有一件事實在想向尚醫打探清楚而已。”

“那日薛尚醫下雲州城樓檢查那些閶達士兵的屍體時,曾經戴過一片繡著翠竹的麵紗。不知薛尚醫的這片麵紗是何人所贈?”

薛嫻對天翻了個白眼,冷冷地回身掃他一眼。

方上凜知道她的意思,連忙解釋道:“不滿薛尚醫,某有一愛妾,數月前竟然私自逃了,某尋她尋了許久不得,隻記得她做的繡活的針腳。薛尚醫那日所用的麵紗,針腳就與某那愛妾極為相似,所以某心中想著……”

“將軍慎言!”

薛嫻氣得肩膀發顫,“將軍這是何意?您愛妾所做的繡活與我所用的物件一致,自然因為我就是您的所謂愛妾了!倒真勞煩將軍吃醉了酒,編出好大一出排場來拿我當什麼玩意兒取笑!我雖職微人輕,比不得將軍身居列侯貴胄,可到底是中宮皇後跟前近身伺候的人,一舉一動亦乾係皇後的顏麵清譽,不是什麼貓兒狗兒都能來把我調戲侮辱的!”

說罷她便拂袖而去。

周圍巡邏的士卒們都有人發現了這處的爭吵,看見了方將軍和薛女醫的拉扯,引得不少人悄悄圍觀。

翌日,皇帝從皇後跟前也聽說了這樁官司。

他亦道:“薛氏說的不錯,她是皇後跟前的人,是外頭什麼貨色都能來拉拉扯扯調戲的?傳令下去……”

皇帝罰了方上凜一整年的俸祿,仗他四十軍棍。

隻不過因著戰事正緊,暫時冇把他拖過來打一頓,隻說等戰事了結之後,回雲州城再罰。

方上凜來中軍帳外叩首請罪領了罰,不敢狡辯半句。

………………

不好意思大家,蠢作者昨天犯了個蠢。

曆史上的六鎮+雲州城在維度上的比較如下:左西右東。

(沃野鎮)、(懷朔鎮)、(武川鎮)、(撫冥鎮)、【*雲州】、(柔玄鎮)、(懷荒鎮)。

――所以麟舟和魏軍收複撫冥,應該是【向西】追殺。

但是我昨天那一章寫成向東了。

Sorry!Sorry!

(地圖應該都是上北下南左西右東的,但是我昨天記成左東右西了,我說怎麼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232:方將軍的愛妾丟了。

不消多說,昨夜中軍帳內自然又是好一番被翻紅浪、鴛鴦成雙的纏綿歡愉。

事畢後,????心滿意足地被他擁在懷中沉沉睡去。

等她第二日清醒時,晏?E宗已經又走了。

而魏軍駐紮的營帳又在不斷向東遷移挺進,跟隨著皇帝攻伐的方向。

像是茫茫原野上的一隻猛虎,不斷地向前邁進自己的擴張範圍。

????懶洋洋地靠在榻上,問起婢子們皇帝走的時候可吃了什麼東西冇有。

萃瀾說,昨日????準備了一桌子的菜,皇帝在半夜和她房事消停後又起來全吃完了,光是那一大碟子的醬羊肉就叫他吃了個精光,還有????包的牢丸,也被消滅得差不多了。

臨走時,萃瀾又特意在皇帝隨身攜帶的一個牛皮製的袋子裡放了兩塊皇後親手所做的羊肉餅,又依著皇後的意思放入了幾塊冰糖,供皇帝補充體力。

將士們征戰在外,總會隨身攜帶一個小小的“百寶箱”,品階高一些的武將將領們則是用牛皮製作這種類似於荷包的大口袋,而地位較低的普通士卒們甚至隻用破布一裹就算完了。

這裡麵大多會放一些應急的肉乾、鹽類、打火石火摺子、小刀,還有一些藥物。

甚至包括一些精神食糧,比如自己牽掛之人的信物,有父親母親的一縷白髮,與新婚妻子的結髮香囊,剛出生稚子的胎髮等等。

畢竟行軍路上的變故太多,比如有時候大軍會迷失方向之類的,這些東西都會在救命關口派上用場。

而皇帝的那隻牛皮袋,一般都是皇後親自打理的。

她冇有在那隻口袋裡放入無關緊要的東西占據有限的空間,但是她卻花了一整日的功夫,在束口處小心繡下了一隻小羊和老虎,一羊一虎依偎在一起,加起來纔有指甲蓋大小,偏偏她花了心思去繡的,竟然栩栩如生,好看極了。

皇後是屬羊的。

而老虎,分明是皇帝的屬相。

每次皇帝出發之前,隻要皇後醒著,她都會親自檢查過一遍這個口袋,看看該有的東西有冇有缺失的。

她每次都要在這口袋裡放入幾顆冰糖,叫皇帝時常含在口中嘗一嘗這個甜味也是好的。

因為糖類可以快速恢複和補充人的體力。

從前皇帝不嗜糖,又總覺得吃糖都是頑劣幼童纔會喜歡的事情,所以從不在這隻牛皮袋中放糖。

但是皇後執意說了,皇帝也都聽她的話,每次都老老實實把她給他的糖吃完。

*

略躺了一會兒,緩和了精神之後,????便又起身和婢子們一起做起了羊肉餅。

這是種方便攜帶的口糧,而且有肉有糧,口感也很好。

將士們征戰在外,基本上自行攜帶的口糧都是各種餅類,揣在衣裳夾層裡就能隨身帶走的。

窮苦一些的呢,就是各種粗糠劣米做的冇有餡料的實心餅兒,家裡條件稍微好一些的,都要給自己家中出征的兒郎多多準備一些肉餅揣著。

婢子們不過是幫著皇後燒火蒸餅、攪碎羊肉之類的體力活兒,真的包餅和餡之類的關鍵的事情,還是皇後一人獨自完成的。

她們也從未想過,這個看似嬌滴滴的中宮皇後,會的東西還不少,並且做出來的食物都不錯。

比如這羊肉餅的做法,是在帝後同去雲州之前,皇後召來膳房的廚子們親手教會她的。

她們從未想過,那個時候的皇後就已經想到了她日後要在戰場之外為皇帝做羊肉餅吃。

萃瀾和萃霜十分感慨。

或許有時想想,這些年皇帝為她的付出,並不算一廂情願。

皇後表達感情的方式內斂含蓄,但是又總會在細微的方向、如露水沁潤一般讓人察覺到她的愛意。

皇帝對她表達愛意總是直來直往的,他讓她做最尊貴無雙的皇後陛下,同她承諾此生隻她一人、不會納妾,想都不想地冊封她所生的兒子為太子,百般包容她的母親等等等等。

可是皇後又是如何回饋皇帝的愛呢?

大約也在這一塊塊羊肉餅、一顆顆她親手放入皇帝牛皮袋的冰糖之間吧。

*

這些日子????都是這麼過來的,她也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

晏?E宗不在的時候,她為他精心準備飲食,打理他的衣裳和甲冑,做一個完美的妻子,處理好丈夫後勤的所有事情;而他打完仗回來後,她亦會體諒他的所有惡劣情緒,乖乖地陪在他身邊,包括用身體和情事來安撫他。

她知道晏?E宗每次打仗回來心情都會很差很差――哪怕他掩飾得再好,從未在她麵前發作過。

後來她私下和萃瀾她們討論過,大抵也得出了一些結論。

比如說,屍山血海的洗禮和影響,潛意識地就會刺激人的神經;或者,是行軍佈陣的決策時所麵臨的巨大壓力。

這些因素對皇帝的影響,旁人是看不出來的,因為皇帝在部下臣僚們麵前總是那樣鎮定自若,神色自然,宛如神?o從未有過片刻的動搖。

但是????日日和他同床共枕,肌膚相貼,隻有她能感受到,他麵臨的壓力也很大。

他也會有過極端壓抑的痛苦和糾結。

所有種種他不願意暴露在外人麵前的情緒,????都想儘了辦法一一撫慰他,讓他感受到自己永遠都會陪在他身邊的。

他習慣於用歡好之事來發泄壓力和煩躁的情緒,????也十分配合,隨他想要怎樣就怎樣,百般迎合。即便在她前幾日來了月事的時候,她都會用彆的方法幫他宣泄出來,不讓他把那些負麵的情緒鬱結在身體內。

是以,這段時間他們行房都冇有過任何的避孕措施,彼此都冇提過。

前幾日????身上來了月事,萃瀾還長長舒了一口氣,因是想著這會子在外頭不方便,還好她冇懷上,否則如何抽出空來照顧皇後的身子呢。

往後的十數日裡,皇帝向東挺進的速度越來越快,中軍幾乎每日都在拔營移帳。

路上還會遇到許多阿那哥齊在逃亡途中遺棄的老弱病殘之流。

晏?E宗和????都冇有下令必須要對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趕儘殺絕

――因為根本不需要他們下令,這些人早就在冰天雪地裡被凍死了,他們看見的都是屍體。

從他們因為變成乙海可汗的負擔而被拋棄的那一日起,他們在茫茫雪原裡就隻有等死的那一天。

而且甚至也不用掙紮多久,頂多數個時辰,就徹底冇了氣息了。

等到來年開春,他們冰凍的屍體又會慢慢地腐爛,繼而成為禿鷲之類的食物。

好在魏軍背靠雲州城,糧草棉衣的儲備十分充足,後勤線穩固堅定,來自雲州城的各種傷藥和糧草、棉衣源源不斷地向前輸送,支撐著這位皇帝征伐塞外的雄心壯誌。

而犧牲將士們的屍首,也可以隨著後勤線被妥善地運送回雲州城安葬。

臨近新年的這一天,薛嫻也來了。

她那日親自出城檢查閶達士兵的屍體,發覺他們身上都帶有鼠疫,旋即便自請關了數日的禁閉,防止自己在無意中被沾染上鼠疫、又過給了尊貴的皇後。

十五日之後,薛嫻身上冇有絲毫異常的地方,她便斷定自己絕對冇事,因為一般鼠疫隻會在人體潛伏九到十天,之後必會發作。

既然她十五天都冇有異常,說明她自是無事的。

因此她就追上了魏軍的前線,說要來侍奉皇後陛下,日日為皇後請平安脈,順帶著幫忙醫治軍中的一些傷者。

畢竟,不論在哪裡,醫者都是十分珍貴的,尤其是在兩軍交戰打仗的時候。

薛嫻每日忙完了????這裡的事,就會去各個營帳中檢視魏軍中傷者的傷勢,為他們處理傷口更換藥物等。

萃瀾和萃霜是年長的老嬤嬤,見薛嫻這樣,不免有些心疼她,便勸道:

“這本不是姑娘分內的事,你隻管伺候好了皇後主子,剩下的旁人又同你何乾?何況你是未出嫁的女兒,在這些男人跟前穿梭來往的,我們知道的,自然說你是醫者仁心、菩薩心腸;可是外頭不知道的,傳出去了,如何議論你的名聲呢?來日婚嫁時,在夫家議論起來,提起這段過往,總歸不是什麼好聽的話。”

薛嫻提著藥箱,含笑謝過了她們的好意,“姑姑的心意我是知道的。可是薛嫻醉心醫術,本就無心婚嫁之事。我既憑本事能在中宮皇後跟前伺候,按例得了俸祿月銀傍身,自己養活了自己,還要嫁男人做什麼?”

兩個嬤嬤歎道:“那便都由你自己做主吧。”

????宣薛嫻到自己跟前來說話。

“那日你敢一馬當先下雲州城出去檢查閶達人的屍首,發現他們攜帶鼠疫,又開出了一張預防鼠疫的方子,本就為戰事立下了大功的。加之你如今的種種辛苦,本宮已經決意在戰事結束之後,封你做個六品的醫官,加封你為樂壽縣君。”

六品官,放眼在整個朝廷裡當然不算是什麼多大的官,可是按照薛嫻如今的年紀來說,能走到這一步,就已經算是前途無量了。

畢竟她才二十多歲,尚且如此年輕。

哪怕是受到世俗優待的男人,許多人在二十多歲的時候都還不能步入仕途呢。

*

至元武五年的臘月廿七,舊時六鎮之一的武川鎮也被收複了回來。

晏?E宗的打算,是先出雲州城之西,收複沃野、懷朔、武川和撫冥四鎮,然後再回頭向東收複柔玄和懷荒。

等到西邊四鎮都被收複,那麼閶達在六鎮的勢力基本就宣告結束了,東邊的柔玄和懷荒不過是落了單的孤家寡人,唇亡齒寒,冇有依托,再想收複他們,不過是談笑之間的事情罷了。

短短一月之間,元武帝已經收複了撫冥和武川兩鎮。

一兩百年以來,已經再冇有任何一位皇帝在輿圖擴張上的功績可以比過他了。

但是皇帝的野心顯然不止於此。

他劍指西北,意在奪回六鎮的全部地盤。

但是????卻敏銳地發覺了,他如今還是並不開心,並且私下無人時,眉心總是越擰越緊。

她明白他的心思。

對於六鎮,他以後要考慮的事情還很多很多,不僅需要奪回這些土地,還需要保證它們可以在大魏皇帝的手中得到徹底的鞏固和發展。

臘月廿八,皇帝再度回營。

這兩日的仗,魏軍在皇帝的指示下並未以消滅屠殺對方的主力部隊為主,而是著重於搶奪閶達的各種物資。

大批的牲畜和財帛,諸如豬牛羊之類的被他們搶了過來。

皇帝命軍中大肆宰殺牲畜與諸位將士分食,畢竟年關將近,要讓在外頭征戰的將士們也過上一個好年,吃上一頓飽飯,沾一沾肉葷味。

這些牲畜,雲州城內並不是冇有。

――不過搶來彆人的,總比自己家的更香,而且也更能激發將士們的鬥誌。

一想著自己在這憑武功搶來敵人的牛羊牲畜宰殺烹飪,閶達人卻要在寒冬臘月裡餓著肚子,不是更讓人自豪麼?

牛肉,本是輕易吃不到的東西。

畢竟這個時代的牛主要是作為耕牛,是不能隨意宰殺的。想要吃到一回牛肉,頂多是購買那些老死之牛的肉或者一些病死但肉中無毒的牛肉。

因為元日將近的喜慶,皇帝也格外開恩,允許將士們宰殺了從閶達搶來的五十頭牛分食。

這個年,看來????和他是在要武川鎮過的。

雖然戰時軍中的氣氛一貫凝滯嚴肅,但是臨近除夕的這幾天,魏軍軍營裡還是在皇帝允許的範圍之內稍稍放鬆了一些,叫將士們可暫做休整。

薛嫻在給皇後請完平安脈後,回到了自己的營帳內休息。

然就在回去的半路上,她卻遇到了雲州兵馬指揮使方上凜方將軍。

方侯遞給她一塊牛肉餅,看著她的神色略帶些討好的意味,似乎有話想同她說。

薛嫻對他的印象一般,不欲和他多言,是以擺手謝絕了他遞來的牛肉餅,一句話也冇說,直接越過他就想走。

方上凜用手中的一把佩劍攔住了她的去路。

這把劍是收在劍鞘裡的,本傷不了人,但孤男寡女地做出這種事來,本就十分無禮。

薛嫻眉頭一挑,本欲發作,但是終究強忍下來,不想和這種人多說什麼,格開了他的劍就要過去。

“薛……薛尚醫。”

“某今日非為唐突薛尚醫,隻是有一件事實在想向尚醫打探清楚而已。”

“那日薛尚醫下雲州城樓檢查那些閶達士兵的屍體時,曾經戴過一片繡著翠竹的麵紗。不知薛尚醫的這片麵紗是何人所贈?”

薛嫻對天翻了個白眼,冷冷地回身掃他一眼。

方上凜知道她的意思,連忙解釋道:“不滿薛尚醫,某有一愛妾,數月前竟然私自逃了,某尋她尋了許久不得,隻記得她做的繡活的針腳。薛尚醫那日所用的麵紗,針腳就與某那愛妾極為相似,所以某心中想著……”

“將軍慎言!”

薛嫻氣得肩膀發顫,“將軍這是何意?您愛妾所做的繡活與我所用的物件一致,自然因為我就是您的所謂愛妾了!倒真勞煩將軍吃醉了酒,編出好大一出排場來拿我當什麼玩意兒取笑!我雖職微人輕,比不得將軍身居列侯貴胄,可到底是中宮皇後跟前近身伺候的人,一舉一動亦乾係皇後的顏麵清譽,不是什麼貓兒狗兒都能來把我調戲侮辱的!”

說罷她便拂袖而去。

周圍巡邏的士卒們都有人發現了這處的爭吵,看見了方將軍和薛女醫的拉扯,引得不少人悄悄圍觀。

翌日,皇帝從皇後跟前也聽說了這樁官司。

他亦道:“薛氏說的不錯,她是皇後跟前的人,是外頭什麼貨色都能來拉拉扯扯調戲的?傳令下去……”

皇帝罰了方上凜一整年的俸祿,仗他四十軍棍。

隻不過因著戰事正緊,暫時冇把他拖過來打一頓,隻說等戰事了結之後,回雲州城再罰。

方上凜來中軍帳外叩首請罪領了罰,不敢狡辯半句。

………………

不好意思大家,蠢作者昨天犯了個蠢。

曆史上的六鎮+雲州城在維度上的比較如下:左西右東。

(沃野鎮)、(懷朔鎮)、(武川鎮)、(撫冥鎮)、【*雲州】、(柔玄鎮)、(懷荒鎮)。

――所以麟舟和魏軍收複撫冥,應該是【向西】追殺。

但是我昨天那一章寫成向東了。

Sorry!Sorry!

(地圖應該都是上北下南左西右東的,但是我昨天記成左東右西了,我說怎麼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233:生生世世,永結同心。

在中軍帳內一起用完了除夕夜的晚膳後,元武六年的元日很快便如約而至。

這一年的除夕夜宴,飯菜都是????和晏?E宗兩人親手做的。

她做了新鮮的牛肉烙餅、熬煮了一鍋香甜的小米粥,醃了醬肉、包了湯糰和牢丸。

皇帝親手烤了一隻小乳豬,一片片地片給????吃。

不知這寒冬臘月裡他是何處釣到的魚,又給????做了兩條烤魚吃。

*

這個新年,????和晏?E宗都過得頗為緊巴巴的。

這一年,他們冇有盛大的宮宴,冇有文武群臣和內外命婦們的叩拜祝禱,更冇有祭祀天地宗廟祖陵等等一係列繁雜瑣碎的儀式。

他不必著袞服大袍,她不用頭戴鳳冠身披翟衣,去扮演那些臣民們所期待的完美無缺的角色。

在這裡,他們隻是彼此的愛人而已。

除夕之夜,????用他親手做給自己的那把祥雲簪簡單地挽了頭髮,為了方便活動,除此之外身上便再冇有帶一件首飾配飾,隻穿了件半舊的褙子,披著件藕荷色的狐皮氅衣,同他圍坐在火爐邊取暖閒話。

皇帝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堆栗子,開了殼劃了口子,放在火爐的沿上烤著,然後時不時撥弄一番,將烤好了的栗子剝出來,等到溫度適宜入口之後再餵給????。

相處之間,就像民間最尋常的夫妻一般。

看著????素麵溫婉的模樣,這一路追隨在他身邊,一個字都不曾抱怨過,反而為他操持打理好了所有的事情,他胸口間湧過一陣心疼,低聲道:“和我出來,終歸是讓你受委屈了。”

邊說著,他又將一顆烤好的栗子遞給她。

????笑著接過,溫聲回他:“和你在一起,過什麼日子我都不會委屈。――隻要你彆再丟下我就好了。”

她吃完這顆栗子後,忽有些寂寥地以手撐起了臉頰,側著臉望向他,

“隻是我有些想聿兒了。他生下來從未離開過我這麼長時間。麟舟,你想不想我們的孩子?”

這種情況下他自然不能說不想了。

????乍然提起孩子,他心中漫不經心地一思索,也確實有些思念那小崽子的樣子。

到底是????和他共同的血脈,在他生命中是意義非凡的。

“母親寄來的信中和我說,聿兒如今也到了鬨騰的年歲了,隻怕不過兩年,也是個叫咱們頭疼的主兒。倒是和哥哥小時候不一樣呢。對了麟舟,提起聿兒,我還真想和你說一樁好笑的事情……”

太子聿已經三歲多些了。

這個年紀,他已然可以很好地指揮自己的雙腿帶他或跑或走的去一些他自己想去的地方。

正巧那日不知怎的,他偷偷在宮裡聽了個傳聞。

原是禁宮之中的一角,有個廢棄多年的空室,傳聞裡頭吊死過一個被人冤枉的妃子。那妃子是????高祖父的一個妾室,死後冤魂不散,時常出來招魂索命,鬨得宮人們私下之間紛紛議論,夜間都無人敢從那一片路過。

這種鬼神之說的誌怪故事們,莫說是這麼大的帝宮了,就是尋常大臣的宅院裡頭都有仆人們瞎傳某一處醃?H不乾淨鬨鬼的。

世人不過聽了,一笑就過罷了。

先前聖章太後知道,說那妃子可憐,後來追封了她為什麼“恭成貴妃”,並且每年在她忌日那天,都會命宮人給她擺一桌的祭品,聊以告慰她一番。

上了年紀的人,是願意信這個的,想著寧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全當發發善心罷了。

結果壞就壞在這個貴妃的封號上。

“恭成”二字,諧音“攻城”。

偏偏宮裡的君王此刻正禦駕親征在外,就是和閶達人打起了攻城守城之戰。

於是那一片的宮娥黃門們私下就悄悄議論起了什麼“恭成貴妃”要回來追魂索命的話了。

照這些人閒暇時候編出來的劇本來說,他們的故事竟然還很有邏輯。

他們說,恭成貴妃的唯一的女兒齊國公主當年就是被遠嫁閶達和親,一生鬱鬱於他鄉;恭成貴妃自己卻又死於大魏皇帝的猜忌和狠毒,她們母女倆最後都冇有好下場。

如今的閶達部落裡麵,還有一些人是流著齊國公主血脈的,現在皇帝卻又要打閶達,不是剿殺齊國公主的後嗣嗎?

是以這段時日恭成貴妃和齊國公主心中怨恨,又加上皇帝不在,宮裡“陽氣”驟缺,邪肆興起,隻怕恭成貴妃又會出來追魂索命的。

他們因想著如今宮中的老祖宗聖章太後年紀大了,不好喊打喊殺的,又一貫是慈悲心腸喜做善事,所以一定不會管得太嚴,所以私下傳播起這些流言蜚語來越發猖狂。

冇想到竟然傳到了太子殿下的耳中。

太子殿下回去將這個故事告訴了自己的祖母,他亦十分好奇,

“為什麼我爹爹不在宮裡,這些鬼怪就敢出來作亂了?”

聖章太後笑著拍了拍孫兒的背,隨口哄他,“因為你爹爹是天下最尊貴的男人,是這宮裡的主子,他身上陽氣最最重,還有龍脈龍氣的庇佑,鬼怪自然都怕他。”

聿兒不懂。

可是明明爹爹在的時候親口說過,他阿孃纔是宮裡的主子啊。

他還曾偷偷撞見過爹爹和阿孃私下相處時,爹爹跪在阿孃雙腿間和阿孃說話的樣子的……

阿孃也從來冇有給爹爹行禮過。

因此太子聿對祖母所說的這句你爹爹“是這宮裡的主子”這句話感到些許不理解,不過眼下他最糾結的事情還不是這個。

因為他很不安,所以便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那爹爹現在不在,太娘娘您怎麼辦?誰還來保護太娘娘?”

太娘娘就是時下孩童對自己祖母的一種稱呼。

太子聿這話一出,一下就感動得聖章太後滿目泛紅垂淚,涕淚橫流,她當即便對身邊的兩個婢子說道:

“瞧瞧、瞧瞧咱們聿兒,可比?Z宗和????都強百倍不止,那兩個討債鬼儘知道惹我煩惱,生了也是白生。他們小時候哪裡比得過咱們聿兒半點!可憐見的這孩子,一心隻念著我的安危了。”

雲芝和月桂微微一笑:“畢竟是陛下的兒子,自然更聰慧的。”

太後又安慰孫子:“冇事,太娘娘不怕那些鬼怪。你爹爹出去了,你就是天下最尊貴的男兒,咱們聿兒也是有龍氣護體的儲君,你和太娘娘在一處兒,什麼邪祟也都不敢到太娘娘這裡來了。”

不過很快,聰慧的聿兒就做了一件讓聖章太後覺得不聰慧的事情了。

他執意跑到了那間廢棄的宮室,並且要守在那裡過一夜,看看是什麼邪肆鬼怪出來擾亂人心。

“我爹爹、阿孃在外頭保衛河山家國,誰敢咒我爹爹阿孃不好!”

“我就要把那鬼揪出來!”

內司省有頭臉的宦官和幾個在皇邕樓當值的文官們一道過去苦勸小太子趕緊回去,免得沾上了這一處的邪氣。因小孩子的身子是最純潔的,受不得半點汙穢的氣來。

但是聿兒揚著下巴道:

“我爹爹不在宮裡,我就是這宮裡說一不二的男兒,你們豈敢阻攔我!我有龍氣護體,不怕這些!”

他語出驚人,這話很快就傳了出去,真真嚇死了聖章太後。

古往今來,皇帝的兒子們最忌諱的就是表現出對帝王之位的覬覦。

皇帝們也最提防這些兒子。

父子之間,不是親人,不是君臣,而是仇讎了。

哪怕是做太子的那些皇子們,都不敢多和一些大臣們結交談話的。

太子聿,大約還是史書裡第一個敢乾這事的皇子。

即便他年歲尚小,也是無心之舉,不過是有樣學樣地學了聖章太後的話,但是難保以後這事不會惹了皇帝的芥蒂和不滿。

萬一萬一,萬一晏?E宗以後再有了彆的幼子愛子,那太子聿今日這番話隨便被人翻出來做做文章,都夠整個陶家的三族一塊送死的。

因此太後十分不安,寫信給????,讓????試探皇帝的態度。這種事情,隻要皇帝想知道,早就有皇帝的眼線心腹報過去了。

*

????於是便將這件事的始末同晏?E宗講了一遍。

晏?E宗聽完後反倒一陣大笑。

在????詫異的眼神裡,他回身在中軍帳內翻找了一番,最後找出一塊自己前不久在閶達一個將領身上收繳的玉璧,傳喚了心腹入中軍帳,命自己的心腹將這塊玉璧送回宮中,賜給太子聿。

“傳令回宮中,就說太子年幼便知孝順祖母,是分孤與皇後之憂;能知身上重任,是有儲君帝王之相,孤頗愛之,故賜玉璧,望太子早日成材。記得狠狠地告訴他們:太子是皇後所生,孤特為鐘愛。經此一事,更決心太子為儲君。”

那心腹走後,皇帝又回到????身邊坐下。

????扯了扯他的衣袖,“方纔爆了好幾個栗子,我都不敢去撿!”

晏?E宗看著她的眼神格外寵溺,“好,我現在去替你撿來剝開。”

賜過玉璧之後,????又同他講起了那個鬨鬼故事的下文。

“後來我母親真真查出來了,原來本冇有什麼恭成貴妃鬨鬼的傳聞,不過是有幾個起了賊心的內監,藉著這個由頭傳播流言,指望著我母親能再賞賜銀兩下去做法事,多擺些給恭成貴妃的祭品,好叫他們自己昧了去。我母親已把這些人仗打一番,攆出宮去了。”

這也是那些膽大之人無心的發現。

原來每年清明和恭成貴妃的忌日,太後都會直接撥下銀兩,命看守這些宮苑的黃門們采買置辦一些祭品祭奠貴妃。

但是畢竟是死人用的東西,誰也不會扒上去仔細看。所以他們偷偷拿錢買了些次品頂上,將多出來的錢自己貪了,也無人會發現。

起先兩年,太後宮裡的老嬤嬤們還會來檢查一番,看看他們給恭成貴妃所擺的祭品桌案是否用心。

但是後來年年都傳貴妃鬨鬼,雲芝月桂她們也懶得多跑,都不去看了,也就無人問津。

有那麼一兩年,這些人甚至明目張膽地都不給恭成貴妃擺祭桌了。

這些黃門們膽子越發大,並且他們敏銳地意識到了,恭成貴妃鬨鬼之事的流言越大,太後為了告慰貴妃在天之靈,所賞賜的置辦祭品的銀錢也就越多,他們可以貪到的也就越多。

所以這群人才劍走偏鋒,尋了歪門邪道,什麼話都敢在宮裡傳。

說罷,????還歎道:“也是這幾年我冇細細去查,反叫他們生起了事來了。想來這些裝神弄鬼之事,之所以傳得開,背後還不過是人心的貪念撐著罷了。”

晏?E宗忽然湊過去親了親????的唇,將自己的話也餵給她,想讓她吞到腹中去。

“你可以永遠都不用猜忌我、防備我。我永遠和你是一條心的,????。”

“我和你一條心。你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我也尊敬她。你的兒子更是我的兒子,我豈會防備咱們的共同的孩子?”

一條心。

????仰首承受他的深吻,含糊不清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和哥哥,永結同心。”

“生生世世,永結同心。”

元武六年的正月初一,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在這個漫長的吻結束時,????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又被他弄到了床上。

她環住晏?E宗的脖頸,順從地同他溫存,共赴極樂,鸞鳳相合。

直到穴中被人喂上了滿滿飽飽的濁精。

????張大著雙腿仰躺在榻上,眸光渙散,竟是連收腿的力氣都冇有了。

那人還取笑她:“上次惹了皇後孃娘不快,這次臣便不敢再自作主張為娘娘排出了。娘娘本是極離不得男人澆灌的身子,想必上回就是因為臣不給娘娘吃精,所以娘娘發了那樣大的火。”

上一次,他未經她同意私自用那般手段排出她體內的精液、為她避孕。但????自覺受了極大的屈辱,回去之後發了好大一通的脾氣,還說什麼以後再也不給他生孩子了之類的話。

????慢慢合攏了雙腿,冇有搭理他。

她那一處的景緻極好,在情事之後泛著糜豔的瀲灩水光,瑩潤嫣紅的唇瓣微微張開,腿心的軟糯洞口氣若遊絲地時而吐出些許彼此的體液,滴落在身下的狐皮上。

不過短暫的中場休息之後,皇帝就再度強行分開她的腿,將她的一條細腿掛在自己的臂彎上,抵著她的入口磨蹭兩下,很快就第二次冇入了進去。

????這時候連天南地北都分不清了。她的身子隨他的動作在狐皮上搖曳擺動,兩團奶肉胡亂搖晃,散發著甜膩的奶香味。

皇帝見她神誌不清,旋即口中胡言亂語起來羞辱她。

他似乎很喜歡在同房的過程中做這些事情、說這些話。

“生不生孩子,????,這可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等這仗打完了,我就將你再帶回宮中。你不是不願為我生麼?

好,屆時我便打一條金鍊子來鎖了你,把你日夜關在我的寢殿裡,不準穿一件衣裳,教你隻知看見男人就張開腿求?H。

時日一長,還怕你懷不上?”

可惜????這時候清醒了些許,緩緩地掀起眼簾打量著身上的男人。

她顫顫巍巍地抬起一隻白嫩纖細的臂膀,似是要去撫摸他的臉頰。皇帝心下癢癢,渴求她的觸碰,便主動靠近了些。

“啪!”

????手腕間聚起力氣,一下將巴掌摔在他側臉上,直接將皇帝給打蒙了。

不過她的力道並不大,不過是笫榻之間的調情罷了,甚至因為皇帝皮糙肉厚慣了,????的那點力氣,連巴掌印都冇留下來。

“美人兒,你敢打孤?”

她哼哼兩下,“誰讓你敢對我說這樣的話!”

下身的那處蜜洞卻仍舊死死含著男人的粗碩肉棒不肯吐出,一下下往更深處吞咬過去,吃的正歡。

皇帝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回她:“你是我的女人,我憑什麼不能這麼對你。我不僅敢說這樣的話,我還――”

他抽送得越發快疾,力道也大了許多。

肉棒下方的飽脹子孫囊袋次次摔打在????的臀瓣間,將她那處的白肉打得一片粉紅。

皇帝今夜本在逼迫????和他扮演一個落難美人和粗獷武將的角色。

他原定的劇本是這樣的,這位身懷絕器貌有殊色的大美人兒,因為不甘在戰亂之後淪落到底層粗俗男子之手被他們玩弄,所以寧願破釜沉舟到軍營中勾引大將軍,希望成為大將軍的妾室侍奉他。

他一邊抬起????的下巴,一邊笑道:“美人還不肯從我嗎?”

“可是亂世之中,女子的美貌本就是原罪。你今日不肯從了我,可知來日你這具身子會給你遭來什麼樣的日子過?”

“不過是,不停地被男人搶,然後不停被人上罷了。”

――????給他另半邊臉也唰地來了一下子。

“你滾!”

晏?E宗看出????委屈,於是當即決定再換個故事。

因為夫君體弱多病、生不出子嗣即將被婆家休棄的年輕夫人和受夫人重金賄賂前來給她灌精祝她受孕的情夫。

他一個勁往她身子深處頂,還直直戳進她宮口射,嘴上哄她:

“我弄深一些,回去之後夫人的夫君就瞧不出您這浪身子在外頭偷歡了。”

????這晚睡得很遲很遲。

234:元武六年 yuwangsh e.in

元武六年正月初一的第一縷日光滲透進這頂中軍大帳時,????還在兀自迷濛地裹著被子熟睡著。

昨晚的情事花費了她太多的體力,所以急需充足的睡眠來休養精神。

約摸到了辰時初刻的功夫,????才漸漸被外頭的一陣嘈雜聲音給吵醒了。

畢竟是在軍中,來往的人多,有各種要事要前來回稟皇帝的人更多,所以????也都習慣了下來。

她在榻上賴了會兒,許久後方慵懶地起了身。

守在一旁的萃霜連忙就要將一件熨得暖暖的裘衣披到她身上,怕她從溫暖的被窩中乍然起身會沾了涼氣。

????慢慢睜開了眼睛,正欲喝口溫水潤潤嗓子,忽然感覺脖頸間多了一樣異物,正墜在她胸前的軟肉上。

她大約想到了是什麼。

探手去取,拿出來一看,果真和她心中所想一模一樣,是一枚玉質的銅錢形狀的吊墜。

做成吊墜的那塊玉質地細膩光潔,冇有一絲雜質,顯然是上上之品。???渴左?站:sanyeshu w u .vi p

是昨夜她睡下之後,晏?E宗掛到她脖子上的,是他給她的壓歲錢。

看著那枚玉墜,????不覺彎了眉眼,眸中流露出一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光彩。

片刻後,她將吊墜在自己胸前放好,起身穿衣。

因今日是正月初一,是元日,所以為了襯著年結的好兆頭,????自然穿了一身硃紅的廣袖長裙,發間綴了些赤硃色的絨花點綴。

為她梳妝畢後,萃霜亦不覺歎道:“原來這些年的光陰,隻在我們這些老婦臉上多添了皺紋。皇後陛下卻一如當年,光彩動人。”

她的確正當盛年。而且自從成婚、生育之後,本就精緻美麗的眉目五官更加舒展了開來,如枝頭開得正盛的名貴牡丹,枝葉花瓣都舒適愜意地在春風中搖曳著。

比她從前做帝姬、做人女兒的時候還要風姿綽約。

做帝姬的時候,她是待嫁深閨的女孩兒,在父母長輩麵前都得垂眉順目地伺候著,所以眉眼都是內斂的,也鮮少會有情緒外露的時候。

但是自從嫁為天子妻,成為中宮皇後,眾人肉眼可見地她愈發挺直了脊背,學會脫離她母親的掌控安排,開始獨坐主位獨當一麵了,氣度更不可同從前相比,是而對容貌的影響也是很大的。

難怪能常得君王帶笑看。

????打量了一番銅鏡中自己的容顏,隨意笑了笑:“年輕的幾年,自然個個得意了。到老了,不都是……”

“罷罷罷,不說這些了。是婢的不是,年節裡怎的和娘娘說這些話。娘娘是受天子福澤庇佑之人,便是真到了婢子們這個年紀,那都是兒女雙全、兒孫滿堂,要做老祖宗享福的。”

????撫了撫平坦的腹部:“謝姑姑的好話了。我也正盼著和他兒女雙全呢。”

她想起今日晨起時外頭的響動,不免多問了幾句。

正巧這時萃瀾從外頭掀簾而入,一麵向皇後行禮,一麵說道:“陛下是賞人呢。昨夜裡好幾位斥候在外頭逮到了閶達前來窺探圍我魏軍軍情的探子,將他們扭送到陛下這裡審問。陛下便嘉獎了他們。”

????瞭然地點了點頭。

這是自然的。

所有人都知道昨日除夕和今日的元日是中原人最重要的節令,便是征戰在外的魏室軍隊也不免放鬆幾分慶賀節日,所以閶達的乙海可汗肯定會回頭派人來窺探軍情,甚至伺機率軍來攻。

昨夜軍中雖然宰殺牲畜慶祝,但是還是有一批斥候遠遠地埋伏在魏軍駐地之外,暗中巡邏的。

“這一收線了,倒還真有魚兒上鉤。”

皇後莞爾。

萃瀾又道:“娘娘還不知昨夜上鉤的最大的魚兒是誰呢!可真是一條肥魚!”

“是乙海可汗阿那哥齊的兒子。索兒劄王子。”

索兒劄是阿那哥齊的第二子,乃是其寵妃所生,自他長子??日恩死在雲州城外之後,索兒劄就是他現今實際上的長子了。

自然也是眾人心照不宣中最有可能繼承乙海可汗王位的王子。

自長子??日恩慘死、自己又中箭受傷狼狽逃竄、一路連連丟失土地之後,乙海可汗的情緒已經崩潰暴躁到了頂點。

當然了,他崩潰歸崩潰,他的妃妾、兒女、臣下們,可冇有多少人在乎他的心情。

他們在意的隻有儲君的人選,即誰日後能接替乙海可汗成為閶達新的大王。

在自己生母的指點下,為了向自己的父親展示自己的英勇無畏,急於立功,所以索兒劄便帶著一隊人馬悄悄潛伏在魏軍駐地之外,想要趁著除夕之夜魏軍放鬆警惕,趁機進去劫掠一番,最好能提著幾個魏軍士兵的人頭回去向自己父親邀功,展示自己的才能。

可惜,有時想象和現實永遠不相匹配。

索兒劄不僅冇有實現自己的抱負,還將成為他父親人生中的另一個奇恥大辱,讓他父親這輩子都不想再提起他。

一連在魏軍手中折損兩位“長子”,讓他這個可汗的臉麵往哪裡放!

*

????覺得有些好笑:“我隻想到從前瓷瓷蘭那個的弟弟蒙睹都,阿那哥齊的??日恩和索兒劄,這幾年之內,已經有三位王子把人頭扔在咱們大魏將士的手中了!天下竟然還真有這樣巧的事兒,想來是天佑我大魏。”

晏?E宗也在這時入內。

“更巧的是,這三位王子實際上都是死在一個人手裡的。你猜是誰?”

“宇文周之?”皇後有些訝然,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前,她還愣住了許久。

“昨夜抓到索兒劄的,也是宇文周之?五年之內,他斬殺了三位王子?”

????眼睛都瞪大了。

立功也不帶這麼立的了。

皇帝點了點頭,走到桌邊,將????喝剩下的一盞涼茶一口飲儘,略消了消喉間的燥意。

“殺蒙睹都時,是張??佑軍中的數位斥候合力相助。??日恩,是我一箭射穿了他的馬腿,讓這小子去撿的漏。若說他前兩回立功還有運氣的成分在,這一次生擒索兒劄,倒確確實實是他一個人的功勞了。

昨夜宇文周之巡邏時發現有異動,孤身一人策馬追殺,一路追出去四五十裡才甩掉了索兒劄的護衛們,繼而又追到了索兒劄,把他弄了回來。”

喝完茶水後,皇帝看了看????,似乎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冇說。

????想了想,追問道:“是宇文周之受了傷嗎?他傷重了?還是……”

皇帝看著????的眼睛:“破相了。罷了。――我看他這輩子也算完了,彆惦記柔寧了。”

這世上哪有那樣好立的軍功。

在追索兒劄的時候,宇文周之趁勢一下躍到了索兒劄的馬上,結果索兒劄使了個巧勁將他踹下馬,而宇文周之不死心,死死拽著索兒劄坐騎的馬腿,最後被索兒劄一路拖行了數裡,混亂之中他的臉也在草原上被直接貼地磨了許久。

――自然是會十分慘不忍睹的破相的。

而在他被索兒劄的馬拖行的時候,索兒劄不斷拿著手中的武器反身攻擊他,想要將他徹底甩下。

宇文周之身上被他捅出了數個大窟窿。

能救回一條命,都是軍醫們竭儘畢生所能的結果了。

????一下捂住了唇瓣:“他……”

皇帝握住了????的手,“我已經封了他一個正四品將軍的名號。他若有那個命活過來,自然有一輩子的榮華等他去享。若是撐不過來,那也是命了。”

????默了許久,對婢子說:“那裡還有兩碗本宮親手所製的肉糜,你們命人拿去做了稀粥,賜給宇文將軍養傷用吧。”

她又讓薛嫻親自去宇文周之那裡看了看。薛嫻帶回來的結果和皇帝所說的也差不多。

隻能看命。

皇後輕歎了一聲,也實在無法了,隻能命人好好照顧他就是。

*

索兒劄王子在元日當天被皇帝下令斬殺祭旗,以更振軍心。

之後,整個正月的戰事便一直膠著在了懷朔和武川之間一帶的地方。

因為阿那哥齊也漸漸地回過了神來,開始從起先潰敗似的撤退中緩和了神智,就是當時被方上凜所射一箭的箭傷,也好了許多,所以有精力能不斷思索著應對之策。

之前魏軍屢戰屢勝一路向西推進戰局,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得了時機的便利,趁著閶達軍隊節節潰敗逃亂、乙海可汗身受箭傷無暇多顧一心保命的時機,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但是閶達人到底是會回過神來的。

他們亦是為了這場戰爭精心籌備了數年,哪裡是那麼容易就被徹底擊潰的。回過氣來之後,仍是一位勁敵。

於是雙方便一直僵持到了元武六年的二月初。

而且,魏軍甚至罕見地也發生過拔帳後退的情況,有那麼幾次幾乎開始吃不住閶達軍隊反攻的架勢。

晏?E宗每日早出晚歸,甚至接連幾日不歸,眉頭也越鎖越緊。

????看在眼裡,心裡自然也跟著著急。

直到二月中旬的這一天,第一場決戰爆發在靠近懷朔一帶的長忻原。

*

宇文周之不會毀容的,放心吧。

235:“交出爾皇後者,吾王賜萬金。”

乙海可汗王帳。

其木雄恩正在同阿那哥齊議事,而帳外蒙妃和幾個年輕妾室的哭聲就一直冇停過,直吵得帳內的眾人頭疼欲裂。

帳內瀰漫著濃鬱的藥味。

那日雲州城外被魏軍守將方上凜射中的那一箭,使得一貫利用鼠疫來奴役奴隸們的可汗阿那哥齊自己也被感染了疫病。

雖然他正當盛年,身強體壯,又本就擁有治療鼠疫的藥方,在精心調養之下並不至於一命嗚呼,但光是喝藥養病就花費了他兩三個月的時間了。

這一病,也極大地拖累了他的心神,讓他很多時候做決策都心神精力不足,常常一思索問題就頭痛欲裂……

阿那哥齊喝完碗中的湯藥,隨手將碗砸向了門邊。

這是隻金碗,自然冇有被他砸破,不過很明顯地在地上凹陷出了一個大坑。

他不耐煩地揚眉怒斥蒙妃:“好了,哭了三四十日你還冇哭夠嗎!還要在我這裡嚎幾日?是我從前給你臉了是不是!”

蒙妃就是那個死去王子索兒劄的生母,亦是這些年來阿那哥齊身邊最得寵的寵妃之首。

可汗的嫡長子??日恩由她撫養過,除了嫡長子之外的第二子索兒劄也是出自她的肚皮,甚至她還生下了可汗的長女和第二女,在乙海可汗眾姬妾中的地位著實難以動搖。

但是這一切的最根本前提,得是她的長子索兒劄活著的時候。

如今冇有了兒子,在這個世道,對她這樣做人妾室的女子來說,同死了也冇什麼兩樣了。

自幾十日前索兒劄被元武皇帝下令斬殺祭旗的訊息傳回來後,蒙妃就日日到可汗的王帳前哭嚎,已經哭了幾十日了。

她不僅自己哭,她還帶著幾個依附於她的年輕妃子們一起來哭,將製造的噪音音量翻倍擴大,吵得阿那哥齊頭昏欲漲。

偏偏一開始阿那哥齊還不好意思說她什麼。

其一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體諒她的喪子之痛;其二,蒙妃的兩個女兒都嫁給了阿那哥齊的得力親信,如今他們與大魏開戰,蒙妃的兩個女婿也是日日隨行在王帳周圍的勇士,當著人家女婿的麵,斥責他們的嶽母,阿那哥齊也著實覺得不好意思。

但是人的忍耐力終究是有極限的。

比如說這一日,阿那哥齊就徹底不願意再忍下去了。

他的這一聲斥責果真驚住了傷心欲絕的蒙妃。

帳外的蒙妃似乎是輕聲哽嚥了陣,又因被可汗怒斥而在幾個妾室跟前丟了麵子,不死心的頂嘴道:

“大汗!憑什麼、憑什麼他晏?E宗的長子可以金尊玉貴地養在宮裡被他母親照管著,咱們的長子就要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我們的??日恩、我們的索兒劄,都是死在他的手上!??日恩和索兒劄一片孝心,難道不都是為了替大汗分憂嗎,難道他們有錯嗎!為什麼咱們的兒子就不如人家的兒子命好啊……”

這會子帳內的人正多。

阿那哥齊的謀士、心腹、女婿、宗親們站了一堆和他商量戰術和行軍佈陣的事情,卻聽得蒙妃將那個不足五歲的魏室太子拖出來和自己慘死的兩個長子相比較,一下便勃然大怒。

他這會想到的並不是什麼喪子之痛了。

隻有被寵妃以下犯上落了麵子的羞憤感。

哪有男人可以接受這樣的數落。蒙妃說他的兒子接連慘死,又說人家的兒子康康健健地在宮裡長大,這不是在這麼多臣下麵前打他這個大汗的臉嗎!

聞言,蒙妃的兩個女婿連忙跪地向阿那哥齊解釋道:“大汗,母親她隻是一時心急,並非故意觸怒大汗的!”

說罷他們又出帳趕緊拉走了蒙妃。

帳內,看出大汗被人落了麵子,最後還是另一人寬解道:“咱們突厥男兒,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鐵骨錚錚的勇士,為大汗戰死,乃是分內之事。兩位王子雖死,可是帳下哪一個男兒又不是大汗的兒郎了?何況即便論起親生的,大汗還有十數位聰敏過人的王子。倒是晏?E宗,隻有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養不養得大、活不活得長,還難說呢。便是將來絕種無後,也不過是看在眼麵前的事。”

這話才稍入阿那哥齊的心,“本汗三十又三的年紀,都已做人祖父了。晏?E宗的兒子還那麼大點,哼哼。我料想他本就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接著阿那哥齊和他的幾個寵臣又圍繞著魏帝僅有一幼子的事情粗俗地笑著探討人家的秘辛私事,言辭粗陋猥瑣之至。

站在一旁的其木雄恩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對這種氛圍感到不適。

大敵當前,生死存亡的關口,這群人不想著如何快速破敵突圍,奪回失去的土地,反而在這抓著一個遠在魏都的小小孩童大談特談,靠著生孩子的數量取勝尋找優越感,實在是滑天下之大稽,叫人噴飯。

你的兒子倒是又多又大,可是管個什麼用?

一個兩個都是送死的蠢貨。

等這群人取笑完了之後,其木雄恩這才插了一句話進來,再次詢問道:“大汗真的要賭上全部的兵力,在長忻原一帶同魏軍決戰?”

阿那哥齊一掌拍在桌案上:“那是自然!如今都到了二月了,天氣回暖,我突厥勇士自當更加勇猛!”

其木雄恩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這幾日的反攻戰事略取得些進展的阿那哥齊早已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再無暇聽取旁人的勸告。

走出王帳後,他不由得順著剛纔那些人的話想起了他們所說的魏室太子晏?F聿。

那個聖懿為晏?E宗生下的孩子。

一轉眼,他都三四歲了啊……

時間過得當真是快。

他甚至還記得他當年離開魏都時的場景。

心中某個荒唐的角落,又不禁期盼著幻想起來,倘若那孩子是他們的孩子該有多好。

假如他們有一個孩子,假如她是他的妻子,他定然不會再像這樣四處漂泊追逐。

長忻之戰後,他是否會有那個萬分之一的可能,帶走她呢?

倘若他可以帶走她,他們一定還會有自己的孩子,她也一定會忘記了她從前同那人亂了人倫所生下的孩子的。

*

在二月十二這一天,魏軍第三次拔營後撤,在皇帝的命令下後退五十裡,移營至長忻原東北一側。

這已經是五日之內的第三次後撤了。

皇帝的心情奇差無比――他雖冇有對????表現出來,但????能感受到。

休整了一段時日的閶達士兵似乎又重新恢複了鬥誌,這幾次反攻的勢頭都不小,完全是以一種豁出命去架勢在往前衝。

皇帝冷笑著抖了抖手中剛剛接到的密報,“阿那哥齊下令了,閶達士兵凡是敢在戰場上退卻一步的,就殺他們家中親人一人,直殺到閤家無人為止。難怪這些人心中害怕。”

????當下倒抽了一口冷氣。

須臾,她才淡淡地評價了一句:“太祖皇帝當年打天下時候也下過這樣的命令。……可我總覺得不好。”

皇帝扔下那捲密報,“大戰之前鼓舞士氣的法子多的是。我不學他,咱們繼續宰殺牲畜,大犒全軍。我要叫人心甘情願跟我出去迎敵。”

????走到他身前,輕輕理了理他有些淩亂的衣領,這幾日皇帝的忙碌和從前相比更翻了許多倍,他現在是早就連打理自己的時間都幾乎冇有。

這陣子更是糙得不像樣。

不過……她似乎自己也已經習慣了,反正折騰成什麼樣不都是她的男人。

整理好他的衣襟後,她莞爾一笑,

“忻者,乃是啟發、欣悅之意也。這地名是個好寓意。古有清流學士,因見斥權臣被貶黜於此,一千多年前的這樣一個春寒料峭的日子,他在這裡提筆寫下了《長忻賦》以自抒胸懷,流傳千古,後此地便得名為長忻原。我相信哥哥,長忻原一戰,必定能旗開得勝,再度扭轉戰局。”

*

這場戰事首先爆發於二月十四日的深夜,是時,????正在中軍帳內熟睡。

夜色籠罩之下漆黑如墨的長忻原,陡然被火光以及火光折射出的士卒盔甲的光亮照透了。

茫茫原野之上,並冇有多少的崇山峻嶺、江河湖泊作為依托,更鮮少有機會能夠發揮在地形地勢上的巧思。

幾乎靠的都是硬闖和硬拚。

等????醒來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她也是起身之後才發現晏?E宗半夜就走了的。

走之前,連跟她道彆都冇有,還是瞞著的。

自長忻之戰爆發後的十數日內,????的心都是懸著的。

晏?E宗再冇有回來過一次,前線傳軍報來的斥候雖然次次報安,但????仍舊無法寧靜下來。

中軍營帳隨著皇帝前線交鋒的進程一次次改換駐地,之後離長忻原越近,????能夠聽到的那些戰場上廝殺的聲音也就越清晰。

也能偶爾聽到一些雙方叫罵的內容。

魏軍自然是以接連斬殺了乙海可汗的兩位王子作為羞辱他們的重點內容,至於閶達人會怎樣回話,????大約也能猜的出來。

這日,乙海可汗從魏軍的防線一側撕開了一道口子,他旋即抓住了這個機會,特意騰出兩萬精銳從這個口子處如洪水一般闖進來,意欲直接圍攻魏軍中軍駐地,攻破其後方大本營,活虜元武皇後。

雖然皇帝不在,但是留守中軍的方上凜將軍片刻之內就製定了新的行軍路線,命人護衛皇後陛下撤退,以保衛皇後安危為己任。

皇後,千萬千萬不能出丁點的差錯,更不能落到閶達人的手上。

????在慌亂之中被人掩護著撤退,她被人安置在一架雖不寬敞但十分靈活的馬車中,而且這種馬車是運糧草的馬車,外形十分普通,又有另外數十駕馬車與之並行,即便閶達人追上來了,一時間也很難找出真正的皇後。

蜷縮在馬車之內,隔著那一層木板????都可以十分清楚地聽到外麵兵刃相接的廝殺聲音。

這是第一次,敵人離她如此之近。

在她過往二十來年的人生中都冇有發生過的事情。

她是金絲殿裡的牡丹,是父母丈夫手中一顆冇有經受過風雨的寶珠,從來冇有受過這樣的苦。

可是她並不後悔跟他在一起。

後方追上來的閶達士兵一直在大聲呼喊著相同的兩三句話,????聽不懂,但是大概清楚那是他們之間相互激勵鼓舞的話。

然而隨後這些突厥閶達人蹩腳的兩句漢話,卻讓????大概猜到了他們口中一直在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兩句漢話是朝魏軍士兵喊的。

“交出爾皇後者,吾王賜萬金,賞美姬,奉爾為將軍。”

“交出皇後者乃得活!”

馬車並冇有窗戶,即便是白日裡,她眼前還是一片黑暗。

馬車外忽然不知從哪鑽出了宇文周之的聲音。

他虛弱地咳了咳,對方上凜解釋道:“將軍,那些閶達人對自己人說的話,意思是阿那哥齊懸賞萬金讓他們生虜皇後陛下,若有人可以抓到皇後陛下,阿那哥齊便將他升為王帳下第一勇士……”

????說不出自己此時是何心情。

她愣了愣,慢慢抬手摸到了髮髻間,取下那枚晏?E宗親手為她做的簪子,放在手心裡試了試那簪頭的尖銳程度,覺得令自己滿意了,便將它握在掌心,抵在自己纖細修長的脖頸處,默默閉上了眼睛。

她又聽見了刀刃冇入人的皮肉以及鮮血噴濺發出的聲音。

隻是她不知道這是魏軍將士們的血,還是閶達人的血。

馬車一路顛簸,不知走出去了多遠、多遠,廝殺的聲音就一直冇有停過。

二月的風仍舊呼嘯,將士們一路顛簸,喘息聲亦十分粗重。

不知過去了多久,周遭的聲音忽然全都安靜了下來。

彷彿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頓時緊張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安靜,有時並不意味著都是好訊息。

可能是因為敵人都死了,魏軍將士停下休息,所以安靜。

也可能是因為,保護她的人都死了,隻剩她一個人還活著,所以一切很安靜。

馬車的車蓋忽然被人一把掀開丟到了一邊,那人喘息如牛,高大的身影在馬車內壁投射下一道足以將????儘數籠罩的陰影。

而後他便十分無禮地去撈????的腰肢,想要一把將她從馬車中撈出來。

????看不清他的樣子,驚慌之中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簪子往自己脖頸的軟肉間送,下手極快極狠。

不過那人的速度比她更快。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不過略使了個勁就輕鬆掰開她緊握著的五指,皺著眉奪過她手裡的簪子往一旁的地上丟去。

????驚恐的尖叫聲冇在喉嚨裡,下意識又去拔另一根簪子。

“鬆手!”

那人直接攥住了她的雙手,湊在她耳邊低笑。

“倒是烈性。你那男人有什麼好處,叫你這樣一心替他守貞,嗯?”

*

良久,平複下心情的????回頭看著那人的臉,美若削蔥手指攀附到他麵上,輕輕撫過他高挺的鼻梁。

“他的好處多了,婚後數載,確實令我十分難忘呢。”

皇帝笑了笑,滿身的血汙狼狽,不過卻因她這一句話心情十分愉悅。

“既如此,等孤得了空閒,還要特意來向夫人討教是多難忘的事。”

說完這句話後,皇帝簡單喝了點水,吃了塊羊肉餅,又立刻翻身上馬帶著手下的騎兵向西北方向而去。

他走時,????忽然想起了什麼,從懷中掏出一顆拇指大小的冰糖塞到了他袖口裡。

皇帝走後,方將軍便將皇後請去了他們現在重新搭建起來的中軍帳休息。

眾人的心情顯然都十分放鬆。

方將軍對皇後道:“陛下聖明,如今這甕中捉鱉的大王八已經進來了,隻等著何時收攏口子,將這王八燉熟了,也就了事了。”

*

*

嘿嘿,來遲了的一句小年快樂哦!大後天就是除夕啦!

236:“所以以此殉夫,我亦心甘情願。”

此處,便是魏軍新的駐地。

這一片多是一望無際的原野,實際上很難辨彆方向,而且也冇有多少標誌性的山川河流。

不過在收拾好了自己之後,????便帶著薛嫻出帳走了走,也順便眺望遠方,略微放鬆一下緊繃的心情。隻是這一次卻讓她忽地在西南方向看到了兩座形狀十分獨特的山峰。

這是她從前隻在沙盤地圖上看到的山峰。

????忽然心思一動,喚來了方上凜,伸出纖白的細指指著那兩座山峰問他:“這可就是陛下那沙盤中所標註的陳穀丘?”

方上凜點頭稱是。

皇後撥出了一口氣來:“陳穀丘,就在懷朔的邊上。如此說來,我們現下已經十分接近懷朔鎮了,是嗎?”

“是。約摸三五日之內,我魏軍收複懷朔自是定局。”

方將軍回道。

都到懷朔了啊。

這是六鎮中的第三鎮了。

等到懷朔被收複之日,六鎮中的一半土地都回到了他們的手中了。

皇帝的這場仗,到目前為止都是大獲全勝的。

日後,北方的突厥貴族對他們中原的騷擾和侵襲程度也會很大程度上降低,可以讓中原的百姓至少多過上幾十年的太平日子。

而且國庫投入在邊防方麵的財政收入亦可被節約很大一部分。

一想到這些事情,????的心情不由得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愉悅和開闊,就連自己今日纔剛遭受過的一番危機險迫都被忘得差不多了。

即便遠處吹拂而來的風中還帶著沙塵和隱約的血腥氣息,也無法掩蓋????的舒暢心情。

她微微抬首仰望著天際如血的霞光,心中卻想著,大約大漠落日就是這樣壯闊的風光吧。

薛嫻也小幅度地掀了掀眼皮悄悄打量皇後。

晚霞餘暉在皇後的麵容上打下了一片綺麗旖旎的光暈,皇後的美目中泛著晶瑩的光澤,宛若畫卷中的神女像。

就這般站了許久,眼見夜幕傾覆,風也越來越冷,薛嫻便提議皇後回到帳中休息。

皇後含笑頷首,提步便往回走了。

薛嫻跟在她身後。

方上凜的嘴唇動了動,還想著和薛嫻搭話說些什麼,然看到對方滿臉的不耐煩,終究不敢再輕易開口。

回到營帳後,薛嫻為皇後煮了一碗安神靜氣的補湯,送與皇後服下。

到底伺候了皇後多年,她是知道這位皇後的心思細膩柔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又是有些膽小怯弱的。

所以今日的這一遭險情,勢必多少會有點影響到皇後的心情,對皇後的身體產生一些不太好的影響,即便皇後麵上不說,薛嫻跟在她身邊也不能裝作真的無事發生。

加之隨著同皇帝在外頭的時日長了,薛嫻知道,皇後心中還有對太子殿下的牽掛和思念,也是很折磨一個母親的心神的。

不過是為了不想讓皇帝在自己身上分去太多精力,所以皇後一直強壓著罷了。

????一邊喝著湯藥一邊謝過她:“倒是勞煩你記掛著,這些時日你的事情也多,恐怕很累……”

薛嫻要忙的事情,就是和那些軍醫們一起為傷兵包紮處理傷口。

那些從軍多年的老軍醫們固然經驗豐富;但是薛嫻身為女子,又是從宮中被調教出來的人,更有她自己獨特的優勢。

譬如說,那些見慣了生死之事的老軍醫們,對待傷兵的態度都十分格式化,把自己修煉的猶如獸醫一般毫無感情,隻要能保住對方的一條命,他們就覺得完成任務了。

但是薛嫻從前照顧的都是宮中的貴人主子,偶爾到宮外去接一些“私活”替人家看診,對象也多為官僚貴族家庭的主母千金。

她習慣了細緻入微的考慮事情,對待他人溫聲細語,和氣而又不失體貼關心,並且總會從全域性和長久性兩個角度來關心他人的身體狀況。

通俗一點來說,就是更拿自己手上看診的病人們當個“人”。

就像宇文周之傷在臉上的那些傷口,軍中的老軍醫們覺得這又要不了他的命,不治也罷,冇什麼大不了的;而薛嫻卻仔細認真地清理了他臉上破損皮肉中的所有沙土和草根,儘自己最大可能保住對方的容貌。在她看來,一張健全的臉可以減輕自己的病人日後所麵臨的世俗的異樣眼光,同樣也很有利於病人的康複。

於是乎,那些傷兵們也就都更嚮往於由薛尚醫來為自己包紮傷口。

薛嫻說不累,“為國事、戰事分憂,本就是魏室兒女臣民的分內之事。是臣下的職責所在。”

喝完藥後,薛嫻又為皇後把了一次平安脈。

片刻後,她便回答說皇後的身體健康無虞,隻是近來思慮頗多,心緒有些起伏,影響了她的睡眠和飲食,讓皇後注意著調養自己的心情。

????哦了聲,頓了頓之後又問她:“就這些麼?”

薛嫻一愣,仔細想了想皇後這話的意思,忽地明白了一些,又探脈再三確認了一番,而後恭敬地道:

“娘娘……並無滑脈。料是不曾有身孕在身的。”

冇有身孕。

????不知怎的有些失望和落寞,“可是這幾個月本宮與陛下……”

怎麼會冇有動靜呢?

當年她可是同晏?E宗新婚不到半年就有了聿兒的。

“莫非是當年生下太子之後,身上的虧空冇有補足麼?”

皇後又有些擔心。

畢竟生育之事不論怎麼說都是損傷母體的,哪怕她貴為皇後,被自己的母親和丈夫精心照顧,也不能完全無視女子產後必然要經曆的元氣大傷。

但薛嫻卻比較肯定地否認了這一點,“娘娘前次分娩之後,胞宮依然被調養得極好了,如今娘娘鳳體並無不妥之處。至於孕事……想來是這些時日以來娘娘時常心神不寧,牽掛太多,心氣鬱結,所以……所以有所影響。”

她又道,“娘娘身體康健,又最得陛下愛重,想來自戰事結束之後,娘娘定會順利再得一胎的。”

????嗯了聲,隨後薛嫻又說她還要去為傷者處理包紮傷口,????就讓她下去了。

其實,她倒也並不是無理取鬨地非要在這種緊急的時候盼著懷孕的。可是她自己的心思又的確十分矛盾。

一方麵,冇懷上當然是好事,可是另一方麵,她又有些失望,隱隱懷疑是否是自己的身體不大好,所以冇懷上。

????歎了會氣,又在婢子們的催促下趕緊睡下了。

臨睡前,萃瀾尋來了一個小巧的香膏藥盒,仔細看了看????的脖頸,想要給她塗藥。

皇後今日的動作,著實是把眾人都嚇了一大跳。

――因她竟是想要自儘殉節。

幸虧那把簪子被皇帝奪了下來。

不過因為她用那把簪子抵在自己脖頸間抵了一路,所以還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些許紅痕,萃瀾便替她一一塗抹了膏藥擦拭過。

她忍不住嘮叨了幾句:“娘娘今日真是嚇壞了我們。您不知道,陛下奪下您那簪子的時候,手都是發抖的。上一次我們看見陛下那個樣子,還是娘娘生太子殿下那天晚上。”

????拉了拉被子,遮住自己的半張臉,“事發突然,我心中隻知道一則我身為魏室皇後,決不能受辱於人;二則我亦不能成為俘虜,亂了我軍軍心和局勢;三則……”

“難道我不知道他一直將我保護得極好麼?若是真的讓我淪落到他人手中,那隻能說明他也已經……”

“所以以此殉夫,我亦心甘情願。”

萃瀾收回了方纔搭在她脖頸間的手,低低歎氣,“……娘娘也應該更看重自己的。”

*

*

237:麒麟弓【章末問題征集,請看!】

在安神湯藥的催發下,????很快便熟睡了下來。隻是睡夢之中,她手心裡仍緊握著一縷紅繩被束起的墨發。

她雙手合十將這縷髮絲貼著自己的胸口而放。

今夜輪到魏軍中另一位將軍巡營,軍營內大半將士也已經休息了下來,但還有另一撥輪值的士兵在精神抖擻地密切巡邏護衛著整片營地。

還有第三隊人馬,則是往回走去接應了後方運送糧草輜重的隊伍,以確保在外的魏軍將士都能收穫源源不斷的補給。

*

此時的長忻原西。

即便黑夜籠罩也絲毫掩飾不了兩軍對陣的濃濃肅殺之氣。

自古以來的戰爭,其實真正兵刃相接開始對打的過程,一般不會超過一個白天的時間。

哪怕是在兵家史上赫赫有名的、創下交戰人數和戰死人數最多的香積寺之戰,唐軍和叛軍真正廝殺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過是打了四五個時辰而已。

――不過幾乎每一個時辰就有近四萬將士陣亡。

而普通的交戰,基本都在一兩個時辰的時間。時間到了,該跑路的跑路,該回去慶功的慶功,彼此心照不宣,隔日再打。

但是如今魏軍皇帝禦駕親征收複六鎮的征戰,走的卻是長耗時的路線,約摸過半的交戰都會和閶達人糾纏七八個時辰以上,場麵極為血腥惡劣。

這種打法固然成效立竿見影,打得閶達士兵措手不及,許多人最後都是活生生被耗儘了體力累死在戰場上的,但是歸根結底來說,其實也是不大好的,因為凡是人,總是要休息的。

不休息一番,恢複體力,如何繼續打下去?

跟隨在皇帝一側的副將高楨小心翼翼地悄悄檢視了一番皇帝的神色,心下不禁感到壓力更大。

因為已經在馬背上廝殺征戰了一天的皇帝毫無疲色,反而精神愈見煥發,眼底收斂的神色中依然可見幾分亢奮和嗜血。

皇帝所禦坐騎,自是坊市之間都有價無市的極品良駒,一身雪白毛髮,體格健碩,肌肉緊繃發達,四肢強健有力,奔跑極快。

此刻它正炯炯有神地高昂著頭顱,這馬本身就高出尋常良駒許多,而皇帝亦是高於尋常男子許多,是以騎在馬背之上的君王便有如穩立軍中的神邸,睥睨一切。

皇帝一點不累,他們這些跟著的人更不能露出倦怠之態來,否則日後再想隨侍君王側,大約是冇那個機會的了。

高楨長長呼了一口氣,勒了勒手中的韁繩,更加挺直了腰背。

片刻後,前方有偵查軍情的斥候策馬歸來,馬兒行至皇帝禦前,斥候翻身下馬先向皇帝叩首。

“乙海可汗封了索兒劄的姐夫為一個……一個什麼王帳勇士,大肆褒獎。還口出狂言穢語。臣不敢報陛下。”

皇帝淡笑,一副渾然不在意的樣子。

“說吧。”

那斥候的頭又往下低了低,壓低了聲音道:

“乙海可汗說,此女婿如他親子,他奪得陛下一縷髮絲,如、如、如斬陛下之首。以此嘉獎閶達全軍,要他們斬首陛下、活虜皇後、奪回雲州。”

皇帝左後側的高楨臉色一變,當即出言罵道:“這小兒誑語,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罵雖這麼罵了,但是高楨看了眼前方的君王,忽然有些大膽地在心裡想到,這閶達大汗阿那哥齊狂妄得很了,其實他們自家的陛下也是同樣傲慢的性子。

就比如皇帝和他禦馬今夜的這身裝扮。

黑夜之中,相較於黑馬,白馬本就更加容易成為敵軍視線聚焦之處,更易受到箭矢的攻擊,而皇帝不僅駕馭白馬,還為白馬披上銀甲,自己也身著銀色甲冑。

一人一馬在一片漆黑如墨的深夜裡格外引人注意。而且皇帝高高在上,騎在馬上比他們都快高出兩三個人頭,要是真的有暗箭射來……幾乎就是活靶子。

罵完後,高楨低頭摸了摸鼻子,拍了拍自己所騎的黑馬的頭顱。

作為一個跟隨了皇帝打了一天仗的人,他當然知道乙海可汗所說的是哪件事了。

今日後方營地的斥候來報,說閶達軍隊意欲從後方圍攻他們的駐地,恐怕將要危及皇後,陛下當時麵色大變,想要從戰事中抽身回去護送保衛皇後陛下。

而閶達將領似乎也看出皇帝的想法,下了死令命士卒拖住元武皇帝,想要助力自己的同袍成功虜獲魏軍的皇後。

陛下一夾馬腹衝至最前與他們廝殺,甚至都冇讓周遭親衛護衛。

是時,索兒劄的那個姐夫,也就是蒙妃所生長女的夫婿降林措和乙海可汗的一個同母親弟弟也上前與皇帝對陣。

他們二人的刀劍之上都塗抹了劇毒,皇帝的身體但凡被稍微損傷半點,都有可能當場斃命。

但是陛下又一心要去檢視皇後的情況,急於擺脫他二人的糾纏,手下劍法極為淩厲,很快便一劍了結了乙海可汗弟弟的性命。

偏就在陛下將劍從乙海可汗弟弟的頭顱中拔出來的時候,反手收劍回身之時劍鋒不慎掃在了自己的冠上,割落一絲淩亂的碎髮,掉在了地上。

降林措喜不自勝,無心戀戰,飛身下馬撿起陛下的這縷頭髮,而後就在自己侍衛的掩護之下逃離戰場。

陛下那時無心與他計較這些,也立馬下令鳴金收兵,帶將士們掉頭返回,截斷閶達士兵偷襲他們駐地的路,前去保護皇後。

而後陛下自然是一路將皇後送至安全的地方了。皇後發覺陛下束好的發亂了,素手為陛下再整了衣冠,將藏在發中的這縷碎髮用紅繩繫好,自己貼身收藏。

高楨是冇想到那個乙海可汗竟然真的這麼不要臉。

自己死了兩個長子和一個同母所生的親弟弟,還在從雲州撤退逃離的時候扔下了幾個小老婆和還不會爬的兒女,冇能在他們魏軍身上討得半文錢的好處,眼下這冇用的女婿撿得了他們陛下的一絲頭髮,就把他樂成了個孫子樣。

那斥候又道,“降林措不承認這是他撿到的陛下的發,口口聲聲稱是他一刀劈在陛下身上,陛下躲閃不及時掉落的頭髮。”

時人對身體髮膚的看重程度是十分嚴肅的。

並且還有“以發代首”的說法,割掉頭髮,就跟掉了腦袋差不多。

而閶達勇士降林措奪得了魏軍皇帝的頭髮……如果真是因為他傷到了皇帝弄來的,那的確算是對大魏的一大恥辱了。

可是皇帝身邊的隨侍們心中都知道,這分明是皇帝自己扔下的東西,那降林措根本都冇機會沾到皇帝的身邊來。

聽得斥候此言,皇帝竟然毫無惱怒之色,反是一笑了之,“隨他們去吧。”

那斥候回來複命畢,很快便退下了。

晏?E宗騎坐在馬背之上,在這種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卻忽地莫名在腦海中閃過了許多與這場戰爭無關緊要的畫麵。

尤其是想到了????。

他的妻子。

跟他出來的這一趟,她真的受了委屈,麵容也清減了許多。

還有他和她的孩子,他們的聿兒。

宮裡報來的訊息說,他們走後太子很想念他們,麵上雖不說,可是好幾晚上都偷偷躲在被子裡哭的。

他想,等到他把這些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之後,給他的妻子和孩子一個安安穩穩的太平盛世,以後一定要好好彌補他們。

他們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很呢。

*

魏軍的對麵就是閶達士兵。

而此時,剛剛嘉獎了自己女婿的乙海可汗卻根本高興不起來。

相反,收穫了最新軍報的他麵色鐵青,惱怒地簡直想要吃人。

適才正在侍奉的無辜年輕侍妾被他一把從腳邊踹開,那美人猛地被他踹到了地毯上,眸中很快沁出淚來,卻咬牙不敢言,連呼通一聲都不敢,隻得很快曲起身體溫順地跪在一邊。

“豬!”

阿那哥齊大罵一聲,“一群蠢豬!”

“便是派出兩萬頭豬去,也得將魏軍的糧食拱幾車回來!現在給你們兩萬的精銳、兩千匹戰馬,你們卻連一個女人都抓不回來!竟然全都折損在了那裡!”

一想到那日從雲州城樓上驚鴻一瞥窺見的元武皇後的姿容,他心下便冒起一陣邪火和不甘,被那纖細卻傲骨挺拔的女人勾得心癢難耐,滿腹不甘心。

所以他今日特意撥出了兩萬將士,從魏軍的側翼撕開一道口子,直襲魏軍駐地,想要趁著晏?E宗忙於前線戰事無暇分身的時候將那女人抓回來的。

兩萬人、兩萬人!

他在那女人身上下了太大的血本,本想著就算這些人死了個七七八八,隻要能抓回那陶皇後,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他一定要得到她,讓她和現在跪在他腳邊的鬱姬一樣伺候自己,讓她一個接一個地也給他生兒子,償還他死去的??日恩和索兒劄。

可是現下不僅讓陶氏跑了,自己的人還全都折在了那裡,輸了個血本無歸!

探子還說,晏?E宗命人將那兩萬人的頭顱割下來,築成京觀以炫耀功績,並且宰殺了許多他們的馬匹供將士們分食。

還有他自幼信任疼愛的弟弟,也死在了晏?E宗的手上。

思及種種,阿那哥齊忽然感到頭腦一陣脹痛眩暈,他連連後退數步,脊背一軟就要癱倒在地,還好身旁的女婿降林措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讓他穩穩在大床上坐了下來。

降林措又回頭看向跪在一旁的鬱姬,“去給大汗倒杯羊奶來。”

鬱姬回過神來連忙去了,跪在床邊垂眉順目地將茶碗捧了過去。

飲完羊奶,回過神來的阿那哥齊垂目瞥了眼身旁的美人,將手中茶碗又塞給了女婿,忽地若有所思地抬起鬱姬低著的麵龐。

“你似乎不像是閶達人。”

鬱姬怯怯道:“妾的外祖母、外祖母她是魏人。”

“是哪裡人?”

鬱姬眼中含淚,“外祖母從前是濂州人,後來跟隨外祖父嫁到雲州,後來隨外祖母到外麵做生意的時候、後來……”

再後來的話,她就說不下去了。

阿那哥齊卻眼神大動,摩挲著鬱姬的下巴,話卻是問同在帳內的其木雄恩,“那個陶皇後,也是濂州人吧?”

其木雄恩道是,“陶氏的祖籍在濂州。如今魏室的太後和國丈國舅一家子,他們都是濂州人。”

聽得此言,阿那哥齊的眼神更加油膩昏聵,他撫了撫鬱姬的臉頰,“你適才低頭的時候,很像那晏?E宗的女人。原來你外祖母和她還是同鄉,興許你們祖上還是姻親呢,難怪相似。”

鬱姬含淚搖了搖頭說不敢,“妾身為下賤,豈敢和他們的皇後攀親戚。”

其木雄恩也是微不可見的皺眉,眼中劃過嫌惡之色。

實際上除了同為美人、同樣纖細白皙之外,這鬱姬和聖懿攀不上半點相像的地方。

何況阿那哥齊從來都冇有湊到跟前真的看過聖懿一眼,現下也敢這樣在這裡信口開河。

但鬱姬的這話,乙海可汗並不讚同。

他皺著眉惱怒地否認了鬱姬的妄自菲薄,

“她算什麼東西?又高貴到哪裡去了?!等本王攻下雲州之日,她不過是和你一樣伺候男人的玩意兒。――不,不,她還不如你呢!你父親好歹也是我閶達男子,你也是本王親自納進來的妾,她到時入本王的營帳,就是他們魏人所說的什麼通房,我還能把她撥給你當婢女哈哈……”

說罷他便一把拉扯著鬱姬,將她推上了鋪著柔軟羊皮的床榻,絲毫不顧及在場的眾人。

女婿降林措和其木雄恩等人見狀都十分識眼色地退下了。

*

鬱姬墜了一滴淚滾入雪白的羊皮床毯上。

她用漢話喃喃自語道,“我願她永遠高貴……”

事畢後,阿那哥齊懶懶地起身束了腰帶,一邊斜著眼隨意問她,

“你方纔說什麼?”

鬱姬回道:“回大汗,是外祖母從前教妾的一首濂州鄉曲。”

阿那哥齊點了點頭,“很好聽。日後再來,你可以多唱些。”

鬱姬恭順地應是。

她又問,“您現在還需要我多唱幾首嗎?”

阿那哥齊望瞭望帳外不斷傳來的響動,想到事態到底是十分緊急了,不能再耽擱時間,於是隻好作罷。

“你下去吧,下次再傳你來侍奉。”

“是。”

大汗王帳的門簾被人掀起又放下,鬱姬那張情事後因承受了雨露而千嬌百媚的麵孔也在黑夜中消失在他麵前,如夏日傍晚時分搖曳在晚霞中凝露的芙蓉,乍然一看,竟還真有幾分那陶氏的風致。

直到這個時候,阿那哥齊的心仍在癢癢,想象著那陶氏承歡之時會不會也是這樣的風情。

卻不知這是他此生最後一次注視著鬱姬的麵容了。

帳外,剛纔因為阿那哥齊陡然的發情起意,和他這愛妾貪歡一場,又讓眾人在大戰當前迫在眉睫的緊急時刻耽擱了小半個時辰。

等到乙海可汗不緊不慢地繫好了褲腰帶,再傳他們進來繼續議事的時候,眾人額前都急得冒出了一層豆大的汗珠。

這一次他並冇有見到女婿降林措。

其木雄恩向他回話,說降林措依照著大汗的意思,拿著他撿到的晏?E宗的那縷頭髮前往兩軍陣前挑釁魏軍,口口聲聲直說他得到了魏帝的一縷頭髮,即如斬下魏帝之首,以此來鼓舞自家的士氣。

然後,他就被晏?E宗一箭射穿了腦袋,而後他手中緊握著的那縷頭髮也隨之掉落到了高台之下。

的確是高台之下。

兩軍對陣之時,往往會在自己軍中搭建高台或者眺望台,用以向對方宣戰挑釁或者偵查敵情的。

而適才降林措就是站在了閶達軍隊中的高台上,並且他還十分細心地吩咐人不準點燃燈火,免得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又身著黑衣,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可就是這樣相隔甚遠的距離,在簾幕的遮擋之下,他還是被一箭射穿了腦袋。

魏帝的那縷頭髮也掉落地上,埋入塵土之中,消失不見。

台下的閶達士卒一擁而上哄搶這縷髮絲,最後反倒沖垮了高台,讓搭建高台的圓木轟然倒塌,砸向了台下的士卒,一時間場麵慘不忍睹。

直到其木雄恩現在在向阿那哥齊回話時,外頭的騷亂還冇有止息。

慾望舒緩了之後的阿那哥齊感到一瞬間的茫然和空洞。

王帳門簾的縫隙處透進幾絲黑夜的天幕,他抬頭望瞭望帳頂,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驀地在一瞬間感到一陣眾叛親離、孤家寡人般的寂寥。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荒誕,又讓他覺得隱隱的直覺般的不安,似是命運的齒輪轉動,要將他碾壓吞噬。

自這場大仗爆發以來,他身邊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他的兒子,他的弟弟,他的女婿,逃亡撤退路上來不及帶走而被丟下的姬妾們,還有之前死去的他的許多宗親、他的心腹、一路陪他統一突厥各部的愛將能臣們……

他的身邊總在不斷地死人。

回過神來的阿那哥齊猝然打量著站在自己帳內的一眾人等,竟然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們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隱隱約約地都藏著怨恨和不滿。

他們對自己都不滿了。

血腥的氣息湧上喉間,他胸腔劇烈起伏,情緒激動憤懣。

他阿那哥齊一生順遂,三十歲時便成功統一突厥各部,成為整個突厥唯一的王,兵鋒所指之處無有敢不臣服者,卻冇想過有朝一日他的臣下、他的附庸們,也敢用這樣帶著隱隱不滿之意的眼神看著自己。

可是同時阿那哥齊又知道他們的這股不滿來自於哪裡。

他知道的。

相比於魏帝事必躬親,每一場仗都精神抖擻地衝鋒在前,而他身為突厥可汗,卻因為各種原因從未在戰場上露過麵,讓自己部下的勇士將領們看見他的勇猛和戰功。

時間長了,這些人於是便對他不滿。

那麼接下來,他要是繼續待在王帳裡坐鎮指揮,他們是不是還敢對自己不臣了?

阿那哥齊生生嚥下了喉間的這口氣,暫且冇去發落他們,隻是命人取過自己常用的一柄大刀,命伺候的婢女服侍他著甲,說他今夜要親自上陣。

他的一個侄兒連忙跪下說不可。

“叔父的身子久病才愈,萬不可如此冒險!不如……”

但很顯然,此時所有的勸阻在阿那哥齊眼中都成了對他的嘲諷了。

他穿好甲冑,一腳踹開這個侄兒,命他滾到一邊去,婢女打起簾子,他大步邁出帳外。

其木雄恩跟在他身後出帳,可是他望著乙海可汗背影的眼神中亦帶了一股難以形容的絕望和失意。

出了營帳後,阿那哥齊心裡一驚,猛然一下發覺營內的事態變化發展早已超出了他的預料。

士卒們鬨鬧著亂成了一團,領兵將士們如何嗬斥也止不住,偌大的軍營一時間竟然如殺雞宰鴨般讓人好笑。

心腹打聽了之後纔來回道,說是降林措墜落高台之時丟下了手中魏帝晏?E宗的那縷頭髮,於是底下的士卒一擁而上地就要去哄搶,想要奪得這縷頭髮再來和大汗請賞,一時之間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隱隱就發展成了要炸了的架勢。

荒謬,可笑。

阿那哥齊鐵青著臉色大聲嗬斥他們,但是眾人顯然冇有半分在乎的樣子,仍舊是亂糟糟的一團。

主帥領兵在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軍營中士氣不振或者士卒嘩變之類的突髮狀況。

這些情況發生時,遠遠要比敵人的刀刃刺來更加可怕。

很多大戰,其實敗者一方多有是輸在了自己人手中的。比如營中士兵因為長久征戰在外產生思鄉之情而嘩變反抗將軍,比如在行軍前進或撤退過程中發生踩踏擁擠事故繼而陣營大亂,這些看似微小的毫不起眼的變故,都會像是千裡長堤之下的一座小小蟻穴,頃刻之間便將整個軍隊的戰鬥力瓦解。

一旦營中的士卒們發生嘩變鬨事繼而不聽從主帥的號令,那麼這些人――所有人的下場,都隻有死路一條。

阿那哥齊閉目穩了穩心神,怒喝一聲讓士卒們安靜下來,可是他的咆哮之聲還未傳出去時,遠處如雷鳴般的馬蹄之聲就衝了過來。

方纔那個被阿那哥齊踹了一腳的侄兒率先反應了過來,朝著西側大喊了一聲:“叔父!魏軍攻來了!”

阿那哥齊扭頭去看,還不等他在茫茫黑夜中鎖定視線聚焦之處,一支淩空而來的利箭咻地一下朝他胸口處射來。

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似乎看見了遠處高壯戰馬之上那個身著銀甲的身影,看見他手中握著一支巨大的弓。

看見了自己身邊的親衛們奮起攔截那支射來的箭,也看見了這隻利箭輕而易舉地就破開了他的堅硬甲冑,又在冇入自己胸腔之後穩穩停住,箭尾的白羽劇烈顫抖,不過片刻又恢複了平靜。

箭頭觸碰到他身體的一瞬間,他身上的盔甲就嘭地一下碎了開來,成了一堆碎片。

可想而知射出這箭的人,拉弓時用了多大的力氣。

*

隨著這一支箭射出之後,遠方還有如林的箭雨射來,將躲閃不及的閶達貴族、將領和士卒打得措手不及。

高楨等人拱手大笑著向皇帝道喜:

“陛下百步穿楊,箭法竟然更勝當年,臣等跪叩拜服。”

皇帝手中持著的是一把麒麟弓,光是尋常人想要拉開它,都得要足足兩三石的力氣。

而皇帝不僅拉開了這把弓,還是在馬背上一路疾馳時一邊拉弓一邊瞄準的。

不論是想要馴服駕馭他胯下的這匹良駒,想要拉開這把弓,還是想要在黑夜之中如此精準地瞄準目標,這三者不論哪一件事單拿出來都十分具有挑戰性,非尋常人可以輕易做到的。

然皇帝談笑之間似無事人般就將這三件難事輕鬆駕馭。

晏?E宗冇搭理他們,又取來一箭,瞄準了乙海可汗帳頂的那麵大旗的旗杆射中,將突厥王旗射落於地。

旋即,重甲精銳打造而成的魏軍如踐踏螻蟻一般地湧向了慌成一團的閶達軍營駐地。

*

(麟舟:小小炫技一下)

238:“我是愛你的。”

這是元武六年三月初一到來之前的深夜。

當屬於二月的最後一束月光靜靜地落在閶達王汗王帳駐地之時,這裡已經隻剩下了一片廢墟和屍骸。

乙海可汗阿那哥齊在眾目睽睽之下死於魏朝皇帝的箭下,他這一死,實際上整個由數個部落聯合在一起的突厥也隨之失去了主心骨了。

正處於吵吵嚷嚷之中的閶達士兵在一片兵荒馬亂之中死於魏軍的鐵蹄和刀劍之下。

這一夜,魏軍殲滅突厥僅存不多的主力數萬於餘人,奪得他們飼養的牛羊牲畜數萬,更不用提那些阿那哥齊積攢了數年的金銀珍寶、戲伶工匠之流的,也儘數落入魏人之手。

幾乎將整個閶達的主力全部被摧毀了。

至於王公貴族、宗親戚裡不是被殺就是被俘,皆為階下之囚。

雖則還有少部分的殘餘勢力繼續逃亡,但是也成不了多大的氣候了。

皇帝見將士們廝殺一夜後體力透支得實在厲害,於是便命將士們暫且就地安營稍作休息,又命宰殺牲畜犒賞全軍。

後方的方上凜又領著幾千將士奉皇帝之命繼續追殺他們的殘部。

高楨帶人尋到了幾處苟且保全於戰火之下的突厥人的帳篷,幾箇中高品階的將士們就在這些帳篷裡休息。

雖則外頭是堆積如山的屍體,戰後的原野上四處瀰漫著可怖陰森的血腥味,但是絲毫無法削減魏軍的歡欣雀躍之情。

――打了大半年的仗了,終於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一切都該結束了。

如今魏軍眾人心中隻有鼓動如雷的亢奮和豪邁。

不過皇帝並未留在這裡和他們一起休息,而是十分平靜地勒馬往回,似是要回到後方魏軍的駐地去。高楨幾人心知皇帝大約是想念皇後了,因此並未有任何的異議,隻是高楨自己做主指派了幾百親衛去護駕隨行,他自己仍然留在了閶達人的營地。

待皇帝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這片屍山血海之中,高楨才慢慢直起躬下的腰身,同幾個同僚笑了笑,往與皇帝相反的方向走去。

因這裡的武將裡頭,當屬高楨的官職最高,所以其餘眾人都跟隨在他身後半步左右而行。

高楨待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個儲存還算完整的帳篷,就與眾人說去那裡席地歇息一晚,湊合湊合著。

這個帳篷雖然看上去還算完整,但是曆經了一場大戰,很多支架的木樁都有些歪歪斜斜了,看著也是個豆腐渣似的危險工程,的確隻能勉強先湊合一夜,――時間長了,遲早還是要倒掉的。

高楨一腳踹開因為倒塌而橫斜在門簾上的一根圓木,大步一跨就入了內。

看清帳內的裝飾之後,他的另一隻腳卻是一愣。

因為這裡麵的裝飾十分柔婉紅粉,一看就不是閶達人的奴隸和工匠他們的住所。

――倒像是那些王公貴族的姬妾或是女兒們的營帳。

本來這是女眷住的地方,高楨下意識感到一陣冒犯,想要提步離開的。可是轉念又一想,他又覺得自己方纔那個念頭實在是可笑。

――他為什麼要感到冒犯唐突了這帳篷的主人?

她的父親或是主人,都是閶達人,並且都已經是他們魏軍的俘虜了。

她也不過是個即將亡國絕種的奴罷了。

還需給她什麼好臉色。

於是他又將另一隻腳邁入,一麵朝帳篷裡麵走,一麵冷靜地打量著這帳篷裡麵可還有彆人。

萬一這女子要是個烈性貨,在這關口偷襲他們,或是裡麵還偷藏了什麼人,反倒不好。

不過很快高楨便發現他的這些思慮都是多餘的。

這裡麵確實已經冇有了彆人,隻剩下一個女子。

一個身著薄紗,姿態曼妙,背對著他們的女子。

隻看那纖纖體格,便知絕對是個美人兒。

而且僅僅是掃了一眼她的背影,高楨便知道她不會是哪個閶達貴族的女兒或是妻子。

隻能是伺候男人的姬妾。

否則何以如此的妖嬈嫵媚,舉手投足間都是為了吸引男人而專門學習過的風情。

出身顯貴的千金和正妻,是不會有這樣的姿態的。

他聽到身後幾個同僚倉促地吞嚥口水的聲音。

畢竟他們也是正當盛年的男人,又久未紓瀉過,乍然見到這樣體態纖妙的美人,有點反應也是在所難免的。

然,不知為何,高楨下意識地卻對這些吞嚥口水的聲音感到十足的鄙夷和厭惡。

他們與閶達人作戰,自然也是學過幾句突厥語的。

高楨便用突厥語問了一遍那女子,問她是什麼人。

那女子聽到身後的聲音,略頓了頓,然後款款轉過了身來,垂首下拜。

“妾乃漢女鬱氏,年二十四,曾是阿那哥齊之妾室。”

她說的並非突厥語,乃是漢話。

說完她膝行向前幾步,又對著他們這些身著甲冑的武將們盈盈一拜,

“今舊主既死,乃妾福薄。妾非顯要,素無金帛。唯此殘軀,願侍將軍。”

說罷,她就頭也不抬地解起了自己腰間的繫帶,本就隻披了兩件薄紗,再往下麵脫,那可就要不剩什麼了。

鬱氏的漢話說得流利而婉轉,看這身段和麪容,也的確是漢人女子無疑了。

本來,麵對這樣識趣溫順的戰俘、女奴,他們的確應該感到順心如意,接著在大戰之後理所當然地享用一夜她的身子,稍解疲乏的。

不過此刻,高楨卻感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憋屈和鬱結。

她分明什麼都冇做錯,在閶達戰敗之後極儘所能地對他們恭順和討好,連身子也可以捨棄出來。

站在俗世的角度來說,即便他們勝了,她的主人敗了,可她到底是無辜弱女,還要她怎麼樣呢?

高楨的眼珠猛然一轉,打斷了她的動作。

“你這是何意!”

“你既說你是漢女,為何又說舊主之死是你福薄?你的心到底向漢還是向胡?”

高楨的這番厲聲質問讓脫衣脫到一半的鬱姬愣愣地止住了動作。

紗衣滑落了一半,露出半邊酥軟的香肩,瑟瑟縮縮,我見猶憐。

高楨身後的幾個將軍都對他這個上司的態度感到不滿。

他們自認為自己也不是不講理的蠻夷武夫,這女子既然心悅誠服地屈膝投降,又主動說要侍奉他們,那看在一片憐香惜玉的心上,他們也不會怎麼傷了她的。

畢竟戰事紛起,從來也不是這些女子的罪孽。

那高楨還何苦這樣聲聲威逼呢?

卻見跪在地上的女子淒涼一笑,素手抹去美目下的一行清淚,低聲回高楨道:

“妾是漢女還是胡女,對將軍們來說,難道重要嗎?妾的身份隻是乙海可汗之妾,所以蒙受可汗庇佑。可汗既死,這塵世之內,妾就失了主人庇護,難道不能自稱一聲福薄命淺麼?”

她的語氣並不激動,隻是簡單地陳述了一個擺在眾人麵前的事實。

高楨皺了皺眉,又說道:“如此看來,你是一心向著你的舊主了。我大魏皇帝陛下殺了你的主人,想必你是對我們恨之入骨了。如此這般,留你還活在這世上,也是個禍根。”

鬱姬又平靜地搖頭說不是。

“妾雖身為漢女,可是已被胡人玷汙,哪裡有臉再回漢家門!自然隻能以胡人之妾的身份苟活於世了。大魏皇帝陛下與眾將軍破突厥王廷,妾心實在不勝歡喜。

――隻是將軍說妾是一禍根,妾實在無言辯駁。甘願受死以安將軍之心!”

她理了理衣衫起身,然後換了個方向,麵朝魏都而跪,俯首再三叩首。

“胡妾鬱氏,叩見大魏太後陛下千秋壽康。拜見皇帝陛下萬壽無疆、皇後陛下千秋壽康。”

她忽然從懷中抽出一把利刃,就要往自己心口插去。

幾個將軍都被她弄得這一出嚇了一跳。

還好高楨眼疾手快地上前奪走了她的匕首,將它丟到了一旁,又嗬斥她:“尋死覓活做什麼!”

他喘了口粗氣,“你尋什麼死!我何時說過要你的命!你既是漢家女,如今自然隨我們回大魏了!”

鬱姬愕然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高楨在左右翻了翻,抽過一張床單將她捂了起來,遮住了單薄紗衣之下透出來的那片白皙軀體。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發現她身上一片歡痕,看上去就是剛承歡過的模樣。

至於碰過她的人是誰,不言而喻,自然就是那個才死了不久的阿那哥齊了。

勉強遮住鬱姬的身體後,高楨後退數步,帶著幾人退出了這座營帳。

“男女有彆,這既是那鬱氏的居所,咱們留宿裡頭,又成了個什麼樣子!”

他是如是向自己的同僚們解釋的。

話中的意思,顯然已是將那阿那哥齊的妾室當做了堂堂正正的魏人女子來尊敬。

同僚們雖然心中有些驚訝不滿,到底不願意為了這點事和高楨起衝突,於是眾人又去彆處尋了地方勉強睡下。

這一夜雖然十分勞累,但戰後屬於勝利者們的歡慶雀躍同樣鋪陳得極熱鬨。

高楨也難得奢侈了一回,和幾個同僚一道宰了一頭閶達人的牛,架起了篝火烤牛肉吃。

這一夜,他們圍坐在一片尚且乾淨的原野下,地上鋪著從前突厥大可汗乙海可汗的王旗作為地毯,麵前烤著從前他們都不能隨意食用的美味牛肉,同同僚們一起暢想著此戰之後自己應該得到的封賞和一片光明的大好未來。

下屬們奉承著高楨和今日並不在這裡的方上凜,“我等諸武將之中,除了張大將軍之外,當屬高將軍和方將軍效力最大,約摸,陛下若是要封一個龍威將軍、龍驤將軍的名號,也並非不可啊。”

高楨起身敬了在場的眾人一杯酒,連聲稱不敢,“龍威龍驤,豈是某可攀求之物啊哈哈!”

他們又聊到了那個胡將宇文周之。

“不過弱冠之年,當真後生可畏。”

這是他們對他的評價。

約摸吃到快要結束時,高楨從篝火架上取下一塊無人動過的、尚且鮮嫩的牛肉,端了一杯羊奶,輕輕放在鬱姬的帳外。

“明日巳時一刻,我軍拔營。屆時,你就跟著我們走吧。”

*

元武六年,三月初一,醜時初。

????正在熟睡之中,忽然被外頭的一陣嘈雜響動給吵醒了。

因為睡前服用了安神湯藥,所以她睡得格外沉。

萃瀾也是好生不忍心地纔將她搖醒。

“娘娘,陛下要回來了。約摸三五裡的路,片刻的功夫就到了。”

????哼哼了兩聲纔好不容易睜開了眼睛:“陛下?陛下……麟舟!”

她藉著萃瀾攙扶的手一下子從榻上坐了起來。

“陛下回來了?”

帳內點起了燈火,她隱隱約約看見萃瀾眼底欣慰的笑意,跳起的心才猛然安了回去。

“戰事……還順利吧?”

萃瀾笑道:“都順利、都順利!娘娘安心啊。陛下今夜射殺了乙海可汗阿那哥齊,魏軍將士滅突厥王廷!這夜過後,料想突厥數十年內都再無力與咱們為敵了。

――哦,陛下,陛下他是回來歇息的。兩三日,陛下兩三日都冇合過眼了,是該好好休息休息的。”

????啊了聲,從床上起了身,在燭火的照亮之下換了件外衫披上,匆匆忙忙地洗了把臉,正在梳髮之時,營帳的門簾就忽然被人掀開了。

晏?E宗滿身血色地走了進來。

????起身迎他,“你回來了――”

他長長歎息一聲,幾下褪去身上的甲冑,然後巍峨如山的身軀便徑直倒下,直接在榻上睡了下來。

“????,我太累了。”

“今夜可否不洗漱了……”

累成這樣回來,竟然隻是為了和她說這話。

????心疼得緊,湊到他身邊握住他的一隻手,“沒關係的,沒關係的。你好好休息,我會在這裡陪著你。”

她使了個眼色,命婢子去吹滅帳內的蠟燭。

皇帝身上的味道著實著實算不上好聞。

屍體和血液的腥味,馬匹的味道,各種乾草和灰塵的味道,還有他自己身上的汗味,全都湊合到了一起,混雜著散發出來。

而????日夜歇息的這張床榻,因為被她睡的時間長了,都沁上了她身上柔軟的體香。

他一身狼藉地躺在榻上,嗅著她發間的香氣很快便睡著了。

黑夜之中,????慢慢垂下了頭趴在他身邊,像隻乖順的小動物輕輕蹭著他,握著他的手掌感知著他手上每一處粗糙的薄繭。

“我愛你。”

“我是愛你的。”

她極輕地歎息。

239:漪嫻徐侯&柔寧宇文的章節

元武六年的三月初四,是丹陽郡夫人陸氏和徐侯成婚的第三年。

三年前,元武三年的三月初四,陸夫人嫁給了徐侯。

婚後徐侯和夫人雖則十分恩愛相守,但是夫妻之間總有一樁不圓滿的地方

――子嗣。

漪嫻一直想要個孩子,她的太後養母也緊跟在後頭催她生。

然後她二嫁之時身體便虛弱虧空得厲害,這些年也是好不容易在丈夫的嗬護照料之下慢慢調養好了起來。

同徐侯的感情越深,她就越想要個孩子,加之她自己也是極喜歡小孩子的人,如此種種,如何能不叫她著急呢?

好在千盼萬盼,在元武五年,終究是讓她懷上了孩子。

隻是起先這個孩子的懷相有些不太好,而且醫官們還瑟瑟不安地事先叮囑了她:

若是這個孩子再度不慎小產的話,以她胞宮的受損程度來說,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了。

這一胎絕對絕對不能再出事。

懷孕之後,太後養母又再度擢升她外命婦的誥命品階,封她為丹陽郡夫人。

因這個孩子來之不易,自有孕被診出後,所有人都將她當做一件磕不得碰不得的瓷器,恨不得用柔軟的絲帛將她牢牢包裹起來所在八寶箱中,再不讓她挪動半步了。

起先漪嫻至少每旬都要入宮向養母請安,但是她有孕後,養母也都免了,叫她生下孩子再來見她,懷著身子就不必跑來跑去,免得累到了自己。

*

不過在三月初二的這一天,正巧太後派人來徐侯府上看望漪嫻,略說了兩句話,這些老嬤嬤們也含笑說:“當年皇後陛下懷著我們太子殿下的時候,也不過這般小心了。”

是啊,如何算不得小心至極了呢?

她那時正被人小心安置在內室的榻上,懶懶散散地擁著一床繡滿了鴛鴦相戲牡丹纏枝紋的絲被,手邊隨意搭著一隻蘇繡的軟枕,在她乳母邱姑的照顧之下小口小口喝著一碗安胎藥。

絲被之下,她小腹的隆起幅度依然清晰可見。

是啊,如今已是六個多月的肚子了。

宮裡的嬤嬤又問她近來這雙生胎可還鬨人。

漪嫻莞爾一笑,麵上血色紅潤,氣色極佳,看著是很有精神的樣子。

“他們都是懂事的孩子,也就是我醒著時會動彈動彈;我若睡了,他們也不會踢我踹我。”

懷胎四月多時,宮裡的有經驗的女醫們診出她是雙生胎。

這個訊息對她來說,既是一重喜事,更是一重責任。如何平安將這對雙生胎養育長大、順利生產、再拉扯他們長大成人,對她來說,其實也是一件十分艱辛的事情。

嬤嬤們都笑了,“子能憐母,可不是件大好事。如此還怕生產的時候孩子們折騰您麼!”

漪嫻張了張唇剛想說些什麼,忽地哎呀了一聲,原來是腹中的兩個孩子又輕微動了一下。

她素手撫上肚皮,小心地安撫寶寶。

懷了雙生胎,就要承受雙倍的辛苦。

一個孩子在母親腹中動來動去地,就足夠讓這個母親吃些苦頭了;何況兩個孩子呢?

嬤嬤坐到她床邊,也探出手去摸她的肚皮兒,“哎呦,好大的勁,這麼有勁的胳膊腿兒,必是像了徐侯了!”

這話卻讓站在一旁的漪嫻的乳母邱姑麵上閃過猶豫之色。

她心中原也想過這些事兒的。徐侯體格壯碩異於常人,他的孩子一定小不了,隻怕到了生產的時候漪嫻也隻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漪嫻哄了好一陣,兩個孩子鬨騰的勁還是不停,那嬤嬤忽然想起來問了一句,“今日不是休沐麼,怎麼不見徐侯?尋常時不是說隻要徐侯在,這兩個孩兒見了父親纔會知怕,便不敢折騰夫人的麼?”

漪嫻的肚子月份越大了之後,白日裡孩子們也動彈得厲害,有時候她自己如何哄勸都止不住兩個小傢夥的撒潑打滾,倒是每次徐世守在時,隻要他輕輕拍拍她的肚皮,就能嚇得兩個小崽子立馬安靜下來。

邱姑唇瓣動了動,不敢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向了漪嫻,征求她這個女主人的意見。

漪嫻一隻手仍然搭在肚子上,姿態溫婉,十分平靜地對她們說道:

“嬤嬤不是知道我前頭掉過一個孩子麼,是我那大女兒,叫濯心的,如今便是葬在她父親的田莊裡。今日本是她的忌日,往年我都要和她父親一起去瞧瞧她的。

今兒不是下了雨,外頭的路滑不好走,又趕上我的肚子大了,所以實在冇法挪動身子……我今年便冇去,隻她父親去了,給她帶了新衣裳和吃食玩偶之類的小東西去。不過這會兒約摸也快回來了。”

她這樣的平靜,倒把宮裡來的嬤嬤都給說愣住了。

半晌後,兩個嬤嬤才啊了一聲回過神來,“原是這樣……倒也好……倒也好了。馬上夫人又有了兒女,那大姑娘也有姊妹子侄的年年歲歲祭拜,不斷了她的香火。如何不好呢。”

又說了兩三句話,兩個嬤嬤起身告辭,漪嫻冇有下床,邱姑一直往外送了她們去。

“恰我昨日才親手做了兩碟棗泥芙蓉卷,從前太後母親和太子殿下是愛吃的,哦。還有我給崇清帝姬做的杏仁露。勞煩嬤嬤們跑趟腿,替我帶進宮裡去略儘些我的心意吧。”

“不止從前愛吃了,太後和太子殿下如今也愛吃的。今日帶了回去,太後和太子必定高興。帝姬殿下這陣子也掛念夫人呢”

目送兩人的身影徹底離開之後,漪嫻才撥出了一口氣,重新依靠回身後的枕頭上。

其實,她不隻是做了棗泥牡丹卷和杏仁露。她還做瞭如今京中小女郎們很喜歡吃的一種甜果子,叫馬蹄酥。

不過那是讓徐世守帶給她女兒的東西。

是她做母親的,做給女兒吃的。

見她的情緒似乎有些低沉,邱姑不免又寬慰了她幾句。

每年徐濯心的忌日,漪嫻的情緒都會很低落。而且她常常還會各種否定自己,覺得是自己做母親無能、冇有儘到一個母親應儘的責任,冇有保護好女兒,所以女兒怪罪於她,不願再投胎到她的肚子裡,導致她長久懷不上孕。

今年總算她是有孕在身了,邱姑不希望她繼續這麼低沉下去。

過去的,不是都過去了麼。

現在她已經有了新的丈夫和新的孩子了。

*

宮裡的嬤嬤們走了約摸小半個時辰後,徐侯也從京郊趕了回來。

他衣袍上也沾染了不少雨水和泥水,所以先在外間洗了臉換了衣裳,這才入內室陪伴妻子。

見他回來,漪嫻的眸光肉眼可見地亮了一下。

徐世守坐在床邊,將她擁入了懷中,垂首吻了吻她的發頂,這才慢慢開口和她說起了話。

“我去看過我們的女兒了。把咱們帶給她的東西,都帶去了。女兒的安寢之地,莊子裡的佃戶素來最是小心打掃的,冇有沾染一點塵泥和落花雜草,乾淨得很。我同她說了,我與她母親有了孩子,希望她屆時能再托生回來。你還記得你剛懷孕時我們便去看過她的,你還對女兒說,若是她願意托生回來,就在墳前開一束小小的小百合吧。你猜我今日去那裡,瞧見了什麼?”

漪嫻渾身瑟縮地抖了一下,眼中是猶豫不安的顫抖。

徐世守撫了撫她的背,一字一頓地說道:“是兩株山百合,纏繞在一起生長起來的山百合。俏俏,我發誓,這絕不是我授意旁人去做的手腳,真的是天意。我自己都冇想到,我們的女兒回來了,她回來了俏俏。”

漪嫻靠在他懷裡,默默垂淚。

“夫君,我信你的。我信你。真的是我們的女兒回來了。”

被自己的丈夫哄了一陣之後,原先她有些低落的情緒也很快好轉,到晚間用晚食時候,胃口已經很不錯了。

用過晚食畢,徐侯又小心地攙扶著她,護著她的肚子,陪她在家中園子裡轉了兩圈,克化克化腹中的食物。

春三月,府中園子裡的許多花木都開得正好,漪嫻去年移植來的一顆海棠,也細細密密地吐出了一樹的花苞。

*

彼時,千秋宮內,太後正帶著孫女崇清帝姬晏柔寧和孫子太子聿一起用晚膳。

但柔寧近來總顯得有些鬱鬱寡歡,情緒不高的樣子。

雖然她已經極力在自己的祖母麵前遮掩修飾了,可她祖母到底是宮裡生活了一輩子的人,哪裡能看不穿她的這點心思。

太後笑了笑:“柔寧可是和聿兒一樣,也是牽掛你叔父和叔母了?”

柔寧乍然回神,連忙點頭:“太娘娘,柔寧對皇叔父和叔母隻有思念,並無擔憂之情以致的牽掛。叔父是聖明君上,我魏軍克複六鎮自是定局,柔寧一閨中女子,哪裡需我去牽掛叔父陛下的戰局。柔寧隻是想念叔母了。”

她這話說得很好聽,並且也冇什麼不對的地方。

坐在一旁的太子聿也是連連點頭:“聿兒也不擔心爹爹和阿孃,隻是想他們了!”

前方捷報頻傳,並且魏軍愈戰愈勇,一路乘勝追擊,陛下凱旋而還,也不過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今晚宮裡用晚膳用的還是早的。

晚膳畢,太後要去小佛堂禮佛,柔寧便帶著自己的堂弟太子聿去偏殿的書房裡玩一會兒。

柔寧向堂弟展示她新譜的一首曲子。

一曲剛剛落罷,便聞外麵有人通傳,說是有皇邕樓裡來的相公們求見太子,向太子彙報一些簡單的國事要務。

柔寧素來是知道這些事情的。

皇叔父不在,現在都中名義上是太子監國,但是太子年幼,字都還冇有識全,實際上都是由皇帝離京之前臨時組成的內閣閣臣們處理國政事務。

不過從禮法上來說,閣臣們做完了決定,處理了奏章,卻還需要向太子重複彙報一遍,以示自己對君權的臣服。

聽內侍們通傳說,潘太師是為了前線的軍報來的。

柔寧心臟忽地一抽,手指顫抖得厲害。

幾個瞬息之間,她大膽地做出了一個決定,悄悄走到堂弟身邊對他說:“殿下,姐姐還有一個曲子冇有彈完,我現在可否不離開,隻在屏風後等著你。等太師走了,咱們再繼續玩兒?”

太子聿想了想後,點了點頭答應了:“好!姐姐你放心吧,我不會告訴彆人的。”

實際上,崇清帝姬身為閨中女子,在現存的宗法規矩之下,本冇有權力待在這樣的場合,更不能隨意竊聽國政。

於是太子聿自往上首的主座上坐了,挺直了脊背,雖然還是小小孩童,但是擺起架子來的時候,儼然又像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坐朝之君般嚴肅。

柔寧悄聲將自己藏在了一旁的屏風後。

未幾,潘太師果然帶著兩三箇中年模樣的臣官們入內,給太子殿下俯首叩拜,接著零零碎碎地彙報起了這兩日他們處理的一些重要事情。

雖然還不到四歲的太子根本聽不懂這些,但是他依然全城嚴肅認真,一絲不苟地聽著底下的人講起來。

“……殿下,這些便是近來朝中擢升貶斥的一些文官。陛下又在雲州等地提拔了幾位立了軍功的將士。這是陛下傳回宮中的手詔,臣等又擬了旨,隻待陛下過目之後便發還下去。”

文武官僚或升或貶,不論是皇帝提出還是臣子們提出,都要經過幾道固定的程式。

首先是要交給專門掌管官吏升遷調遣的吏部官員去討論,經臣下們覈實無誤之後,一致認為此人應該升官或者因該貶官,然後再將這份討論結果交給草詔院,由專門起草詔書的人擬招。

繼而第三步再是交給皇帝檢視,皇帝蓋章認可了,第四步才能正式頒發下去,告知滿朝文武,由此徹底生效。

然而如今的天子身在雲州關外,他在雲州提拔了什麼將領士卒,旨意發還京中,臣下們根據皇帝的意思擬好了詔書,如果再送回雲州給皇帝看,就顯得太過費時費力了。

所以特殊情況之下,隻交給京中的太子去“看”。由太子蓋章之後即可生效。

太子聿的聲音裡還帶著幾分奶氣,“那太師唸吧。”

屏風後,柔寧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為什麼而緊張,也說不清楚自己是在期待什麼。

潘太師捋了捋鬍子,一條一條地將手中的名單念下去。

這裡麵,有人因為是戰死而被追封的,也有人家中的妻子兒女因為失去了丈夫、父親,被贈與誥命或者官職。

“陛下旨晉宇文周之為東宮十率府右武衛將軍。擢封驍武將軍。”

直到他唸到那個人的名字時,柔寧才長長撥出了一口氣來。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發覺自己竟然滿臉的淚光。

可是下一瞬,她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

驍武將軍是一個正四品將軍的名號,屬於榮譽稱號,實際上有些人明明冇有軍功也是可以得到的。比如特殊時期皇帝們會拿這些稱號批發似的賞給自己的宗親子弟,有些人說不定不僅冇上過戰場還是個瘸子呢,都能被封一個什麼什麼將軍。

但是那個十率府的將軍,那可是真的手握實權並且有事可做的。

東宮十率府,按照祖製,那就是歸屬於當朝太子的軍隊,這十府的將軍就負責聽命於太子,護衛太子的安危。平常在京中巡邏,維持治安和秩序,也承擔追拿犯人、幫皇帝給大臣們抄家的活。

所以十府將軍平常都是不離開京城的。

――那,等到戰事結束之後,他會被調到京中來嗎?

不僅柔寧有這個疑問,太子也有。

他問潘太師,“君父陛下讓宇文將軍做十率府的將軍,那宇文將軍以後會在我身邊效力嗎?”

潘太師笑了笑:“臣也不知道,還得看戰事結束之後,陛下自己的意思。”

又說了兩三句話,潘太師等人就離開了。

眼看著潘太師等人徹底走遠了,太子聿纔去叫自己的堂姐。

“姐姐,咱們繼續玩吧。”

他隻覺得堂姐的眼眶紅紅的,似乎是哭過的樣子,但她分明卻又那般開心地笑了,讓太子聿摸不著頭腦。

240:皇後天下最富

三月初四這一天仍然是徐世守的休沐日,因這日恰好是他與夫人成婚的第三年,他心中想帶著漪嫻出遊慶祝,隻是漪嫻懷著六個月的雙生胎,肚子總比尋常懷孕的婦人還要大些,行動處又不是十分方便,所以思來想去,還是不忍隨便帶她出門。

然而雖出不了門,他仍是精心在府中佈置了一番。

漪嫻是生在夏日裡的,並且她自小和聖懿帝姬一起長大,大約也有些誌趣相合的意思,兩人都十分喜歡池塘中的藕花蓮葉。

然而如今正是三月,還並不到藕花盛開的季節。

這天夫妻兩人用完了晚飯,徐世守便照舊說要帶著漪嫻在園子裡散散步,轉上兩圈,方便她來日更順暢地生產。

漪嫻秀氣地取過托盤中的絲帕擦了擦唇,又將絲帕向內迭好放下,然後抬起手臂,將自己的一隻手遞到丈夫寬厚的掌心裡。

“好啊。”

威寧侯府裡是有一個大池塘的,還是成婚之後,因為徐侯夫人喜歡,所以侯爺現找人挖出來的池塘。

裡頭養著滿池的錦鯉,還有幾隻白胖的肥天鵝,池中種著專門從姑蘇請來的藕花種子,池塘裡的碧水引自山間,更是清澈照人。

不過現種的藕花,想要等它開了滿池也還是需要些功夫的。漪嫻算了算,大約等腹中的孩子們一兩歲的時候,這一池也就徹底長滿了。

日後歲歲年年,風動蓮開,滿池藕香,數十載不變。

然而讓她冇有想到的是,今夜的池塘碧水之上,竟然同樣開滿了滿塘的蓮。

黃昏暮色,天際灑下一片朦朧的晦色,燦爛的晚霞也漸漸收起了絢麗的餘光。

滿池的荷花燈逐水而飄,盪漾著一池的星光。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轉頭望向身旁的丈夫,而那人也正含笑看著她。

是他,是他為她準備了一池的荷花燈。

漪嫻有些驚訝地張大了唇,愣愣地看著麵前的景象,許久都冇回過神來。

良久,他低聲問她:“你喜歡嗎,悄悄。”

漪嫻小心地捧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靠在他懷中,眸中浮起一層水霧,連連點頭。

“仲澄,我喜歡的。我喜歡。我很喜歡。”

但徐世守並冇有告訴她,這三百盞荷花燈,每一盞都是他親自去寶蟬寺求來的。

他在佛前叩首三百下,求來三百蓮花燈,願佛祖庇佑他妻子平安生產,一生順遂。

往後餘生,他們一家四口在一起,一定都會和和美美的。

當夜,或許是在這種氛圍的催化之下,他們久違的同房交媾。

冇有懷上孩子時,他們的房事本就十分頻繁,何況徐侯在她身上也頗為重欲,漪嫻雖然並不在乎房事的數量,但是為瞭如願求得孩子,加之也捨不得他強忍著,所以每次都是答應了的。

初初被診出滑脈之後,徐世守因為顧忌她的身子,就再也冇敢和她行房。雖然兩人仍然同床共枕,但他一直老老實實地,甚至都冇提出讓她用手或是其他來幫他紓解。

是以,這一夜卻是漪嫻有孕的半年之後,他們第一次房事。

無非為了慾望,倒更像是彼此情濃所致。

情深蜜意,一切都是那般的水到渠成,似乎到了這個時刻,到了這個關口,他們就需要一場歡好之事,來讓對方明白自己的心意。

不過他仍然待她很小心,草草弄完了兩次,他都十分照顧著她的情緒,隻消她輕輕蹙眉半下,他就會緊張不安地立馬退出。

和從前那個在榻上隻知橫衝直撞的莽夫比起來,倒是長進了不少。

漪嫻仰躺在榻上,渾身汗濕。她伸出雪白纖細的臂膀環抱住身上的男人,喃喃自語。

“夫君……夫君……”

“我在。”

“俏俏,我在的。”

他一聲聲堅定無比地迴應她。

這幾年裡她的身段肉眼可見地豐腴了些,不再像從前隻剩一副美人骨似的虛弱,氣色也好了不知多少倍。

元武元年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隻覺得她美雖美矣,那份美麗卻實在讓人不敢去親近。像是蝴蝶的纖弱翅膀,好似被人輕輕一碰就會碎掉似的。

然而這幾年的將養卻像是給她充填了新的血肉,讓她重新撲閃著自由的翅膀飛上了枝頭。

*

同樣的這一夜,雲州關外魏軍的先鋒部隊已經到達了最遠的邊關重鎮――沃野。

方上凜拾起一麵突厥士兵慌忙撤退逃散時扔下的纛旗,抖了抖,遞給身後的宇文周之看。

“這旗子上寫了什麼東西?”

大纛上紋著的是突厥各部落共同的信仰圖騰,因為纛旗又是獨屬於領軍元帥之物,所以旗上又紋著這位領軍元帥的姓氏、家族以及他所駐守的地方。

宇文周之擰眉看了看,這個細微的麵部動作卻讓他還未完全康複的傷口撕裂地疼痛了起來,他連忙剋製住了自己的表情,思索片刻後回答了方上凜。

“此乃突厥駱都王之旗,他與阿那哥齊非出自一個部落,但因其長姐是阿那哥齊之原配,所以也受到了阿那哥齊的重用。纛旗上雲,命駱都王及其同族兄弟鎮守……鎮守一個名為鷹翅的重要地方。”

將突厥語準確的翻譯為中原的漢語,還要做到什麼“信達雅”,宇文周之感到有些困難。

不過大概的意思他還是表達了出來。

比如說,這塊土地,魏軍收複了之後管它叫做“沃野”,但是在突厥語裡,他們用“雄鷹的一隻翅膀”來命名它。

方上凜和左右的將士嗤笑了一聲,不遠處有人手中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走過來:“所謂駱都王,不就在這了?”

旁邊有許多被用繩索捆綁在一起的突厥百姓,當他們看到那顆被提來的人頭時,眼中都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了哀淒絕望的情緒來,旋即一個接著一個的低聲抽泣起來。

是啊,那是他們的元帥,也是他們部落的汗王。

乙海可汗死了,他們尚且可以在心中安慰自己,說他們好歹還有駱都王,他們還可以占據著這一塊土地繼續地生活下去的。

可是等駱都王也死了呢?

等到突厥各部落全線潰敗,他們已成一盤散沙,再無反抗餘力的時候呢?

年輕男女和兒童們哭嚎落淚,然人群中一些年長者眼中卻罕見的露出了一種十分平淡的神色。他們心中大約已然清楚,這片土地,從此之後很難會再屬於他們的族群了。

打掃戰場畢,魏軍中許多將士們都在戰場上翻找起那些突厥士兵的屍體,將他們身上攜帶的一些金銀財物之類有用的東西全都掏下來據為己有。

不過這種事情自來都是被皇帝所默認許可的。

而且他們可以隨意掠奪的東西,也僅限於屍體之上。

凡是不在屍體上的東西,比如駱都王及其妻妾兄弟族人們積攢在箱奩裡的寶物,那就都是屬於皇帝的私庫的了。

方上凜用手中的長劍挑了挑駱都王失去了頭顱的身體,將他懷中的一塊美玉和幾枚金質的飾品撈到自己手裡,斂入懷中收好。其他將士也心照不宣地對這些死去的突厥貴族屍體們做最後一遍的“回收檢查”。

他們是先鋒部隊,後方,皇帝帶著皇後和魏軍的主力也即將趕到這裡來。

在這裡,皇帝將要親臨沃野祭祀天地祖先,以彰功勳,告知先祖這沃野四鎮被收複的訊息。

並且接下來他們還要在這裡大修城池軍堡,設派邊軍駐守,徹底鞏固魏朝對這一片土地的統治權。

這裡,就是魏朝新的土地邊界,也是漢人的臂膀在這個時代可以伸到的最長的地方。

不過就在魏軍眾人都亢奮欣喜不已的時候,宇文周之獨矗在一旁的身影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並冇有翻動那些屍體尋找財物以為自己積蓄私產、撈點油水,隻是定定地站在這裡,眺望著遠方。

數千裡之外,哪裡有一座如今這一整片天地上最大的城市,魏都。

魏都裡有一片普世之下最奢華精美的建築群,那便是魏宮。

在這片建築群中軸線處風水最好的地方,住著如今宮裡的老祖宗和小儲君,那裡叫千秋宮。

那裡麵還住著太後現在唯一的孫女,崇清帝姬。

不過那裡離他實在是太遠太遠了。那裡是大魏的中心,而他腳下的土地,是魏朝剛剛開拓的邊疆,是距離魏都最遙遠的地方。

然而旁人見了他這沉默不語的樣子,總會感到有些奇怪。

――若說他心裡冇有野心、冇有拚勁的話,那著實是說謊話了,否則他何至於才從病床上爬了起來,就要急沖沖地跟著上先鋒前線攢軍功呢?那瘋起來的那個勁兒,他們看了心裡都毛毛的。

可是若真的說他夠有野心夠在乎前程的話,他反而似乎從來不在乎這些金銀的身外之物似的。

方上凜摸了摸懷中的幾塊金子,抹了把臉上的血水,走到他身旁笑道:“把麵具摘下我看看,你的臉成什麼樣了?”

宇文周之臉上是一直戴著麵具的,自他在俘獲索兒劄身受重傷之後,即便是傷好可以起身了,他也一直戴著麵具,說是麵上有傷,不好以真容示人。

連皇帝看了也不過是淡淡瞥他一眼,並未說些什麼,軍中自然再無旁人置喙一二了。

聽到方上凜問起他的臉,宇文周之有些不大高興地向邊上側了側身子,

“謝過將軍關懷,我一切都好。”

方上凜揚眉,抬手就要去親自摘他的麵具,“堂堂大丈夫,又不是什麼兔爺鶴郎的,臉還見不得人?”

兔爺鶴郎即時下世人對那些賣色為生以色侍人的美貌男子們的嘲諷揶揄之詞了。

宇文周之再度避開,並且這次的動作幅度又明顯地大了許多,語氣也更激烈。

“卑下無事!不勞煩將軍關心!”

方上凜討了個冇趣,遂悻悻地收回了手。

“咱們都是屍山血海裡出來的男兒,哪個臉上冇破過皮壞過相的,你尚年輕,約摸是愁著娶個媳婦回來,所以傷心罷了。”

此言一出,周圍皆是一陣鬨笑,但這個話題也就此不了了之了。

*

這一日,晏?E宗正好帶著????來到了他們當日所攻破的閶達人的駐地,也就是阿那哥齊身死之時,他的王帳所在之地。

短短幾日之內,魏軍將士們已然大致清點了許多突厥王室的各種器皿寶物,並且將那些東西一一登記在冊,送給皇帝和皇後過目之後,再如綿延不斷的流水一般,送去雲州城,最後又由雲州送回宮中,充入皇後的私庫,其中最精美珍貴者,再放進坤寧殿裡作為擺件。

――本來這些應該是屬於皇帝的東西的,也應該歸屬皇帝的內府庫。但是皇帝隻說拿去給皇後,下麵的人也就這麼辦了。

是以若是這麼仔細算起來的話,後世的學者們經過統計和計算,竟然得出了一個十分奇怪的結論,

――元武一朝的皇帝內府庫是最窮的,然而他的皇後卻又是曆朝曆代最富有的皇後。

因為他的財富都在他的皇後那裡。

晏?E宗私下是這麼和????說的:“我的和你的,還有什麼分彆?”

彼時正是情事後,????枕在他膝上平複著呼吸,麵色泛著旖旎的潮紅,胡亂點了點頭。

他的確冇有需要什麼動用內府庫花錢的地方。

一般皇帝設立私庫、並且默許親信的文官們為他們打理私庫、蒐集財物,無外乎是一些私人的用處。

比如拿東西賞賜自己的妃妾、臣下、宗親,拿去哄妃子,給自己寵愛的兒女們準備嫁妝和聘禮,或者為了躲避言官的口誅筆伐,用私庫的錢去修建一些供自己遊樂的園林,蓄養專門服侍自己的歌舞伶人……等等等等。

但是晏?E宗又冇有這種需求。

孩子麼,現在隻有她生的那一個;妃妾美人歌舞伶人呢,他不需要更懶得去看。至於其他的愛好更是趨近於無。

唯一需要他花錢費心思去哄的,也隻有她一個人。

不過阿那哥齊也委實是個會享受的主,他自當上大汗之後,這些年明裡暗裡用各種手段積攢掠奪的財富規模也著實稱得上龐大,其中不乏許多突厥人向異域外國購買的珍寶首飾和擺件。

並且實話實說,裡頭也確實有許多東西,是魏朝都不常見的寶貝。

臣下們將它們登記在冊,又把厚重如山的冊子送進皇帝的中軍帳,請皇帝皇後過目。

不過????和晏?E宗並冇有心思去看,他們隻先隨意挑了兩三樣,命他們送回宮裡給太後和太子,以示帝後對母親的孝道和對兒子的慈愛關心。

“等等。”

????回過了神來,從箱子裡取出一塊樣式別緻的項圈,讓人包起來一塊送回宮裡去。

那是給崇清帝姬的。

“柔寧也在呢。咱們險些忘了柔寧了。既然賞了聿兒,怎麼好忘了她這個姐姐呢。”

????感到有些懊悔,果真是纔剛和他了事畢,頭腦都昏昏沉沉不清醒,做事丟三落四的。倘若這次忘了柔寧,倒叫人家一個小姑娘在宮裡多委屈尷尬。

皇帝歪靠在帳內的寶座上,饜足之後同樣懶懶散散的。

“多大的事。你不送,也不是冇有旁人惦記著要去送東西給她的。”

????回眸看了看他,對他口中這個“旁人”是誰心知肚明。

他們現在冇有心思一樣樣看這些寶貝,是因為要忙馬上在沃野舉行的祭祀之禮。

中軍帳內的衣架上掛著一件極儘奢華的皇後朝服,這是早在皇帝在出雲州城收複六鎮的時候,就急令命人去宮裡取來的。

比????隨身帶來的那件還要奢華許多。

等帳內的人走了之後,皇帝才從寶座上起身,從身後將????環入懷中。

“我會帶你祭祀天地祖先,帶你去沃野,向天地神明一起宣告我們完成的大業。”

幾百年來,再冇有一個皇帝臣民以堂堂正正地漢民身份來到過沃野,成為這片土地某一方田畝的主人。

更冇有一個皇後在這裡完成過祭祀之禮。

他禦駕親征收複四鎮的功勳,將會永遠載於史冊。

不論史官如何提筆著述,那一頁泛黃的書捲上,在那一天,她都是在他身邊的。

那一天是元武六年的三月十五。

*

嘟嘟嘟嘟~我來啦!

241:十五環金紫玉蹀躞帶

早在祭禮的五日之前,皇帝的鑾駕就來到了沃野。

*

如今的沃野,除了還有許多還未來得及處理的突厥戰俘之外,已經很難再找到多少突厥的痕跡了。

突厥王旗被人砍下,取而代之的是迎風招展的“魏”字大纛。

數日之內,大量的官吏被調集到了沃野。

在這裡,他們將要緊鑼密鼓地忙活一係列的重要事情。

比如說,他們需要製定一張又一張的魚鱗圖冊,勘測沃野的土地和田畝,然後將這裡的每一片土地都登記在冊。最後遷居舉國上下因為各種原因失去了土地的百姓來到這裡。

官府將按照人口授予他們新的田畝,給予他們一些糧食和耕牛,讓他們在此處重新開始耕種,叫他們在這裡繁衍生息,讓這一片沃野重新成為漢人居住的土地,讓帝王的皇令可以被暢通無阻地下達到此處。

再者,沃野四鎮既然重新成為了這箇中原王權大魏的領土,那麼一些行軍調兵的馳道、下達皇帝旨意命令、使得重要訊息可以上通下達的驛站也需要去修建,驛站更需要選派足夠的駐守的基層小官。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去考慮。

最後,在沃野四鎮重新修建城池和一係列軍事防禦堡壘,調派邊軍駐守,不讓這片好不容易重新得到的土地又輕易丟掉,更是迫在眉睫需要考慮的當務之急。

用戰爭和武力的方式重新得到了這片土地,但是武力的勝利並不是一切的終點,反而是一切事業開始的起點。

總而言之,邊塞四鎮的一切,都充滿了無限蓬勃的生機。

是以皇帝在戰事的短暫終結之後,不僅冇有如願以償地能夠輕鬆一陣,反而還愈發多了處理不完的文書和政務。

下麵的人整天拿著各種圖紙和冊子來中軍帳問他:

陛下,新城池的圖紙大概畫出來了,您看城修在這裡合適嗎?城門修幾扇比較合適?護城河挖幾道?護城河多深比較好?

陛下,這一片的土地邊界都畫好了,您看這魚鱗圖冊臣等畫的怎麼樣?

陛下,這些突厥戰俘和奴隸該怎麼處理?若是養著,一天該喂他們多少東西吃比較合適?

陛下,這是臣等新清點的突厥王廷寶物,已經按照貴重程度和類彆分類整理成冊了,請您過目。

――也就是最後一條,晏?E宗看到了才願意翻看翻看,因為他需要在看過之後,挑出其中貴重者拿來討好????。

他總想將這世間一切的珍寶都送給自己心愛的女人。更是想彌補她這些時日和自己奔波在外的辛勞。

然而????實際上並不怎麼需要這些身外之物。

――她唯一想要的,也不過是他這個人罷了。

他拿著一顆赤色的寶石在她頭頂比劃,說想要給她打一套新的首飾,說著說著又去箱子裡翻找另一顆圓潤的大珍珠。

突厥王廷經年的積累,“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迭如山”,是以一旦自己守不住自家的江山了,當然儘落入魏人之手。

滿室財寶,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

皇帝視之,亦不甚惜。

這些都是他的戰利品。

????放下他遞到自己手裡的赤寶石,覺得自己很有必要和他說清楚。

“這些石頭再名貴,了不得是些死物罷了。哪裡比得過陛下的心呢?臣妾想要的,從來都隻有陛下的心。臣妾更想要陛下的心永遠都隻為臣妾而跳動。”

皇帝一愣:“愛妃莫不是想取寡人的心來,好打一頂冠子鑲在上頭?”

????撲哧一聲笑出來,手下一鬆,那顆赤寶石就直直摔在了地毯上。

她以手扶額險些笑到喘不過氣來,皇帝看著她笑的樣子,亦忍不住跟著笑。

自戰事爆發以來,他們許久冇有這麼痛快地笑過了。

帳外的人但聽聞內裡帝後二人的笑聲,卻不知道他們到底為何而笑。

反有一婢子對外間候著的、一個剛升上來的小官說道:“陛下和皇後陛下已看了你畫的魚鱗冊,心情甚悅呢。先生你就等著一步步升官往上爬吧。”

*

這些政務文書,????都是陪他一起看的,畢竟兩個人處理起事情來,效率總是更高一些。

然而皇帝第一個提拔的人,並不是那個魚鱗圖冊畫的好的,而是最查眼色的那一個。

彆人呈奏章上來,開頭總是先向皇帝請安,遇到事情了也隻在裡麵問“陛下怎麼辦怎麼辦”。

而官場上最察言觀色的那一個呢,大約知道這些政務皇後也有所觸及,所以立馬改了稱呼,從原先地向皇帝請安改為“叩問皇帝皇後陛下安”,因他上一份奏章就是????批的,所以下一份奏章裡,他仍舊是問“皇後陛下臣若這般這般可以嗎?”。

皇帝很欣賞他的這份察言觀色,立馬就先提拔了他。

????不大讚成:“你這是因私廢公。叫旁人看了,心裡多不舒服。我更不想後人因此罵你是個昏君。”

但皇帝卻有不同的意見:“我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我的皇後有多重要,更要告訴他們,我的皇後和我同享江山,就是可以參與朝政。他們要氣就氣死去罷。”

說罷皇帝又冷笑:“什麼私什麼公,這四域八方九州,哪一處不是我的私產。”

不過很多年後,當崇清帝姬也享受到了從前男子才能享受的待遇,成為河西節度使時,也是今日那被皇帝提拔之人在後麵鼎力相助支援。

????雖然不讚成,但是夫妻數年,好歹她也知道他的性情。到底也冇再和他為了這些事情起些爭執。

她靠在他懷中,嗅著他身上的氣息,感到一陣心安。皇帝撫著她柔順的髮絲,同她一起看宮中寄來的太子聿的信。

聿兒當然還不會寫字的。

信中的內容都是他口述,由旁人寫下來,然後再寄來的。

信中開頭和末尾的幾句問安的官話,文縐縐的,一看就不是聿兒自己親口說的,必是替他寫信的程??添上的。

不過信中那些尚且充滿了孩童稚氣的言語,反而看著就像是聿兒自己說的。

他說,他這些時日有些思念爹爹和阿孃,經常去坤寧殿中轉悠,還替阿孃澆了花,阿孃最愛的那盆白牡丹,到了春日開的可好了。

阿孃最喜歡的那隻玄貓,如今有些老了,唇邊都生了白毛,不過依舊十分調皮,經常到池子裡抓魚吃。

爹爹為阿孃在坤寧殿中親手紮的鞦韆,他也去上頭玩過,可喜歡了,想要爹爹也給他紮一個。

還有他在宮裡轉的時候,看見了落了鎖的榮壽殿,宮人們說是從前的帝姬殿下住的,帝姬就是皇帝的女兒。他扒在門縫間看了看,覺得那間宮殿甚是漂亮,裡麵種了許多漂亮的花木,一看就該是給皇帝的女兒住的地方。

若是爹爹和阿孃給他再生一個妹妹,妹妹長大以後也會住在那裡嗎?

*

看到這裡,????在晏?E宗懷中抬頭看了看他,撒嬌道:“你看聿兒自己也盼著有個妹妹呢!咱們再要一個嘛。”

皇帝捏了捏????的臉頰,帶著薄繭的拇指撫過她嫣紅水潤的唇瓣:“就這麼想給我生孩子?”

????含住他的指尖,低聲嬌笑:“吃了哥哥那麼多好東西,總得想個法子報答哥哥吧?”

……

又這般鬨了好一陣,????才顫抖著手撿起未看完的信,將最後一段讀完。

最後一段,聿兒問道:“爹爹前陣子在關外封了一個東宮十率府的將軍,後來柔寧姐姐私下也問我,他以後會回到京中,在我身邊效力嗎?兒心中也好奇的。”

晏?E宗和????對視了一眼。

他用指尖扣了扣桌麵:“必是有人起了不老實的心思,想去攀附宮中的金枝玉葉。柔寧眼看著豆蔻年華、就到了議親的年紀了,她祖母那裡自有給她的打算,便是她的父母,也得聽她祖母的意思。不必咱們過問。”

????嗯了聲。

“對了。”

皇帝又道,“再叫人告訴那小崽子,如今咱們腳下的土地,可不是什麼關外了。這是他老子打下來的江山,就是咱們大魏的王土,是什麼關外!四鎮之外,那才叫關外呢!”

過了會兒,她換了身常服,挽著皇帝的手,和他一起去外頭轉了轉,實地看了看臣下們重新規劃過的沃野的外城城郭選址,又檢查了一下現在築城所用的磚瓦的燒製成果是否符合要求。

沃野鎮西側,將士和工匠們數日之內就已搭建好了一座規模宏大的高台作為祭台,台下也有條不紊地擺滿了數樣祭祀所需的祭品,如五穀、牲畜和酒水之類的。

前朝加上大魏開國至今,算起來也有小幾百年了,因為從未有過一位帝王來到沃野這處邊塞並且在此祭祀,所以關於這種天子祭禮,禮部並冇有一套完整的流程陳規可以依托的,但是既然是天子祭祀,又總不可能不好好推敲考量一番,將每個細節都儘善儘美地排演一遍。

畢竟天子就是天子,總不能禮部官員隨便安排一個流程就寫上去,然後就真的讓皇帝在眾目睽睽之下,又蹦又舞地去跳大神給天地臣民們祈福吧?

那成什麼樣了。

不被後世笑死纔怪。

而且這次出征六鎮,跟隨皇帝的多是些武將,文官們並不多,最後這份祭祀的流程是????自己動筆,根據她以往看過的那些記載在各種史書典章誌裡麵的流程,然後自己製定下來的。

寫完之後,她將這份流程文書拿去給下麵的人看,並且和他們商議著討論,但是既然皇帝都滿口稱好了,旁人自然更不敢有什麼彆的意見,於是也就毫無異議地執行了下去。

祭禮所需的一切物件,都有人按著????給出的這份單子加急置辦下去。

外加因為祭祀所需,????在短短幾日之內自己動手寫了一份數千字的祭文,一氣嗬成,筆墨流暢。

忙完這一切後,已經是三月十四日的早晨。

????有些倦怠地倚靠在中軍帳內的寶座上,以手撐額,平複心緒。

勞心動腦,也著實不是件太容易乾的事情。

她這幾日幾乎絞儘腦汁耗費一切心神來思索這場祭禮的每一個細節,唯恐落下一點岔子,而晏?E宗反倒不慌不忙全然冇有多少放在心上的樣子。

他似乎一點都不緊張。

從前在魏都的時候,????身為中宮皇後,並不是冇有和皇帝參加過這樣重要的場合。例如每年正月之前要祭祀先祖,正月中要在京郊祭祀天地祈求風調雨順之類,她和晏?E宗一起做過很多次,早就爛熟於心得心應手,並不會出任何的差錯。

可是同樣的,每一年這種常規的祭祀典禮,曆朝曆代也都舉行過無數次,再昏庸的皇帝,再無能的皇後,都能做好這件事情,流程規章,更是人儘皆知,想出錯都難。

然而,因為立下赫赫的軍功,收複了失去的土地而在一個國家的邊塞舉行祭禮的,數百年來這還是頭一回。

????是愛惜顏麵的人,唯恐做的有丁點不好了,反而叫後世嘲笑,說他們是“沐猴而冠”,裝模作樣炫耀武功之類的話。

不過晏?E宗自己一看就是那種不在乎的人。

在他看來,準備的緊鑼密鼓一絲不苟的那種雖算得是一種正規的祭祀,但是如果????冇有任何意見,那麼他就是朝那一站,人到場了,隨手朝地上潑一碗酒,然後命人宰殺幾個戰俘就算完了,也算得是一種祭祀。

並且後者還省時省力方便快捷。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勸她不必那樣累。

????冷哼了聲。

“你當我是為了誰這樣累?你以為是我想出風頭或是我怕自己被後世嘲笑?我是怕人家在史書裡嘲笑你沐猴而冠、什麼都不懂,不敬天地祖先。”

他愛護她,所以要求他的臣民附庸都得對她這個皇後臣服恭敬,他讓所有人都稱呼她為“皇後陛下”,讓她和他共享這片江山,凡此種種,她都懂他的心意的。

所以她也想這樣愛他、在乎他。

希望自己的夫君在丹青史冊裡永遠熠熠生輝,希望他的帝王生涯冇有一絲可供人取笑的汙點,希望他永遠意氣風發。

說這話時,她正站在他身前,手中握著一條十五環金紫玉蹀躞帶,輕輕環過皇帝精壯的腰身,將寶帶在他腰前比對了一番,選擇了一個讓她滿意的位置繫好。

她將蹀躞帶上配飾的玉製小帶落在他的腰部側後,然後將正麵扣好,又將帶扣固定在他腹部右側一掌寬的位置,繼而將帶尾拉到他背後,向上扭進皮帶裡。

等到她鬆手時,蹀躞帶上的鉈尾便自動垂下,至此,一條頗有些複雜的寶帶就被她繫好了。

但這還不算完。

這種蹀躞帶是時下達官顯貴男子一種常用裝飾,除卻官僚世家,連宮廷宗親的男子也是使用的,寶帶上麵帶著一環接一環的孔,還需要在這些孔中懸掛各種裝飾品的。

通常情況下,帝王蹀躞帶為十三環,這也是世俗之中最高等級的君主纔可以使用的腰帶。

但晏?E宗非要給自己加到十五環,????也管不了他。

她又去取來弓、劍、匕首、礪石、火石等種種裝飾品來一一佩戴到蹀躞帶下的孔中,因為重物的下墜作用,????又一陣手忙腳亂地將他的腰帶整理了一番。

而他也定定地站在原地,任由她各種打理。

最終完成之時,她鬢邊已有了些許細密的汗珠了。

????後退幾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然後很滿意的點了點頭。

“主公龍驤虎步,有氣吞山河之相,真乃世之梟雄,氣度不凡。

――明日祭禮上你就這麼穿吧。”

*

242:陛下唯一的憾事是缺個女兒。 413g. co

元武六年,三月甲辰。

甲辰日正是這一月的十五之日。

????生命中親身經曆過的、值得她一生銘記的重要時刻並不算太多,然而仔細想來,卻幾乎都與他有關。

這一天也絕對算得上是其中之一。

這天的天氣實在是好得出奇,蒼穹碧藍,白雲悠悠。時逢春盛,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清新的氣息,就連吹麵拂來的風,都是讓人感到舒適的。

積壓在魏人心中不知多久的緊張和煩悶,也終於可以在這盛春中長長一口氣出去了。

清晨時分,軍中有幾位擅觀星象天色的小官們說道,這一月十五的月一定還會格外的圓,屆時皎月清輝,景色更要同尋常的月份好些。

早起更衣的時候,????一邊為他束蹀躞帶一邊對他說:“既如此,我們晚上在外麵多坐一會兒,賞賞月吧。好久都冇好好看過月亮了。而且,今天晚上軍中也要擺慶功宴的。”

晏?E宗自是答應了下來:“好,正巧我來親手搭個篝火架子,為你烤隻小羊吃。你還未嘗過我親手做的炙羊肉吧?”

????莞爾,將一把鑲滿了寶石的寶弓仔細掛在他腰間蹀躞帶的小孔上,然後仔細調整了一下位置。

他未登基之前在軍中的時日頗多,行軍在外,不比在魏都裡瀟灑自由地做一個皇子輕鬆,在外頭根本冇有那麼多伺候的婢子下人,許多事情都得自己動手,所以其實皇帝會的東西還真是不少。

“行呀,我等著你的炙羊肉。你若做的真的好,等回宮了,再做一回慈父,給聿兒也做一次吧。”

但皇帝對自己烤羊的手藝十分自信。

說話間????已經給他繫好了一整條腰帶,並且將腰帶孔中所有需要佩戴的飾品都一一掛上去掛好了。

她再三理好他的腰帶,然後又環著他走了兩三圈,將他的衣領袖口處全都整了整,力保皆讓自己滿意。

他今日的發都是她親手為他束好的。

等到收拾好了皇帝,????才舒出一口氣,自己往梳妝檯前坐了,讓婢子們再為她梳妝、更衣。

這頂從宮中加急送來的鳳冠沉甸甸的,是????所有的冠子中最奢華精緻的那一頂。???渴左?站:2 hhp.co m

上用金絲攢著足足九龍九鳳,然後龍身鳳尾上還鑲嵌著無數的珍珠寶石珠翠,平常????每年基本也就隻戴那麼兩回,同皇帝一起祭祀祖先和祭祀天地時她才戴的。

否則天天將這東西頂在頭上,誰能受得了。

盤好了頭髮,戴好了鳳冠,又穿上了裙襬迤邐的皇後朝服,????攏了攏寬大的廣袖,立在那落地的更衣鏡前仔細看了看自己的儀容和儀態,一再確認自己今日冇有絲毫出錯的地方。

兩刻鐘後,禮官跪在中軍帳外請示皇帝,說是算好的時辰到了,帝後該出發去祭台了。

這一次祭祀是將祭祖與祭天地合在了一起,實際上每年帝王的祭祀,即便是皇帝,也需各種中迎神送神、請牌位送牌位地三跪九叩,從頭到尾跪跪叩叩能有上百次,也著實是一項不小的體力負擔。所以很多情況下,一些皇帝晚年實在磕不動頭了,就會讓自己的兒子們代他前去完成這種儀式。

比如????的父親到了最後幾年,都是讓太子?Z宗去完成祭禮的,但是偏偏?Z宗太子那個體格,也不是個容易勞動的人,每年跪完磕完回來,都得累個半死,讓????的母親心疼不已。

晏?E宗也不是那種喜歡給人家下跪叩首的人,他即位之後,就將這種繁瑣的儀式大砍特砍,幾乎免去了所有不必要的跪叩之禮。

所以今日的祭禮,????也冇有給他添上什麼多餘的禮節。

皇帝執著????的手,同她一起踏上那高高的祭台,祭台下靜立著上萬整裝盔甲的精銳將卒,台下四周壘砌了數座同樣高聳的京觀,整片天地之間都是靜謐肅穆的。

所謂京觀,即是戰勝的一方為了炫耀自家武功,收集敵人屍首堆砌在一起,最後封土而成的一種高塚。

在步向高台的地上,鋪陳著數十麵突厥纛旗。因整個突厥實際上是以由閶達部落為首的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部落聯合在一起的,所以每一個部落自身也有自己的帥旗,即大纛,如前不久死在沃野的駱都王就有一麵屬於自己部落的大纛。

這些鋪在地上供帝後二人踩踏的纛旗多達十數麵,原先製作極為精美,但是現在上頭都沾染了一塊又一塊的血跡。其中最大的一麵旗子,就是乙海可汗自己的王旗。

????一步步走得極為優雅貴氣,姿態端莊,她慢慢抬起自己的腳,然後將它穩穩地落在地上的纛旗上。

這種纛旗其實還是比較厚重的,質地說是像一層地毯也不為過,踩在腳下的感覺還十分舒適。

――不過過去的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來,應該再冇有人體驗過將突厥王旗踩在腳下的感覺了。

就連那些突厥的可汗們自己也冇有嘗試過吧。

踏上高台的那一刻,????微微抬起頭向遠方望去。

這一刻她的視野格外的好,極目遠眺,萬般風景皆入眼底。正值春日,原野上泛著一層讓人賞心悅目的翠綠波濤,其間還夾雜著種種色彩的野花,如錦上添花般星羅棋佈地點綴其間。

這裡也是她這一生來到過的最遙遠的地方。

本來,她這一生都不會有這樣的一天的。

這些都是他為她帶來的。

榮耀。

他們一起先祭天地及諸神,為天下蒼生祈福,為國運祈福,然後又為先祖手奉祭品,接著在高台之上一起讀完了那份長長的祭文。

????確實寫的情真意切,前麵那些感謝天地神明和祖先庇佑的言辭,都是些寫了多少年的套話了;不過後麵她以皇帝的口吻所寫的關於這場戰事的反思和內省,倒是異常地能夠引人潸然。

一般帝王祭祀時都是十分謙恭的,自稱也都是“小子”。

她花了很大的筆墨來悼念戰亡者、為其祈福,也替晏?E宗象征性地檢討了一下以後不可再大興戰事勞民傷財之類的。

在帝後二人用低沉下來的語氣唸誦著為戰亡將士們所寫的悼文時,台下肅立著的許多人眼眶都隱隱泛起了淚花,甚至還有淚水啪地一聲抑製不住地砸在了地上。

連????自己讀著讀著,眸中都不禁有些濕潤,一雙美目像是被霜露浸過似的。

晏?E宗有些愣神地看著她此刻的樣子。

她纖細有致的身段被裹在層層迭迭的錦衣華服之中,這套皇後朝服,光是完完整整地套到她身上去,幾個婢子就花了小半個時辰的時間,可是穿在她身上,卻又偏偏恰到好處地立的起來。

也隻有她能配得上這一身極致奢侈的妝扮,襯得上幾班繡女共同辛勤勞作數月才繡成的這件裙裳。

迤邐的長長裙襬,寬大如蝶翅的廣袖,像是鸞鳥身上最華美的羽翅。

她站在這高台之上,滿目悲憫,是世人幻想之中最完美無缺的一國之母,似乎生來就是活在畫像中的高貴神女,受到世人的虔誠供奉。

亦是此刻高傲地盤旋在西北的一隻鳳凰。

*

在皇帝出神地凝視著皇後的美麗時,而台下的萃瀾也沉默地抬頭看著高台上皇帝的身影。

很多很多年前,她就在坤寧殿侍奉還是先帝五皇子的皇帝了。

皇帝小時候的乳母,就是帶她和妹妹萃霜入宮的一個遠房表姐,所以她們入宮後就跟著表姐一起伺候陛下。

那時候太後不喜歡這個兒子,跟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宮人多有不用心者。彆人都不大願意在五殿下跟前做事侍奉,隻她和妹妹留了下來,兩人打心眼裡就像拉扯自己的孩子一樣帶大了這個皇帝。

皇帝小時候雖然長得很快,可是卻也瘦,大抵是常年在那個皇後“母親”身邊心情鬱鬱,飯食又不是太好,所以最後隻長身量不長體格了。也是因為聖懿帝姬時常照顧關心,陛下的境遇才慢慢好轉了許多。

看到高台上那個身著十二章帝王袞服、頭戴白玉珠冕旒、腰繫十五環金紫玉蹀躞帶的鐵血君主,著她心中感到一陣舒暢。

當年拜聖懿的生母所賜,文壽年間的宮人們多有拜高踩低者。

在那些人眼中,似乎這宮裡最好的差事也就是去伺候太子?Z宗,再者就是聖懿帝姬,若去不了太子和帝姬的身邊當差,那就是待在陳嬪所生的二殿下身邊,也比去五殿下跟前好。

好歹陳嬪那時因為搶著生子而失臉於皇後,自知地位不複,所以對身邊伺候的宮人還是十分寬厚的呢。在陳嬪和二殿下身邊,就算得到的賞賜銀兩冇有那麼多,好歹還落得一個輕鬆自在。

難道不比去伺候那個不被皇後所喜的五殿下強嗎?

然而今時今日,萃瀾終覺得如同媳婦熬成婆般的熬出了一口氣來,得意非常。

自元武元年陛下登基以來,所有所有曾經輕視於他的人,終將全都匍匐於他的腳下,――除了聖懿的那個生母。

但直到今日,陛下不僅做到了讓他禦下的百姓信服,更做到了讓關外的賊寇也俯首於中原魏軍的劍下。

四海臣服,又有何難。

她看著陛下從繈褓嬰兒一日日長大,看著他一步步成長了,也看著他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年少時就動心的女子,看著他成為人父,看著他開疆拓土,戰功彪炳。

這和養大一個自己的兒子,幾乎也冇有什麼區彆了。

不過如此說來,陛下如今人生中的最後一件還未完成的憾事,就是缺個承歡膝下的女兒。

彆的皇帝想要得到的一切,在他還不到三十歲時就都得到了。

正統,大權,賢後,嫡子,儲君,文治武功。

大多數皇帝庸庸碌碌一生,甚至死到臨頭了連一個讓自己滿意的兒子都找不出來,更遑論在自己的帝王生涯裡完成一件值得青史提筆的功勳。

但他還太年輕,不到三十歲,什麼都有了。

真要掰扯著手指頭算算缺什麼,不就是缺個女兒麼?

雖然對於大多數皇帝而言,女兒都是比不上兒子重要的,可是若是真的冇有的話,心裡也總是不太得意。

從前也不是冇有過這種皇帝,兒子生了一堆,女兒一個冇有,等到四五十歲了,反而見著兄弟家的女孩兒一個個亭亭玉立地長大,心中也不痛快,於是就對自己兄弟說道,

“寡人膝下獨無女,亦甚無趣也。”

遂將兄弟之女抱養進宮中,當做自己正兒八經的公主養著。

*

祭禮畢,帝後命人分食炙肉與軍士百官。

而帝後二人則回到駐蹕的中軍帳內更衣。

????的這身行頭弄在身上雖然複雜,但是拆卸下來的時候卻輕鬆多了。

婢子們替????摘下鳳冠,又一件件幫她脫掉朝服。

等到身上終於隻剩下中衣了,????這才覺得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勞累過後,她和晏?E宗上了榻上歇息一會兒。

????枕在他胸口處和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你看見了嗎?”

她纖纖的食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晏?E宗胸口的一顆釦子。

晏?E宗一愣,“什麼?”

????咬了咬唇,“今天在祭台上,咱們向先祖獻祭禮的時候,我放的是你父親的牌位。”

你父親的牌位……

她的話讓晏?E宗的大腦停頓了片刻。

然後他有些不確定地再度問她:“你說什麼?”

????的腦袋枕在他胸口並未起身。他身上的肌肉大多堅硬,尤其是胸膛處。以前情事中????總有些嫌棄,覺得他渾身硬邦邦地硌疼了自己,像是一頭駭人的猛虎般壓在自己身上儘情掠奪。

不過習慣了之後,反而讓她漸漸生出了一種安全感。

她知道這具強健的身軀可以保護自己。

“我在祭台上放著的是你父親的牌位。他也是我的父親,是聿兒的祖父。我之前私下問過我們的母親,關於父親的事。母親說……父親生前是很疼愛你的。

你還在母親腹中時,父親就和母親商議過,等到戰事了了,他就帶母親去江南定居,做些小生意養活一家子,而且不論母親腹中是男是女,他都隻要這一個孩子,把自己所有的都給那唯一的孩子。”

????的聲音有些哀切,“父親在天之靈,肯定也是很思念你的。麟舟,今天也是你人生裡一個特彆的日子,我希望他也能見證你的戰功和大業。咱們成婚的時候忘記了……現在補回來也是好的。”

晏?E宗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他緩緩自躺靠著的榻上起身,而枕在他胸膛前的????也被他這個動作帶起了身。

一頭烏黑的墨發披落在她肩上,他俯首湊過去,輕柔地捏著她白嫩的下巴,讓她同自己對視。

“????,謝謝你。”

良久,他也隻和????說了這麼一句話。

隻是????卻察覺他聲音也有些哽咽的意思。

但是皇帝就是皇帝,何況他那樣性格的人,也不大容易將自己的軟弱一麵暴露在旁人麵前。

尤其是暴露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麵前。

所以,隻是哽嚥了片刻之後,皇帝就緩和了過來,然後不由分說地扣住????的後腦,同她在榻上擁吻起來。

????隻能承受著他給予的一切。

在被人親吻地迷迷糊糊之時,她發覺自己已經被人推倒仰躺在了被褥上。

“嗚嗚……”

*

明天給大家燉肉吃(我保證)

243:“都是先生教得好。”(燉肉失敗)

纏綿廝混了半天,????疲倦地說口渴,晏?E宗便去端來茶碗喂她喝水,用另一隻臂膀扶著她軟若無骨的身子坐起來,????就著他的手,兩隻手捧著茶碗咕咚咕咚地足足喝下了一整碗。

她方纔和他廝混的時候,口中被人喂著吃了那東西,現在還有些異樣的味道,但是實在渴得厲害,渾身像脫了水般難受。

所以此刻她亦顧不上漱口什麼的,囫圇連著口中殘餘的東西,和溫熱的茶水一道吞嚥了下去。

喝完一整碗她還不滿足,晏?E宗又去倒來一碗,她喝了大半碗,這才消停下來。

喝完了水後,她本就因情事而格外紅豔的唇瓣更染上了一層旖旎瀲灩的濕潤水光,風情嫵媚。

她累得倒頭就想睡下來,但是這會兒偏還冇到晚上,又睡不著,隻能趴在皇帝懷中發著呆。

晏?E宗順了順她淩亂的髮絲,如給貓兒順毛般一下一下地輕撫著她。

適才歡好之時,她如墨青絲鋪了滿床,隨她搖曳的動作宛如一床流動的絲綢,更是何等景緻。

他捏了捏????的唇瓣,在她耳畔邊低聲喃喃道:“我原以為既天生水多泛洪,便不必多飲水了……”

????啪嘰一下拍掉他的手,吐息如蘭,“你給我放尊重些。”

皇帝見她縱使是反抗也是乳貓撓人般冇有絲毫殺傷力,但笑不語。

從前剛在一起的時候――也就是他用強迫的手段將她擄上床榻開始,????性情格外“剛烈”,就算被他得逞了強壓著做了那事,也是不情不願滿腹委屈的樣子,很多地方根本就不願意配合。

不願意隨意換姿勢,更不喜聽他滿口胡言亂語的葷話,再者就是肆意哭訴,嬌滴滴的碰不得,不是這裡痛就是那裡吃不下的。

經他的手調教了一場,這份剛烈也儘數化為委身於他身下的婉轉柔媚了。

時光和歲月即可塑造一切。

今天中午的午食,他們兩人都是在榻上用的。

????勞心又勞力,尤其是被他折騰了這麼一通,實在是有些餓了,但是晏?E宗不讓她吃太多,

“我今晚上與你做炙羊肉吃,留著點肚子吧。”

於是????就淺淺嚐了一小碗好克化的清粥,然後便打算收拾著起身了。

她也催一臉饜足的晏?E宗同樣趕緊起身收拾:“晚上軍中要置酒慶功的,你總歸不好晚了去,快些起身吧。”

等????差不多收拾完了時,皇帝也已經離開了。

????對鏡理妝,細細描眉,薛嫻在這時候進了來,說是有人求見。

她問了句是誰,薛嫻低聲道:“曾是突厥可汗之妾。不過……她是個漢女。”

*

鬱姬見到元武皇後時,這位皇後才換了身家常的便服,坐在一隻黃花梨木的椅子上做著些針線活。

皇後手中拿著兩塊已經剪裁好的牛皮,看樣子是要做一雙小靴子。

鬱姬的腦袋轉得很快,她立馬就聯想到皇後在元武二年生下的那位嫡長子,小儲君如今已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紀了,想來這雙小牛皮靴就是做給皇後兒子的。

鬱姬並不敢抬頭看她,隻是進內就欲跪下叩首,但皇後卻柔聲出言打斷了她。

“前兩日才下了雨,地上涼,不必跪了。”

這樣柔和又不含任何惡意的聲音讓鬱姬的心下一跳。

很多很多年來,她從未再聽過這樣有人用這樣的聲音對她說話了。

自由教養她長大的突厥女官是專為大汗豢養歌舞伎人的,那位女官的眼神每每掃在她身上時,都充滿了冷漠與不屑,打量她則如大量一件貨物般殘酷。

而後她到了阿那哥齊身邊做侍妾,那人看她的目光則是十足的猥瑣與下流,而阿那哥齊身邊其他人,看她則都是極力掩藏的輕慢。

她知道自己出身卑賤,也更知道自己的容貌生的還不錯。

所以隻要她出現在這個世上,就活該被男人用那樣色眯眯的視線淩辱。

她習慣瞭如何曲意逢迎、做小伏低地討好男人,而現在魏後不讓她跪,她一時反而有些侷促和惶恐了。

於是鬱姬略頓了頓,俯身彎腰向皇後行了一個拜禮。

“賤妾鬱氏拜見皇後陛下。願皇後陛下年華永駐,福壽安康。”

皇後放下了手中的一根粗針,將縫製了一半的牛皮擱在桌子上,指了指自己對麵的一把椅子。

“你坐吧。”

鬱姬抬頭看了看領自己進來的薛嫻,薛嫻也在椅子上坐了,她才瑟瑟不安地提步過去坐下。

然後皇後就姿態溫婉地隨意問了她一些事情,問她的姓名,問她的年齡,問她這幾日在沃野住的可還習慣。

在她一一回答了之後,皇後才慢慢停頓了一會兒,又接著道,

“薛嫻和我說過你的事情。我想問你日後可想去哪裡?你若想回你外祖母的濂州老家,我便命人送你回那邊去,再命人給你分上兩間小院、幾畝田地和耕牛,給你些銀子,叫你在那過日子。不過你若有彆的想去的地方,也可跟我說。我會替你安排。”

鬱姬渾身一震,顯然愣住了。

她這一生,在世俗眼中最可稱道的事情,就是曾經做過乙海可汗的妾室,也因此被許多人視為同樣可以隨意宰殺玩弄的賤奴。

但是過往數年的不堪,在她的眼中,隻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薛嫻和我說過”。

關於突厥,關於阿那哥齊,元武皇後多一個字都冇問她。

她喉間有些哽咽,許久竟然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身旁的薛嫻碰了碰她的胳膊:“我們皇後陛下最是心善仁慈的,你有什麼心裡話,自可告訴皇後。”

鬱姬咬牙猶豫了一陣,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妾……妾不想再回濂州了。外祖母當年、當年乃是和她的夫君出關外經商時,被突厥人擄走做妾的。後來外祖母的婆家人拿錢贖走了她的夫君,卻並不想再管我那失身了的外祖母。我、我外祖母的丈夫回了濂州後,早就新娶了妻妾,再生了兒女,闔家上下忘了我外祖母這個人了。如今濂州那裡的親戚,都知道我外祖母失身於突厥人,還和突厥人生養了許多的雜種……我不想回濂州!”

皇後忽然站了起來,緩緩走到她身邊。

鬱姬以為是她說錯了什麼話,又瑟瑟不安地發起抖來。

但皇後隻是用手中的絲絹擦拭了一番她眼眶下的淚珠,動作極儘溫柔。

“不想回就不回吧。你想去哪裡,現在告訴我或是想好了再告訴我,都是一樣的。”

鬱姬道:“皇後陛下……皇後陛下,您待妾恩重如山,妾今生不知何以為報……妾隻想留在雲州或是沃野四鎮。妾早已習慣了這裡的風土和天氣,也不想再去彆的地方了。”

????笑得很柔和:“好啊。屆時我命人為你打點好一切。”

*

薛嫻帶著哭成了個淚人的鬱姬出了中軍帳。

出去的路上正好碰見了皇帝的副將高楨。

雖然高楨的官階比薛嫻大了數倍,但她是皇後身邊的人,曆來幾乎冇有向外麵文武百官行禮的習慣,所以見了高楨也冇怎麼搭理,反而是高楨拱手向她問好:“見過薛尚醫。”

薛嫻這才點了點頭,“高將軍。”

高楨覷了眼哭得梨花帶雨的鬱姬,問道:“皇後陛下怎麼說?”

“皇後陛下很是心疼鬱姑孃的遭際,說,日後鬱姑娘想去哪裡過日子,隻要和皇後說一聲就行了,皇後自會替她安排好的。”

高楨於是心下瞭然了。

元武皇後對鬱氏的確是有再造之恩。

鬱氏的身份尷尬敏感,既可以說她是落了難的漢家女子,更可以說她是服侍過阿那哥齊的突厥後妃,實際上是殺是留,也不過是皇後一念之間的事情罷了。

今日是鬱氏的命好,元武皇後憐憫她,所以保住了她後半輩子的安穩生活。

所以從今之後,她的身份就不再是乙海可汗的妾室、是一個可以供男人玩弄的突厥戰俘後妃,而是堂堂正正的魏人。

和他們一樣的魏人,和他們有同樣的皇帝與君後。

*

今日黃昏時分的晚霞格外燦爛盛大。

尤其是這一片原野上一望無際,冇有山川等的遮擋,於是一整片絢麗輝煌的晚霞覆壓下來,抬頭看去時,就像是天際蓋在大地之上的一塊錦緞絲綢,散發著金玉般的光輝。

晏?E宗說要帶????繼續學騎術。

剛成婚那年他就說要帶????去學騎馬,後來也不曾食言,幾乎每隔一個多月都會帶????出去轉一轉。

但是????自己慫,膽子小,哪怕給她牽來的是最溫順的矮小母馬,她也不敢一個人單獨騎。

讓她坐在上麵,必須有晏?E宗給她親自牽著繩子,她才能不害怕。

晏?E宗一貫體諒她的這點不足。

他知道她自生來就被人像豢養金絲雀一般關在籠子裡養著,從冇人準她出去哪怕是蹦蹦跳跳的活動活動,身子總顯的有些孱弱,弱柳扶風般纖細嬌弱,也是這個時代所有貴女共同的悲哀命運。

她都被人這樣養到二十來歲了,忽然又被人要求立馬去學會騎術、學會駕馭身下的馬匹,著實是強人所難。

有些東西年幼時冇有學會,長大也就很難學會了。

不過今日她卻來了點興致,一定要自己騎著試試看。

皇帝命人為她牽來一匹軟弱老實的馬兒,是軍營裡專門用來運送糧草輜重的極能負重的馬兒。

可惜如今在外頭,多少有些不方便。

比如說,這匹馬兒雖然老實巴交性情和順,但是它生得卻十分高大,看上去有些唬人。

皇帝還有些擔心她:“你上得去嗎?不若我抱你上去?”

????覺得他是在嘲笑自己,涼涼掃了他一眼,自己使了個巧勁就直接踩著馬蹬上去了。

皇帝對自己的女學生一貫抱有很大的溺愛之心,十分認真地誇讚她又長進了些。

“都是先生教得好。”

迎著晚霞的光輝,她在歲月的長河裡歡快縱馬疾馳,用自己駕馭的馬蹄去丈量這裡每一寸土地的邊界。

馬蹄之下,都是屬於她的土地。

而她則是這方土地之上的君後,是這片土地的女主人。

這也是????生命中難得的恣意快活無拘無束的時刻。

晏?E宗騎著自己的坐騎始終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方固定的位置,唯恐????在馬背上若是出了什麼差錯,他可以及時飛身過去護住她。

中途下馬休息、欣賞景色時,皇帝隨手摘取了幾束開的正盛的各色野花,編織成一束極漂亮鮮妍的花冠,將它戴在????的頭上。

萬千晚霞光輝中,她的美麗勝過這片廣袤大地上所有花木堆加的總和。

人比花嬌。

這句話書上都快說爛了,可是當他真的在這一刻凝視著他所愛之人的麵容時,能想到的也隻是這四個字。

????頭戴著花冠,身著騎裝,分外有一種英氣的美感。

她回眸望向他時,眼中水波瀲灩。

“五哥,你知道嗎,自出生懂事以來,我就從冇想過我會以皇後的身份來到這裡。其實原先我很怕沃野、懷朔這些西北的邊塞,因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來到這裡,一定是背離父母、遠嫁和親之日。所以從前我怕來到這裡。”

“是你,讓我以皇後的身份踏足這片土地。”

*

瘋狂道歉:今天燉肉失敗了,明天我會繼續努力。

不過今天忽然來了點小小的靈感,maybe師徒play?

卡點失敗了,冇有在2.29發出去,下一次就要四年後了,我恨!

244:陛下深夜召見鬱姬

????和晏?E宗騎馬回到營地時,她正與他說起宮裡的兩個孩子。

“聿兒也三四歲了,再過二三年,就能叫他的老師們也帶著他開始學習騎術。這種東西還是自小練起來的好,小時不怕了,到大了更不會怕。”

他說好。

????又想起柔寧,“我還未問起大哥哥他們在河西的時候有冇有請人教過柔寧騎馬呢。若是她冇學過,回宮之後我問問她的意思,也請人教教她。女孩子嘛,多學些這種有用的本領總是冇錯的。雖則內內外外侍奉的人都多,可是自己會騎馬,出去遊玩時候也更方便。”

正說完這句話時,????回過頭來朝前一望,發現戴著麵具的宇文周之正單膝跪在一旁,身後是一群皇帝的親衛,他們正在這裡恭迎皇帝皇後回營。

????下馬後在他麵前微微停頓:“你的臉怎麼樣了?好的如何?”

宇文周之連忙俯首:“臣叩謝皇後陛下關懷。皇後陛下恕臣不摘麵具之罪,臣誠恐此粗陋麵容驚擾了皇後陛下,所以不得已為之。”

皇後笑了笑,“沒關係的。”

“臣多賴陛下和皇後陛下關懷,麵上的傷已然很有所好轉了。”

那就是還冇好。

*

這天晚上的月亮也是圓得出奇,像是一枚巨大的玉盤倒扣在蒼穹夜幕之上,月華清輝皎潔明亮,在地上投射下一片銀白的霜。

在西北的原野上賞十五的月亮,比在四四方方的宮廷之內看,自然是視野更好,也更有一種彆樣的氛圍。

軍中置酒分肉,慶功歡樂,皇帝提前將要給????烤的那隻羊兒處理好了,架在篝火架上,又調整好了位置,這纔過去同眾將士共飲了幾杯。

但他也就和他們喝了這幾杯,然後就馬上抽身離開,又回到????身邊,陪她烤起那隻羊來。

圓月覆蓋之下,他們圍坐在篝火旁,一起吹著盛春日夜晚的微風。

????頭頂上還戴著晏?E宗為她親手所編的花冠。

不多時,架在篝火架上的羊肉就散發出陣陣的肉香,的確十分誘人。

約摸烤到差不多了,晏?E宗上前用自己隨身攜帶的匕首割下一塊最鮮嫩的肉,又將它一塊塊分成差不多大小的小塊,放在銀盤裡,再將一把銀叉遞給她,讓????用小叉子叉著吃。

????吃東西時很秀氣優雅,小口小口的,連羊肉上的油星都不會沾染到唇邊。

而他自己則糙得很,直接割下一塊就能吃下去。

於是這麼一晚上下去之後,他們兩人就吃完了半隻羊,雖然其中大半都是皇帝吃下的,但進了????肚子裡的也不少。

這輪明月承載過多少遊子的鄉愁、思婦的牽掛、文人的情懷和武將的功勳。

也終會在這一夜記得他們。

到最後了,????將那冇被動過的另外半隻又片了片、分了分,叫人拿去賞給了萃瀾和萃霜姐妹倆,還有薛嫻和鬱姬她們。

等回到中軍帳後,她又覺得衣裙上沾染的烤肉油星味兒太濃了,便想再去沐浴洗漱一番,又回頭看了看晏?E宗:“你不去沐浴麼?”

他眼中頓時閃耀出驚喜的光芒:“――你要和我一起洗?”

????便知道他是會錯了自己的意思,以為自己這是邀請他鴛鴦共浴戲水呢。但是以往的經驗早已證明瞭,他們兩人絕對不能一起洗,否則幾乎百分百是要出問題的。

她實在無法在這方麵信任他。

於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給了他一個“你怎麼敢想的”眼神,然後自己一人朝浴房那裡去了。

因為今日白日的時候????已經百般順從地餵飽過了他一次,所以雖然這次的拒絕讓晏?E宗心下難免失落,他到底也冇有強扭著她的心意來。

他今晚上飲的酒雖少,卻十分烈性,這會子也慢慢揮發上來了。

嘈嘈雜雜地忙了一整天,皇帝捏了捏鼻梁,有些疲倦地先靠坐在寶座上歇息了陣,並不急著先去沐浴洗漱。

萃瀾正好進帳內去取皇後賞賜給她們的炙羊肉,見皇帝歇在那,忍不住出聲催促:

“陛下快去洗漱更衣吧,娘娘最聞不得這些味道的。”

冇的又讓皇後滿麵嫌棄地攆他過去。

皇帝卻十分懶散:“皇後今日賞賜的――那鬱姬,是阿那哥齊的妾室?”

也是因萃瀾來取炙羊肉,他才忽然想起了那個女人。

萃瀾點了點頭:“高楨高將軍領她過來的,說是那乙海可汗的一個寵妾呢,乙海可汗死之前,就是寵幸她最多,連那蒙妃的風頭都被她蓋過去了。”

皇帝道:“把她叫來,孤有話問她。”

這會子正是夜裡,萃瀾心中是不同意的,她委婉提示皇帝:

“那鬱氏本是以色侍人之人,陛下若是有話想審問她,大可命高將軍他們去就是了,何必您親自勞累。再者天色已晚了……也不怕外頭的人胡亂議論,壞了陛下的名聲。”

畢竟一個身居至高之位的男子,深夜召見一個地位低下的貌美女子,外頭的人會怎麼猜想,簡直是不用說的。

但是實際上這對皇帝的名聲並不會造成什麼虧損。

因為在世俗的眼中,皇帝本來就有權利“臨幸”他看得上的所有女人。

彆說一個前突厥可汗之妾,他就是今晚上把乙海可汗的親孃親妹妹及正妻一塊寵幸了,似乎在外人眼裡都是獨屬於戰勝一方男人的理所當然的“光輝事蹟”。

所以實際上萃瀾是在提示皇帝,叫他注意一下皇後的心情。

皇後纔剛去沐浴,他若是鬨出這起子緋聞來,豈不是叫皇後心裡不痛快。

現在是他醉了,意識不大清醒,等他清醒過來不是又要花心思去哄皇後,白給自己找煩惱。

晏?E宗冇想到這茬,他擺了擺手:“把叫她過來。”

他實在是煩躁她們整日胡思亂想做事一百個猶猶豫豫的,他本就隻有兩句話要問這個阿那哥齊的妾室,待問完話後,鬱氏日後死在哪裡都與他無關。

萃瀾頓了頓,隻好微沉著臉去了。

*

聽聞大魏皇帝陛下召見自己時,鬱姬直接將手中的茶碗打翻到了地上。

還好她所在的營帳地麵上就是土地,所以茶碗並未碎掉。

她慌忙地拾起地上的茶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麵前的萃瀾:

“姑姑,陛下、他當真召見我嗎?”

萃瀾說是,“陛下既召,那你就快些過去吧。”

鬱姬又很是心虛:“那皇後孃娘她……?”

皇後她知道嗎?她默許同意嗎?

“我們娘娘沐浴去了,今晚還要洗髮,一時半會兒不在帳內。”

萃瀾本意隻是和鬱姬解釋一下皇後的去向,但是這話落在鬱姬的耳中,卻叫她再度誤會了。

在皇後不在的時候,大魏的皇帝陛下深夜召見她。

她咬了咬唇,不敢拒絕,略理了理鬢髮就隨著麵前的婦人走了。

到中軍帳門前時,她隻覺得自己的腳步都是虛浮無力的。

她知道皇帝召見她是什麼意思。

從前阿那哥齊也曾經對她這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阿那哥齊有時寵幸其他的年輕後妃,在她們冗長的沐浴梳妝的時間裡,他就會召見自己到王帳,然後將她隨意壓在王帳內的什麼地方就行那畜生般的交合之事。

等到他在自己身上隨手宣泄一次之後,就懶洋洋地抬手命她退下,而那去梳妝沐浴的妃子這時也回來了,阿那哥齊就會再將那女子擁入懷中繼續寵愛。

當然了,在鬱姬自己梳妝洗漱的時候,阿那哥齊也曾經這樣臨時召見過彆人。

掀開中軍帳的門簾入內時,鬱姬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突然被阿那哥齊深夜召見的場景。

那一晚阿那哥齊本來宣召侍寢的是蒙妃。但是蒙妃到了三四十歲之後,麵上的碎紋越發多了,為了不讓大汗發現自己的老去,她單獨麵對大汗之時,總是要花上很長的時間來打扮自己。

阿那哥齊等她等的急了,想起那些專門為他選妃的女官們剛舉薦上來的鬱姬正值妙齡,又是個還冇破身的雛兒,心下有些起意,就叫人宣鬱姬來。

那一年,她十六歲。

在屬於蒙妃的梳妝檯上,她第一次承寵,因為冇有被那男人憐惜半分,所以更是痛到幾乎無法呼吸。

有血跡自她腿心之間慢慢滴到身下梳妝檯的檯麵上。

終於等到阿那哥齊事畢之後,他懶洋洋地回到大床上躺下歇息,絲毫不在意被他折磨地快脫了人形的鬱姬,隻叫她趕快滾。

鬱姬含淚一件件拾起自己的衣裳,在還未來得起繫好繫帶之時、頂著蒙妃嘲諷而又不屑的惡意眼神倉皇離開。

第二日,她就聽聞蒙妃帳中扔了個梳妝檯,蒙妃十分嫌棄,說是沾上了漢人雜種的臟血,再不要了的。

“賤妾鬱氏拜見皇帝陛下萬壽無疆。”

思索間鬱姬已經來到了皇帝麵前十數步的地方,她恭敬地下跪叩首行禮。

半晌,那皇帝才懶懶地嗯了一聲。

鬱姬的心臟緊張到幾乎就要跳出胸膛。

“你是從前伺候阿那哥齊的妾室?”

“是。”

“阿那哥齊死之前的那段時間,是你伺候他最多?”

“是。”

這倒是和晏?E宗自己的心腹們刺探到的情報一樣。

“――你見過其木雄恩冇有?”

聽到皇帝問起這個人,鬱姬倒是一愣。

“大汗……不、不,是阿那哥齊、阿那哥齊身邊,是有一個叫其木雄恩的謀士,後來也是我們大汗、不不不,是阿那哥齊身邊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這段話鬱姬說的磕磕巴巴的,分外艱難。

她如今既然已經重歸漢家門,自然不能再管舊主一個勁地叫著“大汗”了,而是必須直稱他的姓名。

但是這確是鬱姬過往二十來年從未膽敢做出的事情,所以她適應起來有些艱難。

皇帝被她這份結巴勁煩的很,直言道:“孤不管你叫他什麼,把話回了就是。”

“是是、是。”

虎皮寶座上的皇帝似乎正把玩著手中的一枚玉扳指,又對她說:

“其木雄恩是什麼時候和阿那哥齊廝混到一起的,把你知道的全說出來。”

鬱姬於是又偷偷掰著自己的手指頭換算了一下突厥人和魏人的紀年法,小心翼翼地說道:

“是、是元武二年的、的夏日裡,元武元年的時候,不是說,曳邇王其木雄恩護送其侄女瓷瓷蘭公主入魏宮,要與陛下和親的麼,後來那親事冇有做成,然後公主回到喇子墨國當了女大汗,那曳邇王就冇有再歸國,而是帶著屬於他自己的八百精銳心腹和駿馬,來到了突厥可汗處。

突厥可汗阿那哥齊與曳邇王一見如故,一心抗魏,所以對他也十分敬重,而曳邇王做了可汗的謀士,倒也算得上是能力出眾,前前後後替可汗出了不少的主意,擺平了不少的難事。

再後來……”

鬱姬結結巴巴地將這些年裡她所知道的關於阿那哥齊與其木雄恩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知皇帝,斷斷續續地說了許久。

不過其中很多東西本來皇帝就已經從自己的情報探子處得知了的。

如今再問鬱姬,也是再次確認覈實一下而已。

但是其實這裡麵還有一件事情,是鬱姬冇有告訴皇帝的。

那就是其木雄恩和阿那哥齊對元武皇後垂涎已久。

他們一直都惦記著皇後的美貌姿容,想方設法地想要擄走她。

甚至於,這場戰事的爆發,也多有其木雄恩在阿那哥齊耳邊遊說的結果。

她更直到,其木雄恩之所以敢一直遊說阿那哥齊去擄皇後,是因為他已經暗中做好了抽身的打算。

一直以來,他都奢想著利用阿那哥齊的勢力奪走魏室皇後,然後再離開阿那哥齊,帶著魏後遠走高飛。

明裡暗裡的,這條線他都已經佈置了許多年了。

原本,其木雄恩最擔心的一件事情就是皇後不會跟隨皇帝一起來雲州,為此他也做了無數的籌謀,想要到時候逼迫皇後不得不來。

但是實際上這一點壓根就不需要他去操心,魏後想都冇想地就跟隨著禦駕親征的皇帝一起來到了雲州,甚至一起出關去追擊突厥軍隊。

其木雄恩也如願以償地在戰場上找準了一個魏帝不在的時候,用突厥軍隊從後方包抄偷襲皇後的所在的魏軍駐地。

隻可惜臨了臨了,他還是功虧一簣。

阿那哥齊一死,突厥貴族全線潰敗,隻剩下雲州城東邊的柔玄和懷荒二鎮還在堅守,但也是唇亡齒寒,秋後的螞蚱,蹦?Q不了幾天了。

唯有一樁事情很奇怪,那就是魏軍剿殺俘獲的突厥人裡麵,並未找到曳邇王其木雄恩的身影。

這也就是說,他再度逃跑了。

而魏軍顯然不可能放過他的。

*

肉無……

245:哥哥,我是愛你的。

――可是鬱姬並冇有將其木雄恩和阿那哥齊對元武皇後虎視眈眈的覬覦之心告訴魏帝。

因為在這個時代裡,一個女子受到其他男子的垂涎是一件極不光彩的事情。

若是傳出去的話,世人都隻會議論說是這個女子不安分,誰叫她生得妖嬈美豔,所以才引了外麵男人的惦記。

元武皇後待自己恩重如山,鬱姬不想將她牽扯進這些無意義的紛爭中。

她更怕皇帝知道有人垂涎自己的妻子之後,會感到不快,更怕皇帝將這份不快遷怒到皇後的身上。

皇後是無辜的啊。

鬱姬說完之後,皇帝又淡淡地問她可還有什麼其他重要的事情要說。

她低著頭不敢去看皇帝,而皇帝此時正閉目養神,也冇有去看跪在那裡的鬱姬。

於是晏?E宗就微微抬了抬手,有些不耐煩地示意鬱姬若是說完了就自己退下吧。

但是因為鬱姬實在惶恐,冇敢抬頭看他,所以她並冇有看到皇帝的這個動作。

她惶惶不安地在地上跪了許久,冇有等到皇帝的下一句吩咐,所以這時才十分不安地輕輕抬起了頭。

皇帝慵懶地靠在虎皮上,手上仍舊在把玩著那枚玉扳指。

鬱姬心中不斷思索著自己還需要做些什麼。

然而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魏帝此時的樣子,就和從前等待她服侍的阿那哥齊極為相似。

阿那哥齊以前也是這樣,歪靠在自己的寶座上,等著她跪在他麵前去服侍。

男人都是這樣的,鬱姬心想。

在她過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所有人都是這麼教導她的。所有人都告訴她,她應該如何察言觀色地去注意男人的情緒,以便在他們有需求的時候過去侍奉。

於是她顫抖著將手伸到了自己腰間的繫帶上,思索著魏帝是不是還暗示著需要她這樣去服侍。

正在她猶豫著要解下自己的衣裳時,皇帝又不耐煩地開口催促她:“你若再無話可說,便下去吧。”

鬱姬以為這是皇帝最後的通牒,咬了咬牙,終是解下了自己的衣裳。

春日裡她穿的並不多,隻解下一件外袍之後,便露出了裡麵大半雪白的肩膀和鎖骨,以及一半的美背。

她幾下膝行到皇帝跟前,跪在皇帝麵前,伸手想去解開皇帝的腰帶。

但皇帝很快便反應了過來,立刻睜開了眼睛站起了身,怒斥她:“滾!”

鬱姬從前在阿那哥齊身邊時就聽說過魏帝的威名,說是突厥軍中的許多大將都抵不住他的氣場威壓,等到皇帝的怒意稍稍泄出兩分在她身上時,她才真的明白何為帝王一怒。

比起阿那哥齊那樣的隻會氣急跳腳和吼叫,他才更像是個真正的君王。

鬱姬一下被他嚇得跪伏在地,渾身癱軟,連說話解釋的力氣都冇有。

不過也等不到她開口的時候,中軍帳的門簾又被人掀開了。

“????……”

皇帝的怒意在一瞬間收起,轉為幾分忐忑的惶恐和討好,低聲喚著皇後的名字。

*

????纔剛沐浴洗髮畢,又讓婢子們大致給她擦了擦發間的水汽,不過她的頭髮還冇有完全乾,還有些濕潤的痕跡。

今天晚上侍奉皇後梳洗的人是萃霜。

等萃霜攙著皇後的手,替她打起門簾時,兩人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幅場景。

皇帝頗有幾分氣急敗壞地站在那裡,而地下則跪著一位衣衫不整的美人。

鬱姬解了衣衫外裙,鬆了梳好的髮髻,髮絲淩亂,肚兜下隱約可見兩團豐盈,因顫抖而搖搖晃晃。

倒真是好一齣精彩的戲。

萃霜兩眼一翻,險些就要被嚇得暈死過去。

晏?E宗冇去看地上的鬱姬,幾下走到????跟前,執起????的手,同她解釋道:“????,你聽我說,你聽我說,我跟她什麼都冇有,我……我今夜召她過來,隻是問她幾句話罷了,誰知道她自己、她自己――”

她自己主動脫起了衣裳。

隻是這話說出口之後,晏?E宗自己也覺得很是可笑。

但他生怕????不相信或者是懷疑自己,因為極少做過這樣向他人解釋的事情,一時間倒是氣得他的臉色都有些發紅。

????微笑著從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輕輕拍了拍,然後就鬆開了他的手,向鬱姬身邊走去。

鬱姬見到????時,渾身顫抖的幅度更大,畏畏縮縮地幾乎不敢說話。

從前她侍奉阿那哥齊的時候,也很害怕蒙妃生氣。但也隻是怕她生氣而已。

因為她和蒙妃的地位到底是平等的,都是阿那哥齊的妾室,頂多在受寵的程度方麵有些區彆。

蒙妃就算看不慣她,歸根結底也不能拿她怎麼辦,不能打殺了她。

而如今的魏後,對她一個僥倖脫了奴籍的俘虜,她既可以網開一麵放了自己,也可以談笑之間就命人了結了她的性命。

外加一件事,就是她還很害怕魏後厭惡嫌棄了自己。

除了母親和外祖母這樣的親人之外,魏後是她此生見過的對她最好的人,冇有之一。

她為自己脫了奴籍,給予自己堂堂正正的身份,讓她可以像所有的魏人一樣抬起頭顱活下去,而現在卻又讓她看見了自己在她丈夫麵前這副模樣。

她一定噁心死了自己吧。

出乎鬱姬的預料的是,那個漸漸走到自己身邊的魏後,並冇有將嘲諷的眼神或是耳光施加到她身上。

相反的是,有一件溫暖且做工精細的披風,輕輕地蓋在了鬱姬裸露的肌膚上。

皇後蹲下身,親手為她繫好披風的繫帶,然後十分溫柔地安慰她:“好了,朱朱,回去休息吧。”

朱朱是她的乳名。

她外祖母為自己所取的乳名。

鬱姬忍不住淚流滿麵,艱難哆嗦著從地上起來,還不等她爬起來,一旁的萃霜就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把掐起她的肩膀胳膊,直直將她拽了起來,然後幾乎是押著她出了中軍帳。

這位元武皇後身邊的嬤嬤不喜歡自己。

隻要不是個傻子,大約都能看得出來。

????蹙了蹙眉,在後麵叮囑了一句:“天黑了,路上小心些。”

等到帳內的人都走了後,就又隻剩下這帝後二人了。

????冇有急著開口說話,而是自顧自地取來一塊乾燥的手巾繼續為自己擦拭著頭髮。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晏?E宗默默走上前,接過她手中的巾子,開始幫她輕柔地擦著頭髮。

“????,你彆不相信我,我真的冇有……”

????挑了下眉,輕笑,“你這麼著急做什麼,我有說不相信你麼。”

他經常給她擦頭髮,????也習慣了他的侍奉,所以此時便有些舒服地閉起了眼睛。

“我當然相信哥哥了。隻是我更懂鬱姬這個人。”

晏?E宗接了話:“她是以色侍人之人,所以才這般曲解我,????,我今夜召她來,當真就是問她兩句話而已……”

????卻搖頭:“因為她從出生起,就被人教導著去做一個娼妓。她冇有選擇,隻能下意識地用身體來討好她所接觸到的所有男人。”

“薛嫻和高楨他們大概都同我說了一些關於她的事情……”

*

鬱姬的父親並不姓鬱,她的外祖父也不姓鬱。

姓鬱的人,是她的外祖母。

數十年前,她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是濂州人,和????的外祖父一家祖籍算是同鄉。

就像????,因為以陶氏女的身份入宮,成為武帝的皇後,來日《魏史》中屬於她的那本神孝皇後列傳裡,也會記載她是濂州人。

當年,鬱姬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一起自雲州出關去做些互市的生意。

同關外的突厥人做生意,的確是一項收入可觀但是風險也很大的行業。

所謂風險,就是這些商人們一旦出了關外,就很容易受到突厥人的騷擾和掠奪,甚至人財兩空,殺人越貨,都是常見的事情。

外祖母那時對鬱姬的外祖父情根深重,她一定要陪著那個男人一起出去做生意,她要陪在自己的丈夫身邊,更要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心愛的男人,不論發生什麼,她都要和他生死與共、榮辱與共。

起先的幾年裡,彼此倒也還是十分恩愛的,於是也通過這互市的行當賺下了不少的家底子。

可是偏偏有一年,外祖父為了賺到更多的錢,冒險命令自己的商隊一路往西北走了更遠更遠的路。

外祖父的這份冒險最終還是讓他付出了代價的。所以就在返程的路上,他們遭遇了來自突厥某一支部落的劫掠。

外祖父這一趟行程所攢下的所有金銀都被掠奪一空,甚至商隊裡為數不多的幾個女子,也很快遭到了突厥人的侮辱。

其中就包括鬱姬的外祖母。

不過那個時候,外祖母的腹中早就懷上了鬱姬的母親,而且她的外祖父自己心中更是清楚,他的妻子在受人淩辱之前,早就懷有了身孕。

那一定是他的孩子。

這夥搶劫他們的突厥人並冇有殺人。

因為鬱姬的外祖父據理力爭,告訴這些突厥人,他的老家在濂州,他們家中還有許多的金銀財寶。

隻要這些突厥人開出一個數目,命人傳信回去,他在濂州老家的族人一定會如約送來贖金,贖回他們的。

好在突厥人同意了。

信紙送回了濂州老家,在鬱姬的外祖母顯懷之時,三個月後,外祖父的族人果真派人送來了贖金。

但,那隻是贖回外祖父一個人的贖金。

隻是贖回外祖父的。

外祖母瘋了一般的質問他為何要拋下自己的妻子、拋下自己商隊中的這些夥計。

外祖父閉口不答。

前來贖人的那位外祖父的族兄將當日外祖父親手所寫的信紙遞給了外祖母看,原來從信紙寄出去的那一刻,外祖父就隻想過讓他一個人活。

那封信紙上,外祖父囑托族人帶回來的贖金,真的就隻是為了贖回他一個人。

外祖父走的那一日,外祖母哭的很傷心。

他親口告訴自己的族兄說,自己的妻子懷上了突厥人的雜種,早就不乾淨了,不如就將她扔在這裡,回去就說她已死了,冇得反而讓自己家門蒙羞。

族兄更是滿口說好。

因為多贖回一個人,他們就要多付出一份贖金。

哪怕,他們並不差這筆錢。

於是,也同樣是在這樣一個陽光熱烈的春日裡,外祖父拋下了所有人,拋下了自己受辱的妻子和還未來得及出世的女兒,跟隨著他的族兄走了。

再未回頭。

之後數年,這一群擄走了外祖母他們的突厥人,又劫掠了許多其他的魏室商人。

隱隱約約從那些人的口中,外祖母得知,外祖父在回到濂州老家之後,很快就在父母的安排下重新娶了妻子,納了美妾,生養了兒女,過上了極其自在逍遙的日子。

外祖母的孃家人、她的父母,也因為女兒的失身而感到恥辱,再不願意提起這個女兒,不僅從未想過救回自己的女兒,甚至連家裡人偶爾提起這個大姑娘,都會遭到父母的訓斥。

他們已不再承認她的存在了。

而外祖母在屈辱之中生下鬱姬的母親,十數年後,鬱姬也從自己母親腹中降生。

外祖母並未將從自己父母丈夫那裡得到的冷漠和仇恨延續在自己的女兒身上,她為自己的女兒和外孫女都悉心取了名字,真心疼愛過她們。

隻可惜,外祖母在十年前已經過世,而鬱姬的母親也在五年前病故。

因為血統低賤,鬱姬這樣的女子,生來就被打上了等同於“娼妓”的烙印。

她這一生,就是為了伺候男人、供男人泄慾的。

若是她生得不好,那麼她就是最低賤的娼妓,可以讓所有地位低下的男人發泄。

若是她這副皮囊生得夠好,她就可以成為那些突厥貴族們私人專屬的妓,隻讓一個男人玩弄。

她也學會了用自己的身體來解決問題。

每每阿那哥齊心情不快,她就按照那些年長的女子們所教導的,使出渾身解數來幫阿那哥齊泄慾舒緩。

因為她知道,隻有大汗的慾望紓解了,大汗的心情纔會暢快,她纔能有好日子可過。

所以,在阿那哥齊死了之後,當攻來的魏軍將領高楨等人發現她時,她也同樣地表現出了極致的順從,主動提出要侍奉高楨他們。

至於這個時代的彆的女子所要學習的什麼貞潔和剛烈,冇有人教導過她。

是以她也從未想過什麼要為阿那哥齊殉葬的念頭。

將她養大的那些突厥婦人,隻會同她說,你這副風騷的身段,生來就是給男人弄的。

她隻知道這樣去討好男人。

落到誰手裡,就這樣去伺候誰。

阿那哥齊在的時候,她可以伺候阿那哥齊,阿那哥齊死後,她也可以麵不改色地繼續為高楨等人脫衣。

現在同樣地服侍魏帝,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念頭。

*

????握著晏?E宗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十分認真地告訴他:

“我從未懷疑過你,更不會去生鬱姬的氣。”

“哥哥待我的心,我從懷上聿兒時就知道了。這些年裡你隻守著我一個人過,空置六宮廢棄嬪妃,我還不懂你的心嗎。我們已經在一起經曆了這麼多的事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格外的認真,將那天晚上他冇有聽見的話再度清清楚楚地重複了一遍。

“我愛你。”

“哥哥,我是愛你的。我也永遠都信任你。你既然說了冇有,那就是冇有。”

――――

鬱姬的外祖父還冇死,她會回去替外祖母報仇噠

246:“殿元君配太子姊”(宇文周之劇情章)

“愛”。

她說她愛自己。

她也是愛自己的。

這個字落入晏?E宗耳中時,他十分明顯地渾身一震,然後竟然有些呆呆地看著她,良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隻是平素那雙如古井般幽深的眼眸,此時卻亮得嚇人,散發著晶瑩的光亮。

他看起來歡喜極了,連手中為????擦拭頭髮的動作都呆呆地停頓了下來。

????亦冇有說話,就是那樣平靜地看著他。

偌大的中軍帳內頓時陷入了一片無聲的靜謐之中。

許久之後,晏?E宗纔有些反應了過來,又有些不敢相信的問她:

“????,你方纔說的都是當真的?”

問她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小心翼翼又忐忑不安的,像是生怕她反悔了會改口似的。

????神色不變,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堅定:“麟舟,我是愛你的。我當真愛你,也信任你。”

忽然之間,他將她一把抱了起來,然後在懷中同她轉了好幾個圈。

雙足離地的騰空感覺讓????下意識驚呼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想要去尋找身邊一切可以攀附的東西。

但是當她又忽然意識到這個將自己騰空的人是他時,她的心又穩穩地落回到了肚子裡麵,垂下了自己本來想要掙紮的雙手。

在他身邊,她永遠都不會受傷的。她永遠都會被他保護的很好。

“哎呀……你放我下來呀,我都暈了。”

她笑聲如鈴,輕輕捶著他的肩膀。

帳外的萃瀾和萃霜聽到????這輕靈的笑聲時,原先提起的心也穩穩落回了肚子裡。

估摸聽著這個動靜,這回雖然還冇有折騰到床上去,但是大概也吵不起來了。

萃霜一個勁叫著阿彌陀佛:“我們陛下是好性兒的人,這幾年哪裡做過一件對不住皇後的事。我隻怕皇後一時氣起來,或是鬨一場,這裡又冇有宮裡的太後勸著,反倒冇法收場,屆時那夫妻兩個都不痛快。”

她姐姐倒是十分平靜地笑了笑。

“不會的,鬨不起來的。”

夫妻兩個,隻要其中一個的心誠些,這段情就斷不了。

*

帳內,皇帝好不容易纔願意將????從懷中放了下來,眼眶中略有些濕潤地死死盯著她:

“????,我好不容易纔等到你對我說這話,你不知我心中多快活。”

這一輩子,就是為了得到她親口承認的那一個“愛”字,足矣。

????伸出雙手撫上他的臉頰,仰首和他直視。

他此刻眸中的所有光彩,她都清清楚楚地看得見。

這個人啊。

他這一生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勳,君臨天下,收複了四鎮,在沃野大祭天地以彰功勳,又讓整個突厥王廷都幾乎覆滅,凡此種種,都冇見真的讓他如此發自心扉的開懷笑過。

但她隻是告訴他,她愛他,他便能這般笑出來。

不過話說出口時,????還是嘲笑他的。

“活該呀你。我從前不是也和你說過很多遍了嗎……這又不是第一次。”

至於麼。

晏?E宗卻是不解:“從前你幾時和我說過,我竟半分都不知道?”

????不想直接回答他,隻是說:“我就是說過不止一次,誰讓你自己忘了的。”

待晏?E宗再想追問的時候,瞥見????眼中那點羞澀之意,這下才忽然大徹大悟了。

“――你是說在榻上的時候?”

情事裡,因為體格和體力的懸殊優勢,????一般是被他翻來覆去折騰還無法反抗分毫的。她到了他手裡,就跟案板上等著被宰的一尾白魚冇有任何區彆,可以任由身上的男人捏圓搓扁。

他雙臂加起來幾乎比她的腰肢還要粗,????也無力去反抗。

所以他時常起了那些惡劣的性,總是會在歡好最纏綿之時逼問????一些事情。

多是她平素絕對不願意開口的羞恥之詞。

或是問她,可有感知到他的長度和粗細,可有讓她感到滿意雲雲。

????就算起先不願意開口,最後也都被逼著無奈求饒,然後一一回答他的問題,如他所願地說出所有他想要她說出的話,才能得到救贖。

除了這些下流話之外,他還經常喜歡纏著問她,“????,你愛我嗎?”

每每問出這話時,都是他最舒爽暢快的時候。

而????也都遵從本心回答他,“哥哥,我愛你的。”

在她這一聲的刺激下,他會長長撥出一口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身上,摟著她共同登頂。

她那時的回答,每一次都是真心的。

隻不過都是在榻上說的。

事後她自覺得自己已經說過了,下了床之後就冇有再主動對他說,誰承想讓他惦記到了今日呢。

想起這一茬,????又是忍不住罵他:“都怪你自己不拿我當回事,行那事時千方百計要逼著我說了,我說了多少遍,原來你自己根本就不信。那還為什麼要折騰我?”

晏?E宗被她這一番教訓地麵上有些不大好看,訕訕一笑,“這是你第一次主動對我說,而且還是在清醒的時候,到底意義不一樣的。”

????挑了挑眉:“那你覺得我從前不清醒了纔會說愛你?”

這話皇帝就不樂意聽了。

????拍了拍他身上還沾著烤羊肉油星味的外袍,催促他快些去洗漱,“你們男人在床上說的話可不可信我不懂,可我對你說的句句真心,不論是在床上床下。”

他以為他真的逼得了她嗎?

實際上,許多話,如果不是因為她本來就情願說出來,他再怎麼逼迫都是冇用的。

就像當年他逼她嫁給他,隻怕那時候,????心中本來就不是十分排斥要和這個男人度過一輩子,所以才應準了下來的。

否則,倘若她真的厭惡他,那時以她剛烈的性子,寧可自儘了結也不會許嫁的。

*

翌日晨起時,薛嫻帶著鬱姬前來向????請罪。

到了????的跟前,鬱姬沉默地跪了下來。

????又親手將她扶起來:“好了,彆這樣,坐吧。”

鬱姬漂亮的眼眸裡浸滿了淚珠:“娘娘……皇後陛下,陛下他冇有招幸妾身,冇有說過讓妾身侍奉,妾身也冇有想要勾引陛下,妾身隻是、隻是……”

皇後打斷了她還未說完的話,“你經曆過的所有委屈,我心中知道。不用解釋了,我明白的。坐吧。”

鬱姬這才抽泣著坐了下來。

她看著????的眼神中滿是感激之意,眼淚險些就要止不住地往下掉。

????和薛嫻兩人好不容易纔將她勸住了。

末了,鬱姬又哽嚥著告訴????,說她想要留在沃野。

????有些驚訝,又重複著問了她一遍:“你要留在這裡?”

沃野四鎮,馬上就會是魏朝新的邊界,這裡也會有修建好的新的城池、瓦市,三教九流七十二行當的各種百姓定居。

鬱姬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是的娘娘,妾身想要留在沃野居住下來,妾身、妾身也會做牛皮靴子、會織補鞋襪衣裳、會做些飯食糕點餅粥,妾身可以養活自己……妾身也不想再去彆的地方,隻想留在這裡。”

????沉思了片刻,覺得鬱姬說的倒也不錯。

現在的沃野看上去隻有將軍士卒在此駐紮,但是登記沃野土地田畝的魚鱗圖冊很快就會繪製完成,而且官府馬上也會遷居其他百姓來到此處生活。

對於新遷居過來的百姓,官府一般都會采取一些讓利於民的政策,讓百姓來到新的環境裡可以有足夠的時間休養生息。

比如說,遷居過來的百姓,起先幾年內可以不用承擔任何的賦稅和徭役,官府還會免費給予他們一些幫助農耕的耕牛。

鬱姬以後待在這裡的話,可以不用擔心任何人去打探她的過去。

因為這裡所有的居民都會是從彆的地方搬遷過來的。

這般想了想,既然鬱姬心意已決,????就應準了下來。

*

在沃野待了數日,帝後於這一年的四月初一啟程離開沃野,欲回到雲州暫做休整,然後再出雲州,往雲州之東行軍,收複最後的柔玄二鎮。

皇帝的副將高楨被皇帝指派下來駐守沃野,成為了一名邊將。

自然了,這種邊將都不會太長時間的駐守,邊軍和邊將也都是幾年一輪換的。

高楨高將軍也是一位戰功顯著的沙場宿將,沃野對魏朝來說十分重要,必須得指派這樣一位將軍來駐守,並且負責處理沃野城內的許多事務。

這也是武將們攢資曆、留著來日往上升的一個重要途徑。

畢竟邊將和邊軍真的都很辛苦,當過幾年邊將,算是真真切切為皇帝出過了苦力,來日想要再受到皇帝的重用,也更容易些。

何況高將軍的確還年輕,多花幾年的功夫在這裡曆練一番,也是值當的。

而沃野邊上的懷朔,皇帝則指派了尚且比高楨還要年輕的宇文周之。

????有些驚訝。

“他也纔剛弱冠的年紀呢,你真的放心?”

皇帝道:“懷朔兩側的沃野和武川,我都留了更有資曆的老將,亦可時常看著他些。何況就是叫他守個城,他要是還守不住,能鬨出些什麼差錯來,那也不必活著了,及早自個抹了脖子算了。”

“再者,”

他摸了摸????的手,又補充道,“這既是我的意思,也是宇文周之自己求來的。他想要在這裡曆練一番。”

“他自己求來的?”

到底是邊塞勞苦,比不得彆處好歹繁華些,宇文周之小小的年紀,竟然呢忍得下這樣的心性,當真一次次叫????驚訝。

既然主意已經定了下來,那????也就冇有什麼彆的話要說了。

從沃野出發離開的那天,臨彆前,????命人取了好些的銀錢私下交給鬱姬。

“朱朱,我已經叮囑過高楨一聲了,日後你若是有些什麼麻煩,可以直接去找高楨,也可以寫信寄給我。”

總歸不叫她一個孤女狼狽無依,再這兒也給她留下一個可以使用的人脈。

鬱姬千恩萬謝地叩首,恭送帝後的鑾駕離開。

當然,幾年之後她還會再見到這位皇後。

這並不是她們最後一次的分彆。

*

除卻沃野鎮在這般熱火朝天地忙碌著之外,被收複的四鎮中,其餘的三鎮也都是如此。

丈量土地、修建城池、深挖溝壑、修建水利……

途中皇帝和????也都一一視察了這些收複土地上的情況。

不過幾乎都是十分叫他們放心和滿意的。

這一次,從懷朔離開時,宇文周之就冇有再跟隨他們了。

等到皇帝帶著????走時,宇文周之身著甲冑俯身向他們行禮時,口中說著的就是“臣懷朔守將宇文周之恭送皇帝皇後陛下”。

????淡淡瞥了他一眼,說了兩句叫他不負君恩、戒驕戒躁的客套話。

宇文周之也恭敬應下:“謝皇後陛下教誨,臣生生世世銘記於心,必不敢違。”

他還年輕,晏?E宗說的不錯,想要將這塊璞玉打磨出足夠的光彩,確實需要將他放在一個合適的地方靜靜待上幾年。

*

不過等到????再一次見到這個人時,是在四年後,元武十年。

這是一個比較特殊的年份,好些熱鬨的事情都趕上了這一年發生。

那一年,是崇清帝姬十六歲的生辰。又適逢藩王每五年赴京述職,崇清帝姬的父親母親以及兩個弟弟都來到了京城裡。

太後和皇後將這位帝姬的生辰宴辦得格外的隆重。因為這也是帝姬即將需要出降的年紀了。

而這一年也趕上了三年一考的科舉大考,同樣是在那一年的四月盛春,一個煙雨朦朧的日子裡,經過帝後二人的共同裁定,這一年如今科考的進士名單放了榜。

而經過帝後的共同殿試,魏朝立國以來最年輕的一位狀元在這一年脫穎而出,風度翩翩,少年書生氣,一下就奪得了滿皇都的視線聚焦。

太後於是就看中了那位狀元的風采和溫文爾雅的舉止,想要將自己的長孫女崇清嫁給他。

這狀元自然是喜不自勝,而皇帝皇後持默認態度,冇有和自己的母親唱反調,帝姬的父母鎮西王夫婦更是完全擁護太後的決議,帝姬的兩個弟弟也十分喜歡這位狀元。

冇有人反對。

又因為崇清帝姬是被她的皇帝叔父破格從郡主封為帝姬,一切按照皇帝女兒的規製養她的,皇後又像疼自己女兒一樣寵愛她,所以時人又喜歡稱崇清帝姬為“皇後女”“皇帝女”。

於是乎,“狀元郎娶皇後女”、“殿元君配太子姊”,成了這年春末夏初之際最熱鬨的新聞。殿元則是對狀元的另一種稱呼。

這樁婚事,誰人不是交口稱讚。

那位新科狀元因為就快要當上太後的長孫女婿,也因此一下成了滿都城權貴最願意拉攏的潛力股後生,許多世家大族都願意宴請他、同他及早打好關係。

在那樣一片熱鬨裡,西北邊塞待夠了四年的宇文周之悄然來到了京城,回京述職朝覲。

那一天分明是夏日,可是他來到京城時卻下了極陰冷的一場大雨,將他渾身淋濕了個徹底,日夜兼程、長途跋涉奔波,讓他看上去更加狼狽不堪。

酒樓書肆之間,隨處可見有人傳唱著那首狀元郎寫給崇清帝姬的《朱樓賦》。

*

但那都是四年後的事情了。

247:皇帝的愛將(宇文周之劇情章)

很多年前????就在宮廷中明白了一個道理,有時候看一個人,確實是不僅需要看他說了什麼,更要看他是如何做的。

比如說晏?E宗一到了床上就葷素不忌什麼話都能往外麵說,還多有對她不大尊重的,可她若是整日隻計較著這些言辭上的得失,那也真是辜負了他平素對她的一份真心了。

至少下了床之後,他待她則是愛如珍寶,萬般嗬護珍惜,養得她終日無憂無慮,幼時從孃胎裡帶來的弱症都被他慢慢養好了。

雖然不大會說什麼情話哄她開心,但他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她都有記在心裡,也知道他對她的愛意多濃厚。

再比如說,晏?E宗對宇文周之這個胡將的態度。

他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喜歡宇文周之,經常一提起他就是“怎麼還冇死?”“還活著?”“早晚宰了他”,但是實際上他所做的決策都有在明裡暗裡地扶持著他,讓他更好地成長。

皇帝,是有一顆惜才的心的。

並且他大約更是在這個少年郎身上看到過自己從前稍帶著些桀驁不馴的影子。

同樣是單槍匹馬地在軍中以武功立身,同樣的英勇善戰,同樣地奢望著一位帝姬。

――也同樣被宮裡的聖章太後瞧不起,被聖章太後翻來覆去罵過百八十回。

他是晏?E宗為數不多親手栽培扶持過的武將。

上一個被晏?E宗一手拉上高位的,是徐世守。

也是在很多年後,當宇文周之厚著臉皮頂著聖章太後的聲聲謾罵和滿朝文武的反對搖頭,從千秋宮中風風光光地娶走????唯一的侄女、鎮西王唯一的女兒崇清帝姬時,晏?E宗向她解釋了他當年一定要將宇文周之丟在西北邊疆當一個守城之主曆練幾年的原因。

“就是為了再練一練他的心性。”

他說,“他那時候剛殺了??日恩和索兒劄立下赫赫大功的時候,有多大呢?不過十九歲,勉勉強強弱冠的年紀,還正是少年意氣不肯低頭的時候。我要將他放在邊塞做一個城中守將,讓他不再像從前那樣隻知道拚著一身不怕死的勁出去殺敵立功了,而是學著自己獨當一麵,處理事務,見識人性,叫他知知世故。”

“其一,這既可以為他攢資曆、練心性;其二,難道你覺得當年我就將他帶回京城,叫他去做東宮十率府的將軍,讓他在京中任職,對他是件好事麼?”

皇帝搖了搖頭,

“論出身,他父母雙亡,自己還曾是奴籍;論血統,他是個胡人;論家世,他連寒門都算不上;論人情世故,他也冇法和京中的那些世家子弟打好交道。

所以,他若是在二十歲來到京中,見識慣了那些世家子弟對他的冷嘲熱諷和不屑,他會在這種自卑和憤懣中早早折損了才華和胸襟謀略,很快就泯於眾矣。”

簡單來說的話,就是在最無能為力的年紀,早早讓他遇到了一生都無法攀比的人,隻會毀了他。

懷朔四年,讓他攢夠了資曆,立足了軍功,乾下了政績,讓他帶著懷朔城百姓的擁護和愛戴回京述職時,才讓他有了和其他世家貴族子弟平起平坐的資本。

????那一年也笑道:“原來是主公之愛將,必為之計深遠啊。”

這都是後話了。

*

一路走走停停,皇帝的鑾駕終於在元武六年的夏五月初二回到了雲州城。

當日皇帝出城的時候,雲州城內的百姓守將都滿懷著對這位禦駕親征君王的擔憂和牽掛,生怕皇帝在外麵出了什麼事。

但是等到回城的這一日,皇帝滿載而歸,不僅帶來了不可勝數的突厥財寶、牲畜、糧草和物資,更帶來了雲州城往後數十上百年的安定與祥和。

雲州百姓,再也不用生活在對突厥鐵騎的恐懼之中了。

也再冇有任何一個突厥人可以擄走漢人為奴。

這半年的征戰與辛苦,就都是值得的。

但是入城的這一日,皇帝卻命軍中的樂士們奏起了祭祀陣亡者的哀樂。

並且還讓那些戰死將士們的靈柩先於帝後的鑾駕之前入城。

????懂他的意思。

她握著他的手:“逝者已去,至少,他們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們也會儘力去彌補他們的家人妻眷。”

的確如此。

回到雲州城內的裕園安定之後,????和晏?E宗就立馬命人開始覈對那些戰死者以及重傷不能勞作者的名單還有他們現在還在世的親人等等,力求用最快的速度將軍餉和撫卹及時送到位。

並且因為從突厥那裡得到了大量的金銀戰利品,帝後又命雲州的工匠在官窯中將其中的許多金銀融化、鑄成一樣大小的元寶,同樣分發與那些死者的妻眷家人。

差不多把他們需要忙的事情忙掉了一部分時,已經是五月初四的深夜了。

就寢之前,????還故作訝然地捂了捂唇:“明日是端午了!”

自他們去年的十月來到雲州以來,竟然已經過去了大半年了。

????心中很是想念自己的孩子,隻是嘴上冇說罷了。

聿兒如今正是一個幼兒最易長身量拔高長大的時候,一月不見便會覺得很是不同,隻是不知這大半年冇見,孩子又長成什麼樣了。

更不知道孩子心中是否會常常埋怨他們。

怕隻怕,今年八月,聿兒的生辰之前,他們還是趕不回宮裡的。

皇帝咳了咳,“是啊,都到端午了。”

????又一副沉思的樣子,“這幾日忙得不可開交,好些過節令用的東西都冇來得及置辦,不知萃瀾萃霜她們可有去準備。我還想吃蜜棗粽了呢。”

皇帝道:“我已囑咐了她們,她們自會去置辦的。”

“那就好,”????撫了撫心口,“對了,明日張將軍的妻蘇夫人置了端午宴,還專程來請我赴宴的。今晚得早些睡纔是。”

皇帝顯然有些受傷:“就這些?你當真冇有旁的什麼想與我說的話麼?”

“似乎是某人的生辰。”????若有所思。

“某人?”

晏?E宗上手捏了捏????的臉頰,看著她微微嘟起的水潤唇瓣,忍不住便想親下去。

“什麼某人?”

許久許久,這一吻結束後,????才伏在他懷中有氣無力地回答,“是我夫君的生辰。”

這答案讓他心滿意足。

皇帝是太後的嫡次子,他的生辰在五月初九,對於魏人來說,那是個萬國來賀的重要日子。

而她夫君的生辰,卻是在五月初五。

是端午。

這是個“惡日”。

一般在端午出生的孩子都會被視為不詳,在世俗的眼光裡,這個日子出生的孩子更會被隱晦地埋怨上一句“生的日子不好”,甚至可能克父克母,是個導致家破人亡的禍根。

就連聖章太後當年都這樣譏諷過他。

――“難怪你的娘要在這日子裡把你生下,你的親父被你剋死,親孃又是個娼家女,怪到世人都說這日子生的兒女不一般呢!”

這話,他當年並冇有去反駁,更不知道如何去反駁。

這都是實話。

所以後來許多年,晏?E宗即便知道了自己真正的生辰,卻從來都裝作不知道,更冇有為自己慶生過。

第一次有人為他慶生,說要在他生辰那一天送他一件生辰禮,那一次他心中是何等的心情。

但是那個人卻騙了他。

她不僅冇想為他慶生,甚至還想親手送他去死。

他想恨她,又實在是恨不起來;她才掉了兩滴眼淚,他就馬上又心疼得不得了;她偶然咳嗽兩聲,他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來與她吃了。

不過,過去的終歸都已經過去了。

都過去了。

“哥哥,我錯了……”

“對不起嗚嗚……我已經知道錯了、我已經、已經知道錯了。”

時隔多年,她倒終於想起來和他道歉了。

他心下早就不再記著當年的事了,可是麵上仍舊冷冰冰地不近人情:“晚了。你當年犯的錯,仔細說來我還冇認真找你算過賬呢。”

????連連抗議:“當年、當年那天夜裡我的身子就被哥哥拿去了,還不算得了教訓麼?哥哥要這樣凶我。我不過犯了點小錯,在你這裡要算八百年的賬……”

皇帝冷笑:“那你既然這般懂事,今年可給我準備了生辰禮物?”

按照往常的慣例,晏?E宗一般隻會在這一天期待收到兩樣來自????的禮物。

一樣必須是她自己親手做的東西,另一樣,就是她的身體。

要麼她要在他生辰之前提早準備,為他親手做一樣東西贈他。

要麼就直接抱著枕頭躺平,這一日隨便他百般折騰,都必須無條件配合,並且不論被他怎樣弄,第二日都不準提舊賬和他生氣。

????每次都準備第一樣。

但是每次結果都是那狗男人獅子大開口,收了她的禮物之後還掠奪第二樣。

????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所以今天晚上她就提前和他打好關照了:

“我今年什麼都冇給你做,你也知道的,在外頭我也冇空準備什麼。”

言下之意就是讓他要弄就趕快弄了就是。

晏?E宗不免心下失望,但知道她跟著自己出來辛苦了不少,亦不忍心多說什麼,隻能去索取第二樣。

他將????從絲被裡拉出來,像處理一條白魚似的幾下剝去她身上的寢衣,將她推倒在錦被上躺好,又隨手抄過一個枕頭丟給她。

????會意,將那枕頭墊在自己臀下,很是溫順地就分開了雙腿。

皇帝卻似笑非笑地盯著她:“那是留給你跪著時候墊膝蓋的。”

*

*

為大家燉肉去啦。

ps:下一章會有女口男情節(不喜輕噴)

248:【H】皇帝的生辰禮 p o18et.c om

――留給她跪著時候墊膝蓋的。

這話的意思並不難理解。

尤其是在這樣特定的場景下飽含暗示意味地說出來。

????咬了咬唇,眸中氤氳出一層淡淡的水汽,緩慢磨蹭著從絲被上又起了身,將那方柔軟的枕頭在他麵前放好,然後屈膝跪了上去。

她滿頭青絲披散下來,像是一匹流動著的、光彩照人的絲綢。

此時她跪在床沿邊,而皇帝站在床下,她跪在枕頭上俯下身時恰好可以觸碰到那一處。

纖白的手指撫上皇帝的腰腹,????素手解下他的腰帶,輕輕放到大床的一邊。

晏?E宗一直用那種滿是玩味意思的眼神打量著她,????渾身瑟縮,有些不太適應。???渴左?站:po18td.com

她的確不大喜歡這種方式。

並非是厭惡觸碰他的身體或是用她纔可以做到的方式去取悅她,隻是她實在抵擋不住晏?E宗的這種目光,赤裸裸地傾瀉在她身上,用視線褻玩她身體的每一寸。

每每這時,就讓她覺得自己和初承人事的處子都冇有什麼分彆,一旦迎上他那樣的目光,她就緊張地連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都不知道了。

為什麼情事裡他總是遊刃有餘。

哪怕他自己的命根子被她握在手心裡,甚至被她含在口中用牙齒輕輕來回磨蹭時,緊張的也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好在這樣的事情每年她也就隻做一次,????還是強忍了下來。

她忍著那羞人的燥意,低頭從他的衣袍中取出那才微有些勃發的硬物,托在自己柔嫩的手心上,先用手指來回擼動刺激。這一招成效很大,那粗碩得幾乎讓她一掌難握的肉棒,在她手心裡硬挺暴漲得極快,她用兩隻手才能堪堪控製住。

約摸等到徹底起勢後,????伸出舌尖先舔了舔自己的唇,讓她的唇瓣上沾上些濕潤的水意,方便等下將他吞到更深。

然後她才俯首湊過去,張了紅唇,從那肉棒的碩大頂端開始含起,一點一點地往裡吞去。

那一下的刺激帶來的是皇帝所感知到的無邊的快慰。

他滿足地喟歎,一隻手掌撫上????雪白的背,又撫摸著她披散在背上的長長鴉發,直到最後終於扣住了她的後腦,往自己的胯間壓去,逼她快些吃下。

“上麵這張嘴怎麼吃的比下麵那張還慢?這麼不中用?想來還是被我?H少了的緣故。”

皇帝的另一隻手撫上????的腮幫子,捏鬆鼠似的揉了兩下,

“看來還是要多?H,多?H幾下,自會熟練的。”

????口中含著他那東西,一入了口就冇有輕易好吐出去的道理,所以他現在壓根說不出一句話來,隻能嗯嗯啊啊地發出幾聲悶悶的抗議聲。

那東西的味道也挺大的。

而且明明在送到????口中之前,皇帝早已仔細洗過數遍,但該有的味道還是會有。

好在????並不討厭。

其實,如果不是晏?E宗總喜歡在她用嘴吞吃的時候不住地在她耳邊說那些下流話之外,她還是……她甚至還是……比較願意吃的。

畢竟每每情事,他為她用口的次數更多。

懷聿兒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她作鬨的厲害,因孕期體熱,情慾也跟著萌發得厲害,經常夜間腿心都是濕漉漉地等著他?H。

晏?E宗時常不大願意陪她縱慾,說怕插壞了她的肚子,動了她的胎氣,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用那肉棒插入她的蜜穴。

????無奈,隻好和他討價還價:“那你把它給我用我上麵這張嘴含上兩口總可以吧?”

孕期她也是真的不知羞,好些夜裡都是含吃著他的肉棒睡下的,口中總被餵飽了滿滿的濃精。

*

????費勁地長大了紅唇,終於勉勉強強地將他的惡龍吞下了將近一半。

這對她來說足以是一件十分可觀的成就了。

這會子她的腮幫子鼓鼓囊囊,口中都被他填滿了,倒真要成了一隻小鬆鼠。

可愛,卻更帶著一股魅惑人心的風情。

????保持著這個含住的動作,抬起頭,用水汽朦朧地一雙美目看著他,詢問他的意思。

皇帝冇有為難她、強迫她再屯得更深些,所以????便就著這個深度來回吞吐了起來。

一下一下,都十分認真,絕不敷衍。

皇帝的那根器具生得駭人,其上每一根跳突的青筋都在她柔軟溫暖的口腔中被很好地照顧到。

享受著她無微不至的唇舌侍奉,是每一年他生辰時纔可以得到的特殊待遇。

????平素從不輕易主動說要為他口含。

在她的侍弄下,他亦蹙緊了眉生生歎息,聲音暗啞。

她是不長進的主,這麼多年了,除了舔含的功夫有些進步了之外,口吞時仍然做得不是很好,或是節奏跟不上去,或是屢屢用牙齒磕到他。

晏?E宗都顧不得去和她計較。

讓她口含,肉體的可以得到的體驗是一回事,更多的還是眼睛得到的視覺刺激更為精彩。

看著高貴得不染纖塵、如同神女般的女子,不著寸縷地跪在自己麵前為自己口含器具,看著她或是辛苦或是略顯笨拙的動作,而自己則如同撫慰一隻寵物般撫摸把玩著她的身子……

實在是一樁絕佳的美事。

但是今天????明顯是虎頭蛇尾了。

等她用唇舌吞含了許久許久還不見晏?E宗有射意時,因自己實在是累得弄不動了,便故意一次次用牙齒輕輕咬著他的分身去刺激,逼他早點瀉出來。

皇帝被她氣笑了,索性直接從她口中抽身出來。

就在????以為他今天對自己網開一麵時,他卻抽過了????的手,瀉在了????的手心裡,然後又將她的腦袋按下去。

“舔乾淨了。”

……

????委委屈屈地照做。

那樣兩大的一灘,還真的讓她舔了許久。

等這一場結束時,她就被晏?E宗推在床上躺下了。

而這一次她的雙腿大張,為對方口的那個人則換成了他。

她的腿根雪白纖細,兩條纖長細腿之間的蜜地,則是柔軟粉嫩的。

――多數時候粉嫩,隻在被人?H得過分了,纔會變成糜豔的一片嫣紅。

他置身她雙腿之間,俯身含住????尚且閉合著的唇瓣,用舌尖去親自描摹她的形狀,用唇齒打開她的洞口。

????不住哆嗦,雪鹿似的腿兒在被單上來回磨蹭,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晏?E宗對她,可比她對他有耐心多了。

他從頭至尾嗬護撫弄她那羞處都極為認真細緻,將舌探入她軟糯的洞口,一下又一下吞嚥掉她的甜美汁水。

????被刺激得哭出來,含著一根手指嗚嗚咽咽個不停。

直到將一灘水液噴灑在他口中。

他飲儘了這灘水,又給夠了她足夠的緩和歇息的時間。

????被他就著這個姿勢插入,但也隻是插入。

插入之後,他卻忽然調換了一下姿勢,讓快要癱軟成一灘春水的????以女上位的姿勢騎坐在他的腰腹上,嬌穴含著他的那根晃。

這是要她主動的意思了。

但是????現在偏偏正好累到不想主動。

她低聲哀求他可以將他放下來。

可惜郎心似鐵,無人在意她的哭求。

體內的慾望一波一波地翻湧上來,????冇有辦法,隻能強打起力氣,坐在他身上含著他的肉棒自行套弄撫慰起來。

等她她漸入佳境時,她的神智都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哪裡注意得到晏?E宗正盯著她在情事中那迷亂的樣子看得正入迷。

這個時代的大多數男子、尤其是上位者,都是不願意接受被自己的女人騎在身上的。

就比如宮裡珍藏的那些各種圖冊,描繪了各式各樣男女行房時的樣子,以備教導宮中美人更好的服侍皇帝。

但是唯獨冇有????和晏?E宗現在的這個姿勢。

反而是晏?E宗自己在這個姿勢裡琢磨出了些得趣的地方。

????那磨磨蹭蹭的套弄的速度自然是取悅不了他的慾望的,但是比起這些,更可看的是????這個人本身的樣子。

她在他身上輕搖慢晃之時,豐軟的雙乳如白兔般跳脫個不停,盪漾著一浪又一浪的誘人乳波。

她的腰肢是何等嫵媚的扭動。

還有她那副渴望到達頂點的迷亂神情。

都比紓解慾望本身更有意思,不是麼?

就這樣折騰了半晚上,兩人才心滿意足地睡下。

彼時????的小胞宮裡已經被灌滿了他的種子。

*

雖則????自己口口聲聲說冇有給晏?E宗準備什麼生辰禮物,然等到第二日他起身時,卻見床榻下放著一雙剛做好的新的牛皮長靴。

精緻又合貼。

就是跟他在外麵的那段時間裡,她親手所做的。

是她待他的心意。

端午這日,張都督夫人蘇氏替????勞累,在張都督府中親自操勞置辦了一場端午宴,親自來請????過去坐坐,又請了城中其他的文武臣官的夫人們都來聚一聚。

這樣的大日子,即便不在宮裡,該重視的????也還是要重視的,所以蘇夫人此番倒的確是為????幫了大忙了。

她隻管過去坐下說說話,用些精緻的吃食,略飲兩盞的酒,等結束了就能自行離開。

什麼都不用她操心。

蘇夫人一道連薛嫻那裡都下了帖子,說要請薛女醫也去玩一玩。

於是????就將薛嫻也一道帶著了。

到了五月裡,天氣越發炎熱,暑意蒸騰,總叫人身上不大舒服。

????和薛嫻共坐在一方馬車裡,兩人手中都不住地打著扇。

????對薛嫻說道:“不知道妙寶生的那女兒怎麼樣了,那還是年前生的呢。如今一轉眼快半年過去,也不知那孩子怎麼樣了。聿兒這個月份的時候,已經很是活潑,會爬會坐了。這兩天忙著,冇空去看。不如等會兒席宴散了,咱們也去看看吧。”

薛嫻也是說好。

????搖著手中的扇子,“賀娘子的兩個女兒,瑤瑤,?L?L,都那般可愛,我見了也歡喜。”

張都督的這座宅子聚氣散氣的風水設計都極佳,加之庭院內裡在合適的地方都移栽了高大葉濃的樹木,所以一進了張都督府中,反而有陣陣涼風拂麵,冇覺得多熱了。

一眾女眷和領著的小孩子們都要來給????磕頭,????連忙止住了。

“不過是大家聚一聚說說話的日子,不必這般多禮。”

但幾個婦人卻叫小孩子們都來給皇後磕頭跪拜。

“他們都是命薄的小討債鬼,叫他們給皇後多磕幾個,積些福氣在身上,方壓得住他們的命格。”

????這就不好再拒絕,就叫孩子們磕去吧。

正巧她提前命萃瀾打了一批瓔珞,裡頭都綴了一顆金珠子,叫萃瀾散與這些小孩子們了。

眾女眷說說笑笑地擁著????步入內庭,在珠簾後坐下,

蘇夫人將自己新製的一味點心獻給????嘗,又讓眾人都嚐嚐是個什麼味道。

????咬下一口,慢慢嚥下,亦覺得很是清新,剛想開口誇讚幾句,外頭卻忽然傳來了一陣響動,似是有人過來。

眾人抬頭去見,卻見來人是雲州兵馬指揮使方上凜。

而他懷中抱著一個五六個月大的女嬰,手中更牽著另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還跟著另一個女童在身邊。

雲州原先本是邊防之地,民風淳樸又更為開放,所以方將軍這般直入女眷宴會之地,倒也並不算什麼大不敬之舉。

隻是這一次裡頭坐著皇後,他免不得再向皇後行個禮賠罪。

雖然眾人都心知肚明,皇後根本就不會怪罪。

方將軍行禮畢,他身旁那個女子才略頓了頓,同樣向皇後行禮。

“妾身賀氏,拜見皇後陛下,願皇後陛下福壽安康,年華永駐。”

????一愣,“妙寶?”

薛嫻也是騰地一下放下了手中的酒盞,“瑤瑤,?L?L?”

聽到薛嫻口中喚出那女嬰和女童的名字,賀瑤乍然來到這陌生的地方,頓時忍不住抬頭看向珠簾後薛嫻的方向。

而方上凜懷中的那個女嬰也做出了些許反應,在他懷抱裡咧嘴笑了笑,咿咿呀呀嬰語個不停,像是在等著人迴應似的。

可愛至極。

原先她母親給她取的名字叫“蓁蓁”,但是????卻說這樣好的女兒,更值得以美玉為名,所以後來賀妙寶也隻管女兒叫“?L?L”了。

讓身為人母的????想到了聿兒有她這麼大時候的樣子。

她連忙命萃瀾去將?L?L抱過來。

方上凜牽著賀妙寶,對皇後和蘇夫人笑得格外溫和爽朗:

“娘娘,這是臣的妻賀氏,因從前不曾帶她出來,恐她認生,所以臣今日親自送他前來赴宴,還求求娘娘和都督夫人,看在臣的三分薄麵上多多照顧她幾分。

――畢竟娘娘和薛尚醫不是早就識得臣的妻了麼?”

249:那個告禦狀的揚州婦人

????和薛嫻對視了一眼。

幾乎就在一瞬間,她們兩人倒是把所有事情都給想通了。

原來上次方上凜“調戲”薛嫻,說她身上有一塊麪紗上繡樣的針腳很像是他的一位“愛妾”所做,還真不是騙人的。

他還真有一位這麼所謂的“愛妾”。

而他的愛妾,就是被????和薛嫻親手照顧生產的賀妙寶。

並且,說不定賀妙寶的小女兒,那個剛剛出生的?L兒,就是他的親生女兒。

難怪方上凜幾次三番地想要藉機和薛嫻搭訕,同她詢問她那塊麵紗到底是從哪得來的。

????身為皇後,此時赴蘇夫人所辦的端午宴,她正落座在庭院朝南之處,中間以珠簾略做格擋,蘇夫人等幾個有誥命在身的女眷在她身側分左右坐下陪侍。

聽到方上凜的這一句詢問,????莞爾一笑:

“這是自然。賀娘子乃是本宮和薛嫻所交的好友。賀娘子生產之時,本宮也親去照看過的。”

她今日頭上戴了一頂很別緻的冠子,除去有十數顆顏色鮮亮的寶石作為點綴以彰顯尊貴奢侈之外,????今日還簪了幾朵正開得妍麗的牡丹,牡丹如玉色晶瑩的花瓣上還凝著那麼幾滴小小的清露。

這些牡丹花是????早起梳妝的時候,晏?E宗親手選的花,又是他親手為她簪上的。

雖簪著數朵牡丹,卻並不顯得絲毫富貴俗氣,反而自有一股清麗仙妍的風華。

而她簪在冠子間的牡丹則名叫“競群芳”,是時下人栽培出來的最昂貴的一種品種之一,

這種“競群芳”的牡丹不同於尋常的一開出來就大如銀盤的那些,它勝在體格纖細輕盈,開出來還不足巴掌大點,但是花香沁人沁脾,花瓣色澤瑩潤如玉,看上去就貴不可攀。

因此時人也有說,牡丹一開勝天下,此花開則競群芳。

皇後這話說出去後,外麵的方上凜反而愣住了。

不止方上凜愣住,這宴席上的眾人也都愣住,心下快速的盤算了起來。

原先她們見著這個被方上凜牽來赴宴的年輕女子美則美矣,看著卻有幾分畏畏縮縮的,像是冇有見過這樣大的場麵,原先她們都不太在心裡把她當做一回事。

何況這方將軍在雲州城多少年了,她們也冇聽說過他娶過什麼妻子。

現在又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冒出來一個所謂的妻子,保不準,不過是一個略得些寵愛的妾室,給她幾分薄麵,所以才為了哄這愛妾開心,送她來赴這有皇後參加的端午宴罷了。

但是聽到皇後親口承認她與這女子有些私交,她們心下頓時對這位“賀娘子”不敢小覷了起來。

縱使是現在所有文武官吏女眷裡頭,最尊貴的那位都督夫人蘇夫人,也不敢說一句她是和皇後有私交的好友。

所以她們打量著那位“賀娘子”的眼神又帶了些深思。

恰這時萃瀾從他懷中抱走了正咿咿呀呀的女嬰?L?L,????一麵將?L?L抱在懷中,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哄她,一麵又朝外頭說道:

“還不快再開一張席,請賀娘子坐下纔是。

――陛下今日不是在軍中也置酒了麼,方將軍還不過去,是怕咱們欺負了妙寶,還是等著你陛下來請你?”

眾人都當皇後這是玩笑之話,滿座女眷也不由失笑,連聲催促著:

“是啊,方將軍快走吧,你娘子放在我們這裡自然是好好的。”

說來也怪,賀妙寶的這女兒?L?L就是天生親近????,????半年冇見她,此時將她抱在懷中,她仍然咯咯笑得開心,白胖白胖的,軟乎乎的胳膊,被賀妙寶養得很好,極惹????的喜愛。

玩玩在身上摸了摸,取出一枚瓔珞掛在女嬰的脖子上。

“這是你過的第一個端午,我送你件瓔珞戴著,你可一定要健健康康地長大。”

從端午開始,夏季就越來越熱。

在這個時代裡,嬰幼兒在夏季的夭折率也是很高的。

所以時人纔將生於五月的孩童叫做“生的時日不好”,不僅自身不好養活,還有很大的概率會拖累剛剛生產完的母親在月子中生病去世。

蘇夫人親自離席去引賀妙寶入席坐下,又給她的大女兒賀瑤取來些孩童喜歡吃的糕點零嘴,叫她玩著。

????哄了哄?L?L,又招手讓賀瑤到自己跟前來給她看看。

“瑤瑤也長高了好多。”

她笑著摸了摸賀瑤頭上梳著的精緻的花苞髻,也從身上取下一件禮物送給她。

她注意到賀妙寶和她大女兒賀瑤今日身上所穿的衣裳料子都是十分精緻的,同蘇夫人這樣的都督夫人都冇有什麼差彆。

而賀妙寶發間所戴的冠子和插戴,也無不是金玉堆砌,珍珠為綴,華麗漂亮。

薛嫻還湊到????跟前和她說道:“娘娘看見瑤瑤那兩顆花苞髻上綴著的兩顆那麼大的金珠子了嗎?那可是突厥駱都王的東西。”

????一邊搖扇一邊輕笑:“我知道,是方將軍拿去的,又給了她的女兒。”

今日席宴上賀妙寶母女三人確實是不曾受到半點委屈,更冇有因為從前從未出席過這種女眷官夫人的宴會,但是她的小女兒被皇後抱在懷裡,大女兒又被皇後身邊的薛嫻帶著玩,看到皇後喜歡她、更喜歡她的兩個孩子,席上和她搭話的人也是不少。

賀妙寶的麵色平靜,不卑不亢,談吐之間進退有度,看上去輒如真正的大家閨秀出身一般。

除卻剛剛被方將軍領進來的時候還有些畏畏縮縮的怯弱,而現在她的腰背筆直,已經將那份怯氣退得一乾二淨了。

下麵的小孩子多,一堆小孩子圍在一起嬉鬨玩樂,薛嫻看出來他們都對賀瑤很感興趣,而賀瑤正是孩童稚氣的年紀,看上去也很想和他們一道玩,於是她便讓賀瑤自己過去。

賀瑤一過去就幾乎成了一堆孩子裡最眾星捧月的存在,和她同齡的小孩子們都圍著她,好奇又羨慕地看著她頭上的大金珠子,看著她綴著珍珠的繡鞋,還有她漂亮如雲錦的衣裳。

有個女孩在得到賀瑤的許可後伸手摸了摸她的衣裙,羨慕地說著自己從來都冇有穿過這樣的好衣裳。

而賀瑤默默地低下頭去:“我以前也冇有穿過啊……”

還是兩日之前,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父親”將她和她的母親妹妹一起帶回了家中之後,賀瑤才一下子擁有了這麼多漂亮的衣服。

這兩三天發生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像是做夢一樣。

端午宴畢,女眷們各自乘坐自家的馬車回去,而方將軍也早就派了車轎來接她回去。

但????攔住了他們。

“本宮要帶賀娘子回去說幾句話,你們且先回去吧。”

這些人當然不敢有半個不字,因此隻能眼睜睜看著????帶走了賀妙寶和兩個孩子。

皇後所用的馬車十分寬敞舒適,賀妙寶小心翼翼地低著頭坐了下來。

“皇後陛下……”

????抱著孩子,正哄著寶寶玩,倒是賀妙寶先忐忑不安地開了口。

“妾從未想到過,您竟然是皇後陛下……娘娘貴步臨賤地,和薛、薛尚醫替妾身接生了女兒,還對妾時常關照……妾和女兒們的命都是娘娘給的,娘孃的恩德……”

????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不必謝我這些。誰的命不是命,你和你的女兒本來就是大魏的子民,就應該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馬車回到裕園後,????將睡著了的?L?L讓萃瀾帶下去照顧,又讓薛嫻去陪著瑤瑤玩。

房內隻剩下她和賀妙寶兩個人。

她這才溫和地開口問她:“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自然了,你若是不想說也無妨,我就命人送你回去就是。”

賀妙寶撲通一聲就要給她跪下,然後又被????拉了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慢慢說。

她的目光哀慼而又悲傷,未語淚先下。

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悲痛,以至於看著她哭的樣子,連????的心都跟著揪了起來。

????遞過一方帕子讓她擦拭落下的淚水,輕聲安慰她:“不想說就不說了,是我不該問……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妾身冇有告訴過皇後孃娘,妾身的母親,就是當年進京向先帝告禦狀的揚州婦人秦氏。”

“妾身的母親,從前就曾經在宮裡做過多年的禮儀嬤嬤。”

“娘娘您還記得這件事麼?”

當年那個從江南告禦狀的婦人。

就是那個秦氏親口當著文壽皇帝的麵,告發了程邛道和康王將在江南屯蓄私兵、以圖謀反的婦人。

????愣了許久,思緒才慢慢回到了六七年前的那個夏天。

那一年,剛剛是晏?E宗被她父親立為太子、又還冇來得及正式行冊立太子之禮的時候。

她還被晏?E宗囚禁在他的南江王府裡當做禁臠玩弄,和他關係僵硬。

那一年的六月初六,大暑,有一個來自揚州的婦人敲響了宮門前的禦鼓,聲稱要告禦狀。

秦氏所告的內容裡,其中一條就是說她的丈夫將她的五個女兒全都賣為妓女,充作程邛道叛軍的營妓。

並且她的小女兒因為生的格外漂亮,最後還被程邛道自己據為己有,成了他的一個寵妾。

賀妙寶見????的眼神越來越凝重,猜到她大抵是想起來了,這才低聲道:

“妾身便是母親最小的女兒,也曾經是程邛道的妾室。妾身的父親本姓魏,妾身本名魏妙寶,這賀氏姓,乃是後來……後來怕人知道妾身父親兄弟他們犯事的事情,所以改姓了外祖母的姓氏。

妾身的長女瑤瑤,也非妾之親生……乃是妾的姐姐所生的外甥女。”

“是妾身的長姐被父親賣給程邛道做營妓之前所生的女兒……她孤苦無依,妾身必須將她帶在自己身邊親手撫養長大……”

賀妙寶的聲音十分輕靈動聽,她的儀態舉止其實也儘顯大家閨秀的風範,根本看不出絲毫所謂“娼妓”的影子。

在她的低低訴說裡,????也因此得以窺見她顛沛流離的前半生。

*

在她及笄之前的十五年中,妙寶的生活都還算得上是美滿幸福的。

妙寶其實並不是這粗獷的西北邊塞土地養出來的女兒,相反,其實她生長在富庶膏肥的江南水鄉,揚州。

雖然家中有個脾氣暴躁又不務正業的父親,但是母親和四個姐姐對她都十分疼愛。

妙寶的父親魏有海隻是揚州鄉下的一個普通庶民,而妙寶的母親秦氏卻是從前曾在宮裡侍奉過的女官。

母親那時是因上了年紀,也有了想出宮嫁人過日子的心,所以趕上宮裡主子的恩典,她就被放出宮了。

然後她就嫁到了揚州。

魏有海的一生碌碌無為,這個家全憑著她們那個精明能乾的母親支撐起來。

妙寶的母親從前是宮裡的教導嬤嬤,專門管那些宮人的儀態和規矩,最落落大方的千金小姐們都該怎麼站、怎麼坐,怎麼說話怎麼喝茶,她心中最有數了。

所以即便生在一個庶民的家裡,妙寶和四個姐姐依然得到了母親精細的教養,母親就像那些官宦之家教養自家的千金一樣教導她們姐妹五個長大。

除了教養自己的女兒之外,母親秦氏也常常到揚州城裡那些官老爺家裡被聘過去做事。

概因許多官老爺家的閨女將要嫁到外地去,恐自家閨女嫁人之後,侍奉公婆長輩的行動禮數之間落了錯,會叫人家笑話,為了保險起見,都要請秦氏這個宮裡的老嬤嬤來看一看,提點提點他們家的千金小姐。

畢竟秦氏是宮裡來的,宮裡都這麼做,那就更不會出錯了。

二十多年裡,母親靠著這個手藝賺了不少錢,用自己的本事養活自己的五個女兒和遊手好閒的丈夫。

而妙寶姐妹五人都逐漸抽了條、出落成了大姑娘之後,鄉裡周圍的人家都極為羨慕魏家,得了五個這樣如花似玉的女兒。

他們也常常對魏有海說:“瞧您纔是個真真有福的人,日後五個閨女婿給您老送酒送肉,有的是人孝敬您,可不比咱們這種生了五個兒子、五個兒子都打光棍的人家還強麼!”

“是啊,這都是絕戶頭,人家生五個閨女,還落著閨女婿的孝敬;這生五個打光棍的兒子,不僅絕戶,還得賠上親老子去養活兒子呢!”

二十多年,因為母親冇有為父親生下兒子,母親遭到了父親多年的譏諷、受了多年的爭吵。

等到長姐、二姐她們都開始出嫁之後,父親才慢慢轉了性子,嚐到了有女兒的好處,對母親的抱怨才少了些。

但是就在妙寶以為終於可以過上幾年安靜日子的時候,父親遲到了一生的雄心大誌卻忽然長了起來。

有一日回家來,他忽然興高采烈地自言自語道,他認識了揚州本地大官程邛道程老爺的一個堂弟,這程老爺的堂弟還說以後要給他謀個差事做呢。

父親又對母親說道:“以後老子也不差你這拋頭露麵的錢養家餬口了,老子自有本事去外麵弄錢來。”

妙寶也很快知道了父親所說的弄錢的本事是什麼。

已經嫁人的長姐被父親以要侍奉他養病的藉口從她婆家的家中接了回來。

而後,在一個漆黑的夜裡,姐姐被一夥身著甲冑的士兵從魏家帶走了。

之後,父親隻告訴姐姐的丈夫說,姐姐外出失足落水死了,找不到她的屍身了,叫大姐夫自己節哀,再娶一個就是了。

那時妙寶追問過父親長姐的去向,也曾想要出去找過姐姐。

換來的卻是父親重重的一個巴掌。

*

說到這裡,妙寶已經哽咽地泣不成聲。

她問????:“皇後孃娘知道,我姐姐她是……”

????當然知道。

她悲楚到說不出一句話來,隻能默默點頭。

250:賀妙寶的身世

營妓。

賀妙寶曾經和她的幾個姐姐都被她那人麵獸心的父親送到過程邛道叛軍的屯軍軍營裡做過營妓。

因為程邛道當年先後和????的那個二哥燕王、叔父康王等先後勾結,心生反誌,所以早早私下吞兵以待將來。

而為了安撫和拉攏這些叛軍士兵,除了銀兩之外,他還需要大批的女人。慰軍。

妙寶的父親,當年就曾經被程家人忽悠,先後賣掉了自己的五個女兒。

是以,程家人也這樣像妙寶的父親承諾,說他為了他們主公大業出了力氣,獻上了自己的兒女,來日他們主公功業大成之日,他就是立下了汗馬功勞的功臣,他們主公也一定不會忘了他的。

什麼穿金著紫、封王拜相,似乎都是如在眼前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事情了。

“他就是個畜生!”

賀妙寶低聲泣罵道,“虧他也敢想?自古以來,有哪一個功臣將相的女兒是在外麵做娼妓的!哪一個封王稱侯的男人,是靠自己的女兒在外麵賣肉起的家!”

????抿了抿唇,不知道開口如何安慰她,隻能不停地給她擦著淚。

但是偏偏當時就是有很多男人願意去相信啊。

接著,在程家人不停地忽悠之下,妙寶從前生活的那個鄉裡,也幾乎家家戶戶賣女成風,隻求為自己從程邛道那裡換來一張實際上根本冇有任何效力的“官職委任書”。

之後,賀妙寶的四姐姐因為在軍中偶然侍奉了程邛道的一個兒子一夜,當夜,她便極力向程邛道之子舉薦自己的小妹妹妙寶,說她在家中有一幼妹,生的是極為漂亮,腰段酥軟,還是乾乾淨淨的處子,可以獻給他做一個通房暖床的婢女。

程邛道之子見了妙寶的這位四姐姐身段已然十分不凡,心中十分喜愛她,隻是因為她已經在軍中臟了身子,所以嫌棄,不願意正兒八經地納了她回去。

聞聽她還有一個清清白白的妹妹冇有被人碰過,當即就十分心悅,也打定了主意要把妙寶納回去。

而妙寶也就這樣被程邛道之子從她父親手中像個貨物一樣接走,帶回了程家。

但是妙寶心中一點都不怨恨四姐姐。

相反,她對四姐姐隻有一片感激。

因為她知道四姐姐是為了她好。

――她那個父親,已經賣掉了四個女兒了,難道他還會留下妙寶嗎?

賣不賣她,也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罷了。

四姐姐不想唯一的妹妹來日還要過她們這樣的日子。

四姐姐的意思是,倘若真的任人欺辱就是她們姐妹的命,那麼她們寧願希望妹妹能找到一個比她們更好一些的歸宿。

伺候一個男人,總比伺候許多男人好。

若是跟著這個男人還能錦衣玉食,吃上些好飯好肉,也比她們現在整日吃些殘羹冷飯要好。

所以她思來想去,把妹妹獻給程邛道的兒子當妾當婢女,是她以微薄之力能為妹妹所想到的最好的歸宿。

她所考量的一切也的確冇錯。

就在妙寶被人帶去程家的那一天,她父親其實已經在那一日做好了賣掉她的打算。

假使第二日她冇有被送到程家,那麼那一天她就是被去做營妓。

可是到了程家,纔是她人生轉折的剛剛開始。

因為不久之後,她偶然間被程邛道看到了,然後就被程邛道這個名義上的“公公”搶去做了程邛道的愛妾。

程邛道的兒子當然也不敢違抗父親的意思,隻好白白地將這個愛妾拱手讓人了。

而程邛道自己也知道搶兒子的妾不大好看,並且他那風風火火的兒子娶妾之前還特意擺了一桌酒,族裡的爺們來吃了酒的,都知道這個魏有海的小閨女是他兒子納進來的良家妾。

所以好歹為了麵上好看一點,程邛道就稍動了些手腳,為妙寶重新安排了一個身份,改名換姓,把她弄到自己房裡伺候著。

從此之後,她就不再是魏家女了。

這種身份的轉變,後來也成為妙寶命運的一個重大轉折點。

在妙寶被迫先後委身於程家父子之時,她的母親秦氏和大姐姐的姐夫也從未停止過想方設法地營救他們。

大姐夫是個書生,寫得一手好字,並且文采斐然,很有氣節。他最先想到的方法是托友人寄出一封信出去,但是這封信還冇出揚州就被程邛道的人截下來了。

大姐夫也因為寧死不屈,最後被害得慘死於牢獄之中。

留下自己還在軍中做營妓受辱的妻子和妻子腹中他們的孩子。

最後,痛定思痛的母親秦氏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告禦狀。

既然丈夫靠不住、地方官靠不住,那麼她就要去告禦狀。

她不相信這一切人間煉獄真的會冇有人在乎。

從前就是她的軟弱,換來了這個所謂丈夫的步步得寸進尺,甚至將她心愛的幾個女兒一個個糟踐了去。

她要為自己爭一回,為自己的女兒討一個公道。

於是,母親就利用從妙寶那裡偷偷蒐集到的一些證據,毅然決然地踏上了那條前往魏都的路。

再後來的事情,????差不多就都知道了。

秦氏曆儘艱辛來到了宮中,將揚州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皇帝和中央的滿朝文武。

而知曉自己意圖謀反之事提早暴露了之後,程邛道也一不做二不休,當即就決定反了。

再然後,當時的儲君晏?E宗前去江淮平定了叛亂。

至於叛亂被平定之後發生的許多細枝末節的事情,????卻並不知道。

她看著賀妙寶,不明白她是緣何從程邛道的妾又和方上凜沾染上了關係。

這個故事講到這裡的時候,????也明顯發覺她的語氣越來越遲緩,越來越難以啟齒的樣子。

當時的揚州,就是一個小小的亂世。

而亂世裡麵,一些微不足道之人的生平過往,是冇有人在意的。

世人隻會知道這場仗,魏軍打贏了。

但是不會有人知道與這場仗有關的所有人的命運。

“後來程邛道他們也知道了我母親帶著幾個婦人進京告禦狀,他憤恨之下便命人處死了我的四個姐姐……

而我姐姐一個月之前才生下了瑤瑤。那時因為我是程邛道的寵妾,他暫時還捨不得殺我,又在我的苦苦哀求之下留下了懵懂無知的瑤瑤……

我不忍告訴瑤瑤她父母慘死的真相,隻將她收為自己的女兒,當做親女養大,叫她喚我母親。而我的母親因為一路奔波勞累才終於到達魏都,在告了禦狀之後,很快也病逝在魏都。”

“當年不夜之戰,程邛道全軍全線潰敗,轉瞬之間就全都被俘虜擒獲……妾等身為程氏的女眷,自當以叛軍之家眷論處。而且,妾身那個時候還帶著才一個多月的瑤瑤。”

如果賀妙寶在人前還是秦氏和魏有海所生的女兒的話,那麼她的父親雖然犯了事,可是她母親到底也曾告禦狀有功,很大概率上來說是會被赦免的。

偏偏程邛道卻給她換了一個身份。

當方上凜所率領的軍隊來到程邛道的宅院裡奉旨緝拿所有程氏子弟及妻眷族人時,妙寶作為程邛道之妾,便在其列。

而當時,她的母親、姐姐們和父親都已經全都去世了。

就連程邛道給她安排的這個假身份的主人的父母,也早就過世了。

死無對證。

再也冇有人可以證明她的清白。

那時賀妙寶隻覺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她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明明她是她母親的女兒,但是卻冇有一個人可以再證明自己了。

而她所抱養的姐姐的女兒,也被人認為是程邛道的女兒,是叛亂的逆臣之後。

妙寶自己身上當然冇有生育過的痕跡了,可是偏偏好巧,程邛道又偏偏就有另一個妾室,在一個多月前也生下了一個女兒。

那個妾室是難產而死,生下的女兒冇有養活過一天也死了。

但是外人並不大知道內裡的詳情。

如今方上凜等人看見妙寶這位逆臣之妾手中還抱著一個差不多月份的孩子,自然會一下認定這女嬰就是程邛道的女兒了。

而一旦被認定為程邛道之女,等待著這個孩子的,就隻有死路一條。

隻有妙寶心中知道,這是她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脈,更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她一定要保護好這個孩子。

在叛亂被平定之後,程氏的子弟族人被押送進京拷問,而妙寶隻是一個涉及不到核心機密的女子,暫且就和瑤瑤被繼續關押在了揚州的一處宅院裡。

那個時候瑤瑤還不叫瑤瑤,叫葉兒。

葉兒是她給外甥女取的名字,因是當時心生感慨,覺得自己和外甥女都是一樣的命數,如落葉般無依無靠地存活在這個世上,被風一吹,就四處飄散,冇有一處可以讓自己落腳的地方。

葉兒,葉兒。

偏偏她命不該絕。

一次偶然的機會,方上凜等將軍同在揚州私下設酒席慶功,於是酒興起時,他便想到召見程邛道從前的那些年輕姬妾來酒席上獻舞奏樂。

妙寶就在這些人的名單之上。

當晚酒宴,她身著薄紗在庭院裡翩翩起舞足足半夜不止,舞姿綽約,婉若遊龍。

因為這些人承諾過她,隻要她願意聽話點過來跳舞,之後的一個月裡每天都可以額外向她提供一碗稀稀的米糊糊,可以給她用來餵養葉兒。

葉兒那時可憐,險些都被餓死了,妙寶也冇有奶水給孩子吃,隻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在她懷中一日日地餓下去。

於是她也顧不上什麼羞恥,想都冇想地就同意了。

等到酒席結束之後,她本該繼續被人送回那處關押她們的宅院。

卻不想在這個時候又出了一個岔子。

原來今天晚上那些將軍們桌前置的酒,多有些烈酒或是些暖情壯陽的補酒,而方將軍不知道這些,因為不慎多吃了兩盞,正難受到險些難以自持。

方將軍貼身侍奉的一個小廝便自作了主張,想著出去找一個合適的清白女子來為主人排憂解難。

妙寶在一瞬間做了一個衝動的決定,當即毛遂自薦,對這位小廝說她是府上新來的婢女,正有想伺候將軍的心意,求他為自己引見將軍。

這位小廝認不得妙寶曾經是程邛道的妾,正當是府上自己的人,見她生得十分漂亮,於是想著事情緊急,想也不想地就把妙寶送到了方上凜的房中。

――假使他知道妙寶是逆臣程邛道的妾室,身份萬分尷尬的話,是一定不會敢讓她去侍奉自己的主人的。

而後來的鬱姬想要勾引高楨他們卻冇有做成的事情,妙寶在那一夜做成了。

她成功了。

承寵之後,第二日方上凜醒來時得知她的身份,大為震怒。

在他看來,自己可以一時酒興傳喚逆臣妻眷過來獻舞獻樂,但是真要沾染上她們的身子,那簡直是瘋了,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隻是妙寶渾身赤裸地委頓於地,隻字不提自己是為了養育孩子而來,口口聲聲說她是心慕於他,說她也很是痛恨程邛道的種種行徑,說她也很是期待和仰慕魏軍前來平叛。

她還說,侍奉將軍這一夜,受了將軍的雨露,她才覺得自己從前被程邛道玷汙的身子乾淨了,現在即便去死也是願意的。

那時她也還正年輕,十八九歲的年紀,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男人看了的確是會憐惜的。

於是方上凜留下了她。

並且他自掏腰包,花錢雇了個奶媽媽過來餵養葉兒,也讓險些被餓死的葉兒終於活了下來。

後來的方上凜也做了和程邛道同樣的事情。

他又為當時的妙寶改了姓氏,叫她以後隨她的外祖母,姓“賀”。

從此之後,她就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子,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他身邊伺候他一個人。

他置辦了一個彆院,讓妙寶帶著葉兒住在裡麵,再指派了一個老媽媽和兩個婢子過來伺候她們。叫她當他的外室。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很寵愛她。

或者說,很迷戀她的身體。

而為了養活葉兒,給葉兒一個好一點的將來,妙寶也一直安安分分的伺候著他。

她的確是一朵最溫柔的解語花。

被方上凜安置在彆院裡當他的外室的時間裡,妙寶從來冇有向他要過任何一樣東西。

金銀,玉器,首飾,珠寶,華服,錦緞……

哪怕隻是一樣精緻些的吃食,她都冇有要過。

隻要葉兒吃得飽飽的,健健康康的長大,她就什麼都不張嘴要。

在他身邊,她永遠都是溫順安靜的,可以安撫著他煩躁時的所有情緒,安撫他的勞累和疲倦。

床榻之上,更是任人擺弄,從不敢有半點違逆。

所以方上凜很是寵愛他。

她也是他的第一個女人,他也曾經花了很大的心思哄她開心。

什麼時下最時興的首飾衣裳,他都一樣接著一樣地送來給她。

他也會帶著她和葉兒一起外出遊玩,畫舫賞月。

許多許多的煩心事,他也願意說給妙寶聽。

她覺得他對她也著實是好極了。

她這一生接觸過的男人並不多,而方上凜是這些所有的男人中對她最好的一個人。

他會關心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他會給她準備一些驚喜來哄她,他會同樣用心地照顧葉兒。

甚至她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他也願意相信,還為了她在佛寺中為她的母親和姐姐們供奉轉世的靈燈,為她慘死的姐姐們做了法事超度。

後來她想,原來她也是有些愛他的。

而他也終於向她承諾,來日會稟明瞭自己的父母,堂堂正正將她接回家裡去做妾室。

――在他迎娶了正妻之後。

妙寶心中是願意的。

她願意和這個男人過一輩子。

她願意給他做妾,她想,如果以後她可以不做他的外室,而是做了他過了明路的妾,她在他家裡一定會十分安分守己的,她會好好伺候他的正妻,伺候他的父母,伺候他的嫡子……

她什麼都願意。

但是即便隻是這樣的安靜的日子,後來終於有一天也被打破了。

*

今天講了個故事,暫時冇有寫到????和麟舟。

是不是很巧呢?

一年之前的現在,我寫的劇情恰好就是這個故事裡正在講述的內容。

揚州婦告禦狀和程邛道之亂

PS:有冇有小夥伴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看到現在的哇

251:一個俗世裡的婚姻故事(無男女主可跳)

方上凜這個人,本是家中的第二子。

他父親母親共生了三子,他上麵有個兄長,下麵還有個弟弟。

其實總的來說,兄弟三人裡麵,當屬他混得最不錯,前程最好。

大哥是個讀書人,但是考了十來年也還冇考上個什麼功名,就是給本地的地方官做個小幕僚,乾點操持筆墨的活計,雖然冇什麼高官厚祿,但好歹算是給自己找了點事情乾,叫爹孃和彆人說起來,麵上也還算說得過去。

三弟自幼被嬌慣著長大,隻知道提籠遛鳥、踢貓踹狗的貨,文不成武不就,連大哥還不如。偏偏他是個幺兒子,爹孃從小疼到大了,心裡也是捨不得的,更冇指望他能有什麼出息,隻想著來日都靠上頭兩個哥哥接濟就是了。

至於方上凜這個最最給家裡添光添彩的二兒子――他是元武皇帝的親信,更是在元武元年那一年,就憑著自己的本事得到了一個侯爵,讓整個方家,也一躍成為了公侯之家。

方家的父母對他卻是最一般的。

雖不至於說好好地就要討厭虐待自己的兒子,但是比起對長子的殷殷期盼、對幼子的溺愛疼寵,他這個夾在中間的第二子,總是冇那麼容易和兄弟們爭寵。

不過男兒家誌在四方,方上凜自己也是不在乎這些的。

這些是前提。

方上凜的兄長方家大爺方上準,原先是有一個說了媒、過了六定的新婚妻子的,這準新娘姓吳,人稱一聲吳小娘子。

彼時,在世俗的眼光下,過了六定的人家,你家的女兒雖則還冇出門、還養在你自己家裡,其實早已就是彆人家的媳婦了。

倘若在這個過程中,還未成婚的男方準新郎突然遇到意外一命嗚呼了,那麼這個可憐的女孩子,也要為男方守一輩子的活寡,就這麼白身一人,照舊被男方父母接到家裡去做媳婦,代替自己死了的這個未婚夫孝順他的父母。

若是這女方的父母是個疼閨女兒的,不想閨女一輩子去跳這個火坑的話,隻能低聲下氣地私下拿出加倍的金銀財寶,去和女婿的家人協商,求著讓女婿的家人寫下一封“放妻書”,放了他們女兒一命。

否則,女方的家人要是強硬地不放手,不把自己的女兒嫁出去守寡,那麼男方家人即便是告到官府那裡去,女方家人都是理虧的。

――而未婚的小夫妻,若是女孩兒先死了,這個男子則可以當做冇事人一樣重新再娶。

不過好在這道很不公平的法令,在元武元年的冬天,被懷著身孕的皇後勸諫元武帝廢除了。

自元武元年起,定了親的男女兩家,倘若男子先死了,則這道婚約自動作廢,已經交付女家的定禮亦不得要回。男家若是故意到女家鬨事、斥責女家是“剋夫命”的話,還要按照口出穢語、中傷他人論處。

不過話又說回頭了。

其實方家雖然身為男方家,但是卻並不是這麼不講理的家庭。

在元武元年的秋天,已經定了親的方家大爺忽然一命嗚呼,落水死了!

而這和方家定了親的吳家小娘子,則成了那“望門寡”。

方家父母其實還是好性兒,他們不僅冇像許多世俗人家一樣口口聲聲叫罵吳小娘子“剋夫喪門星”,反而第一反應就是覺得自家兒子短命鬼,原是自己家拖累了吳家。

即便那時候自家的二兒子已經封了侯了,他們也冇有仗勢欺人、強逼著吳家把吳小娘子送來給方家大爺守寡。

反而方家立馬讓人帶著一些賠罪的金銀上了門,親自寫下了“放妻書”,說原是自家的大郎冇福氣,冇得再拖累了吳小娘子,應該叫吳小娘子立馬再嫁了旁人纔是。

他們是開明的。

但是恰恰相反,這件事上,不同意的人是女方吳家。

吳家父母鐵青著臉色告訴方家說,自己家的閨女,其實早在婚前就讓你家大郎騙去了身子了!

自家閨女的清白都毀了,現在你家大郎人又死了,方家爹孃又不想再管這個冇過門的兒媳婦,嘴上說著好聽好聽,說是自家“放妻”,可是我女兒的身子都叫你兒子騙去了,以後我女兒還能再嫁一個什麼人家!

方家父母原本心下震撼,冇想到一貫中規中矩、老實本分甚至還有些迂腐書生氣的兒子,竟然會在婚前做出這等不檢點的事情。

但是那吳小娘子又出來扭扭捏捏地說了她那時看見的方大郎身上何處有個胎記、何處有顆痣等等,一一都和自己兒子對得上,又是千真萬確出不了假的。

他們這時心裡犯了難。

於是又和吳家父母商量說,那他們這婚事就按照世俗的老規矩辦,仍然叫吳娘子嫁給方大郎,然後他們方家作為婆家,把吳娘子接去家裡照顧終老。

來日等到方家的二爺方上凜和弟弟結婚生子了,再抱養一個兒子給吳娘子當嗣子,叫吳娘子晚年也有個兒子可以依靠,這下可好?

但是吳家又不同意了。

吳父叫罵道:

“你們方家是恨不得把我家女兒連皮帶肉吃乾淨了才滿意是吧?!你家兒子騙走我女兒的身子,偏偏他又不能出來擔當,這便去了!你家還要把我女兒接去家裡守活寡?什麼過繼個嗣子給我女兒,原來還是叫我女兒白白替你們方家養孫子呢!這又不是自己親生的兒女,來日又能靠得住幾回?”

方家父母兩眼一翻,恨不得當場暈倒了。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

娶吳娘子也不是,不娶吳娘子也不是。

倒真真兒叫他們冇主意了。

可是婚前就騙走了人家清白女兒的身子,這點又的確是他們的兒子不對,所以他們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強忍著剛剛失去兒子的痛苦,繼續商討何合適的解決辦法,看看如何才能讓這吳家徹底滿意。

*

說到這裡,賀妙寶的嘴角忽然牽起一個詭異的微笑:“娘娘不嫌我話中??嗦吧……”

????連忙說不嫌不嫌,叫她靜靜講下去,說罷還為她倒了一杯溫水。

“娘娘可知,最後那吳家和方家掰扯了半天,心中真正想讓方家給出的解決辦法是什麼?”

????見賀妙寶都問到了這個份上了,說明這吳家也不是一般人。

她還當真用心地思索了一番,試探地答道:

“他們可是問方家索要財物?或者是仗著方家有兒子在朝中做官,叫方上凜為吳家的子弟謀一個差事作為補償?”

“都不是。”

賀妙寶的笑意越來越深,她搖了搖頭,說道,

“吳家仍然還想繼續履行這門婚事,並且不想放棄這個和方家結親的機會。但是,

――他們要求讓方家二郎,代替大郎娶妻,把吳小姐明媒正娶地迎回家裡去做侯府主母。”

????眉眼一跳。

但是賀妙寶說,當年的吳家真真切切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他們原話是這樣說的,你家兒子既然騙走了我女兒的身子,害得我女兒以後也不能嫁人、再去過世俗夫妻的相守相親的日子,那你家就必須出一個兒子來擔當責任。

我們好好的女兒,被你家害得不上不下,既不能再去嫁了彆人家,又不能到你家繼續守著那個大郎守活寡當尼姑。

反正都是親兄弟,方二郎應當冇有理由嫌棄吳娘子被他兄長破身所以才非是處子之身的道理。

更何況叔娶寡嫂,也不是蠻夷之族的專屬,他們中原人這裡也不是冇有過先例的。

這樣事,方家父母起先當然不同意了。

畢竟就算是一個爹生娘養的兄弟,靠著自己的本事打拚一番之後,兄弟各人之間也都是有差異的。

比如說方大郎就冇有混出個實際的名堂來,所以給他婚配的吳家,其實也是小門小戶。

而方三郎這輩子眼看也是個混吃等死的主兒,所以方家父母也冇指望能給這小兒子娶一個正兒八經的名門閨秀回來,也是隻打算在差不多的人家裡麵挑一個。

但是方二郎方上凜就不同了。

他可是元武帝親封的列侯!

他日後的妻子,可就不是小門小戶一介白身的媳婦兒,而是正兒八經的侯門主母,連宮裡的太後皇後都可以去拜見的貴婦!

和方上凜同期升上來的徐世守,後來都能娶了聖章太後的養女澱陽郡君了。

而方上凜就算是娶一個太後皇後母族陶家的女孩兒,成為太後的侄女婿、皇後的堂妹夫,也是應該的。

怎麼好叫他……配一個冇有名望家世的吳家呢。

對於方上凜自己來說,當然是吃了大虧的。

畢竟他哥哥在外麵亂搞,也不是他唆使的。

然而最後的最後,方家父母實在是冇有辦法,到底是自己家理虧在前,自己兒子要了人家女孩兒的清白,怎麼也彌補不回來的。

於是也隻能勸方上凜替自己的親哥哥認下這個黑鍋,把吳小娘子娶回家,以後就和吳小娘子好生過日子吧。

????訝然:“那他同意了?――可是冇聽說他娶過妻啊?”

若是方上凜娶了妻,應該立馬向宮裡上書,替自己的妻子請一個誥命纔是的。

賀妙寶點了點頭:“他當真娶回來了。”

????猜測,後來賀妙寶和方上凜之間關係的破裂,大抵也是和這件事情有關的。

冇有多少女子願意做男人的外室,更冇有多少女子可以容得下自己丈夫的外室。

妙寶眼中開始有淚沁出,如連綿不斷的絲線,一顆顆淚珠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和方上凜之間所有關係的轉折變化,就是因為這個吳娘子的進門。

在替兄長守孝一年之後,方上凜被迫遵從父母的意願,將自己原來的嫂子吳小娘子娶回了家,變成了他的吳夫人。

而他起先也的確遵從了和賀妙寶的諾言,在吳娘子進門之後,稟明瞭自己的父母和妻子,把賀妙寶娶回了家裡做妾。

進了方家的門,妙寶處處小心、處處低聲下氣,小心翼翼地討好方家的父母、討好方上凜的正妻、討好方上凜的弟弟方家三郎。

但是漸漸的,方上凜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寵愛她了。

他不再那樣喜歡她了。

據妙寶自己觀察所知,方上凜在婚後應當是冇有碰過這位吳娘子的,因為他在心裡仍然拿她當做自己的嫂子一樣尊敬,雖然不和她同房親近,但是他卻十分尊重她,給足了她正妻的體麵,也時常回去她房中用膳。

他的確還是隻和賀妙寶兩個人做“床上夫妻”。

看樣子是三人相安無事的局麵,但是吳娘子的心中對此卻並不感到滿足。

因為她還盼望著自己可以生下方侯府中的嫡長子,來日由自己的親兒子繼承方上凜的爵位。

但是如果她這個正妻自己冇有兒子的話,爵位就會被順延傳給庶長子。

何為庶長子……妙寶腹中當年懷著的那個冇能生下來的孩子就是。

這並非是妙寶自己對吳娘子心懷惡意,而是她自己慢慢慢慢發現,原來,吳娘子並不喜歡她,也不想接受她的那些討好和恭順。

不過這也是個正常的事情。

誰家的主母一定要必須和妾室們親如姐妹的?

然而,妙寶和方上凜的那點情意,也在吳娘子似有似無費儘心機的挑撥下,幾近蕩然無存了。

????雖然幸得了上天的眷顧,不曾親自見證過這些後宅妻妾傾軋爭鬥之事,可是總歸是在宮裡長大的,冇見過那也冇少聽說過。

總歸總歸,鬥來鬥去,贏的都是男人,輸家總是其中一個女人。

至於已經被顛沛流離的命運折磨得九死一生的賀妙寶,當年在方侯宅中,應該也是冇有什麼精力與資本,同吳娘子爭鬥的。

隻有她一次次被吳娘子打趴下,開始一次次受到方上凜的冷眼的時候。

“其實娘娘,吳娘子她並不是那等隻喜歡妻妾之間爭風吃醋、爭搶男人寵愛的庸俗女子。娘娘,或許您永遠也猜不到吳娘子針對我的原因是什麼。”

????睜大了眼睛。

而賀妙寶的眼睛裡露出了異樣的光彩,似是自嘲,似是瘋癲。

“因為她原先的未婚夫,那個方家大郎,就是被他們吳家殺了的!”

????身子一顫。

手中的茶盞也頓時跌到了地上。

妙寶笑夠了後,又慢慢地聳拉下肩膀,有氣無力地道:“其實當年方大郎被他們推下河中殺死的時候,我是無意間撞見的。隻是那時我隻是匆匆不慎路過,並不知道那人是誰,而且殺人越貨的事情又不是什麼新鮮事,我那時隻是個外室,哪有什麼資本管彆人的閒事,就趕忙跑了。”

甚至直到方上凜告訴她方家大郎死了,她也冇有把這兩件事情聯絡在一起。

到底是江南水鄉,水網縱橫,哪裡哪天不淹死個把人的。

等到賀妙寶忽然之間將腦海裡的這兩件事情聯絡在一起時,正是她懷著她第一個孩子的時候。

那時候她和方上凜之間的感情已經不怎麼好了。

方上凜對她也像是同樣的不溫不火,隻是因為她是他的女人,又懷了他的孩子,所以他也好吃好喝供著她罷了。

某一天,方上凜在外地做生意的吳家大舅子來到了方侯府上探親。

這是吳大舅子頭一回來方家。

而妙寶卻不慎聽到了吳大舅和吳娘子兩人的閒聊。

吳大舅子說,當年那日傍晚,他偷偷推方大郎落水的時候,自己腰上的一塊玉佩也不小心掉到了河裡,但是當時他來不及打撈起來就匆匆離開了。

原本想著,或許這塊玉佩早就被水流沖走了,倒也是不值錢的東西,他本來也不在乎。

卻冇想到,原來當年的那塊玉佩,一直都被水草纏繞在了方大郎落水處不遠的地方,一直就冇有動過。

而前幾日有官府的匠人來清修水道,一個路過的小孩兒竟然拾到了這塊玉佩。

吳大舅怕這兩件事情聯絡在一起,會不會引起方家人的懷疑,所以他想要去把自己的這塊玉佩贖回來。

偏偏那小孩兒的父母窮慣了的人家,冇有見過世麵,一心獅子大開口,說不然的話,他們就要把這塊玉佩拿到當鋪裡去賣掉,讓所有人都知道這玉佩是哪來的。

所以這一日,吳大舅來到妹妹妹夫家裡,希望可以向妹妹要一筆錢,幫他把這塊玉佩買回來。

也正是兩人說話說到此間,妙寶纔敢躲在暗處偷偷一看。

“我也是那時才發現,原來那個吳大舅,就是當年在那個地方推人下水的人!就是他!”

????問她:“那你發現了這個驚世的秘密之後,卻又是怎麼做的呢?”

賀妙寶卻是哭得更凶,

“後來方上凜隻覺得是我惡意誣告他的妻族,想要毀他前程,所以、所以他休了我,攆我走了。他說我是他見過最噁心的女子。”

252:一個俗世裡的婚姻故事(2)

這位吳娘子一家人,倒也的確是難得的心夠狠、心思也夠縝密的人家。

從一開始,他們密謀著想要用這樣的瞞天過海之計殺死方大郎,就是為了換自家的女兒可以嫁入侯門,一下子逆天改命。

吳家的門戶的確不高,家裡頭既冇有當官的親戚,也冇有行商坐賈裡頭的友鄰,自家的二郎兄弟裡頭,更冇有一個男人混出來個什麼功名了,隻是普普通通能夠吃飽穿暖、餓不死自家人罷了。

能夠和方家定上親,也多賴那時候方家的那位二郎還冇有真的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來,所以才讓他們走了個便宜。

但是,等到吳家恍然之間意識到自己家不僅冇有占到方家的便宜,甚至還是吃了他們家大虧的時候,他們的心態轉變就很厲害了。

他們當然認為自己吃了虧。

――早知道方二郎能夠封侯授爵,早知道當時該和方二郎定親纔是。

這樣的話,自己家女兒嫁過去了就是侯門主母,而自己家就是侯爺的妻族,自己兩口子就有了一個封侯的女婿。

更不用提,他這個爵位還是允許世襲的。

倘若吳娘子嫁過去、生下嫡長子承襲了爵位,那麼以後,方家隻要還有一代的榮華富貴,他們吳家跟在後頭也是餓不死的。

於是,越是這般想著,吳家人看著自己原來的準女婿方大郎就越來越不得意了,甚至越是和方二郎比較起來,他們覺得方大郎連鼻子眼睛長得都不是個地方。

方二郎是皇帝親信、封侯授爵、功名在身,又是生得那樣虎背熊腰、劍眉星目,隻這個名號報出去,都羨煞一眾人。

而方大郎呢,隻讀了幾年的迂腐酸儒的臭書,也冇考出個什麼名堂來,身上更冇個正經差事,就是跟在地方官後頭寫寫字、替他們處理些文書罷了。

連個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

而親戚友人又時不時來到吳家跟前笑話冷諷他們幾句:

“原先看中這門親,是因為那方家大郎是家裡的長子,這姑娘嫁過去就是長子媳婦,來日後麵的妯娌子侄,不都得敬著她孝敬她麼?不想原來他家二郎的風頭更甚,來日這大媳婦和二媳婦拌嘴起來,不知道是西風壓東風還是東風壓西風呢?”

“這真真的侯門婦,哪日裡不要奉承了外麵的誥命太太,服侍了宮裡的太後皇後,哪有空日日和你這大嫂子拌嘴呢,豈不笑話?”

吳家人再聽了這話,真真可就要氣死了過去。

而吳小娘子更是就在婚前就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黑暗之中。

她不想在婚後過這種日子!

她不想!

一想到成婚之後要跟著一個毫無功名的丈夫過日子,日後可能還要忍受著小叔子所娶的侯門主母的氣,她就覺得自己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

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憑什麼是她死?

憑什麼是她?

吳家人的心思轉了個大彎,很快,一個頗有些驚世駭俗的主意便浮上了他們全家人的心頭。

――不如讓方大郎自己死了算了。

先弄死了方大郎,然後再想辦法逼著方家繼續承認這門親事,讓他們家的二郎娶了自家的女兒,對他們吳家來說,豈不也是一件逆天改命、改換門楣的妙事。

而至於如何才能讓方大郎死後的方家繼續承認這門親事,自然就是以那世俗極為看重的女子的清白二字作為籌碼了。

於是乎,吳家人湊在了一起,稍一做商議謀劃,一個完整的計劃就在他們心中成形了。

吳大舅先是提前一個多月就開始頻繁和方大郎接觸,時常請方大郎出去吃酒,在他的酒中暗暗下一些迷藥,趁著方大郎酒醉昏睡過去的時候翻看他身上何處有痣、何處有一些胎記,然後將這些告訴自己的妹妹,作為自己妹妹已經被方大郎騙去身子的“證據”。

接著,吳大舅一家子摸清楚了方大郎每日在官衙裡麵下了值之後的時間,遇到有一日天降欲雨、昏黑地快,街上的行人正少,他便提前又在街上一處無人的地方蹲點候到了方大郎,說要和他一道去一家酒樓吃酒。

然而在路過一處冇有人影的衚衕時,順勢將根本不會水的方大郎推入水中,親眼看著方大郎斷了氣,吳大舅纔敢揚長而去。

方大郎死後,吳大舅心中似乎的確還有些微微的不安,畢竟這位方大郎也是從小一起和他讀書長大的,甚至於他不會鳧水的事情,他也隻是告訴過自己這等友人,然而現在他卻被自己親手害死。

於是在方大郎死掉的當夜,驚魂未定的吳大舅就立馬藉口外出經商,逃離了老家。

至此,整個計劃吳家已經完成了九成了。

隻差最後一件事,就是在方大郎的喪禮過後,讓方家人繼續認下這門親事,叫他們心甘情願繼續娶自己的女兒回去做侯府夫人。

當然了,或許是上天真的眷顧,這件看起來最困難的事情,吳家人做起來也冇有花費太大的力氣。

婚後,成為了侯夫人的吳娘子的日子過得也並不複雜。

她早就知道方上凜養在外頭的外室賀氏,也知道侯爺很寵愛這個賀氏,不過她並不十分害怕賀氏。

她也知道方上凜起先肯定不會太喜歡她的,對她最多隻會有幾分,所以成婚後他遲遲冇有和自己圓房,話裡話外之間仍然拿她當做自己的嫂子一般敬重著。

可是這些重要嗎?

父兄家人花了這麼大的力氣,機關算儘,將她嫁入方家,叫她去做侯夫人,難道是為了讓她去得到方上凜的寵愛、得到他的真心的嗎?

真心又算個什麼東西。

吳娘子從來都不會在乎這些。

她嫁入方家,就隻是為了一件事。

――生下嫡長子,讓自己的兒子繼承爵位,讓自己成為來日下一位侯爺的母親。

僅此而已。

妻妾相爭,後宅傾軋,時間似乎也逐漸在證明瞭她這個正妻纔是方侯府中的勝利者。

也的確如吳娘子所預料的那樣,在從外室變成方上凜的妾室之後,賀妙寶不僅冇有如願以償的和方侯爺過上真正“郎情妾意”的恩愛日子,兩人之間反而日漸情薄,甚至相守的時日越來越少。

這一點,賀妙寶也向????承認了。

“娘娘,做妾和做外室是不一樣的。我做他的外室時,隻需要在床笫之間乖順地哄他舒服了就行,彆的,我什麼都不需要做。我每日就隻是像籠中的雀鳥一般,靜靜地等著他回來。

我那時朝思暮想希望自己可以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妾室、成為他真正的女人,可是當那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所有的一切都冇有我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做外室固然已經低賤已極了,可是做人妾室,又高貴到哪裡去了呢?”

“在他家中,我要受著他父母的冷眼、受著他妻子的刁難、受著他弟弟的輕視……我做什麼都是錯的!我要好好伺候他的父母、我要伺候好他的妻子,甚至我還要時時規勸他節製情事,不能長長宿在我的房中,否則就是我狐媚子不知好歹……”

那段時間,也是賀妙寶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光之一。

她冇有他妻子的名分、冇有他妻子的待遇、冇有身為他的妻子應該得到的尊重,

――但是本該他的妻子所要承擔的義務,在她身上卻一件也不少。

她身為一個“賤妾”,時時處處被人以“賢妻”的職責所要求。

在方上凜不在府中的日子裡,他的家人、甚至家生的奴才們都敢欺負和嘲笑她。

方上凜的父母生病咳嗽不痛快,是她身為兒妾冇有侍奉好長輩。

方上凜冇有兒子,是她這個時常承寵的妾室“肚子不爭氣”,又被人嘲笑“可是被那程邛道父子玩壞了身子”。

方上凜的三弟不學無術在府中睡奸婢女,是她這個以色侍人的妾室帶頭不檢點,所以“都叫那些年輕婢子學壞了去,料想和她一樣一飛沖天呢”!

至於她還帶了個女兒葉兒一起入府,更是被人笑話個冇完。

回想起往事,妙寶的眼睛越來越淒然迷茫:

“娘娘,您是不是也覺得我是下賤之人,所以我和我的姐姐們,我們生來就該受這樣的日子煎熬?”

????連忙否認:“你莫再說這樣的話了!在我心裡,你和薛嫻便冇什麼不同,都是我閒暇時候所交的摯友。”

聽到賀妙寶說起她曾經在後宅中所受到的折磨,????心中是萬般願意相信她的。

因為她又想起了陸漪嫻。

漪嫻啊。

漪嫻嫁給她的第一任丈夫晏載安之後,同樣是因為心情太過良善溫軟,所以被晏載安的母親、祖母和妾室們折磨了好幾年,被人用堪稱溫水煮青蛙的方式,一點一滴地快要熬儘她的每一寸血肉。

所以等到她最後和離之時,已經是氣血兩空、氣息奄奄,幾乎冇有幾年活路的樣子了。

也是虧得及時叫她和離了,後來她又被徐侯娶回家中精心嬌養,才叫她慢慢好了起來。

而漪嫻當時尚且是家中的正妻,而且背後又靠著陸國公府呢。

她那樣原先金尊玉貴的大小姐都要受這些閒氣和磋磨。

――那麼無依無靠的賀妙寶呢?

她那時又是如何熬下來的。

????幾乎不忍去細想。

*

但是光是這樣的煎熬,暫且還不足以讓賀妙寶徹底絕望。

因為不久之後,她懷孕了。

就在她期盼著可以和方上凜的關係有所緩和的時候,她無意間偷聽到了吳娘子和吳大舅的交談,並且意外得知原來自己當年看見的那起殺人命案,那死者就是方上凜的親哥哥,殺人的人,就是他如今的親大舅子!

妙寶的內心大為震動。

她開始不斷懷疑和否定自己,她一直在想,假如當年的她冇有那般的膽小和怯懦,假如當年的她願意出手相救,那麼方上凜的兄長是不是就可以活下來了?

她那時的確太懦弱畏縮了。

因為當年吳大舅推方家大爺落水的那個時候已經天將欲晚,路上幾乎冇有旁人,而妙寶自己又是個女子,加之那吳大舅生的是五大三粗的,她自己隻是個身份見不得人的外室,不想給方上凜惹上多餘的麻煩,所以她就躲在暗處根本不敢出聲。

不知是否是因為懷了身孕,妙寶的腦子也變笨了,在她知道這件事情後,她自知這並非自己可以隨意處決定奪的事情,所以她想也不想地就告訴了方上凜。

將自己所知道、看到和聽到的一切。

她告訴方上凜自己當年看見的、那個被推落下水的男子是何等身形、落水時又穿了個什麼樣的衣裳、推他下水的人又是什麼模樣什麼衣裳,並且將吳娘子和吳大舅所說的要去那小孩兒家裡贖回玉佩的事情說給他了,叫他先去找到那個小孩,看看那枚玉佩到底是不是吳大舅的。

方上凜當時的表情癲狂暴怒到極致。

“然後呢?”

????小聲問妙寶。

妙寶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然後他就去找那個小孩子了,把那個小孩子和那枚玉佩帶回了家裡,問那個小孩子認不認識我。”

事後她再想想,或許也正是因為她先於吳娘子這個正妻懷上了孩子,所以才為自己引來了那樣的一場殺身之禍。

“……為什麼?”

聽到這裡????開始發覺有些不對勁。

“他為什麼要問那個小孩子認不得認得你?”

妙寶淒然笑道,“因為那個小孩子見了我之後就說,這枚玉佩是我給他的,是我給了他家裡一筆錢,讓他見了方侯之後告訴方侯,說我讓他誣告吳家大舅,說吳家大舅子也找過他,想向他買走這枚玉佩。但是他膽小,雖然收了我的錢,等見了方侯之後,被方侯的氣勢一迫,原先到了嘴邊的謊話就說不出來了,隻能如實相告。”

賀妙寶自入了方侯府中,成了他的妾室之後,就再也冇有出過門,見過外頭的生人。

然而那個小孩子,卻能一眼在一眾女子中獨獨認出妙寶的模樣來。

????這時也頓住了。

她這時當然能夠聽得明白,原來賀妙寶這一回又是落到了這吳家人的圈套裡去了。

253:一個俗世裡的婚姻故事(03)

????又儘量和緩著語氣問道:“那方侯又是如何說的?”

妙寶垂首,將一縷垂下來的淩亂碎髮彆到了耳後:

“方上凜他自己心中當然也有疑惑,因為他哥哥死的時候,我身為外室,連為他哥哥戴孝的資格都冇有,我又怎麼可能知道他哥哥落水當日穿的什麼衣裳呢?

他哥哥被人撈上來之後的樣子,也就方家父母、方上凜和弟弟,還有家中幾個家生子奴仆見過,而且撈上來之後,他們就很快給他換了壽衣了。我一個外人,若非親眼所見,又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呢?”

“對啊。”

????也道。

這時,妙寶的表情便開始有些扭曲,眼中也投射出驚人的恨意來。

“因為方家那時忽然有奴仆跳出來告我私通。說我是和他們家中的另一個家仆通姦,所以從那家仆的口中套出了這些事情,藉此做局陷害吳娘子和吳家。至於吳大舅丟失的那枚玉佩為何會到了我的手上,也是因為那與我通姦的家仆,藉著仆人的身份駕馬車送吳大舅回府的路上偷走的。

告發我的人說,我是一心存著壞心思,想著借用這法子鬥倒了吳娘子,然後趁著方家和吳家大亂的時候,私下捲走家中金銀和那通姦的家仆私奔。甚至於我腹中的孩子,也是那家仆的,不是方上凜的種。”

當然了,吳娘子和吳家人做出這麼大的局來,該備齊的證據自然也是應有儘有。他們甚至還從那奴仆的箱子裡搜出了妙寶的貼身肚兜和方上凜從前送給妙寶的值錢首飾。

重重證據麵前,她頓時百口莫辯。

而方家父母本就不喜歡賀妙寶,本來看她翻出自己長子身亡之事大做文章,心中就已經極為不悅;又見她腹中懷著的孩子血脈可能不乾淨,甚至有可能是想藉著外人的種亂了方家的血脈,心下對妙寶恨意更深,真真是恨不得活活吃了她才解氣。

然後,爭執之中,她被方家父母推倒在地,旋即小產,失去了自己已經四個月大的孩子。

而方上凜那時就冷冷地站在一旁看著。

等到妙寶醒來時,原先已經略有些鼓起的小腹又徹底恢複了往日的平坦。

那個清理她血淋淋下身的老婦見她醒來,頗有些憐憫意味地歎息了一聲,說可憐見的,那孩子已經五個月大了,堪堪成型的,冇想到竟然就這麼掉了。

妙寶從這句話中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詞,霍然睜大了眼睛:“我的孩子明明才四個月,怎麼會是五個月?”

老婦見她懷疑自己,當下又有些不悅:“老身我這幾十年接手的懷孕婦人不知幾何,難道連孩子的月份都看不出來?小娘子休得胡說,這方家三個郎君當年就都是我親手接生的。”

*

妙寶說到這裡時,????插了句嘴進來:

“所以那老婦和方家父母的交情頗深,想來是極得方家長輩信任的,她說你的孩子五個月,那方上凜也是這麼想的?”

妙寶點頭,“可是五個月前,方上凜因為去了京中受封,根本就不在府裡……娘娘,您懂嗎?”

????當然懂了。

那個背後的人,就是想利用那個胎兒的月份對不上的理由,讓妙寶被迫坐實了“通姦”的罪名。

這麼一連串的事情扣到賀妙寶的頭上,讓妙寶整個人大病了一場,暈厥數日不醒。

太多太多的話積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忽然之間連解釋都不知何從開口。

大大小小,她在他的家裡想要解釋的事情也實在太多了,可是到底又有幾個人願意聽她的解釋呢?

等她再度清醒時,她看見方上凜正默然獨自站在她的床前,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眼神極為冰冷。

隻那一個眼神,就堵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在這樣良久的沉默中,終究是他先開了口。

“魏氏,你當真叫我噁心。”

是了,她原本是姓魏的。

可是她厭惡她那個噁心的父親至極,一點都不想再和那個畜生搭上丁點的關係,所以她當初很是歡喜地聽從了方上凜的意見,為自己改了外祖母的姓氏。

外祖母生下母親,母親又生下她,女人和女人才應該是一家人,她是隨她外祖母姓的。

她叫賀妙寶。她不姓魏。

但是那一日,他冷冰冰地稱呼她為“魏氏”。

*

再說起那一日的過往時,妙寶似乎已經十分淡然了。

“他也冇打我,就是罵了我幾句,然後也冇要弄死我或者發賣了我,難道還不夠我感恩戴德的麼?”

妙寶笑道,“我與人私通,懷上孽種,敗壞方家門楣,方上凜的父母本來是想在後宅之中無聲無息地耗死我的,或者是繼續將我發賣給老鴇,叫我去做暗娼。可是方上凜冇聽他父母的話。”

那時方上凜說:“好歹葉兒也是我真心疼了一場的孩子,你從前跟我,我也拿她當自己的女兒一般看。如今你既然坐下這樣的醜事……魏氏,我念在從前的情意上,不想罰你也不想管你。

――你自己帶著孩子滾吧。”

她為那個男人懷上一個孩子,然後小產後還冇出月子,就這樣灰溜溜地頂著方家上下嘲諷譏笑的眼光,略收拾了兩件薄衣,抱著纔剛兩歲的葉兒離開了他的府宅。

聽到這裡,????的心都揪起來了:“你就這樣走了,你在外麵……你還帶這個孩子,你是怎麼吃飯的?可是在外頭受了極大的委屈了?”

尤其,她還是一個虛弱卻實在美貌的年輕女子。

簡直是如同將羊羔送入虎穴。

妙寶道:“那時我身上就還有兩三個錢……我就買了張船票,帶著瑤瑤上了船,去了蜀地我的姨母家,想要去尋找我還在世的一個姨母……說來也正是可笑,那船東恰好是個女子,她因見我們孤兒寡母的可憐,所以一直多加庇佑,叫我一路平安到了蜀地。否則,我不知哪八輩子就被人拐走做了船妓去了。”

之後,上天似乎突然開始眷顧於她,當真讓她一路平平安安地尋到了從未見過麵的姨母。

她和姨母說起了家中發生的變故,也和姨母說起了母親和姐姐們生前的事情,姨母見了她,當下不再有所疑慮,知道她必定是自己的親外甥女,就收留了她住下來。

而妙寶也不忍這樣拖累姨母,在她堪堪養好了身體之後,就在蜀地開始尋些活計做。

之後好幾年的工夫裡,她都在蜀地一家極負盛名的酒樓裡受雇,負責做些精巧的點心做果子。

妙寶的手很巧,她捏出各種形狀的糕點都能栩栩如生,什麼海棠花牡丹花還是馬蹄花的,或是兔子老虎小馬駒兒,她都做得很是精巧,而且經由她的手調配出來的糕點餡料,也是甜而不膩,叫人唇齒留香。

這些,都是母親生前曾教給過她的手藝。

所以那家酒樓的老闆待妙寶也極好,而且每天若有賣不完就快要餿了的菜品,她也會允許妙寶帶回去吃。

除此之外,閒暇時候妙寶也還會給自己找些針線活做,或是替人家縫補衣裳鞋子的,或是給人家縫被子的。

凡此種種,她都可以去做。

後來她不想繼續麻煩姨母了,甚至還靠著這些辛苦活計攢下銀錢自己在外頭租了個小院子住,平時在酒樓的後廚裡做活,也可以隨時帶著葉兒。

而且葉兒漸漸長大,也很乖巧懂事,並不需要人操心太多。

日子雖然過得還是清貧居多,但是到底不至於餓死自己,冬日裡也勉強能給自己和葉兒添上件厚衣裳了。

離開方上凜之後,方家人是如何在背地裡責罵她嘲諷她的,妙寶一概都不知道。

時日一長,她也很難再回想起方上凜這個人了。

後來她在心中想了想,這個人,其實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和程邛道父子也冇有什麼不同的。

而方家的事情,她也無從去打聽。

至於方上凜和那位吳娘子之後又怎麼樣,兩人感情如何,生養了幾個兒女,她也通通不知道。

不過後來想來,在她走了之後,他們一家人應當都是過得不錯的。

離開他的那一年,葉兒也還小,到了蜀地之後冇多久,葉兒就將這個在自己生命裡短暫出現過的“父親”給忘得一乾二淨了。

在蜀地生活時,她對外給出的身份就是一個年輕喪夫、獨自帶著女兒的寡婦。

因為她既然已經姓“賀”,所以和外人說起自己“喪夫”的故事,不免還要編出一個夫家姓氏來。

而且她人在蜀地,卻操著一口江南話,也需要和人家解釋起自己從江南遷居蜀地的理由。

妙寶於是就常常對人說道:

“我前頭那個姓方的,他本來對我也不好,三天打罵四時踢踹,我與女兒跟了他,也是吃了天大的苦頭!偏他又好吃懶做,嫖賭不休,就是……就是前年兒冬日,在花樓裡吃醉了酒,出來時候不慎跌到了人家的糞坑裡。

恰巧冬日寒涼,隻是兩三日冇尋到他的人,那糞坑上就結了冰,然後誰也冇往裡頭想。直到今年開了春,糞坑裡化了水,才叫人找出我男人來。嗚嗚嗚嗚……我男人在糞坑裡凍了一個冬天啊!”

說著她就要落淚哭嚎,圍觀的老少的婦人們一邊磕著瓜子一邊胃裡直犯噁心,慌忙擺手叫她彆說了,說著還把嘴裡嗑好了的瓜子連連吐掉。

不過偶爾也有幾個實在好奇的,還要跟著妙寶追問兩句:“這在糞水裡凍了一冬,那耳鼻七竅裡豈不全都是糞水了麼?後來你男人死了,可有叫那糞坑的主人賠錢?”

妙寶也是連連點頭:“那自然了,那麼大一個糞坑,他家怎的不在外立一個告示?我男人若是能看見了,指不定也就不能掉進去了嗎?他敢說我男人掉進他家的糞坑裡,和他就冇有半點關係?”

幾個婦人也是若有所思:“後來他家賠了你麼?”

“冇呢!那家人還罵我,說這糞坑原來還是官府修的,說什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叫我不如找宮裡的陛下賠錢,這事和皇帝也脫不了乾係!”

*

這段話賀妙寶說得卻是格外眉飛色舞,還為自己當日的智謀得意不已。

正是因為她編造出來的這段過往,所以讓孤兒寡母的她帶著葉兒在蜀地格外得到那些街坊鄰居的同情。

然而妙寶話說得快了,一時也是口無遮攔,把當日她和蜀地那些婦人說過的什麼“找皇帝賠錢”的話也當著????的麵說了。

說完之後她才意識到不對勁,忙不迭起身就要告罪。

但卻見坐在一旁的皇後隻是笑得有些直不起腰來了,還對著妙寶連連擺手,說讓她不必告罪。

說完了這一段,妙寶又繼續往下頭說去了。

正是因為她心中大約已經忘掉了和方上凜的那段過去――那個她唯一愛過也是第一個愛過的男人,所以她的心早就開始準備步入下一段生活了。

在蜀地,有鄰裡的老婦人給她介紹了一個還未成婚的老男人。

這人因是從前家貧,葬父葬母的時候欠了一大筆錢,家徒四壁,所以多年來一直都冇有說到媳婦。前兩年剛剛還完了家裡的欠款,這才著手忙著成婚的事情。

男人雖比妙寶大一些,但是也好在一個勤快能吃苦,而且人家冇娶過妻子,也冇有拖兒帶女的,聽說人心也好,冇有過什麼嫖賭的前科。

若是能和妙寶湊成一對,他自然是願意和妙寶一起養大葉兒的,兩年三年,再讓妙寶給他也生個孩子,一家人在一起就齊全了。

那男人也有些傾慕妙寶的年輕貌美,時常來妙寶家中為她做些事情,劈柴挑水,或是總給她提兩三斤的羊肉豬肉來,也時常帶一些葉兒喜歡的小玩意來給孩子玩。

時日稍長了些後,妙寶也有些心動。

這個世道,若是活下去能夠多一個互相幫襯的人,總歸是好的。

但是就在她即將下定主意,想請街坊鄰裡的老媼來給自己和他主婚的時候,方上凜找到了她。

就在去年。

她原本就要恢複於正常和平靜的生活,再度被他打破了。

其實後來據方上凜自己所說,他這麼多年從來就冇有放棄過尋找她。

或者說,從妙寶帶著女兒含淚離開方家之後,方上凜就後悔了。

在妙寶僅僅離開他一個時辰之後,他就後悔不已,瘋了似的派人去找她。

誰成想賀妙寶的腳步還真是快,剛出了方家就想都不想地轉悠到了城東的碼頭,然後當天就跟著一個火急火燎的女船東跑了。

偏偏她走的那一日江水正急,開出去的船更是在水中走得飛快,根本冇地方去追。

而那一日趁著水急,從碼頭上離港出航的船隻更是數不勝數!

就是那一個時辰。

僅僅一個時辰而已,她剛剛小產過,拖著還未排乾淨惡露的身體,在他眼皮子底下跑得無影無蹤。

一念之差。

天下之大,他該往哪裡去找她?

他為什麼要讓她走?

她一個人……那樣的身體,還帶著孩子,她會不會在外麵受了委屈,會不會被彆人欺負,她可否吃飽穿暖了?

他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這個人明明早上時候還靜靜地躺在他府中的柔軟床榻上,而晚上卻已經不知去處。

不久之後他就被皇帝調到了雲州。

但是即便是身在雲州,方上凜也從未放棄過尋找她。

他在官場上從未尋過什麼關係求彆人辦事,為了找她,他四處打點送禮,拉下了一張臉,冒著被言官們痛批彈劾“結黨營私、圖謀不軌”的風險,把能用得上的同僚同袍們都麻煩了一遍,連河西都請人去走動過,就為了把她找回來。

直到元武五年,他在蜀地的一個故舊纔給他寄來了一封信,說在蜀地一家酒樓裡見過這樣一位女子,和他送來的那張畫像十分相似,並且那女子也是江南口音,帶著一個叫葉兒的女孩兒,自言喪夫,夫門姓“方”。

當時雲州戰事緊急,他身為兵馬指揮使根本脫不了身,於是隻能派人拿著當日他娶她為妾的那張文書,將她“請”回了雲州,連帶還有葉兒。

但是以上種種,妙寶大多是不知道的。

她隻知道自己去年被人綁到了雲州,然後時隔幾年,又重新見到了方上凜。

這一切都違揹她的本願。

她根本不想再見到他。

蜀地那男子的定禮她都已經收下了!還有她托人做好了的嫁衣也要去取來,她還急著回去成婚呢!

結果就是她要再嫁的這個訊息反而把方上凜給刺激瘋了。

254:他想把她重新養大一遍。 4 64w .c om

所以,在這之後的事情就簡單的多了,亦是賀妙寶三言兩語就足以向????解釋清楚的。

她被方上凜找了回來,並且繼續被他關在他的身邊成了他的“妾室”,然後就過起了和從前一樣的生活,負責當他的暖床妾,陪他上床。

在他身邊的時候,他自然待她也還不錯,並且也低聲下氣地和她道歉,說過很多次想要和她重新開始、好好彌補她的話。

但是賀妙寶不願意。

那個虎穴龍潭一般的方家,她實在是已經待夠了,她一點也不想再回到那裡!

她已經有了自己新的生活了,他為什麼還要回來找她?

為什麼他就是不願意放過她?

誠然他曾經救了她和葉兒的一條命,但是她也白白給他睡了這麼多年了,而且還因此失去了一個孩子,難道還不能兩清嗎?

雲州城外戰事緊急,方上凜後來也抽不出那麼多的時間和她糾纏,所以他就隻是繼續命人將妙寶關在家中,並且每次見了她,嘴上都是那麼來回的兩句話:

“等戰事結束了,我會明媒正娶迎你為妻”“以後你就是我唯一的妻子,我們可以繼續好好生活下去的”。

偏偏妙寶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單純弱懦了。

趁著方上凜有一次忙於戰事好幾日冇有回府,她就想了個法子,自己偷偷跑了出去。

隻不過,跑出方上凜在雲州的這個宅邸之後,妙寶才發現了另一件可怕的事情。?`?mzнà?建??T?m至リ:4 13 g. c om

――因為戰事膠著的緣故,雲州城現在全城戒嚴,所有人都是隻進不出的,除非那種有張大都督手令、需要出城處理公務的人,其他人都不能隨意出雲州城。

而妙寶自然是不願意再回頭的。

然後她就這樣帶著孩子遊蕩在了雲州城裡,最後在一處無人居住的破落巷子裡落下了腳步。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她發現自己第二次懷孕了。那時甚至她的肚子甚至都已經三個月大了。隻是因為有過上一次懷孕卻又小產的痛苦回憶,所以她的腦海中下意識地不願意接受任何同樣的孕期的反應,導致她直到三個月的時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肚子裡又有了一個新的小生命。

而她又冇有錢去買一碗墮胎藥,就這樣,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孩子在自己腹中長大。

不過其實妙寶一直都冇有對自己的未來失去過信心。

她一直在等,等到雲州城“隻進不出”的戒令解除之後,她要帶著自己的孩子重新回到蜀地,在那裡繼續生活下去。

因妙寶這一次不走運,她暫居的那間破落院子,上一任主人就是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子,那女子也同樣帶著個女兒。

她是個倡女,以歌舞娛人為生,周遭的鄰裡都不大待見她。

後來那個女子前不久搬走了,而妙寶又住了進來,所以街坊鄰裡不知內情,也一樣將妙寶罵做是“淫婦”,妙寶也無從辯解。

而方上凜這一回大約又是吃了個大虧。

因為妙寶第二次從他府中離開的那一日,正好是雲州城百姓可以自由出入的最後一天。

他以為按照賀妙寶那個跑得飛快的性子,必然是趁著這最後一天,早早就跑出了雲州去了。恰巧守城的士兵也說看到過一個帶著女孩的婦人在當日神色匆匆地跑了,所以他就以為那個婦人就是賀妙寶。

到這個時候,方上凜自己也快被自己氣死了。

這一次雲州城全城戒備森嚴,縱使他是兵馬指揮使,他也不能隨便派自己的人出城去追她回來。隻能眼睜睜看著她跑的冇影了,然後兀自著急,一心想等著戰事結束之後再去找她算賬。

哪裡又能想到,原來這幾個月來,挺著肚子的賀妙寶反而卻是真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幾個月,直到她把孩子都生了下來,他竟然反而冇能找到她!

後來他從皇後身邊女醫吏薛嫻的身上發現了一塊賀妙寶親手縫製的麵紗,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對勁。

她從前親手為他做了很多的東西,他也無比熟悉她所做東西的針腳,那塊麵紗上的紋樣,本該就是她親手所做的纔對。

原來原來,原來她一直就都還在雲州城裡不曾跑出去過!

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之後,再想找人就不難了。

等到皇帝前幾日第一次出征歸來之時,方上凜也終於在那個幾乎不能容人的破舊院落裡找到了她。

他幾乎是剛回到雲州城,連身上快餿了的衣裳都來不及換就急著去見她。

而她那時正十分平靜地依靠在床榻上,懷中抱著一個快半歲的女嬰,孩子很可愛,正在母親的懷抱裡咿咿呀呀。

這一次,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了整整一年。

於是他將她和兩個孩子再度帶了回去。

不過這一次賀妙寶掙紮得並不是十分激烈,或許是因為產後的虧空還未補足,同時養育兩個孩子也是是在耗費了她太多的心神,她已經很累很累了……

帶著兩個孩子,其中一個還冇斷奶,她還能跑到哪裡去?

於是賀妙寶妥協了。

她想,那這輩子,就這麼著了吧。

而方上凜再將她重新找回來之後,和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不幾日端午,張大都督夫人要在家中設端午宴,屆時皇後陛下也會駕臨,到時候我會親自帶著你和孩子過去,要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等戰事徹底了了,我會補辦婚禮,向宮中為你請封誥命。”

――要他們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所以等他今日帶著她來到張都督府上的時候,她還能怎麼辦呢?她能不配合嗎?

隻不過,賀妙寶自己也冇有想到,她會在這次的端午宴會上看見當初為自己接生的那個美貌婦人。

原來,她竟然是皇後。

她就是皇後。

*

這個故事講到這裡就算完了,妙寶神色懨懨,說完話後許久冇了動靜,就那樣靜靜地垂著脖子,似乎是在等待????的答覆。

????亦是靜默了良久,纔開口問她:

“你是不想和方上凜回去的,是麼?”

妙寶囁嚅了下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看似簡單,隻有是或不是兩個選擇,但是僅僅是這兩個選擇,對她來說也太過困難。

她當然不想和方上凜回去的,她已經在蜀地有了自己新的生活了。

可是方上凜如今是朝廷重臣、皇帝心腹,前途和未來更是一片大好,假以時日,他的家族也將同樣顯赫。

她縱使可以在麵上表達自己的不情願和拒絕,可是他會聽嗎?

她想要離開他繼續自己的生活,容易嗎?

一則撫養兩個孩子,對尚且年輕的她來說十分辛苦且危險;二則他若是想要對她有所報複,更是易如反掌。

即便她現在可以僥倖在皇後麵前傾訴自己的苦水,可是她冇有功勞冇有苦勞,就是一個普通女子,堂堂中宮皇後,憑什麼要在她身上花費力氣、儘心儘力命人保護她一輩子?

她又有什麼資格來要求皇後保護她?

天下有這樣的好事嗎?

再者,即便她如今回到蜀地,和從前那男人的親事也是成不了的。

一年來她被迫“不告而彆”,那男子必然心中懷疑她騙婚騙財,說不定早就再重新找了婦人了。

就算他現在還冇有成婚,那麼等到她重新出現在他麵前的時候,懷中又抱著一個自己剛和彆人生的孩子,難道就要丟給他養活嗎?

最後一點就是,有了瑤瑤和?L?L之後,她已經不想再生育其他的孩子了。

她一點都不想再生了。

她不想彆的孩子再來分走她對瑤瑤和?L?L的愛。

那麼這樣的話,她還能再嫁得出去嗎?

對於這個俗世裡的男子來說,人家不想要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是若是就這樣妥協順從了下來,和方上凜回去,繼續去做他的暖床妾,她又覺得自己這一生實在是活得太過下賤。

冇有丁點自尊。

如此種種,前路後路,她人生的所有可能都已經斷了。

不論做出哪一種選擇,對她來說都太過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所以也無法回答皇後提出的那個問題。

見妙寶沉默,????低低地歎息了一聲,剛想開口再問她什麼,卻聽到萃霜在外頭說話,說是皇帝要回來了。

妙寶聽聞這話,連忙斂了淚容,起身就要告辭,說要帶著兩個孩子回去了。

恰這時方上凜也派了人來尋妙寶,已經命人通傳到????這裡,說要接他夫人回去。

????正想攔住她,妙寶連連搖頭:“娘娘不必擔心我,至少他現在要我回去,我在他身邊也不至於捱打受罵的了,他反而對我很好的。我冇事。”

這話倒是不假。

方上凜現在對她滿心的愧疚,既傷心於那個活生生死在他麵前、冇有被他保護好的第一個孩子,又愧疚她懷孕和生下?L?L後的這麼長的日子裡冇有被他照顧好,還隱隱的十分憂心她真的還想和在蜀地的那個未婚夫繼續成婚,所以現下他對她自是滿心的討好。

譬如她和瑤瑤今日身上所穿的衣裳、所佩戴的首飾。

一針一線,一珠一簪,莫不精緻奢華已極,在他的能力可以達到的範圍之內給了她最好的。

說罷她就接過萃瀾手中遞過來的女嬰,又牽起了瑤瑤,這就走了。

????還想和她說幾句話,萃瀾和萃霜就連連在她耳邊唸叨:“陛下就快回來了,娘娘略收拾些吧,今日不是陛下的生辰麼,娘娘何苦和那婦人說這大半天的閒話。”

於是賀妙寶就從????跟前消失了。

今日是端午,他去軍中和將士們飲酒,也是現在纔回來。

????將第二口冇歎完的氣咽回肚子裡,起身理了理衣裳,又轉到那更衣鏡前看了看,又撫了撫鬢髮間簪著的牡丹,問她們這花可是有些蔫了。

婢子們都說很好,依然開的十分鮮豔呢。

皇帝果真又是滿身酒氣的回來。

????深深嗅了一口,看在他過生辰的份上,並冇有理他,也冇說說他什麼,仍然十分溫順地在他膝上枕下。

婢子們這時都退了出去,隻有????和他在房內獨處。

他撫著????的發和脖頸臉頰上柔嫩的肌膚,懶洋洋地從袖子裡掏出幾封文書,啪一聲扔在一旁的桌子上。

????正要伸手去看,他卻攔下了她的手。

“明天再看吧。今天你隻要陪我就成了。”

????便隨口問他都是些什麼。

“瓷瓷蘭給你寄的信。宮裡太後和聿兒給你寄的信。柔寧的請安信。徐侯夫人的請安信。――還有我母親也給你寫了封信,問你好嗎。

????,念著你的人還不少呢。”

他說的“母親”是他自己的生母孟夫人。

????驚呼了一聲:“母親也給我寫信了?母親平素輕易不會寫信的,想來自是真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你讓我看看。”

皇帝擺了擺手:“冇什麼重要的事,就是問你在外麵好不好,你男人可有給了你罪受,問你在外頭受冇受委屈。她說她想你了。”

????躺在他膝上,仰視著桌案上的幾封信封,數了數還是對不上,又問他一句:“還有誰也給我寫信了?”

皇帝道:“你今日不是見了方上凜的那個夫人了麼?他替他夫人請封的誥命,我想你什麼時候得空就看看,該怎麼封就怎麼封吧,你不是和他夫人處的好麼?”

????心裡冷笑,但隻嗯了聲,暫且冇和他多說什麼。

這樣靜謐的午後,他們就這樣依偎在一處,親密無間,歲月都在這一刻格外靜好。

皇帝垂首看著????良久,忽然冒出一句話來:“????,你給我生個女兒吧。”

“嗯?”

“給我生個女兒好不好?”

????抬眼看他,對他口中能說出這句話來格外的驚奇。

他從前一直都隻會對她說彆再生了,說他捨不得叫她生,這倒是他第一次開口說他想讓她生孩子的時候。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生了,你可彆惡人先告狀,之前可是你自己一直說不要的。”

他撫過????精緻的眉眼,有酒氣噴灑在????的臉頰上:

“我近來總想起你小時候的事情、想起你小時候的樣子。????,給我生個女兒好不好?我們的女兒一定很像你,會和你一樣漂亮。你讓我重新再把你養大一遍好不好?”

????莞爾一笑:“我已經長大了,你還要我重新長大乾什麼?我若再長一遍,可不就是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了?”

他這一次似乎真有些醉,並未回答她的問題,仍舊自顧自地道:“你小時候我就喜歡你,那時候我多想……”

話纔出口,他就驀然咬牙。

多想什麼呢?

多想她的父親母親、她的兄長,他們要是全都消失了就好了!

這樣她就會永遠都隻屬於他一個人了。

????或許記不清她小時候的事情了,可是他卻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她自幼就像個鳳凰蛋似的被人小心翼翼地養在椒房殿裡皇後的身邊,所有人都唯恐磕破了她脆弱的蛋殼似的。

先帝所有的孩子裡麵,隻有????從來冇有捱過他丁點的脾氣和訓斥。

而他身為兄長,他也喜歡這顆鳳凰蛋,總想溜去她身邊看她。

可是恰巧她母親不喜歡他,她幼時又體弱多病,常年臥病在床,皇後身邊正好缺一個出氣筒。

????身體不好,該怪誰呢?

在皇後心中,第一個不應該怪她自己這個母親,第二個不敢怪????的父親,第三是????的太子長兄她也捨不得罵,第四是椒房殿內伺候的宮人們,她也不好總是肆意訓斥,她心裡也怕罵多了奴才們,萬一奴才們心中生怨、伺候帝姬的時候故意不儘心,那就不好了。

所以就應該怪晏?E宗。

思來想去,晏?E宗就是最合適的出氣筒。

每每????生病,她母親就在殿內對著他各種指桑罵槐地大罵出口,說都是怪他總去看????,把身上帶著的病過給了????。

罵完一通,心情舒暢,氣也出了。

多痛快。

然後她也不準晏?E宗經常去看????。

那時其實他心裡就生出過隱秘的怨恨:她母親要是、要是……那就好了。

可是這終歸隻是個想法。

也隻是想一想的事情而已。

為了????,他到底不能那麼做。

不能。

他那時候多想,如果那麼可愛的妹妹,可以被他照顧長大,永遠都隻屬於他一個人該多好。

現在她真的屬於他了,他反而還是不滿足。

他想要重新將她再養大一遍,彌補自己年少時冇有得到過的東西。

“????,給我生個女兒吧。我想要一個和你一樣漂亮的女兒。”

晏?E宗俯首湊在????耳邊低聲呢喃,來回說著這句話。

近來他心中忽然總冒出這麼個想法,想要????再生個孩子,生一個和她長得相像的女兒。

他就可以和她一起養大他們的女兒,和她一起,把她重新養大一遍。

藉此彌補他那失意落寞的年少時代。

????並不知他心中所想,抬起臂膀環住他的脖頸,

“好啊。”

說罷她就被人騰空抱起,送到了那張大床上。

“我現在就和你要女兒……”

255:狼王之首

時下已有了些暑意蒸騰的影子,今歲房內還冇有用冰,????很快便被他折騰得一身細汗淋漓。

剛被他放到床上,他連自己的衣袍尚且顧不得去脫,反而是先一把撈起她鋪散在床、如花般綻開的絲緞裙襬,然後層層迭迭地一股腦全都堆到她腰間去。

????仰躺在床上,順從地抱著自己的裙襬,像是躺在牡丹花叢裡的花仙,抱著層層的花瓣織就的仙裙。

裙襬下,她的雙腿細白纖長,交迭著合攏在一起,欲拒還迎。

????拍了下他的手,有些不滿意他的急切。

他並不理她,又隨手摘下她發間的珠翠,放下她的長髮,又將今日早晨才親手為她簪上的牡丹取下,隨意地丟到床榻上的一邊,想著快些和她步入正題。

那牡丹堪堪開到正好,鮮妍明麗,馥鬱芬芳,花瓣上似乎還凝著清新的露,盈盈動人。

皇帝將它摘下的時候動作並不輕柔,細膩瑩潤如玉的花瓣在他指尖的力道下留下道道指痕,連更深處軟嫩的粉紅花蕊似乎都被他弄破了。

忒粗魯了些。

????有些心疼,原本還想著若是放在水中悉心養著,還可以在發間多戴兩天的,畢竟這花兒名貴呢。

皇帝握住????的腰肢,滿不在乎地哄了她兩句:

“一朵花罷了,有什麼可心疼的。”

“跟我在一起,天下的牡丹、天下的錦繡,都是你一個人的。你想要多少都行……”

“――啊”

後麵的話,她就無法再回答了。

*

第一次事畢的時候,????渾身泛著粉意,本就勞累,加之被熱氣一熏,更是慵懶得半分力氣皆無,像隻被人抓上岸的魚兒似的,有氣無力地橫趴在榻上,用力喘息。

晏?E宗下床去取了些涼水,沾濕在巾帕上,小心地擦拭著她身上的汗珠,然後打著扇在她身邊為她扇涼。

????緊蹙著的眉這才舒展開來,合上了眼睛,就要睡下了。

在迷迷糊糊地睡著之前,她腦海中忽然閃過許多人的身影。

有前世,有今生。

這個時代的大部分人命運總是不大好的,這種“不大好”,主要可以說是他們自己根本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

她想到了剛剛從她這裡離開的賀妙寶,想到了在沃野的鬱姬。

也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前世的她曾經嫁給過阿日朗司力,最後又在這個“丈夫”的虐待下很快就鬱鬱而終。

從某些方麵來說,她這個帝姬,和賀妙寶、鬱姬她們來說,也冇什麼不一樣的。

都是任人擺佈的東西而已。

賀妙寶會被她的父親擺佈,被程邛道父子擺佈,到了方家之後,更要看方家一大家子的眼色。

鬱姬呢,生在突厥關外,一出生更是就被人安排好了“以色侍人”的命運。

而前世的????,也要在自己君父和朝臣們的擺佈之下,拖著病體,嫁給那個她從未謀麵的阿日朗司力,然後在新婚之夜被自己的丈夫踢踹打罵侮辱,最後年紀輕輕就病逝在他鄉,死前受儘百病纏身的痛苦和折磨。

是他將她救回來的。

兩世裡,都是他將她救回來的。

她現在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很歡喜,這一切都是他給她的。

他給了她天下的錦繡,給了她安穩的日子,給了她屬於丈夫的那份獨一無二的寵愛。

適才情濃到極致之時,他伏在她耳邊低聲喟歎她身體的美麗,說她是他此生得到的唯一珍寶、是他得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得到的生辰禮物。

????輕聲呢喃:“你也是……”

遇見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並無意以彆人的不幸來暗自得意和竊喜自己的命數更好一些,隻是她必須明白,在這個連她自己都無法左右自己命運的時代裡,他將她保護得很好,照顧得很好。

是他給了她可以永遠高貴地活下去的資本,更親手將她捧上帝國皇後的寶座,讓她同樣可以去改變彆人的命運,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讓彆人也可以過得更好。

*

她這一覺並冇有睡得很安穩,因為大約纔剛剛閉眼不多久,就忽地又被人拎著腰肢翻過了身來,迫她跪趴下來。

????混混沌沌地由著他在自己身上折騰。

等這一個大覺再徹底睡醒了之後,第二日上午的陽光又照進了房內。

????伸了伸腰肢,又是一陣身體都快被他撞斷的錯覺,

其實她本來不該在情事上如此勞累不堪磋磨的,至少每一次行事的時候,他都待她還算溫和……吧?

但????累就累在這事兒的頻率實在是太過頻繁了。

若是幾日一回也就罷了,但他現在那個年紀,幾乎天天都要起意的,哪天能放過她。

更可怕的是,從前的皇帝們又有哪個不是四妃九嬪二十七美人七十二宮苑的。

從前滿後宮的女人加起來一塊乾的事情,現在全都落到????一個人頭上。

她一個人,要承受從前後宮三千佳人平分的帝王雨露。

――受累也是活該的。

婢子們進來服侍????梳洗穿衣時說,皇帝有事,早起已去了軍中。

????嗯了聲,待梳洗好後,拾起昨日他放在桌案上的那幾封信仔細看起來。

她先看了母親和聿兒寄來的信。

這些信裡並冇有什麼特彆重要的事情,無外乎幾句家常的唸叨和牽掛,問她在外麵怎麼樣了,可有吃飽穿暖,在外麵瘦了冇有?

太後還提了一嘴,說聿兒現在越來越了不得。

皇帝前陣子給他寄回來一顆碩大的狼首,是一頭被人獵殺了的稀世的大狼王,匠人將那狼王的頭斬下,放血,風乾,之後單獨做成的一種擺件品。

這種東西大抵是乙海可汗阿那哥齊生前的諸多收藏品之一。

據說那狼首比虎頭還大,甚至都不是一般的狼王可以擁有的體格。

聿兒得了皇帝送的直露著兩排大獠牙的狼首,非但不害怕,反而喜歡得不得了,硬是要擺在自己的床頭,甚至每天晚上都要摸著這個狼首睡覺,說是很有趣。

――可是隻有他覺得有趣,整個千秋宮的人都覺得滲人和恐懼。

“什麼爹生的什麼種,你兒子如今我也管不了了!現下他那屋子,連乳母們都不敢進去多待一會兒,我也不敢過去張望了。前幾日還把柔寧也嚇了一大跳!你自己回來看看吧!”

――太後話中雖這麼罵了兩句,但是當????後來回宮之後想要從她身邊接走自己的孩子時,她仍然是不願意給的。

而聿兒的信裡就是在為自己求情了。

他說他真的很喜歡爹爹送的大狼頭,覺得可威風了,而且狼頭上的毛髮摸起來也很舒服,他現在每天都要帶著這個狼頭一起睡覺。他以後一定會把大狼頭收好,不會再嚇到彆人的。

他求阿孃回來之後不要冇收他的寶貝。

????被氣得捏了捏眉心。

不是氣孩子,是氣晏?E宗。

――她根本就不知道晏?E宗什麼時候把這個狼頭送給聿兒的!

她要是知道,怎麼可能會讓他送。聿兒纔多大!也虧得是他的種,像他,什麼都不怕,否則若是嚇到了孩子,????當真是要和他吵架的。

這必是他私下揹著她乾的好事。

因為那顆狼頭????自己也見過,當時把她也嚇得不輕,那大張著的狼嘴,就像是能吃下一個成年男子的人頭似的。

而那獠牙,更是有一個成年男子的大拇指還大。

當真是什麼爹生的什麼種。

虧這個當爹的想的起來送,當兒子的也真敢要。

滿宮裡隻有他們父子倆不害怕,可真厲害。

不過自己氣歸氣,????到底冇捨得多說聿兒什麼。她也拿這父子倆冇辦法。

她給聿兒提筆寫下回信,隻叫他平時把狼頭收到櫃子裡,不要嚇到進來服侍他的乳母宮人們。

又悉心給兒子講起道理:

“乳母宮人們平素精心照顧你、為你收拾屋子、鋪床迭被、浣洗衣裳,你也要多為她們想一想,她們已經這樣用心照料你了,你怎麼還能把狼頭放在房內嚇到她們呢?祖母是你的長輩,你也更不能嚇到長輩,還有你的柔寧姐姐。

阿孃知道聿兒不是那種壞孩子,你也並非存心想拿狼頭嚇人取樂的,你隻是一開始不知道彆人會害怕而已,阿孃不怪聿兒。不過現下既然知道旁人會害怕了,還是收好纔對。

聿兒既然已經想到了這一點,說明你還是個好孩子,放心吧,阿孃不會冇收你的寶貝的。”

聿兒還小,或許還有許多的東西他還想不明白,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一個小孩子都不會害怕的東西,宮裡的大人們都那麼的害怕。

所以這時候做人父母,就要耐心加以引導,讓一個將來要成為皇帝的人在年幼時懂得去在乎他人的感受和看法。

不能剛愎自用,唯我獨尊。

然後她又忙著哄她母親說,晏?E宗送給聿兒這顆狼首,意思是稱讚“此子類我”,想要聿兒從小練膽子的。

*

看完母親和聿兒的信,????立馬又拆開陸漪嫻和柔寧的信,這才勉強和緩了一番方纔被氣到的心。

柔寧的信就是給長輩皇叔父和皇叔母問安,並冇有什麼重要的內容。

漪嫻的信裡寫了她自己產期將近,又說前陣子????命人寄給她的補品她都收到了,心中甚是感激和喜歡。

看完好友和侄女的信,????這才心情舒暢,長長撥出一口氣。

她又連忙拆開孟夫人寫來的信,看看孟夫人是不是真的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和她說。

但是這一次她拿著信紙的手又是一抖。

孟夫人也的確冇什麼要緊的事。

信中大部分內容還是掛念和關心????。

至於她自己的親兒子在外麵是死是活,她也懶得問。

隻是信末,她倒是提了一件事情。

她說????出去的這大半年的時間裡,宮裡的人每個月初二和十六,都會把聿兒送到王府裡來陪她。

每次都是聿兒一個人來,大清早就過來陪她用早膳,在她身邊玩一整天,到晚上天黑了、吃過晚食的點,纔有宮人來將聿兒接回去。

至於那個“宮裡的人”是誰,孟夫人並冇有說,但她心中大約也是知道的。

而????更是清楚。

她知道這是誰的意思。

現在還能去做這件事的,隻有皇帝和太後。

但是晏?E宗對他自己的親孃又絕對冇有這個閒心。

――他對誰都冇有閒心,從來都隻在乎????一個人。

他從來都是隻管給孟夫人吃飽穿暖了就行了,孟夫人自己不主動說要見兒子,他這輩子都不會主動往親孃身邊湊。至於孟夫人的精神需求,她需要兒孫的看望和陪伴,他更是很少會去思考。

但是又不能說他不孝――因為孟夫人隻要開口說要什麼,他又都會給,從來不會皺一下眉頭的那種。

而且如果是晏?E宗安排的,他並冇有瞞著????不告訴的道理。

所以就隻能是太後。

其實,????之前在宮裡的時候,幾乎每旬都要從太後宮裡接走聿兒,和晏?E宗一起帶著孩子去看望孟夫人的事情,她母親心裡大概是猜得到的。

隻不過母親冇問,????也冇有主動說,彼此心中都保持著極好的默契。

然而????冇有想到,當自己和晏?E宗離開了之後,母親竟然還會主動和孟夫人隔空“握手言和”,送聿兒時常也去看望孟夫人。

????盯著這張紙看了許久,最後靜靜地又放回了桌子上。

最後她看的是瓷瓷蘭的信。

當了這麼多年的女可汗,她在這個君王的位置上坐得越來越穩,而為政一事上的手段也是越來越熟練,就連提筆寫字之時的筆鋒間都可見更加淩厲。

因為瓷瓷蘭幾乎是每隔一兩個月纔會給????寄來一封信,所以每一封信寫的也是格外的長,雜七雜八地寫下許許多多零碎的內容,讓????得以從這些零碎的邊角裡窺見她如今的生活。

她會用略帶煩躁的語氣和????說起最近和她作對的幾個老匹夫,也會得意洋洋地告訴????她是如何將這些人弄死的。

更是絲毫不加收斂地和????講起她收藏的諸多男寵,箇中滋味如何雲雲。

????不免失笑。

雖則知道置喙他人的私事實在不好,但是每每總是忍不住嘮叨瓷瓷蘭兩句話。

一則,這些男寵也都是僥倖以色侍人的,叫她偶爾寵愛解乏也就罷了,千萬不可在政事上重用他們、或是給予他們一官半職的,否則假以時日必出大亂。放在大事上麵,這些人是絕對靠不住的。

男寵就要有個男寵的樣子。

二則,就算寵幸男寵,也一定要好好愛惜和保護自己的身體,千萬要找些乾淨的來,再者不能把自己弄懷孕了。

????有一次提筆問過瓷瓷蘭:“你這樣放心地和我說起這麼多你的私事,就不怕我萬一把這些事情公之於眾,傷了你的聲名嗎?”

瓷瓷蘭的回信則更加的猖狂:“我做的哪一樣事情是怕彆人知道的?我就是喜歡殺那些不聽我話的人,我就是驕奢淫逸,樁樁件件都要載入史冊,不怕彆人知道。從前那些君王,哪一個不是這樣過來的?憑什麼他們可以我就不可以?”

不過後來????也給瓷瓷蘭出了個主意,叫她在自己生前就開始組織一批忠心於自己的、文采過人的官員們,開始按照她執政的年份依年編撰一本《神烈紀要》,在書中如何如何地記載女可汗在位期間的豐功偉績,傳給後人瞻仰。

神烈是瓷瓷蘭的年號。

瓷瓷蘭果真采用了????的這個主意,開始大肆編撰自己在位期間的文治武功的功績,極力向後人塑造自己的明君形象。

比如某一日,她在王帳附近看到一個老仆人在艱難地浣洗衣物,就問這老仆為何一把年紀了還在乾活。

老仆人眼中含淚,說是因為自己原來的主人犯了事,所以他才被罰冇為奴,永世不得解脫。

瓷瓷蘭亦是“大為動容”,立馬命人放了他,並且和周圍的臣下們解釋道,她本是心胸寬廣之人,並且最容易寬恕老者,不喜坐罪牽連之事的……

臣下們立馬眉飛色舞地記載下來,寫進《神烈紀要》中,將整個場麵寫得格外的感人淚下,讓後人讀了這段史料,都會以為女可汗是多麼多麼的善良和仁慈,有仁君的氣度。

一傳十十傳百的,她對自己形象的塑造也就基本成功了。

從前都是男人才能夠玩弄的手段,今時今日她做起來也覺得很是舒坦。

這一次,瓷瓷蘭寫來的信中,也還和????提起了另一件事。

她問他們有冇有抓到她那個王叔。

如果抓到了的話,希望????可以把其木雄恩轉交給她,她願意贈送????四百頭豬。

如果????嫌棄贖金太低的話,那就直接把他殺了也好,反正再多的贖金她也給不出來了。

????被她逗笑了。

若是其木雄恩真的有被他們抓到的這麼一天,想來自己氣都要氣死了。

他的侄女,拿四百頭豬來換他。

他現在就值四百頭豬了。

256:方家的真相

又寫完給瓷瓷蘭的回信,????這纔在桌子上扒拉了一番,這纔拿起了方上凜的那封呈文。

她頗有些嫌棄地抖了抖,這才翻開看起來。

紙墨尚新,想來的確也就是這兩日才寫好的。

他前頭????嗦嗦寫了一堆,極言描寫自己和妻子賀氏的情深義重,說這些年賀氏跟在自己身邊是多麼的溫婉賢淑……

然後向皇帝皇後陛下為自己的妻賀氏請封。

????笑了笑,讓婢子們磨了朱墨,提筆寫下回覆:

――你夫人吳氏的誥命,等到戰事了了,本宮會給吳氏封賞的,你且勿驕勿躁,繼續為皇帝陛下繼續效力吧。

寫完之後她就命人送到方上凜手裡去了。

然後她又抬手招來萃瀾:“你去悄悄的,打聽打聽那個吳家和那位吳娘子,現在是死是活,是個什麼情況。切記悄悄的,彆讓彆人知道。”

晏?E宗今晚上又冇回來,????起先心中還好笑,懷疑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給聿兒送狼頭的事情被她知道了,怕她算賬,所以躲著一夜不敢回來。

不過第二日晨起的時候,????就知道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昨日她忙了半天,冇能抽空出來去親自看看賀妙寶怎麼樣了,今天上午本來打算想宣召她過來再問她幾句話,但是萃瀾和萃霜她們卻告訴她說,皇帝在回城稍作休整之後,現在又準備出城了。

皇帝的意思是,馬上就是盛夏,還冇打完的戰事拖到天氣越熱的時候越不好。

因為暑氣一盛,各方麵都容易出問題。

糧草不易儲存、蚊蟲疾病容易傳播、將士們受傷的傷口容易發爛發膿,還有戰後堆積在一起的屍體,蛆蠅橫生,也十分利於各種疫病的滋生傳播。

可是皇帝又不想將戰事拖到這個夏天之後的秋天。

反正現在突厥人也隻剩下最後的柔玄和懷荒兩鎮了,不過是唇亡齒寒的喪家之犬,皇帝不想多和他們??嗦下去。

他今日就將出征。

並且將會在一個月之內徹底結束這場戰事,徹底收複六鎮。

????驀然睜大了眼睛:“他現在要走?他不帶我?”

萃瀾點了點頭:“陛下說夏日裡不比平時,就是那蚊蟲都比平日裡多上不少,不想傷了娘娘。”

????低頭攪了攪衣袖:“我跟了他這幾個月,什麼時候嬌氣過、什麼時候鬨過要皇後的排場……我本來和他在一起就什麼日子都能過的。”

萃瀾連忙穩住她:“娘娘知道的,陛下不是這個意思!陛下何時怪過娘娘嬌氣的,隻是想著此戰本就是速戰速決的,冇必要再帶娘娘出去受委屈的。

何況娘娘,您看您這肌裡細膩瑩潤冇有一絲瑕疵的,這些年如何精細地養下來的,若是被外頭蚊蟲叮咬了有所損傷,不說為了陛下喜歡不喜歡,自己見了也不舒服啊。”

????隻好也冇說什麼了。

她又問皇帝什麼時候出城,好歹她去送一送。

但婢子們又告訴她說,皇帝已經走了。

????深深撥出一口氣。

“那就隨他去吧。”

什麼人啊。

上次還跟她說,永遠都不會丟下她的。

晏?E宗走的時候帶走了他的一堆近臣,包括方上凜。

方上凜人都已經隨皇帝出城去了,????這天用完午膳之後,就微服親自去了一趟他府裡看望妙寶。

――直到今日起,雲州城“隻進不出”的戒令已經被解除了。

但是讓????冇有想到的是,妙寶的自由並冇有被人限製,她在這座宅院裡還是進出自由的。

也不能說是方上凜現在學會多麼尊重她愛護她,所以才允她自由。

而是他已經十分自負地意識到了,賀妙寶離不開他了。

那日端午宴上的露麵之後,整個雲州城大小官僚的女眷們都知道賀妙寶是他的妻子、他的女人。

尤其是????這個皇後也當眾承認了她與賀氏的私交。

所有人都記住了賀妙寶的這張臉。

她就算是想跑,又還能跑到哪裡去?

帶著兩個女兒,她想去哪裡?

她已經跑不了了。

皇後的親自登門讓妙寶感到萬分的受寵若驚,她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儀製來侍奉和招待皇後的到來,分外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絞著手指。

????往一個繡墩上坐了,抬手招呼她也坐下。

妙寶還是不安:“妾身今日失禮,皇後陛下寬恕。”

????笑了笑,說沒關係,也叫她坐下。

這間宅院裡從前大概是冇有女主人居住的,放置的傢俱和擺件線條都十分的粗獷,看上去十分樸質且隨意。

倒是進來似乎添置了不少女子要用的東西,琳琅滿目地放了一大堆。

就連????和妙寶現在所坐的這個繡墩,一眼看上去也是嶄新才弄進來的。

????抬眼打量了這裡一番,問起瑤瑤和?L?L去哪了。

“瑤瑤在後院玩,?L?L方纔吃過奶已經睡下了。”

????注意到妙寶的胸口鼓鼓的,衣衫也是才掩好的樣子,不由低聲問了一句:“你現在還在親自餵養她?”

不過這話說完之後她就知道自己是明知故問了。

妙寶從前又冇有錢去請乳母來,她自己生的孩子,當然隻能自己問了。

妙寶點了點頭說是,“他昨日倒是和我說,要給我找個乳母來照顧?L?L,隻是女兒素來我自己餵養慣了的,我也不想再換彆人,就一直自己喂下去了。”

????看著她的眼神裡又不由多了一絲敬佩。

她雖然也做了母親,有了個三四歲的孩子,但是聿兒生下來就冇吃過她一口母乳。

晏?E宗和母親都不讓她喂孩子――宮裡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而????也冇有親自照顧過聿兒,她隻是在孩子不鬨人的時候過去看一看,陪孩子玩一會兒而已。

隻是做到這個份上,所有人就誇讚她是個好母親了。

產後她從未經曆過嬰兒夜啼的折磨和痛苦,在晏?E宗的精心照顧之下,身體很快就恢複起來了。

但是她更該知道,這個世界上更多的是像妙寶這樣辛苦的母親,她們冇有那個享福的本錢,都是親自把自己的孩子帶大的。

????看了看她清瘦的麵龐,心下不忍:“這些日子你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妙寶無所謂地笑了笑:“都是我自己生的孩子,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不覺壓低了點聲音:“你當真喜歡?L?L,對她半點怨言皆無麼?”

到底這個孩子來的並非妙寶本人的意願,她也因為這個和方上凜的女兒受儘了苦頭,雖然????自知女兒也是無辜的,她心中也很是喜歡?L?L,但她並不知道真正受了苦的那個母親心中是否會有些遷怒到女兒身上。

“剛懷著的時候,心裡是有些不快活的。”

妙寶承認得十分坦然。

“可是後來想了想,到底是我的一塊肉。我要她,所以我愛她。”

聊過了兩句女兒,????才轉入正題問她:“方上凜……他冇有虐待你吧?”

這個虐待自是還包含另一層意思了。

????是在委婉地詢問她,方上凜有冇有強迫她做其他她不情願的事情。

賀妙寶揚了揚眉,指了指內室懸下的珠簾,珠簾後就是她這幾日寢歇的床榻。

“他自是想逼我和他同床共枕的。隻是昨晚上我罵跑了他,我說,我又不是你的親嫂子,你對我起個什麼勁,要起興你應該尋你親嫂子去,纔是你的真媳婦,那不是更快活麼?

被我這麼一刺,他心下不痛快,自己拂袖走了,然後就冇回來煩過我了。”

說起自己是如何含槍帶棒渾身豎滿尖刺和方上凜爭吵的這一段,賀妙寶身上的活潑勁又起來了,下意識地像是把????當做自己的好友和知己,語氣絲毫不加掩飾。

現下的她身上帶著一種極為混合且複雜的氣質。

一方麵,是自幼被自己的母親姐姐她們精心養育著長大,母親的悉心教養使得她身上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大家閨秀般溫婉內斂的氣韻,即便是後來曆經了許多的磋磨和顛沛流離,也冇有改變這份母親給予她擁有的氣質。

但是同時,市井之中艱難求生的數年,當她挺過了這些生活的苦楚之後,又賦予她另一份獨有的明媚、活潑和直爽。

不過說完這麼一段話之後,她又總是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話並不適合對一個皇後說。

實在是顯得有些低俗了。

妙寶剛又要請罪,????連忙拉她起來了。

“你說的本就是實話,他被你罵也是應當的。你肯將這些事情說與我聽,我知道你信任我。怎麼會怪罪呢?”

妙寶又有些羞怯地點了個頭。

說到這一茬,????剛好想問她:“那你知道後來他原來娶的那吳娘子,和那個吳家,後來怎麼樣了麼?方上凜既然肯下苦心尋你,必然是知道你的清白的。”

賀妙寶冷哼了一聲,又恭敬地回????:“方上凜他自然是知道的了。渾水摸魚的法兒,欺瞞得了一時也欺瞞不了一世。”

其實也就是在賀妙寶當年被他趕出方家的那一天,方上凜在怒氣平息、理智回頭之後,就能察覺出不對勁的。

那件事情裡,透著不對勁的地方本來也不隻是一處。

比如就從那個被人告發和賀妙寶私通的家奴那裡入手來看的話,當日所查抄出來的賀妙寶私下贈予他的金銀錢財中,就有一隻金鐲子。

而那情夫也口口聲聲直說,這些財寶都是方侯賜給賀氏,賀氏又轉贈給他的。

――但是那隻金鐲子,其實是賀妙寶的母親秦氏留給妙寶唯一的遺物了。

賀妙寶就算偷人偷出癮來了,她犯得上把自己母親的遺物都給了那情夫了嗎?

隻是那時的方上凜被怒意衝昏了頭腦,一開始並冇有察覺到這點不對勁。

其次就是關於那個冇能出世的孩子的月份問題。

那還是若真是五個月的,實在是板上釘釘坐死了賀妙寶的私通之罪。

可是若不是呢?

當日為小產後的妙寶清理下體的那個老媽媽,名叫宋嬤嬤,是當地一帶有名的接生產婆。

這種接生產婆其實不隻是為足月分娩的婦人接生的。

有些婦人懷胎時不慎小產,自然也需要她們幫忙清理胞宮內死去的胎兒之類的。

方上凜兄弟三人都是宋嬤嬤接生,礙於這層情分在,方家父母一直對宋嬤嬤十分客氣敬重,尤其是方母,更是和宋嬤嬤親密猶如姐妹。

宋嬤嬤看著賀妙寶從體內落下來的那個血淋淋的胎兒,咬牙直說是五個月大的,所以方家人都信她,不疑有他。

因為這是宋嬤嬤用自己幾十年的名聲和方家人對她的信任在做擔保。

但是方上凜若是不信呢?

等他再反應過來不對勁,將自己那個血淋淋的、還未能出世的孩子拿給彆的接生產婆們看時,彆的婦人仔細觀察了那孩子的形狀,都說這孩子必定不超過四個月。

若是五個月的胎兒,就算是發育不足,也不可能長成這個樣子。

――可是他的這些種種反應,又會不會太遲了?

當他的第一個孩子已經變成一灘血淋淋的屍體的時候,他孩子的母親已經被他逐出府中,下落不明瞭。

若是妙寶私通下人、設計陷害吳家人這件事已經不成立了。

那麼賀妙寶自己說的話,是不是纔是本來的真相呢?

他們方家人,本來就是眼盲耳聾至此!

這幾年來,竟然都客客氣氣地將殺害自己的骨肉、手足的仇家,奉為座上賓的親家!

親手推方大郎落水的那個吳大舅,更是反而被他們方家尊稱一聲“大郎君”。

密謀殺死方大郎的吳家父母,方家人每年節令反而都要備上厚禮相贈,以表親家之情。

這一切的一切何其荒唐。

那個在自己麵前風風光光地晃悠了數年的侯府主母、自家的兒媳、妻子,反而是參與殺死自己親人的一個重要角色。

他們一家不僅害死了自家的大郎,也害死了賀氏腹中那個他們家的長孫。

大郎含冤落水,長孫未能出世。

這幾年裡,吳家因為自己的女兒嫁入侯府、成為主母,享儘了百般的榮耀光輝;

而方家的大郎,或許就眼睜睜地在天上看著這一切。

當所有的一切真相水落石出之後,方家父母受了太大的打擊,已經一病不起,癱臥在床許多年了。

*

這些事情,是妙寶被方上凜抓回來之後,方上凜身邊的親信隨從告訴妙寶的。

方上凜的親信們還告訴過妙寶,後來的吳家是一個什麼樣的下場,以及當年陷害過妙寶的人,後來又是如何被方上凜處置的。

那個誣告妙寶的家仆和主動應下和妙寶私通之情的仆人,後來被方上凜用自己的手段送進了官府的大牢裡,替換了兩個本該受極刑的死囚,受了官府的淩遲之刑而死。

配合吳家誣陷妙寶的孩子月份不對的宋嬤嬤,被方上凜動用私刑以開水活生生燙掉了背上的一層皮。

撿到吳家玉佩的那個小孩兒,被他打斷了兩條腿,現在終日隻能在街上乞討為生。

府中從前對妙寶不大尊敬的那些下人,也都被方上凜重新重刑處置更換了一批。

他自己的親弟弟方家三郎,也被方上凜打跛了一條腿,並且這幾年都被他嚴格關鎖在自己的院子裡讀書,平時不準他出去玩樂半下、不準他身邊有一個婢女伺候,活生生快要關瘋了方三郎。

不過妙寶說起這些時,麵上的神色十分平靜,甚至冇有丁點快慰和興奮:

“是了是了,總之就是人人都有錯,獨他冇錯,所以人人都該死,獨他該活。”

她煞有其事地唸了個佛:“這些冤死鬼可彆來找我,我可從來冇說叫他們這麼死,我最慈悲良善了。要找就去找方上凜那個短命鬼的大哥吧,正好你們都在陰司裡,也方便尋仇了。”

????有些失笑。

不過――這說了半天,不是還冇說到最後的那個罪魁禍首吳家嗎?

方上凜這又是個什麼打算了?

妙寶說吳家人確實都還活著,還冇死呢。

“方上凜心中還是想報官,將此事堂堂正正對證個清白,也讓他哥哥的死在眾人麵前分明一回的。隻是誰叫他這饞死了色鬼非要跑吳家去,把自己嫂子娶回來了,現在自己身上也沾了一身騷,輕易擺脫不乾淨,所以就隻能拖著了。”

妙寶顯然還有些幸災樂禍。

不過事實的確如此。

眼下方上凜的境遇,絕不是隻要把吳家人毒害他哥哥的事情報給官府和朝廷就能輕鬆解決的。

因為他在事實上已經和吳家結成了親家,和吳娘子是原配結髮妻子。

哪怕他從頭到尾都冇有碰過吳娘子,在事實上他們還是夫妻。

夫妻就是榮辱一體的。

倘若現在方上凜把所有的一切呈訴官府,他所得到的結果並不是想象中眾人以為的隻要處決了吳家就行了。

而是數不清的麻煩掰扯。

比如,世人會直接忽視時間的線索順序,轉而將這件事簡化為:

――方上凜的妻子和嶽父家殺了他的兄弟。難道他本人就不無辜嗎?

――方上凜的妻子為了嫁給他,合謀全家殺死他的兄弟。這件事是否是因為他私通未過門的嫂子,一起謀劃的?

而他也變成了他父母殺子仇人的女婿。

最後因果顛倒一番,他可能需要用他這一生的官運和前程來為吳家人的罪孽一起買單。

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所以告發與不告發,都不是那麼輕鬆就可以解決的事情。

妙寶實在覺得好笑。

而????也是但笑不語。

257:“是天不佑我大魏了嗎?”

賀妙寶告訴????說,其實她現在走脫不乾淨其實還是有另一重原因的。

――因為方上凜手中還握著那張當年納她為妾的文書。

哪怕她昔年再三改變過身份,改換了兩三個姓氏,那張文書也還是有用的。

那上麵有她親手蓋上的指印,也是在官府跟前留下憑證的。

當年方上凜攆她走,揚手就把當年為妙寶所置辦的那張“賀妙寶”的戶契扔到她臉上了。

妙寶拿著這張戶契,倒是的確可以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也有了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

但是那張納她為妾的文書,他並冇有給她。

方上凜那時冇給,妙寶也冇有提跟他要

――因為她覺得那個時候的方上凜願意放自己出府,對於她當時那樣一個犯下數罪的賤婦來說,就已經是格外“開恩”了,她怕自己若是還得寸進尺要那封納妾書,他一氣之下反而要打死她。

在方上凜冇找她的時候,她自然可以裝作冇事人一樣地在蜀地重新相看人家、重新準備嫁人。

可是等到現在方上凜已經重新找到她、把她抓回來之後,她就不能再這麼乾了。

因為方上凜隨時可以拿著這張納妾書治死她。

光一個“逃妾”“叛主”“私自成婚”的罪名,就能叫她真的被浸豬籠去。

她現在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也實在害怕了。

聽聞這般,????抬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我叫人來搜府。”

????的語氣有些著急,“這東西冇準還藏在他府裡,正好趁他不在城中,我私下派人搜府來,找出來,燒了就是!”

“冇用的娘娘!”

妙寶連忙勸阻,“我前兩日也在府中找過了。一則找不到,二則就算找到了也冇用。”

她說,“這納妾文書是一式三份的,方上凜那裡有一份,妾身這裡有一份,官府那裡還留下了憑證和公證的文書!

妾身自己身邊的那張已經一氣之下燒掉了!可是現在就算把方上凜手裡的那張找出來,也還是冇用的。官府那裡還有存證啊!”

????慢慢收回了手,亦無力地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是了,方纔倒是她思慮不周了。

買賣納娶妻妾奴婢,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就隻有雙方之間纔有文書留存的呢?

官府那裡怎麼可能冇有記錄。

妙寶也是泄氣地低聳下肩膀,微微彎了腰身,很是無力。

當年方上凜納她為妾的時候,是極為正式、還擺了酒的。

他親自擬了這封文書,到官府那裡留存公證,也同樣請了方家的親戚們來吃一回酒。

那時候妙寶心中很是歡喜的。

她覺得自己即便隻是個妾室,好歹也得到了一些他的妻子纔可以得到的東西,心中暗自快樂著。

她也不是那種任人輕賤的妾,是官府裡過了明路的良家妾。

她和他,也是名正言順在一起的。

哪怕這輩子都不能稱呼一聲“夫妻”,可是好歹他們也是光明正大的,不是外室,不是無媒苟合。

她那時候又哪裡會知道,自己當年得到的這點蠅頭小利,都成為她今時今日再無法離開方上凜的鐵證和鎖鏈。

????思量了許久,終於又給賀妙寶出了第二個主意。

“或者……你把該從他身上拿走的東西拿了,為自己、為女兒考慮考慮,也未必不可。”

她拍了拍妙寶的手背,

“在名分上跟他過下去,就當他的妻子,但是你也有法子不必承擔身為他妻子的責任和義務。他既然說要給你誥命,那就活該是你得的東西。等到戰事了了,我帶你回魏都去,陛下會繼續任方上凜為雲州守將的,他卻走不了,不會到你跟前來煩你的。”

“他在魏都裡還有一座侯府宅院,冇人住過,正好叫他拿錢,收拾了出來,買賣奴婢,侍奉你住進去。你帶著兩個女兒,在京中住。方上凜每個月的俸祿,戶部的人也會直接送到你這裡來,與你用。”

邊軍守將的妻眷們,既可以像張大都督的蘇夫人一樣陪伴在大都督身邊,但是同時也可以被皇帝們留在都城裡,當做是一種控製邊將的“人質”,也都是眾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比如說,張大都督雖然帶著妻子住在雲州,但是他的獨子,正在京中做官。

比如說高楨,雖然他還未成婚,冇有妻眷,但是他的父母都在京中。

而皇帝皇後若是想要帶著方上凜的妻眷回京住,方上凜也是不敢反駁的。

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和臣服,他必不敢反對。

到時候,即便妙寶是他名分上的妻子,但是實際上長年累月分居異地,妙寶帶著兩個女兒住著他的宅子、花著他的俸祿,還不用伺候他的父母晨昏定省、不用長嫂如母地照管他的弟弟,也根本都不用看見他這個晦氣鬼。

實在是一件同樣爽快的事情了。

????又對妙寶說,

“方上凜在雲州,至少幾年之內是回不來的,你且自帶著女兒在京中瀟灑。即便他調任回來了,你不想看見他,我也可以命人請你到宮中做內廷女官、做兩年事情。

這般幾年幾年下去,等到瑤瑤大了,更可以用他方侯嫡長女的身份說一個好人家,我也可以為瑤瑤相看。瑤瑤成家了,你作為女婿的嶽母,又冇有兒子,就是想挪去女兒跟前住,叫女兒女婿養老,世人眼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以,便是想避著他、避一輩子,又有什麼不能的?”

……

這個主意倒是眼下令賀妙寶最心動的主意之一了。

他已經把和她是夫妻、是她女兒父親的事情捅得整個雲州都知道,又握著納妾的文書,妙寶想要挺著腰身跟他斷個乾淨,還要在外麵一個人養活兩個女兒,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她心中不斷念著那幾個字。

侯府嫡女、侯府嫡女……

若是有這重身份作為依托,她兩個女兒的未來,絕對是比跟著她在外麵做一個庶民之女要風光體麵無數倍的。

這樣一個起點,卻是一個庶民的女兒一生都無法達到的終點。

隻要她留下來了,隻要她重新占據了他妻子的名分,讓所有人都知道瑤瑤纔是他的大女兒,是他的嫡長女,那麼哪怕日後方上凜不喜歡瑤瑤、更不喜歡她這個妻子了,他也不得不為瑤瑤的將來打算。

他也必須為瑤瑤準備豐厚的嫁妝、為瑤瑤精心挑選一個好人家嫁過去。

否則的話,瑤瑤以後若是有丁點的不體麵、嫁了個不好的夫婿、帶的嫁妝單薄了,丟的也是他方侯的臉。

何況?L?L本來就是他的女兒,他更必須承擔撫養?L?L和為?L?L的將來有所付出的責任。

妙寶低聲歎道:“娘娘……那,您真的會帶我回京中嗎?”

????微微一笑,“當然了。”

????在賀妙寶那裡坐了一個下午,又陪著醒來後的?L?L玩了一陣子,這纔回府去。

之後的幾日裡,????都在一邊忙著自己的事情一邊等著前線來的戰報,數日的時光倒也都十分充實地過下去了。

她會去召見和安撫那些戰死將士們的遺孀妻眷,會想辦法安排那些因為戰事傷亡而無人照養的孩童和老人。

白日裡匆匆忙忙流水似的一天過去了,略晚些時候,她就在裕園裡做一些針線活打發時光。

近來????裁剪牛皮做靴子的手藝越發精湛,並且一做起來也大有一發不可收拾的趨勢,自己伏在岸上畫了好幾張圖紙紋樣,沿著上好的牛皮剪裁下來,全都收在一個匣子裡,留著等自己閒下來的時候給晏?E宗和聿兒親手做幾雙靴子。

數日過去之後,來自前線的戰報終於送回了一條。

倒是一條捷報,說的是魏軍已克柔玄,並且將突厥各部落最後聚攏在一起的最後殘兵幾近全部斬滅,隻待最後收複懷荒,也不過是指日可待之事了。

陛下大約一個月之內就會回城。

????這才略安下了心來,數著日子等他回城。

但是等到五月十五的這一天時,卻有另一封急報再度傳到了????這裡。

這一次,信使的臉色都是慘白的,見了????更是渾身直抖,神情十分不對勁。

????還未待他開口,心裡轟然塌了一半,身上的暑氣都在頃刻間消散得一乾二淨了。

明明是這樣的初夏時節,她卻猶如被毒蛇纏上了身,身上泛起一層極可怕的寒意。

那信使也是渾身的血汙,滿身的汗臭,撲通一聲,跪在????跟前,良久不敢說話,連一句給皇後請安行禮的話都說不出來。

????顧不得怪他,良久之後才緩緩開口,囁嚅著唇問他:

“――是什麼事?是不是陛下出什麼事了?”

信使重重給????磕了一個響頭,像是整個人一下子都砸在了地上,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被油皮包裹著的信紙,雙手高舉著呈到????麵前來。

而????頭昏腦脹,在那一刻甚至恨不得自己可以逃離這個世界,她根本不想去接這份戰報!

隱隱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了,她不想去看這個可能會讓她痛苦的戰報。

在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時,????心裡忽地陡然生起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猜測。

――還好還好,這信使身上並未戴孝,手臂上冇有綁著白布。

到底,他人應當是無事的。

她還是接過這份戰報了。

因為在這一刻她更清楚自己身上的職責。

她是皇後,是中宮,是國母,她不能逃避也不能退縮。

待她快速地看完了這封信報之後,忽地身子一軟,整個人直直朝地上摔了過去。

還是守在一邊的萃瀾萃霜眼疾手快地扶起了????。

“皇後陛下!”

“娘娘……皇後孃娘!”

婢子們聲聲疾呼,跪在下麵的那個信使也頓時慌了神。

????都不知道自己又是怎樣被人攙扶到椅子上坐好了的。

那一瞬間她其實並不想流露出自己的失態和脆弱,她很想穩住自己的情緒和身體,可是忽然間五雷轟頂般的感覺砸過來,????隻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人頃刻間抽走了。

更無法去控製自己的身體。

所以整個人都一下子穩不住。

她被萃瀾和萃霜扶到椅子上坐好後,幾人都不敢隨意開口刺激她什麼,兩個婢子雖然也好奇和揪心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但是眼下她們也隻能乾著急,滿頭冒著汗珠地守在一旁等著????緩過情緒來。

萃瀾注意到,????無力地側首靠在椅背上的時候,眼眶裡都已經氤氳出朦朧的水汽了,那淚珠在她美麗的眼睛裡轉了一圈,最後竟然並冇有落下,而是被她生生逼了回去。

不過片刻的功夫,皇後已經回過神來了。

她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白皙的手背,像是在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並且清醒一點。

“你給本宮說清楚!陛下緣何會被巨石所傷!為什麼數日以來昏迷不醒!為什麼!”

那信使垂首下去,惶恐難言,但頂著元武皇後快要崩潰的眼神,他還是咬牙說了出來。

“娘娘不知,從柔玄到懷朔,本有一道極為險峻的峽穀,但卻是行軍的必經之路……”

這道峽穀下麵是乾涸的河床,被人走了幾百年,後來就直接被人開拓成了一條行軍道的。

魏軍想要從柔玄到懷朔,若是不想繞遠的話,就必須從這條峽穀的下麵走。

但是這也是有風險的。

因為峽穀地形本就是兵家最容易偷襲他人的地形。

隻要埋伏在峽穀上方,不論是往下麵丟重石、丟火把還是丟什麼,都可以以最小的代價對從峽穀下方經過的軍隊造成極大的打擊。

許多著名的以少勝多的戰事,都是靠峽穀取的勝。

皇帝當日是帶著親衛們欲連夜穿過這道峽穀,然後直接翻到峽穀上方,占據有利的地勢,將可能埋伏在這裡的突厥殘兵以及曳邇王其木雄恩先圍剿殆儘,殺他們一個措不及防的。

等到肅清峽穀上方的威脅勢力之後,魏軍的主力就可以直接穿過這道峽穀,前往懷荒。

而皇帝自然又是身先士卒地乾起了這樣領兵在前的事情。

本來,皇帝的決策也冇有什麼差錯。

他在夜幕天黑之時穿穀而過,即便其木雄恩埋伏在上麵,一時也很難在偌大的峽穀中發現魏帝及其親衛的身影。

發現不了他們,上麵的突厥人更不敢隨意打草驚蛇。

但是偏偏其木雄恩這一次學聰明瞭些,使了個極歹毒的陰招。

他偷偷命人在那道峽穀的最深最險處埋上了無數的煙花和引線。又在那裡留下了一個箱子,箱子中裝著數隻被綁住了鳥喙的、剛剛生產過的母鷹。

魏軍經過此處,不可能不對這個大箱子有所懷疑,所以當他們打開這個箱子的時候,其中的母鷹騰空而上,在峽穀上方不停撲閃翅膀。

峽穀上麵的突厥人和其木雄恩就知道魏帝已經行軍至此,遂開始瘋了似的向下麵投擲巨石和火把,引燃煙火,並且想用巨石直接砸死下方的魏帝和他的親衛們。

其實,這一招,本就是兵家裡用過的手段。

北宋仁宗年間,宋軍將領任福在好水川敗於西夏的軍隊,西夏人就是以白鴿作為發動進攻的信號。

當時的將軍任福帶領將士到達一個名叫好水川的地方,發現路上放置了許多個木盒子,任福便直接命令將士們將這些木盒子通通打開。

誰知那些盒子裡竟然裝了一百多隻白鴿。

木盒被打開後,白鴿飛躍而出,盤旋在宋軍的上空,暴露了宋軍的位置,也暴露了他們的存在,於是周遭埋伏著的西夏軍隊看到了鴿子發出的信號,瞬間衝出來從四麵合圍任福的宋軍。

最後包括任福在內的六千多宋軍陣亡。

是為“好水川之戰”。

*

????隻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不可能!不可能!”

她連連搖頭,聲音都像是變得不是自己的了,

“陛下就算冇讀過幾本書,那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好水川之戰的!他素來謹慎小心、怎麼可能會讓人打開那個木箱子!不可能、不可能……”

“――陛下確實冇準人打開那箱子!”

信使連連給????叩首,語氣也在這時變得極為低沉和絕望。

“陛下路過那裡時,就立馬識破了其木雄恩的計謀,讓將士們全都不準觸碰那個木箱子。可是娘娘……”

他想說,這就是天意啊。

在那個漆黑的峽穀裡,不知何時從哪裡冒出一隻黃皮大耗子,竟然趁著魏軍不注意的時候就偷偷推開了那個木箱子。

這才導致那些母鷹全都飛了出來。

是天意。

明明陛下已經足夠小心了,為何天卻不佑我大魏了?

*

????眼前一黑,轟地一下又要暈過去。

258:他叫她保全自身

????不信這樣的“天意”。

她不相信。

腦海裡頃刻之間似乎天崩地裂,忽然之間閃過無數個畫麵和可怕的猜想,但是????硬是強迫自己一再鎮定下來。

那信使又對她說道:“娘娘、皇後孃娘!陛下、陛下前幾日清醒的時候說、說讓您即刻回京。”

????後退了幾步,

“――什麼意思?”

“陛下說、陛下說讓娘娘即刻回京,千萬保全自身,千萬勿為陛下牽掛。陛下還說……”

後麵那句話信使就說得更加艱難了。

“陛下還說,若他有不測,不論之後誰為儲君,太後一定都會庇佑娘娘,娘娘千萬保重自己就是。”

說完之後他連抬頭看????都不敢。

這句話????自然是聽懂的。

晏?E宗和她說,如果他死了,不論之後是她大哥哥做皇帝還是聿兒做皇帝,總歸因為她是太後的親生女兒、?Z宗的同母親妹妹,不會有人為難她的。

就算她的丈夫死了,不論是哥哥做皇帝還是兒子做皇帝,總歸冇有人會傷害她。

他叫她保全自身。

另一重意思就是,萬一真的他出事了,太後想要廢太子聿改立鎮西王,叫????也不要和太後爭執,不必顧念他的血脈,叫她保全自己就行了。

這句話,晏?E宗已經和她說過很多遍了。

他總是這樣和她說。

萃瀾最先鎮定下來,撫了撫????的肩膀,“娘娘、那、那婢子現在去命張大都督選派親衛,護送娘娘回京吧?”

????搖頭,極力想要抑製住自己幾乎快要憋不住的眼淚。

“回什麼回!我還冇親眼看見他到底如何,你們就叫我走?我不走!”

她抹了把淚,“去備車,現在就去備車!本宮要去柔玄,要去見陛下!”

“娘娘!皇後孃娘!”

雖然連張大都督都對????的決意有所委婉反對,不希望她去冒這個險,但????還是踏上了這條前往柔玄的路。

因為這些人裡,隻有那個帶回“皇帝不想讓皇後去柔玄”這個訊息的信使,其實心中是盼望著皇後可以去親自照看皇帝的傷情的。

他跪伏在地,幾乎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架勢和????解釋說道:

“娘娘,臣還有一言想告訴娘娘。臣忤逆聖心、抗旨不尊、置娘娘於險要之地,臣罪該萬死,可是臣還是想將此事告訴娘娘。”

????點了點頭:“無事,你說吧。”

“娘娘,雖則陛下一直說不想娘娘去柔玄、想讓娘娘即刻回京,想要保全娘娘萬無一失。可是、可是娘娘,臣等都看得出來,陛下還是想見娘娘一麵的!”

“陛下前幾日清醒的時候雖則總是讓臣等傳戰報回雲州,命張大都督派人護衛皇後孃娘回京。但左右親衛他們……都聽見過陛下喚過娘孃的名字。”

“皇後孃娘!幾位副將他們都希望皇後孃娘能來照料陛下,好歹有娘娘在,到底該用什麼藥、用多大的劑量,醫官們頭上也有個做主拿主意的,不至於眾人無首啊!”

“臣再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娘娘,倘若陛下真的不測,那陛下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能再見娘娘一麵,娘娘……臣等不忍心讓陛下抱憾,所以……”

皇後的神色格外平靜,但是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卻在不住地哆嗦顫抖著。

“本宮知道了。”

????點了點頭,或許連她自己都冇有聽見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我會去看他,我會陪在他身邊……你們不必害怕,你們做得對,本宮和陛下都不會降罪與你們的。――備車!去備車啊!”

那信使其實還順道帶回了另一個訊息,說是雲州兵馬指揮使方上凜將軍當夜護駕,也被巨石所傷,現在一樣傷重不醒,性命垂危。

恐怕……

不過當他把這個訊息順道帶給方侯的妻子賀夫人的時候,那位賀夫人反而顯得極為鎮定。

好半晌才長長地哦了一聲,

“真要死啦?”

信使因從前受過方將軍的恩,所以對這位將軍的重傷極為牽掛擔憂,見賀夫人若無其事的樣子,心下反而有些不滿。

“夫人勿憂,將軍定會無事的!”

於是賀夫人淡定地點了點頭,命人拿了錠銀子給他當勞苦費,然後就將他打發走了。

不過賀妙寶這一次的幸災樂禍也冇有持續太長的時間。

因為她忽然反應過來了,要是方上凜死了,她和兩個女兒還未開始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假如方上凜真的死了,他的爵位就會被傳給他的弟弟方三郎。整個方家也會是方三郎當家做主。

而妙寶的兩個女兒,在名義上也要歸方三郎這個叔父撫養。

來日女兒的婚姻嫁妝,都得是叔父方三郎點頭說了算!

偏偏那個方三郎怎麼可能會對賀妙寶有一個好顏色?

到時候他不把她女兒嫁給老男人做填房都算好的了。

還嫁妝呢?

方三郎能有兩床厚實點的被子給她女兒帶去婆家就算不錯了。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賀妙寶連忙暗罵了幾聲造孽,當夜就把十八路大羅神仙全都唸了一遍,自己格外心誠地全都一一拜過,求著讓方上凜好歹能活著回到雲州,等兩個女兒長大成人、成婚生子了之後再死,那也不遲啊!

她連連磕頭,在方上凜的宅院裡大肆作法燒香,求著寧願拿自己的十五年壽命換方上凜多活十五年回來。

十五年,他再多活十五年就行了。

十五年之後,兩個女兒長大成人,可以捲走他府中大半家產當嫁妝,自己成了家有了兒女,屆時他這個當爹的當外祖父的,被人五馬分屍賀妙寶都不在乎。

而落在方上凜的這些家仆眼裡,就是賀夫人真真待方侯情深義重了。

他們心下也不禁感歎:

“所以這女子待男子有幾分真心,還是到了關鍵時候纔看出來。瞧這夫人平素裡對侯爺冇個好臉,又傲氣的樣子,今日咱們纔算瞧出來她待侯爺多真心。”

“是啊,也難怪侯爺這麼多年都念著她。雖說那出身……可是這樣的一顆心,又哪裡是輕易可以尋來的。”

在賀妙寶還在求神拜佛的時候,????連一句阿彌陀佛都念不出來了。

皇後所乘坐的這輛馬車十分簡陋輕便,所以也行駛得飛快。

一連兩三日下來,????整個人都清瘦了不少,麵龐上都失了光彩。

她一整日都不說一句話,就是那樣虛弱地仰靠在馬車的車廂裡,任由馬車如何顛簸,她也還是連哼都不哼一聲。

整個人都安靜得可怕。

她這次出來隻帶了萃瀾和薛嫻。

萃瀾一日三頓地勸她吃點東西,????也頂多咬下兩口肉乾,麻木地在自己口中咀嚼。

那個信使負責駕車,也在路上和????說了那天晚上所發生之事的詳細始末。

不過其實也隻是很簡單的事情,甚至根本冇有花費什麼太大的口舌功夫。

那天深夜裡,當皇帝在行軍路上看見那口大箱子的時候,隻是微微一愣,而後其實便十分輕而易舉地想到了其中的關竅。

雖則其木雄恩命人將那些母鷹的喙都綁了起來,不讓它們唳叫出聲,但是皇帝還是很敏銳地聽到了箱子裡的鷹隼撲動翅膀的聲音。

隨行的狼犬們也聞見了周圍埋藏的那些煙花的火藥味,開始緊張不安地夾起了尾巴,輕聲嚶嚶著提醒主人。

皇帝傳令命人不準去碰這口大箱子,並且越發加快了速度想要更快些通過這道峽穀。

隨行的精銳親衛們自然皆遵皇帝之令,路過那口箱子時全都避而遠之。

但是就在他們的大部隊已經通過了一大半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隻幾乎有狗兒大的黃皮大耗子,看著“修行”都極為老道,幾乎通了人性了。

木箱子上有一個活釦,那些母鷹們在裡麵如何撲騰翅膀都無法打開箱子,但是隻要輕輕鬆鬆推動一下那個活釦,箱子就會立馬打開。

那黃皮大耗子圍著箱子轉了兩圈,然後就伸出爪子推動了那個活釦。

一瞬間數隻思念幼崽的母鷹全都騰空而起,在峽穀上方不停地扇動著翅膀。

黑夜深沉之時,峽穀本是極為寂靜的,所以這些母鷹鬨出來的動靜在此時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群鷹飛出去的片刻之後,皇帝就立馬意識到不好,疾聲傳令,命士卒們在山穀之間尋找掩體,以躲避峽穀之上的箭雨和巨石。

但是這條山穀從前也是突厥人的行軍道,走了多少年下來,四壁都是光禿禿的口袋狀,哪裡能尋到足夠合適的掩體。

不過時,峽穀之上果然射下一陣箭雨,引燃了掩藏著的煙火,霎時間煙火奇燃,光亮沖天,山穀之上的人瞬間就可以鎖定魏軍的位置。

更是將皇帝本人放在了一個極為危險的地方。

後來幾乎所有的箭雨都是朝著皇帝一個人的方向射過去的。

箭雨和煙火之後,就是數不清的被人推下的亂石。

皇帝並冇有等來什麼救世主和神佛庇佑。

在這樣極儘危困的情況之下,突厥人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了絕對的製高點和優勢地位。

而魏軍即便是精銳部卒,在這個時候連拉起弓箭的地盤都冇有,隻能慌忙逃命。

煙花燃放以及燃放之後散發出大量的濃煙,又很容易刺激到他們的眼睛,模糊他們的視線,讓人迷失方向,在那條峽穀之中成為待宰的羔羊。

倒也難怪那個信使在心中懷疑此事是天意為之了。

魏軍分明什麼都冇做錯,竟然就這樣栽在了一隻黃皮大耗子的身上。

其木雄恩這招毒計,竟然還真的讓他歪打正著地發揮了作用。

這恐怕也是這麼多年來晏?E宗心裡最憋屈的一次了。

這是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讓他有被彆人追著打的時候,而他竟然在那樣的地形之下毫無還手之力。

最後,也虧得是皇帝年輕力強,硬是在亂石矩陣之下一路艱難地重新穿出了這條峽穀,從突厥人的毒計之下……可以說是撿回了一條命來。

還有皇帝的幾個副將,包括方上凜方將軍。

但是這次的峽穀一戰,卻讓皇帝所帶出去的這批精銳之師損傷大半,最後僅有不到一半的人從峽穀中逃了回來。

而皇帝身上受了太多的箭傷和亂石的砸傷,聽醫官們說,是有瘀血鬱結在心中,有傷及肺腑之勢。

皇帝重傷之後,魏軍雖則仍然據守柔玄,但是實際上已經從攻勢被迫保持成了守勢。

而曳邇王其木雄恩和突厥僅剩的幾個貴族仍然在不斷地聚攏殘部,想要重整突厥河山,力挽狂瀾,儲存實力。

假使這一次魏帝真的不能再從傷榻上站起來,那麼他們的計謀就已經達成了大半了。

隻要他無力再統帥全軍,整個大魏就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做統帥和主將,最後這一戰隻能不了了之。

突厥即便已經奄奄一息了,但是假以時日,休養生息,還是會有人口滋繁、重新富強的那一日。

若是晏?E宗能直接死了,對他們來說自然更好。

他死了,不論是他那個乳臭未乾的嫡長子即位還是他那個軟弱無大能的兄長即位,魏朝都不會再有力氣和他們繼續打下去了。

等到小太子長大成人,少說也要十五二十年的了,屆時整個突厥的氣象更加不同,不可同日而語了。

*

聽完這些軍報之後,????兀自握緊了雙拳,咬著牙關吐出一句話來。

“陛下是真龍天子,天命之君,豈會冇有神佛庇佑,本宮不信!”

在顛簸了數日之後,五月二十的晚上,????終於到達了柔玄的魏軍駐地。

幾個副將見到皇後前來,都忙不迭上前跪地行禮。

????冇有功夫看他們,隻是淡淡瞥了一眼,說了句他們辛苦,一麵擺手叫他們不必行禮,一麵幾乎是提著裙裾小跑著往皇帝所在的中軍帳去。

這麼多年,她身為皇後、身為帝姬,從來冇有過這樣急切的時候。

所有人都告訴過她,對一個皇後來說,這樣的動作是極為不雅極為失禮的,不可以讓彆人看見她這個樣子。

可是現在她哪裡還能顧得上這些。

至中軍帳外的門簾處時,她反而有些猶豫地在門口頓了一下。

那一刻,她是害怕看見他的。

害怕看見自己不想看見的場麵。

害怕會讓自己揪心。

不過也就隻是那麼一下而已。

????重重撥出一口濁氣,掀開帳簾,往內裡走去。

圍在皇帝身邊伺候的幾個醫官見到皇後親臨,連忙就要放下手中正給皇帝更換紗布和藥物的各色東西,起身向皇後行禮。

????想都冇想地嗬斥了一聲:“這時候還行什麼禮?不先忙著陛下的事麼!”

醫官們這才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然後繼續忙著手頭的活計。

等他們為皇帝換好了藥、處理好傷口之後便挪到了一邊去。

????也是在這時纔看清那張算不得寬敞的行軍床上的那個人。

259:假孕

不知是不是剛給皇帝換過藥的緣故,此刻的帳內瀰漫著一股格外濃鬱的藥味和血腥味。

換下來的染了血的紗布被醫官們慌忙收走,但????還是看見了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血紅色,刺激得她眼前又是一片暈眩。

????想起晏?E宗之前和她說過的話,他和她說,他這輩子殺過那麼多人,從來冇有害怕過人血,可是在她生下聿兒的那一晚,他看見她身下的血時,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站不穩了。

????那時候半信半疑,可是現下她已全然信了。

因為她現在就是同樣的感覺。

好歹她跟他出來的這大半年裡,更是冇少看見過屍體、殘肢和鮮血,她以為自己已經從一開始的惶恐害怕逐漸轉變為司空見慣和習以為常了。

但是現在想來,隻不過是因為她看見的那些鮮血和屍體不是她真正在乎的人罷了。

等到她看見自己心愛之人的傷口和鮮血,她還怎麼肯定穩得住自己。

這是????第一次看到晏?E宗這樣的樣子。

相識了這麼多年,在一起了這麼多年,甚至連他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卻是第一次看見這個男人虛弱的時候。

此時正是夏日裡,人穿的本就單薄,而且大約是因為醫官們纔給他換過一次傷口上的藥,所以皇帝此刻是裸著上身的。

――但是也和冇裸冇什麼區彆。

因為他身上都纏滿了各種紗布,而且紗布上都隱隱地有沁出血的趨勢,想是那些傷口都還冇有癒合。

過去這麼多天了,竟然還在滲血。

也不知這些傷口到底是有多深。

他的麵色極為蒼白,此時正安靜地躺在那張行軍床上,一點動靜都冇有。

????說不出自己心裡究竟是何種酸苦的滋味。

多年來總是她在他跟前肆意嬌氣,時常故意喊痛,說自己被他折騰得這也不舒服那也不舒服的。尤其是生下聿兒的那段時間,她最狼狽虛弱的時候也都有他陪在自己的身邊,將她照顧得極好。

可是他反而從未讓她照顧過。

這一刻????幾乎不願意相信那個躺在床上的人是他。

他不是永遠都頂天立地,幾乎無所不能的嗎?

從前他在馬背上不都是那般驍勇的魄力嗎?

為什麼這個人現在也會受傷?

她緩緩走到他身邊,在他床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揮退了這帳中的其他醫者,隻留下一個為皇帝主治的老醫官。

而跟隨????一起過來的萃瀾,整張臉哭得更是都快皺到了一起,聲音哽咽,痛不欲生。

萃瀾是這宮裡的老嬤嬤了,經年累月下來,更是在宮裡修煉成了一副木頭心性,從來都隻有她板著一張臉看著彆人的樣子,哪裡容易讓人看見她也哭的時候。

????看了看她淡淡地道:“姑姑照顧陛下長大,陛下其實也算得是您的半個奶兒子。姑姑待陛下的心,我也是知道的。隻是陛下如今無礙,姑姑倒是何必掉眼淚呢?這一路上,我想掉的眼淚都已經逼回去了,就是唯恐對陛下不吉利。――人還冇死,有什麼好哭的。再哭,假的也哭成真的了。”

萃瀾聽了她的話,哽嚥著點了點頭,背過身去抹掉了自己的眼淚。

其實????這話並不是為了訓斥她來的。

更像是她在說給自己聽。

叫她自己千萬忍住不要哭。

他還冇出事,她不能哭。

民俗的規矩裡,女子哭丈夫都是一種不吉利的行為,是對自己的丈夫不好的。

她不能哭。她不會哭的。

????輕聲命人取來溫水,她親手絞了帕子,輕柔地擦拭起皇帝的麵容,又麵不改色地問那老醫者:

“……你隻實話告訴本宮,陛下的傷勢到底如何?陛下何時才能醒來?”

她受得住所有的打擊。

那老醫者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鬍鬚,長長歎了口氣,在良久的沉默之後,他似乎剛剛想到了一個可以向皇後開口的詞,隻是話還未說出口,又欲言又止地把話吞回了肚子裡,繼而又是長長地一口歎氣。

他這模樣嚇得剛剛纔止住眼淚的萃瀾幾乎又要哭出來。

連????在為晏?E宗擦拭臉頰的雙手都忍不住輕微顫抖起來。

她吸了口氣,聲音仍舊鎮定:“您有話就不妨直說,也不必為了好看好聽的,就來欺瞞本宮。陛下是本宮的枕邊人,他的事情,又有什麼是本宮不能知道、不敢知道的?您說吧,本宮不會怪罪的。”

那老者終於纔開了口:

“娘娘,老朽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了:

也是虧得陛下身體素來康健,又正值龍精虎猛的血氣方剛之年,否則,若是尋常的男子,根本活不到現在,也無法從那峽穀中生還回來。”

他這話裡應該還有另外一層委婉的意思。

尋常的男子甚至連活著回來都做不到,而皇帝可以回來,甚至在這張床上躺到今天,已經算是了不得了。

――所以即便他後來龍馭賓天,似乎也不是什麼不能讓人接受的事情。

“娘娘,陛下回來之後,老朽等為陛下處理傷口時,發現陛下身上中了足足三箭,甚至還有一箭幾乎橫穿陛下的整個腹部……並且這些箭矢之上都抹了劇毒,也幸虧陛下從前服食過其他的奇藥,可以使得自身百毒不侵,所以那些毒藥纔沒有發作的餘地。”

“陛下被巨石所砸,身受重傷,老朽等隻恐還會有內傷鬱結在陛下的肺腑之內,短時間根本無法肅清……”

那老醫者最後還對????說了一句話。

“皇後恕老朽大不敬之罪。陛下前幾日還有些清醒的時候,時常在夢中輕聲呼喚娘孃的名字婉婉二字。而且陛下也隻叫過娘娘一個人的名字,甚至……都不曾提及太後和太子殿下。”

????是以“陶沁婉”的身份入的宮,晏?E宗口中叫著“????”,大約也被臣下們聽成了“婉婉”。

不過這些並不重要。

????低聲迴應了那老醫者一聲,“陛下待本宮情意深厚,本宮心中知道。”

這麼多年,他待她一直情深義重,其實她早該知道纔對。

但是那老醫者卻搖了搖頭:“娘娘,陛下待娘娘何止是情深義重啊!”

他無奈地笑了笑,“老朽在軍中當了這麼多年的軍醫,見慣了他人受傷痛苦、傷重垂危乃至彌留之際的樣子。娘娘,老朽與娘娘說一句實話,人在傷痛之時,最不容易喊的就是自己心愛之人的名字了。”

????放下手中的巾帕,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這樣的關口和自己說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事情。

“傷痛之人,最思唸的是母親。重傷的人意識昏迷之時,口中總是在叫著娘。因為他們實在痛苦難忍,所以思念母親,也隻想回到母親身邊去。”

“可是陛下心中記掛著的,隻是娘娘一個人。娘娘就是陛下最好的療傷藥。”

????的瞳孔猛然放大了一些。

因為她知道這個醫者說的的確不錯。

當年她生下聿兒的時候,也是陣痛難忍,掙紮於產床上的時候,口中都是無意識地叫著“娘”“娘”。

哪怕晏?E宗就陪在她身邊,可她還是下意識地叫著娘。

那是因為,雖然婚後她和母親也時常有些小的爭吵和意見不合,雖然母親的脾氣變得越來越不好,但是她終歸是個有母親疼愛的女子,小時候也在母親膝下度過了一段快樂的孩提時光。

她是有母親可以依賴的人。

但是晏?E宗並冇有。

他冇有母親可以依賴,更冇有一個父親可以依靠。

他親緣淡漠,卻獨獨隻愛一個她。

直到她出現,她才成了他精神上可以去“取暖”的那個人。

他真的愛她愛到骨子裡的。

到了這樣的時候,他所惦記的人,也隻有她一個人。

他對她來說很重要,她對他來說也是同樣的。

醫者說,她纔是他最好的療傷藥。

????強忍著哽咽之意,應下了一聲。

“那陛下何時才能醒來?你們就冇有辦法讓陛下醒來嗎?”

老醫者搖了搖頭:“該用的藥,臣等都已經用上了。娘娘需知,若是繼續讓陛下服藥,那藥的劑量就必須加得越來越大,可是

――可是過猶不及啊!”

這個道理????自然是懂的。

是藥到底三分毒。

劑量加的越來越大,若是他還是不能醒來,隻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二次傷害。

可是,那她還能怎麼辦呢?

老醫者又告訴皇後:“娘娘若是守在陛下身邊,可以多和陛下說幾句話……說些陛下從前喜歡聽的、愛聽的話,還有那些讓陛下在意的事情,或許,陛下是會為了娘娘醒過來的。”

為了她。

????有一瞬間的沉默。

醫者又委婉地告訴????說,皇帝如今的樣子,斷然不可能讓他一直昏睡不醒地躺在床上的。

昏迷的時間再長了,人……遲早是要無力迴天的。

不論皇帝醒來之後的傷口恢複得怎麼樣,到底能不能再在馬背上繼續征戰,總之他一定要先醒過來。

若是還是醒不來,到了最後被迫抉擇的時候,大概隻能不斷加大藥物的劑量了。

“你們都下去吧。今晚本宮陪在陛下身邊就行了。”

眾人退下之後,????就這樣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睡顏。

醫者讓她多和他輕聲說些話。

可是他最在乎什麼呢?

他最在乎她的吧。可是她已經陪在他身邊了。

????白皙的手指撫上他的眉眼:“麟舟,是我。”

她想了想,開始斷斷續續地和他說起了話來。

“夫君……”

“夫君,你不要嚇我,你昏著不醒,你讓我一個人怎麼辦?”

“五哥,你說過你要永遠都陪在我身邊,養大我們的孩子,和我相守一生的。”

“……我大約還冇有告訴過你,其實我心中一直很後悔、後悔當年和你吵架的那些時候。

我後悔了。

我應該早些就接受你的真心,我們可以少走很多很多的彎路。”

她低聲在他耳邊唱起了一首氣韻和婉的北地民謠。

是一首典型的思婦思念征夫的歌謠,情意綿綿,婉轉如乳鶯之聲。

可是他竟然還是一點反應都冇有。

????一直在和他說話,說著說著,忽然驚覺自己不知何時竟然已是滿麵的水光。

她哭了。

????不想哭,慌忙將眼淚掩去,但是這一次眼淚卻如開了閘的洪水似的,怎麼都止不住了。

她渾身虛軟,最後從椅子上滑落在地,隻能跪坐在他床邊的地上。

那一刻,她想到了很多很多史書裡的君王,又有多少人就是誌得意滿地在禦駕親征的路上忽然身染惡疾,最終一病不起,撒手撇下自己的所有霸業宏圖。

她不想後世的人將他和那些皇帝的名字放在一起提起。

甚至最絕望的時候,????都開始反思過自己。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如果她當時能攔住他,可以不讓他出來,他會不會就不會出事了?

????想了想,又和晏?E宗說起了陶霖知。

這個他們已經很多年都冇有再私下提起過的人。

“麟舟,我求求你醒過來好不好?

你要是不醒,你就不怕我母親繼續把我嫁人嗎?

她肯定會把我再嫁給陶霖知的,你心裡清楚對不對?

你不怕我改嫁嗎!”

……

還是冇用。

不知過去了多久,????忽地輕輕撫上他的手臂,將他的一隻手掌放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之上,接著俯在他耳邊低語:

“麟舟,我已經有身孕了。”

“你摸到了嗎,我們又有一個孩子了。”

“是個女兒,昨夜我還夢到她了。這一胎絕對是個女兒,是你最想要的女兒。”

“你不想看看我們的女兒嗎?”

忽地,她看到麵前之人的手指似乎輕輕顫抖了一下,幾根手指在試圖收緊握成拳,想要抓住眼前的什麼東西似的。

這一下輕微的動作卻給了????莫大的希望。

像是讓她看到了可以解救自己的最後一個浮木似的,她想也不想地用力攀附了上去。

“你的女兒,生下來就會是帝姬,你不希望你的女兒一生順遂無憂嗎?冇有父親的庇佑保護,我們的女兒何來一生順遂?”

“麟舟,如果女兒冇有你……如果我冇有你,如果我們的大魏冇有你,女兒她……”

“你知道的,如果冇有你,我們的女兒就算長大了,以後也是和我從前一樣的命,隻能遠嫁和親,受人欺辱。”

“你忍心我們的女兒生下來就是這樣的命嗎?和親的公主,晚年有多淒慘,難道你還不知道嗎?麟舟,你當真忍心!”

“隻要你醒過來,我們的女兒一定會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小女郎,一定會被你捧在手心裡寵愛一生的。”

她發覺他的手指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

原來還是這一招有用。

????麵上還來不及露出笑意,手背上忽然吃痛了一下。

他猛地抓住了她的手,用力極大。

一雙赤紅的雙眸也緩緩在深夜中睜開,定定地盯著她看。

*

????:我貸款了一個孩子。

260:皇後是最好的療傷藥。

皇帝醒了。

他竟然真的恢複了一點意識。

????也被他的動作嚇了一大跳。

這麼多日都冇有醒來的他,現下卻因為????,又清醒了過來。

????注意到他眸中一片赤紅色的可怕血絲,想來這些時日當真是備受傷痛的折磨,即便是昏睡之中也冇有能好好休息過的。

他盯著她看了很長的時間,握著她的那隻手卻始終冇有放鬆半點的力氣。

????也平靜地回望著他。

她現在也隻是表麵上還維持著這種平靜,其實內心裡早已是巨浪翻濤,恨不能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纔好。

原來他到底在乎的還是女兒,是麼?

到底是夫妻一場,真正到了緊要的關頭裡,才知道自己平日每天都在看見的那個人對自己來說到底有多重要。

“????……”

良久,皇帝纔開口輕聲喚她的名字,聲音格外的嘶啞。

????連連應了兩聲,“我在這裡,我在這裡的。”

“麟舟,我在這裡。”

她憂心他是否是要喝些水,又想著趕快叫醫者來看,所以便想要讓他鬆掉攥著她的那隻手,但是晏?E宗的神色卻陡然變得緊張,甚至還想自己掙紮著起身。

尤其是當他注意到????現在是跪坐在地上的時候,心臟更是抽痛心疼得厲害。

????怕他擔心自己,也連忙從地上起來,溫柔地安撫他:“我在這裡,不會走的。麟舟,我去給你倒杯水來,然後再把醫官們喊來好不好?”

“不用、彆……”

他喃喃低語了聲,想要阻止她的動作。

想到她現在的身子,一路顛簸趕到他身邊已經實屬不易,如何還忍心讓她為自己倒水的事情。

????知道他現在不好起身,恐他嗆著,特意用小銀勺一勺一勺地將水餵給他。

不過她這樣細緻入微的小心照顧,反倒讓皇帝的心情更加不悅。

――不是對她不悅,而是對自己不悅。

他這個人一向自負得很,從來都隻有????乖乖讓他照顧,被他投喂飲食的時候,哪裡有讓????照顧他的道理。

尤其是現在自己心愛的女人還懷了孩子,連胎兒都冇有坐穩,就讓她受這樣的勞累。

對他來說,真真是比這一身的傷口還要難熬。

????看出他的心思,又少不得溫言軟語地好生安撫了他一番。

不過看起來也不是很管用就是了。

喂他喝了些水,????還來不及問他身上哪裡不舒服,一群醫者又提著藥箱魚貫而入。

他們見到皇帝竟然醒來,當下都是激動地快要垂淚。

尤其是方纔那個和????說話的老醫者,看著????的眼神愈發多了一分深思。

原來還是這位元武皇後有本事。

他們這麼多天都做不到的事情,她一來,隻是在皇帝跟前說了幾句話,皇帝就為她醒來了。

情之一字,雖則害人不淺,但有時焉知不是一味救命的良藥呢?

皇後就是陛下最好的療傷藥。

看來,那幾位副將們冒著被皇帝砍頭治罪的風險,也要違抗聖意,求人去將皇後請過來,確實是有道理的。

醫者們又去接連為皇帝診脈。

晏?E宗費力地抬起一隻手,擺了擺手,隻命他們先去看看皇後。

眾人見到皇帝現在的意識都是清醒的,而且還能和平素一般正常地說話,懸起來的一顆心又是落回去不少。

他們遂轉身看向皇後,請示皇後的意思。

????抿了抿唇,還是將手腕伸向適才的那位老醫者:

“陛下既然不放心,那就勞煩老人家替本宮看看就是了。腹中胎兒尚未坐穩,陛下擔憂也是自然的。”

這“腹中胎兒”四個字又是在中軍帳內掀起了一波巨浪一般。

那老者便躬著腰身在皇後瑩白的手腕上鋪上一層絲帕,仔細為皇後診起了脈。

待摸穩了皇後的脈象之後,他蒼老的眉梢不由得一跳。

心下便明白了皇後那話的意思。

於是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咬著牙回稟皇帝:

“臣等恭賀陛下喜得龍子,皇後孃娘腹中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雖則娘娘這幾日車馬受累,但勝在龍胎穩健,並冇有什麼不妥的。臣再為娘娘送幾副安胎藥來,也就穩妥了。陛下不必太過牽掛娘娘。”

聽到老醫者的這句話,帳內的眾人都信以為真,紛紛又是一陣賀喜,竟然還真的有些沖淡了這幾日縈繞在中軍帳上的愁雲慘霧。

皇帝疲倦蒼白的病容纔有了些許的好轉。

他望著帳中的皇後,話卻是對所有人說的:“孤不是讓你們、咳咳……讓你們送皇後回京的嗎?誰――誰把皇後帶到……”

身子還是冇好全,話說多了兩句,他又忍不住咳嗽。

????連忙輕輕撫著他的心口給他順氣:“是臣妾自己抗旨不尊,一定要來陪伴陛下的。陛下若要治罪,就治臣妾和腹中的小帝姬就是了。”

晏?E宗怎麼捨得治她的罪?

他看了看????,最後還是淡淡地道:“……你回去吧。回去,回京中去。”

外麵這樣辛苦,他怎麼能一而再地將她帶到這種危險的地方來?

????撫了撫小腹,搖頭拒絕:“臣妾和女兒要永遠陪在陛下身邊。隻有在陛下身邊,小帝姬才能得陛下庇佑,平平安安。”

她起身讓開位置,讓醫者們給皇帝看診。

醫官們會診完畢,臉色還是稍微地好看了一些,約摸事情還是有轉圜的餘地的,皇帝的身體也冇有真的傷到了那樣的地步。

“陛下能夠醒來,往後的事情都好說。”

“陛下之前是心口積壓了一口濁氣無法排出,所以後來一直醒不來,如今這濁氣能吐出,便是極大的好事啊!”

醫者們是這樣告訴????的。

????看了看晏?E宗,大概知道他們口中所說的那口“濁氣”是什麼意思。

他這樣驕傲的人,有一天也會被迫著了彆人的道,對他來說,大約也是一件極為無法接受的事情吧?

所以才堵塞心肺,堵了這麼多天。

隻是????還冇敢細問他身上一條條一件件具體的傷口到底如何,以後會不會哪裡站不起來了,哪條臂膀冇有用了……

她連問都還冇敢問。

醫官們見皇帝醒來了,連忙又要下去熬藥。

晏?E宗呼吸時似乎都十分不好受,但還是囑咐了他們一聲:“皇後的安胎藥……給皇後……”

老醫者連連應是,說這就去準備去了。

於是又等眾人都下去之後,帳內複歸於一片平靜,又隻剩下????和晏?E宗兩個人。

晏?E宗長久地凝望著她。

????坐在他的床邊上,將身子靠近他,叫他得以摸到自己的腹部。

晏?E宗果然將手撫了上去。

“麟舟,你會保護我和女兒的,對不對?”

其實????本無意在他傷重的時候還要給他這樣的壓力,但是經過方纔的那一遭,她心中也清楚了,對於晏?E宗這種人來說,還是這種壓力可以給他更大的動力。

像他這種人,其實就需要壓力。

適才????在他耳邊哭訴自己對他的牽掛和思念,他冇反應。

她和他說聿兒還小,不能冇有父親的教導,聿兒需要父親,可是他冇反應。

她和他說起他的宏圖霸業,帝王江山,他更是一點動靜都冇有。

直到????開始和他說起女兒,直接告訴他說,你要是醒不來了,你女兒將來絕對冇有一個好下場,他這纔有了些動靜,並且被她刺激得直接醒過來了。

――這人原來還這樣。

搞什麼區彆對待。

所以????趁著他現在醒來,決意將錯就錯下去,暫且“假孕”騙他一陣子,看看能不能吊著他的心氣,叫他好得更快一些。

聽到????問起這句話,晏?E宗的眼神驀然變得極為柔軟,他緩緩抬手撫上????的小腹,指尖都在發顫。

“這孩子……我們的女兒……”

“是女兒!”

????連忙肯定,“是個很漂亮的女兒,會很像我的。麟舟,你知道我的命數本來不好,如果冇有你護著我,我現在早就折在阿日郎司力的手裡了……我們現在還有了女兒,你會保護好我們的女兒,不讓她像我從前那樣……被滿朝文武算計著遠嫁和親的,對不對?”

從前的聖懿帝姬是旁人眼裡最肥美的一口香肉,哪怕她是一顆鳳凰蛋,是那樣金尊玉貴的皇帝嫡女,是太子的同胞親妹妹,可是同樣還是彆人眼裡的一塊肉罷了。

就是用來給彆人吃的肉。

朝臣們都在算計著哪裡的邊疆更不穩定,把這塊身份尊貴的帝姬送給哪個外族君王“吃”更合適,可以保住魏室更長久的太平和穩定。

現在魏室的穩定,泰半都靠著這個年輕的手腕狠厲的君王撐著,隻要他出了事,想要撲上來吃了大魏的人,不論是外麵的人還是自己內裡的人,都多的是了。

晏?E宗那麼不可一世的人,絕對也不會希望自己的女兒被人當做一塊肉一樣算計來算計去,最後落得個那樣的下場。

那可真比殺了他自己還讓他痛苦。算得上是他人生中第一大奇恥大辱了。

果不其然,皇帝的望著她肚子的眼神也逐漸從一開始的柔軟和溫情變成了滿滿的堅毅。

是個疼愛女兒的父親纔會有的眼神。

????的心落回了肚子裡。

他頷首,語氣無比堅定,“我會保護好女兒,保護好你。”

“會用最短的時間重新站起來,回到馬背上去。”

????莞爾一笑:“我也會在你身邊照顧好你的。”

他倦怠地合上眼睛,握了握????的手,“是我讓你受委屈了。跟我出來,你和女兒都受了委屈。”

????說不委屈,

“有你這樣的父親,做你的女兒,她隻會被後世所豔羨。她一定是史書裡最快樂的帝姬。”

之後的數日裡,????和萃瀾、薛嫻還有那個老醫者,他們都一起精心偽裝了????有孕的假象,和她一起矇騙著皇帝。

而晏?E宗的身體也奇蹟般地用一種幾乎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恢複好轉,幾處很深的傷口也在迅速癒合、結痂。

五日之後,皇帝雖則還是大半時間都要臥病在床,但是已經可以下地略微行走了。

萃瀾和那個老醫者都是嘖嘖稱奇,幾乎不敢相信。

尤其是那個老醫者,私下對????道:“陛下受的那樣的傷,換成尋常男子,就是在榻上養上半年,也未必能下地啊!”

????搖著扇子,淡淡笑了笑:

“做父親的,為了孩子,為了他心心念唸的女兒,潛力都是無限的。還有什麼不能?”

之前晏?E宗可以在傷的最嚴重的時候或許是生出過一些頹廢的心思的,他可以自己給自己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

――這仗就算冇了他、打不下去了,其實也是沒關係的,至少????會被她的母親和哥哥照顧的很好,????不會有事就行了。

至於聿兒能不能即位,對他來說關係倒不是很大。

因為在迫不得已的時候,他隻在乎????的安危。

但是有了女兒了,當父親的就不能這麼想了。

他必須要重新振作起來,把突厥殘部給徹底剿滅,必須健健康康地回到魏都,去做那個說一不二的坐朝之君。

這樣才能保住他女兒一世的榮華安樂,無憂無慮。

不能讓女兒被人遠嫁和親。

不能讓女兒做一個冇有父親的帝姬,她會被人欺負的。

萃瀾麵上也有了些笑意:

“陛下最在意的就是娘娘了。若非這次娘娘過來親自陪伴在陛下身邊,還不知要怎樣呢!”

這話其實說的不假。

晏?E宗之前傷重不醒的那幾日,其實真實情況是無比危急的。

他剛受了重傷,根本不能挪動,也受不得馬車的顛簸。

否則皇帝很可能在路上就被他的那些傷要了一條命去。

而且魏軍已經攻克了柔玄,也不能拔營後退,這是一種很傷士氣的行為。

否則後麵的突厥殘部如果追上來,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所以他們隻能繼續在這裡守著,守著一個意識不醒、根本不能發號施令的皇帝。

不過既然現在皇帝的境況好轉了,一切就都好說。

隻是……

????撫了撫自己根本就冇有受孕的小腹,不知道等晏?E宗傷好之後該如何跟他解釋。

他應當也不會生她的氣吧?

*

不過細論起來,其實為了女兒可以擁有無限潛力的人,其實還不止皇帝一個人。

方上凜也是。

父愛當真是個神奇的東西。

――在一部分男人身上,竟然還真的是有用的。

有軍中的軍醫稟告過????,說是那日方將軍受的傷也是極重的,根本就不比皇帝身上的傷輕多少。

也是好多天都半分神智皆無,看著傷重垂危的。

但是這幾日竟然也開始恢複了神智,日日好生吃藥,開始快速好轉了起來。

原因就是醫者對他說,將軍啊,你看你那兩個女兒纔多大點的小人兒,您那小女兒去年年末纔剛生下來,如今還不滿週歲呢,您都還冇給她慶過生,豈可忍心拋下兩個女兒呢?

薛嫻見這樣似乎管點用,於是也有樣學樣地在他耳邊威脅起來,並且直接加大劑量地刺激他。

“侯爺彆怪我說話難聽,我隻說句實話了,您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來日這方家可就是您家的三郎當家做主了!您家三郎在心裡如何對他這個嫂嫂的,您自己心裡不清楚麼?”

“到時候瑤瑤和?L?L長大了,妙寶一個女子又不能拋頭露麵地拿定家裡的大主意,您留下這點血脈,索性都讓您家三郎這個叔父送給彆人當填房做人情好了!”

“等到?L?L十三四歲的時候,隻怕她三叔父就懶得養她、要把她送給比您這個當爹的還老的男人做二房了!”

????問薛嫻:“真管用麼?你彆叫他一口血鬱結在心裡,反倒氣死了他。”

薛嫻連連點頭說管用的,

“被我罵了兩日,大約當真是著急了,第三日就能支撐著爬起床了。隻怕再養個十天半個月,還能跟冇事人一樣上前線殺敵攢軍功呢。

這做父親的,不讓他受半點累,白得兩個女兒,如今還不趕緊爬起來上馬背給女兒掙前程做什麼?

天天死狗一般躺著,難不成以後還讓妻女伺候他了?

他殺的敵越多、立的軍功越大,瑤瑤和?L?L來日的前程才越好!”

不過十天半個月之後,第一個能翻身上馬背的倒不是方上凜。

而是皇帝。

261:挑撥離間 yedu4 .c om

皇帝午睡的時候,????纔出了中軍帳在外頭和薛嫻她們說了一陣子的話。

不過兩三會兒的功夫,又有人來尋她,說是皇帝醒了,要見她。

其實他這些時日都是這樣的,雖然一邊嘴上說著不希望????留在這裡,想要她趕緊回去;但是心裡卻很是依賴????的陪伴,更不喜歡????離開他哪怕半步。

所以一時半會的看不見她的人,他就要找她。

加之????“有孕在身”,他恐她不好好吃安胎藥,每天也都要親眼看著她吃了藥才安心。

這會兒約摸也到了她每日喝藥的功夫了,????便轉身往回走。

萃瀾還在一旁提示她,叫她走動的時候撫著肚子,這樣看起來更像有孕的樣子,不至於讓皇帝起疑。

????亦是連忙照做。?`?mzнà?建??T?m至リ:po18e t.co m

等她回去的時候,晏?E宗果然已經在等著親自監督她吃藥了。

桌案上也正擺著一碗黑糊糊冒著熱氣的湯藥。

不過那其實並不是什麼安胎藥,而是那位老醫者給????臨時配的一味坐胎藥而已,吃著對身體也冇什麼損害的。加之裡麵有幾味藥材和安胎藥的成分相似,皇帝聞著那個味道也不至於起疑。

雖然已經吃了很多天了,但是望著那盛著烏漆嘛黑湯藥的銀碗,????還是忍不住一陣頭腦發暈。

她蹙了蹙眉,一聲不吭地全部喝完。

軍中的條件到底比不得在宮裡的時候,留給????的去苦的蜜餞也隻有一種市麵上最常見的酸梅。

和她懷聿兒時候在坤寧殿養胎的環境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隨意捏了一顆梅子含在嘴裡,然後又到他身邊坐下。

皇帝看著????的目光裡滿是心疼。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眼中似有千萬句話想要和她說。

????將纖細的食指貼合在他唇上,堵住了他想說的那些心疼她的話。

“我從來就不怕跟在你身邊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寶寶更不會在乎。有你做丈夫、做父親,是我和女兒畢生最大的幸運。”

“……我會早日將戰事了結,早日帶你回宮好好養胎。”皇帝道。

????聽了這話反而有些心虛。

她看得出來他很在乎她肚子裡的寶寶,可是其實她肚子裡什麼都冇有,到底讓他白白期待了一場,還不知來日要如何將此事收場呢。

雖說晏?E宗不至於為了她這點“欺君罔上”“假孕爭寵”的事情真的動怒處置她,可是還是不免讓他自己失望不悅了。

????和晏?E宗在帳內說了會話,她正要再找人來為皇帝換藥,忽聽得中軍帳外有人求見皇帝。

????便讓他們進來。

是幾個軍中的副將。

皇帝淡淡地問他們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為首的一人單膝跪地向皇帝道:“臣等並無緊要之事,隻是為了方將軍的一句囑托而來。方將軍如今抱傷在身,這傷……這傷可好可壞,方將軍自己心下也摸不著一個準。唯恐或是日後不測……又念及家中的妻女無人照拂庇佑,所以今日強撐著病體,請臣等幾位同僚前來公證一番,寫下一封文書,亦想陳書於陛下過目。”

“請陛下、皇後陛下過目!”

另一人見皇後在皇帝的跟前侍疾,腦子連忙反應了過來,這就將手中的那封文書獻到皇後麵前,請皇後看。

????接過那張紙,抬眼隻見落款的地方寫著方上凜自己的名字,還有幾個軍中副將簽了名、按下指印,留作公證的痕跡。

她一麵看著紙上的內容,一麵又聽著那幾個副將的解釋。

――這是方上凜給自己留下的一封遺囑,大抵意思就是將自己名下所有的一切家產公證了一番,說清楚了這些東西都要留給誰誰誰。

若是他身上的這傷真的冇養好,導致忽然之間一命嗚呼了,那來日家裡人瓜分他的家產的時候,彼此之間也好有個說法和對證。

所以他又在病床上請來了幾位與自己交好的同僚,讓他們也一起來做個見證。

讓????還頗有些嘖嘖稱奇的是,方上凜這回大約是真的良心發現了,居然主動說要將自己的大半傢俬都留給賀妙寶和兩個女兒。

他的遺囑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若他死後,皇帝所封給他的這個爵位,千萬請皇帝收回去,萬萬不可再由他的弟弟繼承,因為他家的三弟是個不學無術的酒色之徒,請皇帝千萬不可把爵位交到這樣的人手上。

並且要請皇帝為他“分家”,來日他和三弟各分為兩房人,日後他妻女的事情,父母跟隨三弟一起生活,他的妻女獨辟門戶,女兒們婚嫁之事,也不可以讓他的三弟和父母插手做主。

他死後,留在老家的宅子和田莊還有幾間鋪子,都交由他的父母,留作父母晚年養老所用。

至於除此之外他所擁有的一切傢俬,在雲州和在魏都的田莊、鋪麵、宅子、寄存在錢莊裡的銀錢等等等等,都是指名道姓留給他的妻子賀妙寶和兩個女兒方瑤、方?L的。

而且實際上這部分東西纔是方上凜的家產之中的大頭部分。

便是父母兄弟,亦不得插手置喙。

若是來日為此起了爭端,有人要與他的妻女搶奪家產,還萬請陛下和同僚們一定遵循他生前的意願,可以庇佑他的妻女幾分。

方上凜這些年積攢下的傢俬的確不少,以至於讓幾位為了他做個公證的副將們看了都有些眼紅。

適才他們在方將軍的營帳中時,方將軍說多了兩句話後體力已然十分不支,一邊說話一邊就要往外咳血,看著十分駭人。

軍醫說,是因為那日有一支流矢射入將軍體內,傷及他的胸腔肺腑,此時肺腑之內多有濁氣和傷口,所以才導致咳嗽不停。

“我在雲州……咳咳咳、雲州城郊,城郊那裡還有個田莊,共……”

“在京中、城西的鹿鳴坊裡、裡有一座三年前托人購置的四進的宅子……”

“楚氏的錢莊裡,還存著、咳咳咳,還存著八千兩的白銀,還有……”

“珍寶坊裡存著三套赤金的女子頭麵,還有幾匣子的金玉首飾……”

……

聽得幾位副將心中都大吐酸水,豔羨不已。

――從前看你方侯天天在雲州當和尚,身邊連個侍奉暖床的姬妾都冇有,咱們兄弟都心當你窮苦節省呢,冇想到你小子斂財斂得無聲無息!

“還有我在揚州的三間米糧鋪子,這些、這些……”

幾位副將聽完連忙問:“這些都是留給您弟弟方三郎的?”

方上凜抹去唇邊的血跡,搖了搖頭:“不!不,不許給他!這些,都留給吾妻賀氏。還有、還有我的兩個女兒,瑤瑤,?L?L。”

吾妻賀氏。

提到賀氏和兩個女兒時,他虛弱的麵容上才浮現一絲淡淡的柔情。

*

看完後,????唇邊浮現幾抹笑意。

因為方上凜的遺囑中還包含關於他的爵位的繼承問題,但是爵位畢竟是天子賜予的東西,若是想要這份遺囑真的生效,到底還是要送到皇帝跟前過目一番的。

皇帝應允了,來日彆人纔不敢不遵循。

????笑道:“方將軍說的很是,既如此,本宮心中知道了,你們再去將這份文書抄送一遍,留一份到本宮和陛下這裡收著就是了。”

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

而皇帝在一旁看著皇後,並冇有半分的反對,眼神之中也皆是默許之意。

幾位副將便行了禮退下。

離開之前,他們纔敢微微抬頭打量著坐在皇帝床邊的那位元武皇後。

雖則皇後正是年輕貌美的年紀,但她身上卻冇有半分的脂粉金玉妝飾,她今日隻穿了件半舊的素裙,髮髻也挽得十分簡單,看上去格外清減素雅。

這樣的皇後,讓他們看了心中格外不是滋味。

對於男人來說,大部分人心中都有一股幾乎與生俱來的“提攜玉龍為君死”的意氣,他們是想要建功立業的,想要讓自己的國家和君王因為他們而感到驕傲。

倘若君王為他們而驕傲,那麼這個帝國的皇後也應該是雍容而華貴的,是這片天地上最尊貴的女子。

可是她現在卻如此的素淨。

受到戰事的牽連,她連精心梳妝打扮的功夫都冇有。

連他們看了心中都覺得不忍和愧疚,何況是她的丈夫呢?

幾位副將從中軍帳內離開之後,又去了方上凜的營帳中看望他。

並且將皇帝皇後的意思一併告知了他。

了卻了一樁心事,此刻他的病容上才勉強多了幾分血色,一邊咳嗽著一邊連聲向同僚道謝。

幾位副將都說這是分內之事,將軍犯不上道謝。

中軍帳內,軍醫們正在給皇帝換傷藥,而????則守在他身邊陪著他。

看著他身上的累累傷痕,????眼中酸酸,淚珠就要往下掉。

除卻當年的初夜和生聿兒時候身上算是受了傷、見了血,這麼多年來其他的時候,在她身上連指甲蓋大小的傷疤都是冇有的。

而他身上的傷痕動輒就有小臂長,甚至有一道箭傷險些將他的腹部都貫穿。

這樣的傷口,隻是想象了一下若是傷在自己身上又會如何,????便恐懼得欲死。

但是皇帝卻如此的坦然。

見皇後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給皇帝換藥的老軍醫反而抽空安撫皇後:

“自陛下醒來之後,這些傷口好得就快多了,約摸再有幾日,便能徹底結痂。屆時不見血了,約摸就不會再有事了。”

就在皇帝養病期間,一直虎視眈眈遊離於柔玄城四周的突厥殘部卻命人送來了一封致謝之信。

這封信,竟然是送給早已“死去”的聖懿帝姬的。

寫信的那個人,是曳邇王其木雄恩。

*

接到這封信時,????的手都抖了。

但是她還是不得不把信送給晏?E宗看。

????渾身瑟瑟地蜷縮在椅背上,哽嚥到不行。

晏?E宗看完之後沉默許久,而後忽地暴怒,揚手就將那封信撕碎。

????看到他生氣,下意識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連連後退了數步,不敢去看皇帝的神色。

她揪著自己的裙襬,在中軍帳內格外的慌亂,像是想要尋找一個可以藏身蔽體的地方。

其實晏?E宗從前脾氣雖然不好,但是????鮮少見過他這樣的暴怒。

就算是言官們在背後嘀嘀咕咕皇帝脾氣差,但是也冇人敢說皇帝是易怒的。

這兩者也並不衝突。

皇帝脾氣不好,是因為他有那個資格對彆人不寬容,臣下們犯了事、說了皇帝不喜歡聽的話,他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他們而不用顧慮什麼世家權臣的勢力,他可以隨意地攆走在自己耳邊喋喋不休的人,堵上他們的嘴。

但是他不會易怒,不會讓自己生氣。

因為可以觸碰一個君主的底線,挑戰君主的權威,大部分人都還不夠格。

冇有資格讓皇帝為之一怒。

所以很多時候,皇帝處置了臣下,其實就跟隨手倒了杯茶水一樣漫不經心。

或許轉身他就忘了這回事了。

哪怕那個人剛纔還在他跟前鬼哭狼嚎為自己求情。

是以此刻他的怒氣,讓????都感到有些害怕和慌亂。

皇帝注意到瑟縮在一角的????,抬了抬手,讓她到自己跟前來。

????眼眶裡沁出淚,有些猶豫,但還是乖乖地走到了他的麵前。

他背靠在那張行軍床上,伸手撫了撫????的臉頰。

“你在怕什麼?”

????不敢看他的眼睛,“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害死了那麼多將士、是我、我不該……”

“你不該把李燾的書送給他?”

????點了點頭。

皇帝歎了口氣,撫著????的肩膀讓她放鬆下來。

“你若是有錯,那李燾豈不是更加罪該萬死,合該被我刨了墳纔對。”

很多很多年前,在其木雄恩和瓷瓷蘭第一次來到魏都的時候,是文壽十六年。

那一年,因為其木雄恩獻上了一件四爪的蟒袍,????為了替他平息這個錯漏,所以和他多說了幾句話,也和他有了一絲謀麵的機會。

後來其木雄恩帶著自己的使團回國之前,曾經私下帶著侄女瓷瓷蘭再求見過聖懿帝姬。

他說他和自己的侄女很是嚮往貴國有史必記、事無遺漏的傳統,嚮往他們有那麼多可以翻閱的史書,所以想問問聖懿帝姬最近在看什麼書,有冇有什麼書可以送給他們,讓他們帶回國看。

漢史,帝姬送了他們司馬遷的《史記》,而對於唐史,帝姬送了他們《新唐書》和《舊唐書》。

至於宋史,帝姬說,她近來很喜歡看南宋時人李燾所編寫的《續資治通鑒長編》,這是本寫北宋史事的書。

帝姬的老師也都用這本書來教導帝姬宋史。

於是其木雄恩就帶著這些書回國了。

而他那日在峽穀內所用的仿照好水川之戰的做法,其實就來源於看《續資治通鑒長編》時,從西夏人那裡得到的靈感。

西夏人用白鴿坑過任福,殺了六千多北宋將士。

而如今曳邇王因為聖懿帝姬贈書的緣故,看到了好水川之戰,可以仿照此戰的做法,同樣用母鷹來坑害魏軍將士,並且可以害得他們的皇帝重傷。

所以其木雄恩寄回來了這封信。

在信中,他用格外真摯的語言感謝當年的聖懿帝姬。

尤其是他對元武帝說道,如果冇有您這位妹妹的鼎力相助,即便是我得到了那樣具有優勢的峽穀地形,或許我都不知道該如何下手呢。

262:瘋魔

暑意熏繞,加之每日雷打不動的那碗湯藥吃著,????近來極容易體熱,麵上本是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硃色紅暈的。

然而此下,在看到了其木雄恩命人寄來的這封給自己的信後,她的心神極為震動,臉上的血色也很快散去,改為一片雪似的蒼白。

皇帝握著????的手,又看她:“你方纔在害怕些什麼?”

????低頭,將一片白皙纖細的脖頸呈現在他麵前:

“你生氣……我便害怕。”

她說的是心中的實話。

若是再往深裡說一句的話,就是怕他暴怒之下遷怒於自己當年和其木雄恩的那點交集,損傷他們的感情。

這些年來,????投入到這場婚姻裡的精力和情思是與日俱增的。

起先入宮為後之時,她幾乎不曾抱有什麼要和他恩愛相守、白頭偕老的願望,也下意識地覺得對於一個帝王來說,這些都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她那時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做好一個皇後,一個有些權勢、受人尊重和敬畏的皇後,生下嫡子,孝順好母親,延續外祖家的榮耀,然後……然後安心等著晏?E宗如果可以死在自己前頭就好了。

等她的孩子當上新帝,從此她就可以長長撥出一口安穩的氣,等著從此無憂無慮終於可以過上自在隨心的日子了。

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時日越長,她反而不這麼想了。

她真的很在乎他,很愛惜自己的這段婚姻,愛自己的丈夫。

她是和民間的普通女子有一樣的心願的,希望和自己的丈夫可以兩不相疑、一生相守。

是以這些年來,其實????所花費的大半的功夫與時間,並不是為了穩固自己的皇後之位,而是維護和用心經營這段婚姻。

她的皇後之位有他來托舉著,她無需擔憂自己的地位。

所以她便用心來經營婚姻。

這麼多年來,????還從未像彆的皇後那般擔心過背後的讒言和挑撥會損害自己與皇帝的情意。

――今時今日的其木雄恩是第一個。

他分明心知肚明如今的魏後就是當年的聖懿帝姬,卻仍舊在皇帝養病的時日內用這樣的手段來挑撥皇帝與????之間的關係。

皇帝抬眸看著這張距離自己如此之近的美人麵孔,輕輕撫過她冇有半點珠翠裝飾的絲緞般的發。

“我與你一樣,最恨有人挑撥你我夫妻之間的情意。”

“彆怕。彆怕。你還懷著女兒,為了他,若是驚動了女兒,反而不好。”

皇帝與????之間的關係,終究是冇有受到其木雄恩一絲一毫的影響,倒是十分超出????的預料。

她以為,就算他不生自己的氣,可是心裡終究還是應該會有點不舒服的,冇想到他卻真的能這樣輕輕放下。

皇帝那日的怒意來的快,去的也快,片刻之後就又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了一番。

而????卻在背後和萃瀾細細凝神苦思,琢磨了許久。

萃瀾用手中的玉棒蘸取一味玫瑰驅蚊香膏,輕輕塗抹在????瑩白的側臉上,定定地安撫她:

“陛下自登基以來還從未見過有人敢這般觸犯天顏,加之傷重枯養,心情煩躁,一時動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況且,陛下就算是盛怒之中,也不曾傷到娘娘半點。”

????仍舊歎氣,“我總覺得此事不曾能如此了結了。”

塗抹完了玫瑰膏,萃瀾放下手中的玉棒,溫和又有些悵惘地看著????:

“當日阿那哥齊難道冇有如此挑釁於陛下麼?可是娘娘,您有見過陛下為了阿那哥齊的挑釁而震怒否?何至於今時反而怒了?”

????慢慢琢磨出這話裡的意思來,

“你的意思是,還是因為本宮?”

萃瀾想要搖頭,卻又點頭。

“陛下震怒,非是因為娘娘做錯了事情,更非是遷怒於娘孃的意思。隻是,陛下平生最恨有人拿娘娘來做筏子、將娘娘牽扯進來,娘娘,您懂麼?”

夏日裡一場雨忽然瓢潑下來。

萃瀾抬眼望著外頭如注的暴雨,思緒間也提起了許多許多年前的舊事。

“其實,陛下從做皇子起,真正動怒過的時候就不多。而且每一樁每一件,都是和娘娘有關。

很多時候並非是娘娘做錯了事情,隻是陛下憎惡有人將槍口對準娘娘。不論他們安的是什麼居心。”

“當年卡契國君阿日郎司力求娶聖懿帝姬,朝臣中多有應準讚同者,生生把娘娘一個還養在深閨的女孩兒推到了國政的風口浪尖上,陛下當年是怒過的。

先帝在時的最後一年端午宴,娘娘……做下了那樣的事情,陛下是真真動怒的。因為他惱恨太後將娘娘牽扯進來,唆使娘娘去……

還有娘娘剛進宮的那一年,您懷著太子自己卻還不知道的時候,陛下因為言官們議論娘娘專寵之事,在宮裡打了多少的臣官們。”

萃瀾合上營帳內的窗,又將視線落回那個安坐在椅子上的女子身上。

她自然尊貴且美麗,又得到自己丈夫的專寵,膝下還有一個健壯的兒子傍身,實在是如今這片天地裡最讓人豔羨的女人了。

過往百多年來,都不曾再有人擁有過她的這份好命。

美麗的女子未必會尊貴,尊貴人中難尋她這樣的美麗;而少數既美且尊的人裡,誰又像她這樣專寵無憂呢。

況且美麗之人的容貌亦未必能勝過她,而尊貴之人……除了她那個身為太後的母親,還有哪個女子可以比她更尊貴?

她是被皇帝精心養在金絲寶籠裡的一支牡丹,如玉般瑩潤的花瓣上幾乎凝著吸天地日月之精華才結成的露。

皇帝已然很耐心地守了她二十來年,從她還隻是纖弱的花苞時起,就一心一意地開始等著,等到她徹底綻放的那一日。

隻不過,縱使綻放,她的美麗與嬌豔其實也隻是在這金絲籠中的,隻供皇帝一人欣賞。

而籠中的牡丹,自己卻不知道罷了。

如今的其木雄恩再度挑起聖懿帝姬時候的事情,一則是毀謗帝姬聲名,二則是挑釁於皇帝,三則是明目張膽地挑撥皇帝與皇後之間的關係,幾乎就差把他想搶走皇後這件事寫在自己臉上了。

這麼多年,這賤人還是不甘心。

所以皇帝怒。

麵對一個有膽量叫囂著要和自己搶女人的男人,哪個男人會不生氣。

“娘娘寬心吧。”萃瀾最後安慰了她一聲。

????的眉目間仍舊凝著淡淡的愁緒。

而????也終於知道自己心中總是放不下的這點愁緒到底是緣何而來的。

在元武六年的六月中,仍舊是一個大雨瓢潑的夏日,剛剛在戰場上受過一場重傷的皇帝再度上了馬背,領著精銳騎兵出了魏軍駐地,目標是一直以來遊離於柔玄附近、對柔玄城和傷重的皇帝虎視眈眈的突厥殘部。

夏日的滂沱雨水沖刷了戰場上的鮮血,血水混合著雨水漸漸彙流於當日的那道峽穀中,成了一條蜿蜒著的小小血河,幾乎令人作嘔。

皇帝命人將那五千突厥士兵的頭顱斬下,就地築城京觀,以慰當日慘死在峽穀中的那些魏軍士兵的在天之靈。

這個下午,同樣慘死於皇帝的鐵蹄之下的,還有那些已如亡命之徒般的突厥人剛剛推選出來的最後一個可汗。

雖然如今突厥殘部的控製權基本都在曳邇王其木雄恩的手裡,但是他到底並非是突厥人,為了獲得突厥殘部的歸順和同心,少不得推出一個又一個的傀儡可汗。

但是這些傀儡也都已經一個又一個的死在元武皇帝的劍下了。

而在所有人心目中本該已經重傷得不能再爬起來的皇帝,卻忽然又這般恍若無事人地繼續上了戰場殺敵,顯然已經動搖了其木雄恩在突厥人心中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統治地位。

他的根基,搖搖欲墜。

晏?E宗回到營帳內時,????看著他的眼神已經算得上是滿目憤恨的了。

見他回來,她一言不發,眼眶裡濕潤潤地聚著晶瑩的水霧,隻伸手指了指邊上放好了溫水的浴桶,是叫他寬衣洗漱的意思。

她是想看看他今日這一番胡鬨,身上的傷口可有裂開的。

晏?E宗便有些猶豫不想她看,勸阻了她兩句。

????冷下臉來:“你還要我親自過來伺候你,你才肯動兩下是吧?”

見她鐵了心似的一定要守在這裡,非要親眼看過自己才肯,晏?E宗冇法子,隻能當著她的麵寬衣解帶,取用熱水擦洗一番。

他身上許多纔剛剛好的傷口果真又因為這一個下午的征戰而裂開,紗布上沁出了血痕,混合著雨水,看上去格外滲人。

????難得地控製住了自己的情緒,冇有大哭大鬨,而是異常鎮定地先為他擦拭了身體,然後一一為他處理傷口、更換紗布和藥物。

見她心裡憋著氣,晏?E宗又低聲下氣地哄她,說自己此番絕對是冇有事的,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若非真的自知萬無一失,如何又肯拋下她去冒這樣的險?

然????自是不肯信的,看著他,想罵他又罵不出口來。

因為皇帝彼時正執著她的手說:“為了咱們的女兒,為了女兒日後的安穩無憂,我必斬草除根,絕不能在這裡還留下禍根來不清除。”

????一時噎住,隻好自己氣自己,麵上卻丁點不好多說。

她隻能私下又和萃瀾哭訴:

“你看他如今的樣子,他是不是瘋了?他怎麼能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說打就打說走就走,一國之君,卻還這樣冒險!他那傷才養了幾日,竟然真的就和冇事人一般了?”

萃瀾自己也是愁得焦頭爛額,少不得又來寬慰????:

“陛下自己心中有數的。他真心決意了的事兒,誰都改變不了。何況陛下那日著了那其木雄恩的道,心中本就鬱結有氣。您還是叫陛下把這口氣瀉出去吧。”

“可是縱使是一身鐵骨,也經不住這樣折騰啊!”

然而皇帝這一次在????麵前也照舊強硬了下來,絲毫不顧????的苦勸和阻攔,每一次都是在她滿目的水霧中狠下心來照舊領兵出營。

????好幾日吃不好,人也清瘦。

晏?E宗又一天晚上回來的時候,還尤為心疼地探了探她的小腹:

“怎麼這孩子竟然不見長?????,你到底還是和我在外頭吃苦了。我記得聿兒那時候,你懷到三月多時,已然能看出孕肚的。”

????強顏歡笑著搪塞過去:

“醫官們說,女胎不如男胎肯長,或許是這般緣故吧。”

起先????是想著借用假孕一事激起皇帝幾分清醒的意識,想叫皇帝好好養病的,然而現在事情的走向似乎讓她都開始難以控製。

因為皇帝現在的這個樣子,讓她都有些害怕。

哪怕他待她從未變過。

皇帝的確如她所願般的在乎女兒,可是與此同時他暴虐的嗜殺之意也在瘋狂與日俱增。

他就跟殺人殺上癮了一樣,哪怕自己身上的那些傷口剛剛長好了一些就被他折騰得重新裂開,他也絲毫察覺不出痛意來似的。

這樣的皇帝,讓他自己的枕邊人都覺得陌生。

然而萃瀾卻告訴????,皇帝的這種陌生是從何而來。

――至少,其實萃瀾是並不覺得陌生的。

皇帝年輕的時候,早就有過這樣的樣子了。

“娘娘,您知道為什麼陛下頭一回在戰場上殺過了人之後,聞人先生要將他關起來關一段時日,然後才準他出去麼?”

“殺紅眼了的時候,人都是瘋的,哪裡還有什麼神智不神智的。”

“陛下從未在誰手裡真的吃過虧,所以那日在其木雄恩身上受的這些傷,算是他第一次著了人家的道。他心中有氣,自然要將吃過的虧全都討回來。”

“隻是我亦不明白了,怎的從前早就不犯這個毛病了,現下又開始……哎。”

一個殺紅眼了的皇帝,帶著一群早就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儼然成瞭如今這片土地上最駭人的食人巨獸了。

凡是兵鋒所到之處,皆是寸草不生,隻留下一座又一座高高的京觀,滿地的白骨與屍骸。

從前還有他的老師聞人崎管著他,如今他都是皇帝了,還有誰敢把他關起來冷靜冷靜?

????心中瑟縮,卻不知到底該和他說什麼。

263:皇後被禁足

夏日裡常常悶熱,不下雨的時候,這裡的風沙極大,若是下了雨,在一片悶熱中反夾雜起黏膩的氣息來,左右都讓人不痛快。

這夜裡,皇帝和????共歇在一方榻上,他睡前仍將????撈在懷中,一遍遍地摸著她的肚子。

這會子,饒是皇帝心中都有些淡淡的疑影兒。

“????,女兒總是不見長。是不是你這胎冇有養好?我還是該快些帶你回宮裡去,讓你好好養著孩子,把咱們的女兒養得白白胖胖的,生下來才漂亮可愛。”

????悶悶地嗯了聲,隻能誆他,說是她自己不想把孩子養得太大,所以看不出肚子長了。

“孩子小一些,來日生產的時候順利,就和聿兒一樣。你總盼著我長那麼大的肚子做什麼?都不好看了。”

其實她覺得自己應該和他坦白的,但是……

她心頭百轉千回,許多事情在一起,讓她想說些什麼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翌日晨起時,皇帝又已經走了。

軍中的副將告訴????,說是皇帝這兩日準備繼續攻城,將最後的懷荒打下來,然後這場仗就可以徹底宣告結束了。

魏軍本正在興致高漲的衝頭上,然那位老醫者倒是來偷偷請示皇後,說是皇帝這陣子私下朝他要了不少的大補之藥,這些東西吃多了,恐怕不是鬨著玩的。

????一下子從榻上驚坐起來:“他吃什麼了?!”

老軍醫的鬍子捋了又捋,唉聲歎氣地告訴????,說是鹿。

鹿肉,鹿血。

尤其是鹿血酒,乃是極衝的大補之物。

皇帝的身體雖然異於常人恢複得很快,但是要想真的在極短的時間之內麵不改色一如從前的在馬背上領軍廝殺,恐怕多半還是要藉助些外物的作用的。

尋常人隻知道鹿血鹿肉之物多半是男子愉情壯陽之用,但是其實這東西若是用來調養滋補身體的話,也是很有用的。

那位老軍醫對著????是一頓長籲短歎,說皇帝每日私下都會飲用大量的鹿血酒,這才維持住麵色和體力。

但是這種東西真的用多了,把他身體掏空也不過遲早的事情罷了。

????被氣得頭腦又是昏沉,夾雜在這樣的暑意裡,讓她連說話的精神都冇有了。

“你們、你們為何不早來告訴本宮……”

老醫者又對????說:“當日陛下中了其木雄恩之計而重傷的一段時間裡,突厥人曾經氣焰十分高漲,還得意洋洋地計劃著若是可以……呃,若是可以、可以生擒陛下重創我魏室河山的話,他們一定會、會淫辱陛下的妻女,以雪當日乙海可汗被殺之仇。”

????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兩軍交戰,互相挑釁,突厥人自然是什麼話都能說得出來。

說什麼若有朝一日他們可以攻破漢人河山,一定要把他們晏家的宗室女如何淩辱姦淫之類的話,用來噁心他們的。

而現在恰巧皇帝正好以為自己真的就有一個“女兒”。

――他很難不把這種本該不入耳的話聽進去的。

種種刺激之下,纔將他忽然變成這副模樣。

????看著那個老醫者:“你的意思是,讓本宮和陛下坦白假孕之事,或許陛下的性情纔可以緩和一些麼?”

醫者點了點頭:“眼下也唯有這個法子了。娘娘,脫韁的野馬,萬萬不能叫它不受控了啊。”

但是????最終也還是冇控住他。

*

這天夜裡,皇帝回營時,????已經精心為他備好了吃食,放好了等會供他沐浴擦身用的溫水。

皇帝一整日冇吃過東西,這會兒正滿身疲態地在桌前用膳。

????站在他身側,默默地看著他已經不自然間展現出來的疲憊之色。

他的雙眸其實這麼多天來一直都是可怖的赤紅色,隻是他自己冇有發現、或許發現了也冇有在乎罷了。

都是靠那鹿血撐著,或許讓他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身體一如從前,從未損傷過。

還敢在外頭騁一騁從前的意氣。

她想了想,還是先從皇帝揹著她喝鹿血那事說起,想要緩緩地試探他的脾氣,好生規勸他一番。

但皇帝顯然是聽不進去的,得知那個大嘴巴的軍醫還把他下令瞞著????的事情告訴了她,神色還有些惱怒。

他隻滿口敷衍了????,說是他自己心裡有數,不會傷及自己的。

????也不由得著急:

“你有什麼數?如果你知道這事兒真的坦坦蕩蕩的,何故讓人瞞著我,你自己也知道這樣不成體統而已!”

大部分男人其實都是聽不進去自己的妻子和自己說“惜身”兩個字的。

因為這話說出來,在他們眼中是默認他們的身體不行。

男人都不願意被人說是不行。

普通男人尚且心中不悅,更何況是萬人之上的皇帝。

古往今來那麼多喜歡延年益壽服用各種壯陽補品的皇帝,哪一個真的是被自己的賢後妻子也勸住了的,還不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喝,直到最後自己把自己給折騰死。

????不想讓他在自己身上開這個頭,免得以後愈發收不住,反倒麻煩。

皇帝不想聽。

這般來回??嗦拉扯了一番後,皇帝也有些不悅了。

他不再說話,飯畢,啪一聲就將筷子甩在桌上。

????就站在一旁看著他的暴躁。

扔過筷子之後,皇帝然後就直接拉著????走到床邊,將她推到床上,扯著她的腰帶想要去撫摸親近一番她的肚子。

動作雖不曾粗魯,甚至還是帶著幾分溫柔的,可是卻也不容她拒絕半分。

其實他這時真的隻是想摸一摸她的肚皮,貼合在她的肌膚上和那還未出生的女兒親近一番而已。

他這幾天在外麵殺了太多的人,滿目都是鮮血與殘肢,有那麼幾個片刻,自己都覺得自己確實不太像是個人,而是生活在了一片煉獄之中。

不過,隻要一想到現在正乖乖養在????肚子裡的那個未出世的女兒,他的心頭纔會柔軟下來。

或許所有人都會覺得他性情殘暴剛愎自用,就連現在????也開始這麼想他了,但是隻有女兒不會知道他現在的樣子。

等到女兒出生的時候,戰事已經全都了了,他給女兒的隻會是一個安安穩穩的太平盛世。

然????卻是會錯了他的意思,以為他是服用鹿血之後體內熱氣難消,這會兒還想和她同房,於是她便掙紮得更加厲害,勸他保重精血、好好養身,彆在這個關口瞎折騰了。

她這樣一說,皇帝便是原先冇有這個意,被她一勾也起來了。

因想著她的肚子怎麼說也是過了前三個月的,隻消他的動作輕一些,就是弄兩回也不打緊。

他動手剝著????的衣裳,????被他氣得眼中淚盈盈的可憐,不覺又說了兩三句男人不大愛聽的話。

然而皇帝的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起先以為他是真的被自己勸住了,可是待她看到皇帝幽深的目光如野獸般鎖定在她身上之後,她大腦一下炸開,忽然反應了過來。

――今日本是她每個月的月事期。

她身上還穿了月事帶。

身下的衣裳被他扯得七七八八,他顯然已經看到了、知道了。

片刻的沉默與愣住之後,皇帝隨手兩下遮掩好????的衣裳,倏爾冷笑著自她身上起身,修長的粗糲食指緩緩點過她軟白的肚皮。

“你肚子裡……”

餘下的話,不必說,彼此也心知肚明。

若是平時,????實在不該怕他。

可是現下他比平時要瘋不少,所以她一時間竟然不敢去看他的神色。

見????的神色,皇帝自己心下也明白了幾分了。

心頭才澆過的熱血也忽然冷卻下來,叫他又有些煩躁和暴怒的意思。

“把衣裳穿起來。”

他頓時就斂了興致,有些索然無味地繫上自己的腰帶。

*

片刻後,幾位醫者和萃瀾、薛嫻重新來到皇帝的中軍帳。

皇帝讓他們再度為皇後診脈。

眾人看見皇後格外平靜的目光,心知皇帝已經知曉了皇後假孕一事了,當下也不敢再辯駁,這一次就是有什麼說什麼,說皇後的身體很健康,冇有什麼毛病,――同時也冇有什麼孩子。

當日他們有膽量和皇後一起做下這樣的欺君之事,是因為知道元武皇後是皇帝的心尖兒,捨不得打罵斥責半下的心愛之人,所以即便是跟著皇後做這樣的事情,最後皇帝就算知道了,不也還是輕拿輕放,根本不會如何生氣的麼?

然現下他們的心中不由得一緊,看著皇後都有些不安的表情,他們隻覺得自己的脖子好像也涼颼颼的。

“皇後。”

中軍帳內,皇帝負手而立,忽然輕輕唸了一遍這兩個字。

“皇後,好,你很好。”

他麵帶著笑意,“趁著孤一時傷重不醒,原來你已然拿定了這麼大的主意了。”

皇帝抬起一隻手,一一點過帳內的眾人。

“假孕爭寵,欺君罔上,勾結臣僚,結黨營私。

能騙得孤身邊用了經年的人也都一個個跟著你胡鬨下去,皇後,你的本事越發大了。”

萃瀾連忙跪地向皇帝求情:

“陛下!陛下,當日娘娘謊稱假孕,實乃迫不得已,娘娘真真隻是為了陛下……”

晏?E宗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並不想聽他們的解釋,隻叫他們都閉嘴。

“自今日起,即將皇後軟禁於此,無孤口諭,不準她踏出帳外半步。除了每日端飯送水的人,誰都不許進中軍帳一步,更不許誰和她多嘴半句話,聽明白了冇?”

而後皇帝自己一掀門簾便走了,帳內的眾人連忙先向皇後叩首行了個禮,隨後也都慌忙地退了出去。

中軍帳內的那個皇後,在聽到皇帝對她的處置之後,反而卻換上了一副淡然的樣子。

似乎一點也冇為了自己今夜的這番遭際有過什麼抱怨和慌亂。

而他們的心思也開始飄忽不定的了起來。

起先他們還以為,皇後這一步“假孕”的棋子真的走錯了,莫非當真從此觸怒了天顏,無法再得到皇帝寵愛了嗎?

但是皇帝最後的那句話又讓他們摸不清頭腦。

皇後觸怒了皇帝,最後被皇帝禁足當做處罰,似乎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可是為什麼皇帝卻選擇將皇後禁足在了自己的中軍帳內?

把她禁足在自己身邊?

這是個什麼意思?

皇後如果真的失寵,皇帝大可以直接命人將她送回雲州,軟禁在雲州城,或者是在軍中置彆帳軟禁她,總比讓這個他不喜歡了的皇後天天睡著自己的床、蓋著自己的被子、還要在他跟前晃悠著好吧?

那老軍醫湊到萃瀾跟前去說話:“這、這可是我等害了皇後孃孃的緣故啊!哎……”

萃瀾方纔在帳內的時候還是有些害怕過的,但是現在也已經渾不在意地放鬆了下來。

她擺了擺手:“不會的,皇後永遠都不會失寵,您老且安心吧。”

今日的事到底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比假孕爭寵更離譜的事情,聖懿又不是冇有乾過。

當年她甚至還夥同自己的母親,想要欺騙皇帝在先帝的端午宮宴上穿上一件五爪的龍袍呢。

這種事情聖懿都乾過,皇帝那時候也冇真的和她生氣計較,更冇捨得如何懲罰她。

――她是他的心尖摯愛,是畢生的至寶,比命還重要些,捨不得叫她受罪的。

現在她隻是騙了騙皇帝而已,甚至壓根都算不上事,怎麼可能就會因此失寵了。

即便一時假孕爭寵被陛下發現了,了不得之後再把這個虧欠的女兒替陛下還上不就是了。

皇帝就算是皇帝,可是也是她從小帶大的孩子。她自認對這個孩子還是有些瞭解的。

他今日忽然和聖懿翻了臉,隻怕事情還冇那麼簡單。

如若她並未猜錯的話,所謂“禁足”,其實應該是另外一種變相的“保護”。

所謂將皇後軟禁於中軍帳內,不過隻是不希望她知道自己又在外麵冒了什麼險、又做了什麼出格的事而已。

不想她為自己擔心。

萃瀾很快就知道自己所想的的確是對的了。

那天晚上,皇帝冷冰冰地發了場脾氣,把皇後禁足在舒適涼爽、而且因為熏了藥物冇有絲毫蚊蟲的中軍帳裡,叫他的皇後一夜安睡直到天明。

他則負氣出走,自己在外頭乾站了半宿。

而後,皇帝又去喝了那鹿血酒補充體力,第二日帶走了營內的中軍主力直攻懷荒而去。

沿途遇到突厥殘部的軍民,一概命人殺之以築京觀。

又十五日之後,陛下凱旋。

這一次的歸來,也昭示著這場戰事徹底結束的前奏了。

大半年了,終於都要結束了。

懷荒已被魏軍攻克,而突厥殘部的最後貴族們也被殺的殺、俘的俘。

並且,這一次,皇帝還將曳邇王其木雄恩俘虜了回來。

在這個夏季最炎熱難熬的一天。

爭執了十幾年的事情,一切也都有了定數了。

皇帝回營之前,冇有理會所有的恭喜道賀之聲,隻是又招來萃瀾詢問:

“皇後呢?怎麼不見皇後?”

在他心情舒暢得意的時候,臣下部將們都在恭賀著他,可是卻唯獨不見自己最想見的那個人,到底失望。

萃瀾道:“皇後不是還在禁足中?婢子等也不敢輕易去看。”

皇帝的甲冑上儘是塵土與乾涸的血痕,他接過婢子遞來的帕子,隨手擦了把臉:

“皇後認錯了麼?”

這話萃瀾根本都不想回答了,隻是抬起頭,給了皇帝一個極端無語的眼神。

晏?E宗站在中軍帳前猶豫了一陣,還是按耐不住內心的渴望,直接掀簾而入。

264:“一發即中”

在外頭這麼長的時間,馬不停蹄地征戰半個月,這才終於收複了最後的懷荒,晏?E宗現下整個人都快累趴下了。

不過這種累也隻是肉身之上的勞累。

理智告訴他他現在很需要休息,身體已經到了緊繃的極限了,可是他的頭腦卻異常的亢奮和激動,仍然需要去做一些彆的事情來消耗這種過剩的精力。

他想見他的????。

好想????。

這一仗打完了,六鎮收複了,邊塞穩定了,該給他妻女的太平盛世安穩生活,他也完成了自己身為人夫人父的應儘到的一部分義務與責任。

――不,他現在還隻有妻子,冇有女兒。

想到了這一茬,皇帝起先亢奮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下來。

先前那些養傷的日子裡,到底是白歡喜了一場。

他當真以為女兒來到了自己的身邊,托生到了????的肚子裡,來日可以軟軟糯糯地叫自己一聲爹爹。

原來到底還是????在騙他。

心中知道????當日說這話也是為了自己好,可是……可是失望就是失望,得而複失,如何能高興得起來。

縱使收複六鎮、誅滅突厥王廷,這些功業加起來,也比不過叫他得一個女兒的喜事來得更開懷些。

想著????,他遂連將身上穿了半個月的衣裳甲冑脫下來換洗一番都等不及,就這樣掀開中軍帳前的門簾入了內。

而那個即便他征戰在外也同樣朝思暮想的人,正靜靜伏在帳內的桌案邊。

即便被皇帝“禁足”之中,她活得也依然如往常一般優雅而貴氣,麵上並無什麼抱怨與愁情,一如往昔在坤寧殿的書房中安靜讀書之時坦然自處。

她今日穿了身鬆霜色錦羽綢的束腰披衫長裙,胸口露出半截裡頭抹胸??子的淺芽綠色內襯,整個人像是微微搖曳在藕池中的一方嫩嫩藕葉。

炎炎夏日暑氣中,這身清爽的著色反倒讓人見了越發心涼舒爽,彷彿渾身的燥意都被人很好地安撫了下來。

她在麵上並未梳妝,又未加以脂粉,但是如雲的鴉發在腦後以兩根金釵挽成了一個服帖而又柔婉的髻,她又在一旁斜插著一隻綴著流蘇的教子昇天金步搖,自流出一抹獨屬於她的氣韻和情致。

“教子昇天”是宮中常用的一種圖樣。所謂“教子昇天”,又叫蒼龍教子,全圖由一條天上的大龍和海水中的一條小龍所組成。小龍即由大龍所生。

圖案上,大龍正在教導和呼喚著小龍如何破水而出、快快昇天,儘是一副父母之於子女的慈愛和期盼之情。

父母心中的望子成龍,便是如此了。

但是由於帶了龍紋的東西總是尊貴的,所以即便皇帝並未禁止民間使用,但是民間百姓仍是不敢多用,怕犯了僭越。

在宮裡,也多是生了孩子――尤其是生了皇帝愛子的寵妃們纔敢用在自己身上。

而且非一般的寵妃,也不敢把教子昇天戴在頭上或者穿在衣服上,頂多也是刻紋在自己房中的陳設擺件之上,自己私下在房中偷偷望偷偷摸兩下罷了。

雖然並冇有哪朝哪代禮儀典章的明文規定,但是眾人都已經心照不宣明白這是皇後纔可以隨便用的東西。

????所戴的這根金步搖,是皇帝在她生下太子聿那一年的生辰禮送她的生辰禮物之一。

步搖的主體上刻著兩條盤旋著的大龍,是一公一母的兩條父母龍,而所綴著的流蘇,其實就是圖案中還未昇天的幼龍。大龍和幼龍相連在一起,看上去格外的親昵。

隨著女子舉手投足之間,大龍插戴在她發間屹然不動,綴著的小龍則如流蘇般微微搖晃,似乎在響應著大龍的呼喚,可愛而又活潑而又不失尊貴之氣。

而且,除了步搖主體上是兩條龍之外,這綴著的還是兩條小龍。

一條公龍,還有一條母龍。

是龍子與龍女之意。

當年皇帝將這件生辰禮物送給????的時候,太後還有一些不高興。

她八月裡生下聿兒,皇帝在她十月的生辰裡將這支步搖送給她。

太後私下還說過兩句:“你生下聿兒還不滿百日,元氣還未補足,他如今就又惦記著你的肚子,還讓你再給他生一個龍女。”

????那時連連搖頭否認:“這一公一母兩條小龍,是我的意思,是我想生的。而且等養好了身子,我遲早也還是要生的。”

但是後來????怕太招搖了――本來就位至中宮、尊貴已極了,又生下皇帝的獨子嫡長子,兒子一出生還又當了太子,自己若是還時常戴著這教子昇天的金步搖時常在外人麵前晃,未免顯得自己太過得意洋洋似的。

晏?E宗冇想到????今日卻將它戴了出來,並且他一直以為這支金步搖是被????留在了宮裡的,他從未想過????竟然將它一直帶在身邊。

察覺到門口處有人掀簾而入,????也放下了手中的書卷,將它擱置在桌前,抬眼向來人望去。

然後她就猝不及防之間和晏?E宗四目相對。

比之她的嫻靜和溫婉動人,皇帝看起來就遠冇有她這般的體麵與尊貴了,反而一眼望過去就格外的狼狽。

估計他在外頭這近半個月的時間都冇有好生浣洗過自己,連臉都冇有洗過幾次,更何談是換衣裳了。

他走的時候身上本來穿的是一件銀白泛著光澤的明光甲,但是現在上頭沾著不知道多少人的血汙和塵土,早就連原來的光澤都已經看不出來了。

皇帝的麵上亦是被塵土所染泛著一層土色,眸中仍舊是那片赤紅色,整個人的膚色都似乎被日頭曬得又深了不少。更何談他發間的慘狀,起先束好的頭髮,現在也淩亂得連束冠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看著倒真有幾分屍山血海裡出來的氣勢。

他盯著自己的時候,讓????恍惚之間都以為自己是叢林中被餓虎盯上的獵物,隻要出現在了他的麵前,被他的視線鎖定了之後,就再也逃脫不得。

分離半月,沉默良久,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冇有說話。

最終還是????在心底歎息了一聲,緩步走到他跟前來,款款拜服下身子:

“罪妾……恭賀陛下凱旋。”

*

罪妾。

她竟然同他自稱為“罪妾”。

――這不是在生生地剜他的心麼!

分離半月不見,一見麵她卻和自己說起了這樣的話,晏?E宗心下猛烈抽痛了一下,連忙就想伸手拉她起來,但是伸出手時又發覺自己身上實在是臟得離譜,掌心裡都是乾涸的血痕,若是碰到她,定會弄臟了她的衣裳的。

他不忍讓她沾上自己身上的汙穢痕跡,所以彎下的腰身一時僵持在那裡,最終竟然冇有把手觸碰到她的身上去。

????似是十分溫順地跪伏在他腳邊,仍然再向他陳情請罪一般,

“假孕爭寵、矇蔽陛下,更加一宗違逆聖旨執意前往柔玄為陛下侍疾,確實是妾身之罪,妾身無可辯駁。”

“????,起來!”

他還是冇忍住,雙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從地上帶了起來。

“彆這樣????,我何時……”

我何時拿你當過罪妾,我何時真心當你有過罪!

緣何這般和他生分了。

????順著他的力道起身,這般離他近了,她才陡然聞到他身上那股隱隱發散出來的……餿味。

這人真的是要餿了。

在外頭征戰那麼多天,汗水和沾染的血跡塵土,全都被捂在厚重的明光甲內,而且這一捂就是半個月,可想而知他整個人身上是一種何等難以言喻的味道。

而且隱約還更有一種屍體……屍臭的味兒纏繞在他身上。不過這也是正常的,戰場上堆積那麼多屍體,哪有能不臭的道理,估計騎兵的馬匹跑過去了,馬腿上好多日也是屍臭味不散。

????匆忙甩開他的手,一連後退數步,捂著自己的心口給自己順氣,一張瑩白的小臉也皺在了一起,被那陡然沖天而來的味道熏的一陣頭暈目眩。

她倒是還真冇有聞過這樣的餿味。

冬日時候他身上雖然也臟,可是好歹冬日天冷,各種味道還不至於鬨得這麼難聞,換洗了一番之後也就冇什麼了。

但是現在是夏天……所以就實在是可怕。

並且餿人自己是聞不到身上的餿味的,加之皇帝現在滿心滿身的亢奮難忍,更不會覺得自己身上真有什麼不好聞的氣味,所以皇帝麵對????這番對自己的嫌棄感到一陣不理解。

在這種時候,他還能看見自己手上是臟的,對他這種人來說,已經實屬是對????獨一份的溫柔了。

見????竟然這般嫌棄自己,皇帝麵上也有些不痛快。

他摸了摸自己袖中本來想掏出來給她的禮物,忍氣冷哼了一聲,而後便拂袖而去。

帳外,萃瀾正小心翼翼地候在那裡。

“陛下,婢已命人備了熱水和乾淨的衣裳伺候陛下梳洗了。陛下多日勞累……不妨還是先去洗漱一番吧?”

晏?E宗心中實在是現在就想去抱著????好生親近一番的,然他又不想身上的塵土再弄臟了????,於是也隻好暫且在壓一壓心中的邪火,認命地去沐浴洗漱了一趟。

――以弄臟了兩桶浴桶裡的水為代價。

皇帝沐浴的時候,萃瀾少不得又跑到????跟前來勸她幾句:

“陛下那日並非有意訓斥娘孃的,陛下的性子我知道,他禁足娘娘,隻是不想叫娘娘再知道他在外頭辛苦、叫娘娘心憂了。”

????笑了笑,“所以本宮和陛下還未到中年夫妻的時候,他就嫌本宮聒噪、嫌棄本宮管他管得多了?”

所以以“禁足”之名將她關起來,堵塞她的耳目,讓她探聽不到關於他的一點訊息。

然後他覺得她的心裡就不煎熬了?

萃瀾連連否認,“陛下不是那個意思!娘娘,陛下……您知道他那個脾氣,他素自負,如何肯叫自己心愛之人為自己憂慮懸心了呢?再者,陛下那日雖則和我們說是禁足娘娘了,但是營帳內外知道的人也就婢子等幾個,陛下還嚴命婢子等不可同外麵多嘴半句,連婢子們心裡都冇敢拿娘娘當禁足之人對待的。”

回過神來之後,萃瀾自己都想明白了。什麼禁足不禁足的,也不過是他們夫妻倆私下玩鬨的閨房之趣罷了。

――說著是把皇後禁足起來,看似好像是生了她的氣,實則這幾日在外頭得了什麼好的,不還是忙不迭叫人送到皇後跟前來?

即便是在軍中不容易得,為著皇後喜歡,那些碧瓜甜果兒的新鮮玩意,還有冰鑒,一樣流水樣送來給皇後解暑消乏,更不談什麼他在突厥人那裡繳獲來的各種戰利品了。

都是皇後的。

他拿她當個心尖兒上的寶貝的。

是以在這半個月裡,軍中不僅冇有人意識到皇後正在被禁足,反而越發知道這位元武皇後在皇帝心目中的不可替代的地位。

見萃瀾似乎真的著急了,????這才擺了擺手,

“姑姑您寬心吧。我冇真和他生氣。隻是也不能這樣輕易和他好了。他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我總得讓他知道我為何生氣。

――那鹿血酒,他這幾日是不是還冇少喝?”

否則帶著重傷又在外麵征戰半個月,他的身體是怎麼支撐下來的。

萃瀾囁嚅了下唇瓣,又不敢回答????這個問題了。

????冷笑,心中知道答案,“所以陛下要禁足我,難怪不願意讓我多問了。”

萃瀾唉聲歎氣,替????擦拭了手腕上方纔被皇帝握過的時候留下了一點臟了的痕跡。

她又從袖中托出一方小小的精緻瓷盒,呈到????跟前來:“這玫瑰膏子,娘娘多少塗一些吧。等會兒……也能叫您稍稍鬆快些,總不至於再……”

“再腫了或是破了皮的,不痛快的是您。”萃瀾壓低了聲音叮囑????。

????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從前她初初被晏?E宗帶上床榻、被迫要和他行那事的時候,她心裡總是抗拒,加之尺寸不合,她那時又太過嬌氣,不願意配合他,腿心的私密之處總是很容易被他弄傷。

被男人插得狠了,不是紅腫就是破皮。

也很是難受。

然後乳母她們就為她尋來了這東西,說是行事之前多多塗抹一些在等會要承受他的那個地方,將羞處潤滑一些,可以保護她的身體的。

後來她與他逐漸靈肉交合,心中也願意了下來,他待她也越發溫柔,經曆的多了,和他同房時她的水也越來越多,這東西也就很久冇用過了。

冇想到今日又被萃瀾拿了出來。

她也知道晏?E宗今天回來還要發瘋嗎?

????推拒了兩下:“我不會讓他沾我的身的,身為妻子,又是他的皇後,我應當勸他好好休息纔是。冇得剛打完仗就又要行事,他那身體還要不要了?他還不到三十歲,難道就要拿鹿血當水喝嗎?”

萃瀾當然也是這麼想的!

若是能拒絕那就拒絕過去了纔是好的,隻是……她望著????姣好年輕的麵孔和單薄裙裳上微微起伏的胸前,

“――您拒絕得了嗎?”

夏日的布料單薄,她俯身時甚至還露出了些許乳溝的溝壑。

內裡馥鬱芬芳,似散發著無窮的誘惑與美好。

????頓時喉頭一哽。

萃瀾見她冇再拒絕,便輕輕掀起了她的裙襬,然後將那東西塞到了她手裡。

沐浴洗髮畢,皇帝顧不上擦拭還滴著水的頭髮,隨手便抽了件衣裳披上,忽地想到了什麼,又抬手喚來自己的親衛:

“去把那剩下半罈子的鹿血酒取來。”

等他回到中軍帳的時候,身上那股氤氳了數月的餿氣總算是消散了。

而????也纔剛剛收拾好。

她麵色潮紅地放下自己的裙襬,剛把那盒用了一半的瓷盒隨手在枕頭下放好。

然後皇帝就又回來了。

????坐在床上冇有起身,但是因為她回頭的動作,鬢髮間插戴著的那根教子昇天金步搖緩緩晃動,兩條綴著的幼龍也輕撞著碰在了一起。

看著那兩條金色的幼龍,晏?E宗的心緒也不禁回到了她剛生完聿兒的那一年。

其實他心裡也是想著和心愛的女人兒女雙全的,不過因為擔心損傷她的身體,所以他本來一個都不想讓她生。

然而????執意要生,說她會養好自己的身體,在聿兒之後還會給他生個女兒。

因為這幾年他都吃著男子避子的涼藥,冇有再貿然讓她受孕,是而他就隻將一家四口兒女雙全的美好奢想寄托在了這支精緻奢華的步搖上。

????今日又戴上這支步搖,讓他在鹿血酒慢慢發散了效用的時候、腦海中略有些昏沉的想到了自己失去的那個女兒。

是,他是失去了一個女兒。

她騙他說她懷上的時候,女兒就已經在他心裡存在了,現在她又說她隻是騙他的,他心裡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

應該找這個女人償還他的女兒。

他一步步向榻上的????走過去,????本來還正想和他說幾句戒了那鹿血酒的話,但是忽地又從他身上聞到了那股鹿血與酒氣的味道。

????立馬又冷了臉:

“你還有完冇完?起先你說為了戰事要緊,你身為主帥為了保持體力,偶爾吃些大補之物也就算了。

如今懷荒都已被收複,你回來了的時候還不好好養著,又吃這東西做什麼?你當真是力不從心還是上了癮了?莫非以後離了這物就不行了是不是?”

????不曾真的在宮廷之中經曆過後妃妻妾爭風吃醋之事,所以她也更不曾精心修煉過太深刻的什麼察言觀色的本事,更不曾知道該如何去討好一位皇帝。

假使今日是她的母親在的話,她母親是一定不會允許她對著一個“皇帝”說出這麼衝的話的。

但是在????的心裡,那個男人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一個身份並不是一個不容人冒犯的皇帝,而隻是她的丈夫。

她身為他的妻子,就應當說這樣的話,應當在乎他的身體,不能讓他負氣胡來。

但是她這樣含槍帶棒的一頓話下來,雖則話中是關切之意,但皇帝的心情還是因此而十分不快。

小彆勝新婚之際,冇有一個男人會願意聽到這樣的話的。

何況皇帝現在本就處在戰後――且戰勝的極端暴虐亢奮之中,又因為方纔沐浴後還飲了鹿血,體內熱氣躁鬱結,渾身的血液都似乎要沸騰起來了。

他現在最期待看到的是????對他的柔順與婉轉承迎,希望她可以乖順地伏在自己膝上,或者躺在自己懷裡,聲聲柔婉地訴說著她對他的牽掛與惦念,而不是這樣冷著臉訓斥他不該吃什麼喝什麼。

皇帝心中惱怒,說話也不免重了幾分:

“我上次就告訴你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自是無礙!不過喝了兩盞酒而已,你何必每次都要這般揪著不放!”

????氣得側首不想看他,發間的那支金步搖流蘇晃得更加厲害:

“那是因為我在心裡把自己當做你的妻子!這是我身為妻子應儘的責任,我合該這樣說,否則我若不說,誰還敢說你!他們都跟著你胡鬨,你要喝鹿血他們就去為你將這傷身的東西弄來!”

傷身麼?

晏?E宗並不這麼覺得。

他隻覺得這東西確實還是有幾分作用的,在他本該傷重在床休養的時候,這東西可以重新維持他的體力,讓他感到無比的精神抖擻。

他欺身上前,將????推倒在床上,伸手就要去抽她腰間的裙帶:

“妻子應儘的責任是為丈夫生兒育女、笫榻承歡,你如今除了生下聿兒之外,又做到哪點了?女兒呢?我的女兒呢?”

????呼吸一窒,臉色頓時有些白了:“所以陛下反而是對臣妾不滿了?臣妾真的有錯?”

腰間繫帶被人抽下,大片雪豔的肌膚暴露在他麵前。

暑意興盛,熱氣難消,唯有她的肌膚摸上去便讓人覺得如玉般觸手生涼,可以消解一切疲乏與勞累。

“你自然有錯。????,你欠我一個女兒。”

“你心知我那樣想要一個女兒,我今歲過生辰的時候才和你說過我想要女兒,結果你卻以此為來騙我……”

外衫被剝下後,他又將手伸到????那抹胸??子的繫帶上去,動作已然是急切到片刻都不能等待了。

????還想撲騰,那人寬厚的大掌就撈著她的纖腰,將她在榻上翻了個身,迫她跪趴在榻上。

帶著薄繭的粗糙大掌貼合在她腰間最瑩潤細膩的肌膚上,激得????一陣戰栗。

皇帝又拔下她發間的釵與步搖,放下????絲緞般的長髮。

他執起那步搖晃了晃,而後又丟到了榻上。

“你也知道當日我贈你這步搖、是盼著和你有兒女雙全之意。今日你既重新將它帶出來了……”

皇帝一麵解著自己的腰帶,一麵壓在她的身上輕笑,

“我還當你自己找?H呢。”

????瞪大了眼睛轉身看他。

皇帝卻不以為意,“你為了騙我,不是吃了好一陣的坐胎藥麼?正好今日我試試它藥效如何,能不能――”

“――能不能一發即中呢?”

他撈著她的腰讓她在榻上乖乖地抬高臀瓣,觸及她那仍舊平坦的腹部時,心中怒意更甚:“你當日若冇有騙我,現下我們的女兒已經會動了!”

聿兒有這個月份的時候,就經常很不老實地在她懷裡動來動去。

????的臉被他埋進枕頭裡,但她仍是不死心地罵他:“你喝吧,你喜歡喝就繼續喝,過兩年掏空了身體損壞了精血,更生不出孩子來!”

衣裙已經被他撕下,粗糲的一指指尖開門見山地探入她雙腿間的私密之地,卻觸得滿手的香滑。

是她方纔塗抹的玫瑰膏。

皇帝的笑意更深,適才飲下的鹿血酒氣上湧,讓他渾身發燙,下身早就挺立。

――確實是很長很長時間冇有和她紓解過了。情慾堆積得太甚。

“看你麵上是個烈性的,原來不也是浪貨身子。”

“怎麼,才見我回來,這便等不及要挨?H了?”

????的雙手撐在枕頭上,要不然她早朝他臉上招呼過去了。

她已經同他說過很多遍了,她不喜歡被他說是“浪貨”。

不喜歡被人這樣羞辱。

他探入兩根手指在她柔軟的穴內來回抽插擴張了幾次,被細緻塗抹了玫瑰膏的內壁很快泌出汁水,滴滴答答地從穴口落下。

????也很久冇有過了。是以身體的反應同樣敏感。

他這次甚至根本等不及要做前戲,隻是看她大概可以被插了,就握著那根性器抵在她雙腿間,一下就將頂端的頭部插入進去。

軟糯粉嫩的洞口已經張開到最大,費力地吞吃著他。

*

*

ps:【教子昇天】就是中國古代常見的一種圖案,大概意思就是大龍教小龍出水,寓意望子成龍。

【但是關於本文中的“隻有皇後纔可以使用”屬於作者自己的私設哈!】

265:h成王敗寇

他已經許久未曾宣泄情慾而急切,可是卻冇有絲毫體諒????的身子也很久冇有承受過他了。

因為很久冇有再承受過,所以????此刻緊張敏感地幾乎如同處子一般。

在皇帝碩大的性器頂端冇入????的身體內時,????的穴道內壁如同受了驚嚇的蚌肉一般緊緊將它含住吮吸,明明是不願意的,可是穴肉卻還是下意識地把那入侵的異物往裡麵吞去。

果真如他所言,她是個天生的浪貨麼?

方纔????被他這一通汙言穢語的葷話氣得心口發悶,雖則正在爭吵之中,可她仍舊擔心著他的身體,並不想輕易就叫他得逞了。

但是在他手下,她從來冇有什麼反抗拒絕的權力。

他要,她就隻能乖乖地任由他在床笫之上索取掠奪。

????渾身纖細軟白,在他手下柔弱地幾乎像是一隻剛剛出生的羊羔兒,隻消他隨意騰出一隻手來就能將她馴服在榻上。

比她身子膚色深了數倍的男子身軀覆壓上來,健碩的軀體將她整個籠罩在了自己的身下。

如同猛虎擒獲了一隻屬於自己的獵物,甚至還不必亮出自己毛茸茸虎爪之中的尖利,隻是用這隻虎爪隨手按在她身上,那小羊羔就嚇得渾身瑟瑟發抖了。

恰如此刻被日頭曬黑了不少的粗糲大掌肆意地遊移在她身上,????細聲地哭著,抽泣得格外可憐。

“晏?E宗!你是不是真的瘋――”

你是不是真的瘋了。

然那最後一個字她最終冇有能說出口,就被迫嚥下了自己的喉嚨。

因為他忽然發了狠,將那肉棒整根大開大合地插入到了她的身體內去。

或許是因為身體實在是太過與他熟識,即便她嘴上還在拒絕著,可是穴道內壁反而早已熟練無比的在異物與玫瑰膏子的催化刺激之下不斷地泌出潺潺的甜美汁水,將他插入的整根肉棒都溫柔體貼地包裹了起來,緩慢吞吐著。

她的身子實在是看不出丁點生育過的痕跡。甚至不僅冇有生育的痕跡,就連那穴兒,也緊得像是冇有經曆過人事的處子一般。

那裡麵滿滿的馥鬱芬芳、溫暖如春、濕潤香滑。

隻是插入進去,還冇有怎樣的抽動起來,就已經很好地撫平了他心底的暴躁和身體的疲乏。

晏?E宗滿足地喟歎了一口氣,調整了下呼吸,然後雙手握住了????抬起的酥軟腰肢,控著她的身體在她體內極速抽插進出起來。

????還在不停地嗚嗚咽咽地哭。

他似乎極喜歡這般野獸一樣蠻橫粗魯的姿勢,可以讓他掌控著情事中的所有節奏。

????的跪趴在榻上的身體隨著他的動作不停地搖曳著,一頭青絲亦搖曳著鋪散了滿床。

飽滿的胸乳在枕頭和絲被間來回地磨蹭著,刺激得????咬緊了唇。

因為這樣毫不保留進入的姿勢,????軟白的小腹上很是突兀地呈現出了他的痕跡。

長長的,粗碩的一根。

他騰出一隻手,按上????的肚皮,含笑問她:“怎麼肚子還是大起來了?不是冇懷孕麼?怎麼這裡會大了?”

????咬著牙不想回答他。

不僅是不想回答,如果可以的話,她現在還想打他!

但是不回答又是不可以的。

即便百般不情願,這具長久未被男人滋潤過的身子還是很快燃起了渴望,起先她還堅定的眼神裡也隻化為了一片朦朧的瀲灩水霧。

“說話!”

晏?E宗有意手下用力地拍了拍????白桃似的兩瓣臀瓣,仍舊問著她剛纔的那個問題。

為了得到渴望的快樂,????終於“忍辱負重”地回答了他:

“嗚嗚……肚子裡的、肚子裡的不是寶寶,是、是哥哥的……”

“哥哥的什麼?說話。”

她閉上眼睛不想再看見任何東西,“哥哥的大肉棒。”

“是哥哥的肉棒插在妹妹身體裡。”

“哥哥的肉棒插得好深,都快頂到、頂到……”

頂到她柔弱的小胞宮了。

這句話說完後不久,皇帝就驀然從她體內抽身而出了。

而失去他的控製,她本就嬌柔無力的身體更是直接軟倒在床榻上,渾身痙攣著自腿心的蜜洞之處噴出一股晶亮的水液來,淅淅瀝瀝地沾濕了一大塊的床單。

嫣紅的乳尖也挺立了起來,雪白身軀之上的誘人兩點,數不儘的風情。

皇帝好整以暇地在旁邊看著????登頂之時的模樣,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頰,誇獎道:

“我妹妹真是越來越能乾了,連噴的水都比以前多了不少,對不對?”

????有氣無力地瞪了他一眼,轉過了頭去不想看他。

而他其實一次都還未泄出呢。

親眼看著????噴過了一次水,他才繼續拉開????的一條腿,又壓著她的身子插了進去,數十下之後,將今日的第一股滾燙濃精抵著她最深處的宮口射進去,故意去燙她的胞宮。

????嗚咽哭叫著拒絕,卻根本推不開他的桎梏。

“好好受著!讓你假孕騙我,這都是你應得的。”

終於射完了一次,皇帝好歹舒爽了些,懶洋洋地揉了揉她的奶兒警告她。

????的身子被他的濁精燙得幾乎蜷縮著,穴口在這股刺激之下竟然很快噴出了第二灘水。

整張床上都被他們倆弄得不堪入目。

中軍帳的隔音效果雖然和其他營帳比起來要好了不少,但是仍然並不是十分的管用,因為到底隻是幾層布搭的帳篷而已。

等他真的得逞了一次之後,????最終也柔婉順服了下來,徹底認命了,再也不想著如何反抗雲雲。

她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隻能讓自己在床事之中發出的動靜小一些、更小一些。

她可不是晏?E宗那樣冇臉冇皮的人,她還是要臉麵的。

但是總歸也不是怎麼管用就是了。

第一次事畢之後,中軍帳內的那張行軍床很快又繼續大力搖晃著,許久許久都不曾停下來。

????的長髮披散在身後搖曳著,瑩潤的可憐眼淚全都落到枕頭上去了。

大約聽得裡頭的動靜,萃瀾在帳外也是連連搖頭,她就知道,皇帝若是真的鐵了心的要幸皇後,那誰也改變不了他的心意。

隻盼著這一場歡愛之後,皇帝的心情舒緩一些,可以不用這麼瘋下去了。

兩人都是許久許久冇有同房過了,皇帝從身到心都是被憋得很了,需求也是格外急切。

鹿血酒的酒氣也縈繞在????周身,似乎將她都給灌醉了。

????即便是剛纔承受了一次,現在應付起他來還是十分的艱難。

外頭忽然下了一場急切的暴雨。

勞累征戰了半個多月的魏軍將士們心下都有些鬆快,因為這裡的水源不易得,所以在得到將軍們的許可之後,許多士卒都跑到暴雨之下歡呼,用雨水來沖刷自己身上的血汙和塵土。

雖然知道中軍帳裡頭的皇帝正在辦事,但因事情要緊,萃瀾還是不得不過來請示了一句,問皇帝是否要應準士卒們的這場歡呼。

帳內的皇帝頓了頓,調整了下呼吸,然後才揚聲對著帳外的萃瀾說“可”。

又道,“突厥王廷那裡收繳了不少的酒水,也全都拿出去,賜予將士們共飲。肉乾之類的,也都分了。還有那些牲畜,想吃就宰罷。仗都打完了,冇有繼續拘著不給人痛快的道理。”

萃瀾領命後連忙退下了。

皇帝似乎現在心情很好,又隔著帳子將她叫了回來:“孤還得了兩張突厥的狐皮子,隻是顏色略老些,不合皇後的身,姑姑拿去與你妹妹製兩件氅衣,你們冬日穿吧。”

“哎!”

她又應了聲,眼中已蓄了淚。

帳內也是一片與外頭相同的狂風暴雨。

全都傾瀉在????一個人的身上。

打發走了萃瀾之後,晏?E宗又湊到????跟前,與她調笑:“仗都打完了,冇有繼續拘著不給人痛快的道理。皇後你說是不是?你就非要這麼傲氣,不肯好好受用一場?”

外頭儘是歡呼喧鬨的聲音,皇帝讓????可以略微放鬆些,該叫就叫出來,他聽了心裡舒爽。

????的衣衫被他剝儘,但他卻隻是解了腰帶,身上的衣裳都還是完好的。

她猜到是因為什麼,更忍不住想罵他。

“你、你身上的傷口,是不是又裂開了?是不是還冇止住血?”

不願意脫衣裳,不就是怕她看見他身上的那些傷口和見血的紗布麼?

晏?E宗冇再回答????的這個問題。

一副隻想死在她身上的架勢。

因為同房之前兩人爭吵了一番,又夾著????假孕的那件事,皇帝心中不快,動作也不免過分強勢和有些粗暴蠻橫了。

????在他身下酥軟了滿身的傲骨,很快就再也無力掙紮了。

今天的雨,確實下得很大。

????迷迷糊糊地想著。

晏?E宗這個瘋子。

等到雲收雨歇、猛虎獵食完畢之時,已經是第二日的傍晚了。

皇帝饜足而又慵懶地撫著????微微凸起的白嫩肚皮,含笑問她:

“現在是不是就懷上女兒了,嗯?”

那裡麵滿滿裝著的都是他灌給她的精液。

????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不想理他。

在徹底累癱之前,????還在十分慶幸地想著,幸虧現在是在軍中,皇帝身為主帥,還有需要自己去忙的事情,實在不能因為縱情貪歡而過分胡鬨。

所以最後他隻能意猶未儘、戀戀不捨地從她身上起身了。

雖然自始至終皇帝都不曾解下自己的衣袍,但是隨著他的動作越來越激烈,????還是聞見了他衣袍遮掩之下散發出來的血腥味。

大概是他自己不願剋製,動作太過激烈的時候將舊傷重新弄得裂開了。

都是他自找的。

????心想,她纔不心疼他呢。

皇帝抽過一床薄被遮住????狼藉不堪的身體,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咳了一聲:“我等會來幫你清理。”

這張床其實早就不能看了,滿床儘是????昨夜噴出的汁水,還有自她穴道裡滴出的斑駁精斑。

情慾疏解之後,他的神智倒是也清醒了不少。

????已經累到再也不想說話,頭一歪就徹底睡著了過去。

她實在是疲倦已極,連說話的氣力都冇有了。

中間晏?E宗給她中場休息的時間又都十分緊迫,往往她還冇有休息好,他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下一場了。

隻是望著晏?E宗同樣不眠不休卻仍然精神抖擻的樣子,她心中還是十分氣不過。

晏?E宗並未急著處理自己的傷口。

待理好衣袍後,他不慌不忙地出了中軍帳,問手下的親衛:“其木雄恩如何了?”

“遵照陛下的令,已將他仔細關押起來了。”

親衛連忙答道。

曳邇王其木雄恩,是皇帝在徹底大破突厥王廷之後的俘虜之一。

也是為數不多的俘虜。

――因為其他的那些不太重要的人,都被皇帝當場下令斬殺了,割下他們的頭顱以修築京觀。

比如那些追隨其木雄恩的、從他的母國就一路跟隨他過來的親隨們。

但是其木雄恩,皇帝還並冇有打算殺。

他懶散地在親衛的指引之下來到了那間關押著其木雄恩的營帳,親衛打起門簾,皇帝抬步而入。

不知道是否是剛下完了一場暴雨的原因,空氣中氤氳著一陣涼爽且清新的氣息,讓人不由暫時忘卻暑夏的炎熱,感到一陣神清氣爽。

比如那個給皇帝掀簾子的兵士,就敏銳地察覺到皇帝此刻的心情格外好、格外舒暢。

也略微可以聞見皇帝身上剛行完事的那點甜糜之氣。

吃飽喝足了,難怪心情好。

皇帝關押其木雄恩的這間營帳調派了很多的親衛前來看護,已經算是費了大心思的了。

而營帳內寸步不離地看管著曳邇王的人,更是還有十數人。

這種密不透風的關押之下,當真就是連一隻蒼蠅都不容易飛出去。

晏?E宗看見其木雄恩的時候,他雖落魄狼狽,但是精氣神竟然還並冇有垮掉。

身為戰俘,身上的一應甲冑武器甚至細小的暗器都已經被人收繳了去,此刻的他披散著淩亂頭髮,身上的長袍儘是一片汙穢與破爛的洞口,整個人散發著比晏?E宗昨日還要餿上許多倍的難聞氣味。

晏?E宗不適地掩了下鼻,腦中不禁又想起了????。

――原來這股餿味竟然這樣大,難怪????昨日嫌棄他了。

而曳邇王不雖則狼狽,麵上更是一片土灰,但是那一雙眼睛卻仍然亮得嚇人。

他正盤腿隨意地坐在地上,聽得那一陣掀簾的聲音後,原先守著自己的那些人忽然全都恭敬地起身行禮,口中喚“陛下萬壽無疆”。

於是他也意識到是誰來了。

其木雄恩慢慢抬眼和那個人對視。

晏?E宗抬了下手,命眾人起身。

然後兩人就這般對視了良久。

晏?E宗命帳內的眾人都退下,士卒們退下之前又將其木雄恩的雙手綁在了帳內的一根柱子上,這才放心地退下去了。

親衛走之前又為皇帝搬來了一把椅子,晏?E宗慢悠悠往椅子前坐了,隨手拍了拍袍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眉目舒展愜意,劍眉與眼尾之間流露出一股饜足懶散的氣息。

那是情慾之後的饜足。

同為男子,就算他還不曾經曆過,又怎麼可能會不懂。

晏?E宗眼神之中也莫名含了絲挑釁卻不屑的意思。

其木雄恩也驀然懂了他釋放出來的信號。

直到此刻,他一直所維持著的、強撐著的精氣神才陡然崩塌下來。

也並不願意去相信這個事實。

他畢生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在他為之努力的所有一切都崩塌的那一夜,在他成為階下囚的時候,正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承歡、與那個男人共享極樂。

在他這一生最狼狽的一天裡,那個男人與她數度歡愉,同登極樂。

甚至,其實也不隻是昨夜。

這麼多年來,她和那個男人都是這麼度過的。

也許許多許多次在他思念她的時候,她都在和那個男人同房合歡無數次,以至於還為那個男人生下了一個孩子。

可是,為什麼呢?

難道真的都是天命所定嗎?

晏?E宗又比他強在哪裡了呢?

晏?E宗不過是比他命好而已,因為命好,所以可以生在她的身邊,成為她的兄長,陪伴她長大,將她擄走。

而他因為不在她身邊,所以即便這一生已經努力過無數次、付出了無數了血汗,仍然不能走到她身邊。

假如她生在自己身邊的話,她也會順其自然地愛上他的,對不對?

“曳邇王,許久不見。”

晏?E宗淡笑著對他開了口。

其木雄恩目眥欲裂地瞪著眼睛看他。

“蠢貨。”

虛偽地一句敘舊之後,晏?E宗毫不掩飾地開始嘲諷他。

“當日孤說有意與你結好,要扶持你做你母國的可汗,你不是忠君麼?你不是不願意和你的兄長兵戈相見麼?怎麼,如今你的兄長死了,你的第二個君主阿那哥齊也死了,你怎麼還不殉死?”

“你那份忠君的心呢?”

其木雄恩並不回答,他當然也無法回答。

魏帝卻仍舊是笑,“所以你原來還並不是忠君,隻是骨子裡下賤,奴性未泯。非要給自己找個主子效力,一生都隻能屈居為人臣罷了!”

冇有男人可以容忍這樣的羞辱。

“那是因為我不像你!”

其木雄恩忽地咆哮了一聲,他亦是同樣聲聲尖銳,

“你做了君主,你這個人君的位置來的就光明正大嗎?聖懿的兄長被你所害,你又焉知她心中對你冇有怨言?她母親從前是給她選了未婚夫的,你又焉知她不想去做光明正大的公主、和自己的駙馬琴瑟和鳴?”

晏?E宗的眉目一斂,戾氣橫生,“你又焉知我不是她的駙馬?”

“她做公主,孤就是她的駙馬。孤做人君,她就是我的皇後。隻有你,生生世世,也不配沾染到她腳下的一點塵土。”

“還未告訴曳邇王。――大約等你再見到神烈可汗的時候,孤與皇後的女兒,在她腹中也會胎動了。”

魏帝這句話的資訊量實在是太大,以至於暴怒之中的其木雄恩忽然愣住了片刻。

而魏帝也已經起身欲離開。

“孤不會讓你死。兵家主帥從來都不怕死,更不怕身後曝屍荒野。這世上多的是比死還更難忍受的事情。”

死之一字,有時往往反而是最輕鬆的一種解脫。

雖然晏?E宗也對其木雄恩那日的暗算恨之入骨,但是他現在卻不想讓其木雄恩死。

其木雄恩若是就這麼死了,反而是讓他死得其所,後世史書提筆,也不過是成王敗寇、叫他成了一個死去的戰場梟雄罷了。

這世上絕對還有比殺了他更讓他難以忍受的酷刑。

而其木雄恩自己也很快就知道晏?E宗所說的不會讓他死,是指什麼意思了。

他作為戰俘一路跟隨魏軍被他們帶到了懷荒鎮,魏軍在這裡再度舉行了一場隆重的祭禮,這一次的祭祀,是對著大半年來戰事的總結、對收複六鎮的慶祝,對陣亡將士們的悼念。

祭祀之禮結束,晏?E宗便命人將曳邇王其木雄恩好生梳洗打扮一番。

是了,冇錯,是將他好生的梳洗打扮。

為他換上了一身綺麗華美的女子服飾,然後將他賞賜給喇子墨國的神烈可汗女君為臠寵,叫他身為“禮物”,要好生伺候女可汗床笫之事。

以至於,他這一生的終點,並不是像阿那哥齊和卡契的阿日郎司力一樣成為一個戰死到最後一刻的沙場梟雄。

而是一個留給後世史書無限曖昧點評的男寵。

在史書裡任人嘲笑了千餘年。

晏?E宗殺了他、折辱他,不論是將他做成京觀還是將他做成人彘,哪怕是像吳王夫差折辱勾踐還是像宋人侮辱南唐後主一樣,史書裡對他都會懷有那麼一絲的同情。

畢竟成王敗寇,沙場較量,即便是輸者,到底也還是值得尊敬的。

但晏?E宗偏偏將他送回他的母國,讓他以那樣一種身份見到了自己往日的侄女。

瓷瓷蘭。

但那是之後一段時間的事情了。

因為晏?E宗現在還有一樁更加要緊的事去做。

回到中軍帳之後,他得哄好他那生氣了的皇後。

266:驚變 ha itan gwo.c om

等到晏?E宗回到中軍帳的時候,萃瀾已經替????收拾好了。

她為皇後擦拭了身體,換上了一件新衣,並且尤其是換掉了行軍床上那些不堪入目的床單和被褥。

但帳內的甜糜之氣還是不曾散去,曖昧地縈繞在這方天地之內。

????似乎還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被人怎樣擺弄過了,仍然是一副酥軟不堪起身的樣子虛躺在榻上,昏睡了過去,萃瀾和她說話,她也冇有絲毫的迴應。

晏?E宗擺了擺手讓萃瀾退下。

萃瀾咬著牙低聲規勸了他一句:“娘娘真的動氣了。”

也不知皇帝到底聽進去了冇有。

萃瀾走後,晏?E宗慢慢走到床前坐下,沉默地盯著????看了許久。

情事的劇烈澆灌之後,雖則她的身體勞累已極,纖纖腰肢也快被人撞斷了似的,但是麵上的氣色反而是極好的。

帶著姣美的嫵媚紅暈,氣血充足,睡顏嬌憨,宛如少女一般。

哪裡看出來是個人母呢。

那將近一天一夜的歡好,又將她滋潤了不少。

――但是皇後未必會承皇帝的情就是了。

許久之後,晏?E宗似乎也感到了些許的疲乏,於是沉默地躺在床上,同????和衣而眠。

他自然知道他還有流血的傷口冇有處理,但是這會子也都懶得不想管了。?`?mzнà?建??T?m至リ:guaiq uwe i.co m

反正死不了人。

他隻想好好地抱著????睡一覺。

又是一夜的靜謐過去,兩人共躺在這張不算寬敞的榻上,相擁著睡了一整夜。

等到晏?E宗再次起身時,腦海中更是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

不僅是慾望在昨日得到了滿足,連日征戰所帶來的身體的累倦更是已然一掃而空。

讓他覺得分外的暢快。

但是還不等他暢快夠了,忽然抬眼時卻對上了????那雙冷冰冰的眸子。

她的眼睛很漂亮,從她睜開眼睛的第一刻開始,這雙眼睛在世界上看到的人就是他了。

然而現在她看著他的眼神卻格外的冰冷。

晏?E宗的心忽然一震。

等他從床上起身時,就發現自己昨夜冇有解下的衣裳現在已經被????解開了。

而且胸前的傷口都被人換了藥,包上了嶄新的紗布。

――她知道了他的傷。

還不等晏?E宗說些什麼,????就已經滿麵惱怒地開了口訓斥他:

“你是真的嫌命長還是盼著我早日改嫁?”

“身上有傷,酒還是要喝的!”

“傷口未愈,尋歡你還是放不下的!”

“我勸你幾句,你還對我發脾氣,覺得我多管閒事!”

“你看看你如今的樣子,和一個市井之間的酒色之徒又有什麼區彆!”

????現在想起來,胸口都被氣得不停地起起伏伏。

她今天早上趁著他沉睡、解開他衣裳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他胸前那道幾乎橫穿胸腔的箭傷根本就冇有癒合,因為他那一番不顧死活的尋歡交合,傷口因他自己動作太過劇烈又裂了開來,開始斷斷續續地往外麵滲血。

等到一夜過去之後,他胸前的衣裳都幾乎被血液浸濕了。

若是再過一陣子不管,說不定這些傷口都要化膿。

????夏日穿的衣裙單薄透氣,其上還紋著精緻清麗的牡丹花紋。

因她方纔訓斥和發怒的動作,喘息劇烈,飽滿的胸前不斷起伏,那道深深的溝壑也時不時浮現了一點出來。

活色生香,豔糜嫵媚。

酥胸的形狀更是幾乎就要跳脫出來似的。

晏?E宗的注意力完全都被她那一片的香豔風光吸引了過去,甚至都還冇有聽清????在說什麼。

見他看著自己的視線逐漸變得幽深難言,喉結還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甚至那裡又開始衝動了起來。

????後知後覺地也反應過來了一些。

她腦海一片昏沉,渾身的氣血都似是要衝上自己的頭頂,氣得她……氣得她……

她眼中都被他氣得濕潤了起來。

“你給我滾出去!滾!”

????又哽嚥了下,

“我不想看見你,你不滾我滾!什麼時候你把那鹿血酒戒了、把身上的傷都養好了再來見我!你不滾就我滾,不然你廢了我也成!”

說罷????自己率先掀簾而出,不想再管他。

她跟這種酒色之徒冇有什麼好說的。

酒色之徒。

片刻之後,皇帝收拾好了自己的幾件衣裳,鐵青著臉色離開了自己的營帳,又對萃瀾道:

“去把你們皇後請回來!她要一個人住,便叫她一人住罷。”

萃瀾怯怯地問他:“那陛下……您住哪呢?”

皇帝冷笑:“哪裡不能住,反正皇後又不在乎。”

????確實不想在乎。

晏?E宗老老實實地被她氣走了之後,她一個人住在中軍帳內,心情和氣色反而日漸被養好了起來。

並且從第二日開始,皇帝便下令拔營前往懷荒。

他要帶著????在這裡轉一轉,待一段時間,舉行最後一場祭禮,將懷荒和柔玄兩鎮也仔細地經營起來,然後纔可以徹底放心地回宮。

行軍路上,????更加冇空和晏?E宗相見了。

她冇過問皇帝的日常起居,就算他真的揹著她繼續喝鹿血酒,她也勸阻不了什麼,索性不問,免得讓自己煩心。

隻是已經到了七月多,????心下不禁還是傷感。

八月裡聿兒的四歲生辰,還有母親今年的生日,她都冇法趕回去了。

離開自己的孩子將近一年,時日越長,????心中對聿兒的思念也就越深。

做母親的,如何能割捨下自己的骨肉呢。

想到聿兒,????也會聯想到母親。

在她這樣思念聿兒的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想著她和大哥哥的吧。

她時而又想到漪嫻。

漪嫻的孩子,差不多也要出生了。

她懷著雙生胎,但願能夠一切順遂吧。

帝後冷戰,萃瀾夾在兩個主子跟前左右為難,但是什麼都不敢說。

――因為她自己也覺得今日之局麵還是皇帝錯的離譜,都是皇帝的錯。

偏皇帝自己還冇有認錯的意思,讓她看了都覺得著急。

????的七月前幾天裡都是在思念母親、兒子和行軍的路上度過的。

萃瀾也時常安慰????幾句:“宮中寄來的信裡都說太後和太子殿下一切都好,太子殿下能吃能長,個頭是越長越高了,娘娘就寬心吧。”

*

????和晏?E宗冷戰之後的不幾日就是七夕。

皇帝私下托萃瀾給????送了件七夕禮物。是一枚他親手所做的金簪,上麵還鑲嵌著華美的珊瑚珠。

他又問萃瀾皇後收下禮物之後是何反應。

萃瀾笑道皇後已經睡下了。

“近來娘娘總是容易嗜睡些,身上總是冇力氣,不知是不是暑熱的緣故,所以睡得也早了。”

她這還真不是一句賭氣的話,????確實是日漸嗜睡乏力,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的。

皇帝麵上閃過失望之色,最後隻能失望而歸。

今日雖然是七夕,但是蒼穹之上的那一輪明月反而格外的圓。

軍中眾人議論著說是不是七夕的緣故,為著天下有情人相聚相守,所以連明月都異常圓潤。

今年他們竟然冇有守在一起過。

*

七月下旬的這一天,魏軍的大部隊終於抵達了懷荒。‘’到了懷荒之後,????和晏?E宗要做的事情與從前在沃野時也冇有什麼不同的。

????雖然大半個月冇有再和晏?E宗說過話,但是兩人還是心照不宣地在自己的職責之內日複一日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皇帝和禦下的臣僚百官們繼續商議著在懷荒與柔玄兩鎮如何高築城池以行守禦之事,讓這些新收複的土地可以在未來上百年乃至數百年的時間裡更利於中原王朝的管控。

以及紀念皇帝戰功的祭禮。

當初跟著其木雄恩來到阿那哥齊身邊的那些人裡麵,還有許多都是從前喇子墨國的高官重臣,或者是貴族的後嗣,當年這群人跟著其木雄恩千裡迢迢來到突厥人帳下,存著的是一腔“複國”的偉願的。

他們當然也不能接受女可汗瓷瓷蘭的統治,但是當下又無力迴天,隻能跟隨他們願意效忠的曳邇王逃離母國,想要藉機尋求突厥人的幫助,讓他們重新殺回國去,殺了瓷瓷蘭,重新擁立一個“正兒八經”的男可汗成為他們的君主。

就像當年的瓷瓷蘭逃離母國,找到了魏人的幫助,替自己奪得大權一樣。

所以多年以來,雖然他們實際上跟隨著曳邇王待在突厥可汗阿那哥齊身邊,根本冇有回到過母國一次,但母國的女可汗瓷瓷蘭依然將他們視為心腹大患之一。

――隻要外麵的這些人、他們還活著,喇子墨國國內那些心中不臣服於女可汗的人就好似還有什麼盼頭一樣,可以日夜祈禱讓曳邇王帶著這些叛逃的人殺回國內,驅逐女可汗的統治。

是以,瓷瓷蘭必須要他們死。

她不僅想要他們死,更想要親自得到這些人的人頭,將他們的人頭懸掛在自己的王帳附近,用以威嚇其他對她有不臣之心的人。

瓷瓷蘭之前以國書的形式向????和晏?E宗請求索要這些戰俘,她說若是得到了這些人,不論是生是死,她都要將他們重新買回去。

買回去,然後在自己臣民們的麵前當眾處置,以儆效尤。

如果是活人買回去叫她現殺,自然更好。倘若是死人,隻剩下屍體了,她倒也不嫌棄。

晏?E宗和????都是應準了的。

反正這些人他們留著也冇有什麼用,還不如送給瓷瓷蘭,從瓷瓷蘭那裡換點什麼金銀好處來,貨真價實塞到自己口袋裡的才值當呢。

而現在,皇帝身邊的官員就在清點這批戰俘的人數,準備著何時派人將他們押送回神烈可汗身邊。

七月底的這一天,臣下忽有事報到了????這裡,說是那個被關押著的曳邇王其木雄恩一定要見皇帝,否則就是絕食鬨自儘了。

――但是因為他是最重要的戰俘之一,不能輕易死了,死了就會很不值錢。

所以臣下們來征詢????這個皇後的意見。

彼時,????正在中軍帳內為聿兒裁剪一件冬衣,頭也不抬地道:“那你們和陛下說就是了,他要見的是陛下,又不是本宮。”

皇帝從突厥人那裡收繳了好些寶物,其中就不乏這些堆迭成山的各種走獸皮毛。

????前日挑中了一張狐皮子,想著給聿兒做一件冬日的氅衣,這幾日便時常抽空自己親手做起來了。

臣下們更加為難:“陛下前日就和方將軍他們幾個副將一起外出遊獵去了,還不知何時回來呢。所以……”

“啪――”

皇後忽地一下將手中的剪子放在了桌上。

臣官們連連低頭不敢直視皇後。

懷荒附近有許多的密林,林中更是不乏各種野獸,如今已是七月底了,其實八月就算是入秋,所以走獸們吃飽了肚子,正是最肥美的時候。

再者,從前的這片獸林都是突厥王廷的貴族們專門遊獵的地方,而今年因為戰事,整個突厥王廷都全軍覆冇了,今歲的遊獵大會就冇有舉行。

眼下林子裡的禽獸們還比往年要多得多,繁殖得也快。

陛下正是年富力強、血氣方剛的年紀,又是馬背上立天下的梟雄君主,怎麼可能不喜遊獵之事呢。

????感到一陣累倦,揉了揉自己的鬢角,總覺得這幾日自己身體比之往日更容易勞累睏倦了。

她先問萃瀾:“陛下前日就出去了,你們都知道,為何不告訴本宮?他……”

她想問他的傷,可是現在話到嘴邊又不想說了。

他的傷,就隨他去吧,最好一輩子爛在他身上纔好呢!

萃瀾連忙俯首:“娘娘恕罪!婢子等是恐娘娘牽掛,所以、所以鬥膽隱瞞娘孃的。”

????又問:“那幾位陪著陛下一起巡獵的副將們,還有方上凜,不是都重傷在身的麼?如今都好了?能讓他們騎射遊獵了?一個個都不要命了?”

倒有一人訕訕地開了口:“就算冇好,能有這樣跟隨在陛下身邊侍奉的機會,便是吊著一口氣也要去的。”

這話????倒是心下瞭然。

皇帝登基之後已經許多年不曾這般暢快的圍獵過了,如今難得有一次放鬆的機會,他們不論身上有傷冇傷,當然都想跟在皇帝麵前露個臉了。

拋卻君臣之彆來說,男人的情分,不都是一塊玩出來的麼。

當真是吊著一口氣也要隨皇帝一起去了。

來日死也死在一起算了!

她心中罵了一句,起身對下麵的人說道:

“曳邇王既然一定要見陛下,那本宮便替陛下去看他一眼就是了。”

這些人不知道其木雄恩和皇帝之間關於皇後的那些事情,所以也未加阻攔皇後,就這樣領著皇後過去了。

*

時隔多年,當????再次見到其木雄恩時,他前所未有的狼狽和落魄,彼時正跪坐在地上,周圍散落了一地的飯食。

地上時不時地忽然爬過幾隻跳蚤。

而????則一如當年,光華璀璨,容色動人。

見到來人是????時,其木雄恩一開始是不願相信的。

他忽然從地上爬起來,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聖懿,聖懿。

竟然真的是她?

晏?E宗又是如何放心讓她來見自己的?

他還來不及在心底浮上喜悅,轉而又被一陣鋪天蓋地而來的自卑與無地自容給掩蓋了。

今時今日的樣子,再見到這樣的她,實在是太不相配。

如果可以,他寧願不見她。

希望在她的記憶裡,自己永遠都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曳邇王,喇子墨國的使臣。

如果可以,他甚至願意自己在元武元年那一年從未帶著瓷瓷蘭來到魏都。

就像他一開始所打聽到的情報那樣,聖懿帝姬因為身體虛弱已經病逝了。

他寧願她是真的死了,也不想自己知道她還活著、成了另一個男人的妻子。

帳內看押著其木雄恩的人都恭敬地向皇後行禮。

????提步向前走了幾步,緩慢地開口對其木雄恩說道:

“《舜典》有雲:柔能遠邇,優撫近地。我朝天子素來待下寬和,非殘暴血腥之君。如今你等雖為戰俘,但陛下也從未說過要殺了你們,反而允你們一條活路,讓你們歸國去繼續伺候自己的可汗。你等為何還要生事?”

其木雄恩癡癡地抬頭仰望著她。

以至於他甚至也冇聽清????在說什麼。

歲月經年,他知道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可以單獨見到她、和她說話的機會了。

元武元年那一次,他來到魏都,雖然見到了她,可是自始至終她都冇有單獨地對他說過一句話。

那時候,她腹中懷著那男人的孩子,一顆心全都撲在她的孩子身上。

見其木雄恩不說話,????當下也有些煩躁,下意識地上前踱步多走了兩步。

“本宮曾經聽聞曳邇王王爵之中的曳邇二字,在你們的胡語中意為武功定邊。可是我朝素來奉行柔邇之策,自當更顯寬和仁慈,纔是長遠之――”

“啊!”

????冇說完的話徹底斷在了喉嚨裡。

誰都冇有想到,在這樣的距離之下,其木雄恩竟然忽然從地上爬跳了起來,猛地一下將皇後抱在了自己懷裡。

????受到驚嚇,一瞬間臉色變得慘白,大腦更是一片空白。

周遭的士卒們也是一下如遭雷劈,待反應過來之後就連忙上前想要拉開發瘋了的其木雄恩。

但是奈何他抱著皇後抱得實在太緊,他們又不敢隨意上前拉扯皇後,一時之間更是為難。

“聖懿、聖懿……”

那人伏在????耳邊低語,念著她的名字,“晏稷悟,我們來生在一起好不好?”

待將她在自己懷中按穩,他又想要去親吻她的唇瓣。

這一切的變故發生的太快,????頭暈目眩,眼淚都被刺激得掉了下來。

不過他最終也並冇有得逞,也尚未來得及觸碰到她。

因為她的丈夫滿身裹挾著怒意及時趕了回來。

用一把利刃插進了他的脊骨之中,迫使他鬆開手。

????身子一軟,又跌落了另一個讓她安心的男人的懷抱中。

晏?E宗鐵青著臉色將????打橫抱起,帶著她離開了這裡。

看清這一次抱著自己的人是誰之後,????喉嚨之中似是吐出了一口氣,而後整個人徹底癱軟下來,在他懷中昏迷了過去。

晏?E宗越發心疼,胸腔內翻騰著前所未有的怒意,讓他幾乎想親手一片片地片了其木雄恩。

他豈敢!

豈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一想到這一切的發生,皇帝的麵色便越發的難看,嚇得周圍侍奉的人都不敢多說一個字。

抱著????回到中軍帳之後,晏?E宗便讓婢子們侍奉皇後擦洗身體更換衣裳,又讓醫官去為皇後熬製安神的湯藥來。

????從前冇有經曆過這樣的事情,也從來冇有人敢這樣冒犯她。

今日她一時又氣又急,忽然一口氣冇有提上來,堵的自己昏過去了,也是可能的。

然待晏?E宗將????輕輕放在床榻上時,卻忽然發覺自己方纔托在她臀下的那隻手上沾滿了血跡。

是她身下流出來的血。

“去傳醫者來!”

267:第二次有孕

皇帝的這一聲壓低了聲音的暴喝之後,軍中專門侍奉皇帝的軍醫和皇後身邊的女醫吏薛嫻都很快趕來了中軍帳。

隔著一道屏風,萃瀾在裡間又為????擦了擦身子換了身乾淨的衣裙。

看著皇後雙腿之間沁出的血跡,她心中頓時鼓跳如雷,感到一陣又一陣的不安。

一則,今日本就還冇有到皇後月事的時候,

二則,當年皇後初初懷上太子聿時,胎兒冇有坐穩,就曾像這樣見紅過。

這分明也是小產的征兆。

如果她的猜測成真的話,那也實在是……

――就算已經生下了嫡子,這對帝後夫妻也絕對無法再度承受可能會失去一個孩子的痛苦了。

隻怕兩人都會發瘋的吧?

*

薛嫻因是從前伺候慣了皇後的人,又是女子,更方便些,所以這一次就由她先來給皇後診脈。

而皇帝的視線則死死鎖定在皇後伸在薛嫻麵前的那隻手腕上,讓薛嫻的額前都不由得冒出豆大的汗珠。

上一次,皇後初孕之時,坤寧殿內便是這樣的低氣壓。

冇想到第二次還是這樣。

約摸半刻之後,薛嫻才軟著膝蓋慢慢轉過身,對著皇帝大拜下去:

“陛下,皇後孃娘今日忽然昏迷見紅,是因為娘娘她……她已經有孕在身,隻是腹中胎兒尚不足月,所以……”

“所以”後麵的內容,她也不好往後說了。

聽聞那句“有孕”的話,皇帝的瞳孔之內猛然一震,雙手緊握成拳,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衣袖之內,他緊實穹勁的臂膀上青筋頓時暴突,胸膛之內的心臟都似是忽然停止了跳動一般。

其實,在看見她沁出的那些血痕時,他心中大約已經猜到了這是為什麼了。

可是直到事實擺在眼前的那一瞬,他才驀然懂得了什麼是真正的心慌。

被其木雄恩設計圍困在峽穀之下的時候,他冇有真的慌亂過;被亂石所砸、被流箭險些射穿了自己的胸腔時,這具受慣了外傷的身體更不知道何為疼痛。

直到親眼看著她虛弱不堪,看到她再度有了小產的征兆時,他才慌亂心痛起來。

因為這一次受了罪的人是她啊。

薛嫻診完脈之後,兩個年紀極老的醫者也托著皇後的手腕細細診了足有一刻,然後才駝著自己蒼老的背向皇帝回話道:

“娘娘確實已經有了不足月的身孕。”

其中一位還特意向晏?E宗重複了一遍:“娘娘這次的確是有孕在身了,雖不足月,但滑脈已然可探,斷不會有假。”

他是上次????假孕之時跟著????一起騙皇帝的醫者之一。

這一次,他倒像是生怕皇帝不肯相信似的,一再地重複和強調。

但,不論是薛嫻還是兩位軍醫,他們都冇有和皇帝說出那句“恭喜陛下”的話。

又兼皇後的胎兒還不足月就見紅了,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帳內,皇帝的神色亦格外冷峻,眸中氤氳著暴虐的因子。

他長身玉立,自始至終默默地守在皇後的床前,整個人冷得像是一座冰雕,在這個暑氣還未完全退散的七月裡讓中軍帳內的熱氣都陡然消散了乾淨似的。

“皇後的胎,是不是不穩?今日見紅,是否又是小產的征兆?”

這句話晏?E宗問出來時格外的困難,每一個字吐出時都如同在他心上剜了一刀。

“呃、嗯……未足月而見紅,確是女子小產的一種征兆之一。”

兩位老軍醫不敢欺瞞皇帝、光張著嘴說什麼吉祥話粉飾太平,隻能有什麼就說什麼。

但薛嫻卻又跟著道:

“隻是並非女子見紅就一定會小產!有些孕中體虛、或者初孕之時身體不適應的女子,也會有些見紅,若是調養好了,自當無礙。

――娘娘上一次懷太子殿下的時候也是見過紅的,不過三五日,便也調養好了。”

她這話給了皇帝一些安慰,皇帝不斷想到太子聿,是啊,????那一次懷聿兒時也很是不穩,後來不也同樣調養了過來?

聿兒生下來之後也是母子平安,皆大歡喜。

隻要好好養著,事情還是有轉機的。

“……去備安胎藥,先為皇後止住見紅。”

皇帝撥出一口積壓在喉間的濁氣。

到底經曆過了她第一次懷上聿兒時候的風風雨雨,晏?E宗現在還是很快冷靜鎮定了過來,先對著薛嫻他們吩咐了下去。

醫者們領命後都退下了。

萃瀾的唇瓣囁嚅了幾下,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安慰皇帝的話,但是到底也冇說出來,隻能默默地拾起皇後方纔換下的帶血的衣裙,準備下去漿洗去了。

“都扔了,不必洗了。”

晏?E宗頭也冇抬。

萃瀾愣了下,而後反應了過來,哎了聲就下去了。

????麵上的血色不多,唇瓣更是透著一股蒼白的氣息,晏?E宗替她捏了捏被角,在她榻前半跪下來,靜靜地看著她昏睡的模樣。

“????……”

他低低喚了一聲????的名字,心中有千萬句想說的話,卻都說不出來。

更無顏說給現在的她聽。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假使他冇有和她賭氣冷戰,假如他冇有帶人出去遊獵,假如他能更早一些就送走其木雄恩那個禍害……

她也不會第二次懷孕時還受人驚嚇,以至於出現即將小產的跡象。

他甚至都不敢想,若是他今日回來的時候稍稍晚了一些,情況又到底會如何。

算一算日子,他更是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這孩子是上次他們同房之時懷上的。

那一次,何等的顛倒狂亂,他是幾乎如瘋了一般纏在????身上的。

情事之中餵了她太多太多,當時故意存了讓她受孕的心思,加之在這之前她因假孕矇混他之事,在他麵前喝了許久的坐胎藥。

兩廂加在一塊兒,這個孩子也就來了。

在他和她慪氣,斥她“假孕爭寵”,故意藉著這個由頭在榻上行房時磋磨了她,冇想到竟然真的讓她懷上了。

又想到過去的大半個月裡,這個寶寶就在她肚子裡,那麼小的一點兒,還冇有米粒大,卻讓她雙身子的人跟著自己操勞,彼此還相互冷著,叫她受了委屈。

想到這些種種的事情,他便連自己都一塊恨上,恨不能讓她醒來之後捅上自己兩刀,叫她出了氣纔好。

他握著????的手,眸中不覺濕潤起來。

他不想????受罪吃苦,不想????承受小產喪子的痛苦,更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夭亡在母親的腹中。

作為一個男人,若是因為冇有照顧好自己的妻子,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小產、讓自己的孩子連出生的機會都冇有,那他又算什麼皇帝?

枉為人夫,更枉為人父。

要這天下還有什麼用?

不多時,薛嫻捧著為皇後熬好的安胎藥過來了。

因為皇後現在正在昏迷之中,喝不下東西,所以皇帝便將那藥含在自己口中,一口一口地親手為她渡下。

????也乖順地任由他這樣喂著湯藥。

????服了藥後,薛嫻又掀起被角檢視了一下皇後身下的情況,而後神色也緩和了許多:

“娘孃的下紅已經止住了,當是無礙的。”

想了想,她又添上了一句話,“娘娘懷太子殿下時,那下紅的症狀七八日才止住,後來亦是同樣無事的。彼時娘孃的身子尚且冇有今時今日這般康健呢。如今娘娘是生養過了一遭的人,身子吃得住,再者這些年裡的補湯補藥也吃了不少,其實……現在本來就正是最適宜受孕的關口。”

皇帝問她:“那以你說,皇後這一胎有多大的把握能保住?”

薛嫻跪地深拜下去:“臣雖不才,但也能有六七成。若再好好地養過一個月,就近乎八九成了。”

她給出的數字都是過半的。

也就是說,其實她覺得完全有把握可以保住????和????腹中的孩子。

薛嫻素來為人穩重謹慎,若非真的有足了把握,她是斷不可能在帝後主子們跟前說這種話的。

她都這般說了,說明轉機還是大的。

晏?E宗的心裡得了些安慰,抬手打發薛嫻下去。

“孤準你現在即刻去突厥王庫之中,隨意挑選取拿府庫內的任意補品草藥,隻要能保住皇後腹中的胎兒,不計任何代價。”

他又極輕柔地探手撫上????還未顯懷的柔軟肚皮,滿目的愛憐。

隔著一層肚皮,她嬌柔金貴的小胞宮裡竟然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了。

他們的第二個孩子。

她這一生,第二次懷上了他的孩子。

他們的血脈。

*

皇帝來到懷荒鎮的這一趟,自然又將突厥人在這裡的國庫庫藏給收繳了一空,全都據為己有了。

雖然時下許多漢人看這些突厥胡人心中會帶著些高傲的鄙視意味,認為他們都是邊野不開化之人,認為他們不論是民俗還是教化都是野人一般。

但是實話實說,人家的頂層貴族集團曆經無數代人的積累,珍藏起來的許多寶物,還是很有些用處的。

皇帝繳獲了他們的國庫,這些東西都被充入帝後二人自己的私庫之中,平日裡都有人嚴加看管,每一件東西的取用都有專人登記在冊,輕易是馬虎不得的事情。

而現在,為了保住皇後的孩子,皇帝竟然對照顧皇後的女醫說出了“隨意取用、不計代價”的話。

薛嫻是近身伺候皇後的人,心中自是清楚,皇帝對皇後的珍視程度,遠比外麵那些人想象中的還要重許多倍。

當下也不敢馬虎,連忙就領命退了下去,然後拿著皇帝給予的手令,開了突厥王庫翻找一切可能用得著的東西。

如今他們身在懷荒,到底遠離雲州,皇後安胎之時若是有什麼需要用到的藥物,當然可以八百裡加急一樣地命人回雲州城去取來。

但是這來來回回少說也要數日的功夫。

皇後腹中的龍胎,現在就是這幾日之內最最要緊、千萬是等不得的了。

所以隻能先撿著突厥人的好東西來用一用。

突厥王庫暫時被皇帝安放在魏軍駐地的東側,亦有三班輪值的數千名精銳士卒在此看守。

更有專職的官員們每日過來清點,將一些稍顯雜亂的東西分門彆類地整理起來,然後一一登記在冊。

因知道皇帝所說的隨意取用之話確實出自真心,薛嫻也不客氣,將所有可能會用到的珍草藥物,蟲草、魚膠、燕窩、人蔘靈芝之類,都當白菜樣叫人拿出去。

大約,在皇帝眼裡,整個突厥王庫的千萬般珍寶,其實根本都比不上皇後的一根頭髮絲。

*

在皇後這一胎徹底坐穩之前,外麵的其他人都並不知道皇後有孕的訊息。

皇帝在外麵與人遊獵了三日兩夜才歸,眾人所收穫者自然也是頗多。

回到營帳之後,方上凜在外麵強撐了三日的身體才忽然跪地軟下,捂著心口嘔出一灘濃厚的黑血。

跟在他身邊侍奉的家奴當下十分不安,又不由得對自己的主人苦勸了兩句:

“侯爺重傷未愈,何必一定還要陪侍在陛下身邊呢?您在陛下身邊已然勞苦功高,其實就算……”

方上凜漠然地用袖口拭去唇邊的血跡,搖了搖頭:

“從前不在乎什麼君心的親疏輕厚,隻覺得隻要陛下看到我的忠心和才乾,叫我手裡能有事情做就是了。但現在有了瑤瑤和?L?L……孩子們的將來,怎麼能不靠父親去爭呢?”

其實他自認為自己對皇帝的忠心和自己曾經立下的軍功都不比和他同時期升上來的徐世守差。

但是為什麼他被皇帝調派邊塞,徐世守卻可以在京中任職、成為禁軍的統領?

這並不是方上凜自己的嫉妒埋怨之詞,更不是他對皇帝的不滿,實際上即便是做一個邊軍守將,比起尋常人來,皇帝對他已經算是優待了。

他自己知道,如果是他……他也會這麼選。

因為徐世守同皇帝更親近。

他是從小跟在皇帝身邊一起長大的人,他是皇帝的胞妹聖懿帝姬乳母的外甥。

他是和皇帝一起出去到處玩過的,也曾經跟在皇帝身邊巡獵、縱馬,君臣之情更加濃厚。

所以有什麼好事,皇帝當然會優先考慮他、也更信任他。

他和徐世守比起來,皇帝對徐侯更親近。

但是他若和高楨他們比呢,皇帝顯然就更親近他。

以前他從來都不在乎這些,但是現在他必須在乎。

他做父親了,有女兒了。

――所以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在皇帝麵前露臉的機會,在皇帝麵前待著的時間越長越好。

這一次皇帝難得起興,要出去遊獵,就是一個萬萬不可放過的機會。

隻有他這個做父親的不停地往上升,讓皇帝眼裡看得見他,讓京中的世家大族也看得見他的名號,來日,他的女兒們纔會有更好的前程。

在這一行裡乾久了,方上凜心中也知道,大多數武將們的死總是顯得格外的突然,是一點征兆都冇有的。

大約是身上帶著的大大小小的舊傷多了,有時候這個人表麵上看起來身強體壯,實際上可能內裡早就千瘡百孔,或許會在某一次上馬之時忽然眼前一陣暈黑,摔下馬來就死了。

也可能在某一次和同僚們縱酒飲樂之後,睡一覺就死在夢裡。

以前他也不怕死,可現在他也怕了。

――與其說是怕死,倒更不如說,是怕自己死後的事情。

賀妙寶該怎麼辦?

他的兩個女兒該怎麼辦?

就如薛嫻他們說的一樣,他死了,他的女兒很可能被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拿捏輕賤;縱使他和弟弟分家了,如果留下她們母女三人在這世上,也難保她們母女不會再被其他人給欺負。

他必須在自己活著的時候立下更大的功業來,這樣才能夠在自己死後繼續庇佑他的妻女。

好不容易纔穩住了自己的身體,方上凜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指了指外麵掛著的獵物。

“我這趟出去,獵得了幾隻肥狐,皮色都極好。”

――當然好了,獵物和獵物之間,品級也是不一樣的。

這片密林之中的所有飛禽走獸都是從前的突厥人精心挑選飼養的,專門養大了它們,留給貴族們射殺捕獵的。

同樣是狐狸,自然狀態下的許多狐狸毛色都是粗糙泛著黑黃的,不大好看,而這些林子裡的狐狸毛色基本頗為純正,摸上去也更加順滑。

方上凜頓了頓,又道,

“有兩隻白狐,渾身都是雪白的,冇有一根雜毛,命人裁剪一番,恰好可以給她做一身冬日的披風禦寒。我在突厥駱都王那裡不是繳了一匣子寶石麼,綴在狐皮上,顏色鮮亮,她會喜歡的。

送去給她吧。”

家奴知道他話中說的那個“她”指的是誰。

“她從前就很羨慕吳氏有一件那樣的白狐披風……”

家奴下去之後,方上凜喃喃自語。

268:副CP【漪嫻生產】

????這一覺沉沉地睡到第二日晌午時候才堪堪醒來。

意識逐漸回籠之時,她隻覺得自己口中似是才被人餵過了湯藥,有一片苦澀的味道,而小腹之內更是一片溫熱,似是被什麼東西給包裹住的感覺。

????昏迷之前最後的記憶是其木雄恩的突然偷襲帶給她的驚恐慌亂,還有那個男人寬厚懷抱帶給她的安心。

她猛然從交纏著的夢境中睜開了眼睛,待清醒後發現自己正躺在中軍帳內的熟悉床榻上時,一顆心才徹底安定了下來。

“????,你醒了?”

身旁有人在溫柔地喚著她的名字,聲音裡還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急切和顫抖。

“我給你倒一盞糖水來。你可餓了?可要用膳?或是有什麼其他想吃的、身上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那人一連串問了她許多問題,????不知道先回答哪一個,神情有些呆滯。

她被人扶著從床上坐了起來,那人還體貼地在她背後墊了一個兔絨的蜀繡靠背,讓靠背托著她的腰肢,唯恐她不適似的,然後又將一盞紅糖溫水遞到她的唇邊親手喂她喝下。

????潛意識裡意識到他今日的這番大獻殷勤似乎有些不大對勁,但是她起初還冇想到不對勁的地方,口中又實在苦的厲害,便由著他的投喂,將這一盞糖水喝下了腹中。

果真好受了不少。

待喝完這盞糖水之後,看著自己麵前的晏?E宗,????也將所有的事情都想起來了。

――他一聲不吭地揹著她外出遊獵縱馬三天兩夜都不歸,還讓身邊的人都瞞著她。然後那個其木雄恩又尋死覓活的鬨著要見他,於是她冇辦法,隻好自己去看了看其木雄恩,看看他到底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然後其木雄恩竟然趁機輕薄於她。

她被嚇壞了,一時之間眼淚都掉了下來,心中又氣又急。

幸好晏?E宗及時趕回,將她從其木雄恩的手裡奪了下來,並且好像還捅了其木雄恩一刀。

再後來……她就昏迷了?

她這一覺又睡了多久纔起來?

????還冇張口問晏?E宗,他倒反而一臉凝重地放下了自己手中????喝過的茶盞,然後在她床前緩緩單膝跪下,鄭重地握住了????的雙手。

“????,這些時日裡的事情,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被他嚇了一跳,但是她冇說話,就這樣看著他,看著他還能說些什麼出來。

彼時,????以為晏?E宗忽然開口向她道歉了,是因為其木雄恩傷她之事的緣故。

如果不是因為他一聲招呼都不打地外出巡獵,將她一個人丟在營帳裡,那她也不會見到其木雄恩,還被其木雄恩嚇得昏迷過去。

晏?E宗若是為了這個緣故和她道歉的話,那也還算說得過去。

他確實是那樣心性的人,雖然骨子裡自負到極致,但是也習慣了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的身上。

她出了事,雖然是其木雄恩乾的,但是他自然會覺得都是自己的錯,是他冇有保護好她。

????在手上施加了些許力道回握住他的手:“我不怪你。”

“你知道其木雄恩和我說什麼了麼?”

她忽然開了口,然後不等他問,又繼續說道,“其木雄恩和我說,他來生一定要和我在一起。然後我忽然不知怎的,一口氣提不上來,就昏了過去。剛纔醒來的時候,我真的好害怕……”

她靠坐在床上,望著他的眼神裡不覺帶了柔婉溫情的愛意,頓了一頓,眸中又閃過一陣哀慼,

“你知道嗎,方纔我迷迷糊糊醒來,以為我是真的……昏迷暈厥之下,真的被他帶的來到了來世。我在想,如果我剛纔睜開眼睛看見的還是他的話,我會死的。”

“不過還好,還好我還在你身邊。”

因為在我身邊的人是你,所以我不怕。

聽到????說起這樣的話,晏?E宗既怒又有些喜色。

怒其木雄恩竟然敢在傷????時還和她說這些什麼來世今生的輕薄之語,又有些欣喜????同他的這番告白。

到底是他冇有看顧好????,纔給了其木雄恩這個可乘之機。

他搖了搖頭:“我對不起你的事情,不止這一件。”

晏?E宗慢慢算起這些日子以來他們大小瑣碎的各種冷戰,越想,對她的愧疚就越多。

“當日無故禁足你,是我不對。????,你為了照顧我,特意從雲州趕來我身邊,可是我卻因為不想你知道我在外麵打仗的事情,將你禁足在中軍帳中半個月,是我不好。”

“那天……同房的時候,我更不該那樣對你。”

“????,我以後會聽你的勸,保重身體,養身蓄氣,斷不會再逞一時之氣,任性行事。”

“那些鹿血酒,我以後都不會再用了。你不想我做的事情,我都不會做。”

“????,咱們――”

他同她四目相對,將彼此的眼中的情愫都看進自己的眸中,

“咱們重歸於好,以後,再也不吵架、再也不冷戰了,好不好?”

他也算是放低身段和她道歉求和,做為一個剛剛立下赫赫軍功、大權在握正誌得意滿的皇帝來說,也算是難得了。

????想了想,到底也冇有什麼再拿喬不放的道理。

算了,和好吧,年輕夫妻,還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

他是她的丈夫,可更是天下的皇帝,偶爾有些固執自傲的地方,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能和她認個錯,說一句以後不會再做的話,她也收下他的這份道歉。

????俯身依偎到他懷裡,被他抱了個滿懷,蹭著他胸前的衣襟和他說話:

“好,那你說的,我都記得了。”

她還是忍不住繼續叮囑,

“那些所謂壯陽補氣的酒藥,還有什麼所謂的靈丹妙藥,爐鼎裡燒出來的東西,更冇有丁點的好處,隻會損傷人體的。

我聽月桂她們那些宮裡的老人說過……我祖父在世時,就常喜進用這些東西,早上鹿血酒,晚上吃丹藥,結果身子越吃越差,早就被掏空了底子,隻是叫那些壯陽酒和丹藥的熱氣一熏,所以顯得麵上紅潤,好似人還強健一般。”

“麟舟,你答應我,不論到什麼時候,都彆吃這些東西了。”

他自然是滿口答應下來,“我不會,永遠都不會。我聽你的話。”

“這次,是因為戰事緊要,我不想再拖連在病榻之上枯養著身體,所以才用了那些鹿血酒提著精神。如今戰事已了,不會再有以後了。”

寂靜了許久的中軍帳,今日才染上了些情濃燕好的意思。

????枕在他的胸膛前,透著夏日的單薄布料,幾乎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他為自己而跳動的心跳。

“怎麼今日想起來和我說這些?我以為你永遠都……”

永遠都不會再開這個口了。

七夕的時候,他都冇想起來湊到她跟前來。

大半個月了,冇想到這時候他卻願意低頭了。

晏?E宗冇答這話,隻是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手掌托在她的腰後輕輕摩挲。

“對了????,”

他虔誠地吻了吻她的額,

“你又有身孕了。我們有第二個孩子了。”

“……嗯?”

????從他懷中起了身,有些愕然地看著他,似乎還不大明白他方纔說了什麼。

晏?E宗又重複了一遍:“你腹中有寶寶了,還不足月。隻是受了那賤畜的驚嚇,有些見紅,還冇坐穩胎,所以這幾日還要多加小心的養著。”

良久之後,她似乎才接受了自己懷孕的這個訊息。

然後慢慢從他懷中離開,和他拉開了些許距離,抬手指著他的眉心。

“我說呢,原來是為了我這個肚子。”

畢竟這個肚子裡揣著他的種呢。

????輕笑著,

“晏?E宗,要不是因為我有了身孕受不得閒氣了,我想你也不會和我道這個歉的吧?”

大半個月不肯對她說的話,一夕之間她有孕了,他就都願意了。

*

方纔好不容易纔軟和下來的氣氛,頃刻間那片情熱又冷淡下去了大半。

幾十年來皇帝何曾被人指著眉心罵過,就算是先帝在時,對這個兒子也是十分器重的,從來捱罵的隻有????的大哥哥?Z宗,冇罵過晏?E宗。

然今時今日指著他的人不是旁人而是????,所以他心下不僅不惱不怒,反而覺得她這個樣子也可愛有趣得緊。

他就是喜歡看她這般的模樣,鮮明活潑。

他又有些悻悻地避開了????伸出來的指尖,將她的手重新放回絲被裡捂好,言辭越發懇切:

“????,你如今有身子的人,縱使不看我的麵子,看在好不容易托生的孩子份上,彆再為我這般動怒了。”

“你本就知道你在我心裡多重要,――咱們的聿兒,從來都是子憑母貴,我怎會把孩子看得比你還重?”

????哼了一聲,並不信他。

聿兒子憑母貴是不假,那是因為聿兒是兒子,晏?E宗素來對兒子冇什麼耐心,看著她的麵子封的太子。

可這一胎不是他心中祈盼已久的女胎麼,到時又是不是母憑女貴還未知呢。

正說話時萃瀾和薛嫻掀簾進來了,萃瀾手中的托盤上放著一盅湯藥,應是給????的安胎藥,薛嫻提著藥箱,又是來給她請脈的。

皇帝從地上起身,接過萃瀾手中的湯藥,一勺勺喂????喝下。

他自己還先嚐了一口:“這藥倒是不苦。”

外人麵前????不想給他冇臉,便順著他的動作包將一碗藥喝完了。

薛嫻在皇後服藥過後又為她診脈,這一次她的心越發落回肚子裡,說是皇後先前隱隱冒出的小產之兆已經止住了,接下來的時日裡隻要不受累不操勞不動氣的,應當不會有什麼大礙。

????垂眸看著絲被之下自己腹部的位置,問薛嫻道:

“怎麼本宮兩次有孕,都是還不足月便見下紅?難道本宮的身子當真不適宜做人母麼?”

薛嫻連忙說不是:“娘娘是操勞受累又兼陡然動怒生氣,心緒起伏太大,所以這兩次不湊巧,都叫龍胎見紅了。娘娘是福澤庇佑之尊,縱使孕初有些什麼不好的,養一養都回來了。”

上一次????懷太子聿時,正是她與晏?E宗新婚後不久。她心性要強些,因為要做好一個皇後,她剛剛執掌鳳印就開始忙著打理宮務,一天好幾趟還得跑去太後宮裡給太後晨昏定省地請安。

加之初懷時自己還不知道有孕,晚上和晏?E宗的房事一直就冇斷過,每天都得兩三回起步,身體就很吃不消了。

得知懷孕的那一天,皇帝又正在打人,而????也被人指著鼻子罵妖後,一時氣血翻湧,生生將自己給氣暈了,下麵就有些見紅。

這一次懷孕時,她正與皇帝冷戰,而且還得操持著軍中祭禮的事情,人也不得閒,再加上被其木雄恩那麼一嚇,還不足月的胎兒見紅了也實屬是意料之中。

聽到薛嫻這麼解釋,皇帝的麵色更不好看,心中自責不已,又恨自己冇有保護好????。

――若非他這個做丈夫的不稱職,怎麼能接二連三地叫????在懷胎時受了委屈。

*

薛嫻這般解釋後,????淡淡地點了個頭,纖白的手指隔著一層被子撫上自己的腹部,垂眸沉思了片刻。

她竟然真的又要有一個孩子了。

當真是同做夢一般。

那日晏?E宗迫她榻上縱慾尋歡,每一次都撫著她的肚子故意同她說她要懷上寶寶了,說他把種子給她,這一次她一定能懷上。

她隻顧著又羞又氣,冇想到到真叫他那一回一發即中了。

當年懷聿兒時,母親她們告訴她說她肚子裡有了個寶寶時,她就覺得整個人如在雲端一般不真切,完全不敢相想象自己這樣單薄的身軀,竟然也要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帶到這個世上來。

直到聿兒生下來、會咿呀學語、蹣跚學步時,她內心的震撼也冇有一刻停止的。

因為那是她生下來的人,她親手將一個幼嫩的生命帶來這個人世的。

冇想到如今竟又有了。

她和他,會有兩個孩子。

連當了他們三四年獨生子的聿兒,如今也要做人兄長了。

她用她的身體與肚皮,親手營建了一個她與晏?E宗的三口之家,讓他們都做了父母,如今這個小家還會再不斷地擴大。

????垂目看著自己的腹部時纔是滿心的柔情慈愛:“這孩子既托生到我腹中,認我做母親,我是自然要護好它的。”

晏?E宗也將手虛搭在????的手上,大掌將她纖細的手指完全包攏起來:

“????,是我對不住你。”

????抽回了自己的手。

“臣妾有孕在身,不便侍寢,陛下還是移帳彆居吧,莫要再守在臣妾跟前了。”

這是又要攆他走的意思了。

晏?E宗麵上有些難看,她懷著身子,他自然是想在現在最要緊的時候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怎麼她還是要攆他走?

可????現在又是受不得氣的時候,他要是強和她犟著,對她和她肚子裡的寶寶都冇有好處。

他定定地盯著????看了許久,見她神色裡不像是賭氣的意思,最終隻好離去。

“你們照顧好皇後和皇後腹中的孩子,有任何事情及時回報孤。不分晝夜。”

他們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冷著,薛嫻一個年輕女醫麵上看不出什麼不妥來,但萃瀾杵在這裡就格外著急了。

一時間甚至都不知道該先勸哪一個纔好。

她望瞭望????的神色,懷著孕的皇後反而十分平靜,略用了一碗肉絲粥,還叫人去把她上次做給太子的那件冇做完的氅衣拿過來,說要繼續做完。

萃瀾一麵去取來針線剪子,一麵又試探地和皇後先說好了隻能做小半個時辰。

“左右冬日裡還早著呢,娘娘日日縫補兩針也就夠了,如今您是不能受累的人,偶爾打發時間也就罷了,真在這上麵花心思,對您腹中的孩子也不好。您這些日子勞心也頗多了。”

????接過她遞來的剪子,親自剪著氅衣上線頭,還說冇覺得有什麼呢。

“哪裡就勞心太過了,我還冇覺得累呢。”

她坐在床上將這氅衣抖了抖,想象著自己的孩子穿上它的樣子。

“這衣裳我是照大了些剪裁的,等我再回去的時候,聿兒定不知長高了多少。”

心裡想著兩個孩子,????麵上又添了笑意,似乎丁點都冇有為那個被自己趕走的丈夫煩心多少。

“也不知等我這胎生下來是男是女,聿兒是要做哥哥還是做姐姐了。”

帳內之人:“……”

????的話音甫落,帳內一片瞠目結舌。

萃瀾顧不得她生氣,強行從她手中收走了這些針線活。

“――您還說您冇有勞心太過!娘娘快彆做這些了,醫官們都說叫您臥床歇息纔好。”

說罷她就提了提被子,又把????塞到了絲被裡催促她睡下。

養精神,養體力。

*

這一天是八月初一。

在????得知自己即將成為第二個孩子的母親的這一夜,魏都的徐侯府內也是一片張燈結綵,都在為徐侯和陸夫人新得的兩個孩子而歡喜不已。

八月初一的早晨,徐世守頗有些心不在焉地照舊到宮中巡查當值。

禁宮之內的巡邏和值守是一件重中之重的大事,關係到天子枕畔的安危,素來都是非心腹不得任的官職。

每日上值,他都要將宮中的每一處都巡邏一遍,檢查昨夜可有出現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將各處值守的人都提點檢閱一遍,然後再去禁軍營中操練士卒,下午和晚上離宮之前還要去各處一一轉一遍。

有時輪到自己在宮中值夜,就要直接宿在宮裡的值房裡。

八月初一早晨上值的時候,正好轉過千秋宮附近,他便托太後身邊的女官們通傳了一聲,親自入宮向太後謝恩。

正是因他的妻子生產之期將近,他和漪嫻是年輕夫妻,彼此婆母嶽母都冇有,上頭冇有個照看的人,太後擔心養女生產時出現什麼不好的,特意提前一日將宮裡用慣了的、有經驗的產婆們都送去了徐侯府中,叫她們伺候徐侯夫人生產。

所以徐侯這個養女的女婿自當入宮叩首謝恩。

懿寧殿裡,太後正和一雙孫子孫女共用早膳。

其實徐世守今日上午離家時,妻子就有些不適,似是今日就要臨盆,但是皇命在身,陛下離宮之前特意將禁宮之內的太後和太子的安危交付給他,他自然無顏因為自己妻子生產之事就告假不來宮中赴任了。

所以他此刻難免還是有些控製不住的心不在焉。

一麵是皇命,一麵又是懷著雙生胎的妻子。

太後看出他這份煎熬焦灼的情緒,笑了笑,對他說道:“這幾日不必你親自到宮中當差了,等到漪嫻的孩子洗三完了,你再來吧。”

徐世守一愣,連忙又俯身請罪:“臣不敢!太後,臣……”

“去吧。不過幾日的假,吾還是能做得了這個主的。何況允你不來宮裡當值,也不是叫你在家閒養著的,這幾日你照顧好吾的女兒纔是大事。她頭一回生產,冇有婆母和母親陪著,總得叫你這個丈夫不離身。”

徐世守重重叩首下去:“臣,謝太後陛下隆恩!”

太後眯著眼睛:“謝吾這把老骨頭就不必了,來日好生輔佐太子殿下纔是要緊。”

徐世守趕忙回到值房,將這幾日的差事言簡意賅地囑托給了自己手下的禁軍副統領,然後就一刻也等不及地趕回了家中。

副統領想著趁機在太後跟前露個臉,於是也連忙去太後跟前請安磕了頭,說是徐侯不在的這幾日,宮裡的守衛事情都有他來負責。

太後笑著隨意問了一句:“徐侯走的時候高興麼?”

這副統領連連賠笑:“太後隆恩,徐將軍自是高興的,高興得都有些摸不著北了。”

“――他騎的黑馬入宮,走的時候卻睜著那樣大一雙眼睛把臣的白馬給騎跑了,可急得不得了,臣在後麵喊了許久,竟然都冇追上他!”

殿內的太子殿下和崇清帝姬都是一陣失笑。

*

*

白馬:老鐵你在乾什麼。

黑馬:家人們誰懂啊,出來上個班就一下子冇主人了。

269:漪嫻生產,????養胎。

大部分公侯官宦之家,為了男人外出騎馬方便和女眷們出去乘坐馬車所用,家中都是有專門的馬廄的。

而且馬兒在家裡的時間長了,基本上都對主人們的生活習慣頗為瞭解,都是會自己往馬廄裡跑的。

獨那匹白馬可憐,呆呆地打了個響鼻站在徐侯家門口,看著方纔騎著自己過來的那個人一轉眼就消失不見,跑回了家中,自己孤身一馬站在大門前,也不知往哪裡尋自己的馬廄。

*

徐世守渾身冒汗地趕回家中時其實正是時候,彼時漪嫻已開始有些難受,大約是腹中的孩子正要臨盆,整個侯府的下人們都有條不紊地開始忙碌了起來。

早起後不久,漪嫻便覺得腹中的墜痛之感比以往都更加強烈,而且隱隱約約地見了紅。

隻是害怕丈夫擔心自己,所以早起送徐侯出府時,她尚且仍舊笑意盈盈地捧著自己的肚子,冇讓他看出自己的異常來。

然而丈夫剛走,她就越來越開始撐不住了。

漪嫻孕中被人照顧保養得很好,四肢並冇有什麼浮腫的地方,連肌膚也是一如既往的瑩潤細膩。

唯獨那鼓鼓隆起的肚子,總叫人覺得膽戰心驚的。

她的乳母邱姑端來一碗燕窩羹先喂她吃了,叫她好儲存些體力在身上,宮裡來的產婆們也早早就讓人熬起了老蔘湯來預備著。

那老蔘湯就是分娩途中她們預備著要給漪嫻補充體力、叫她好提著一口氣把孩子繼續生下來用的。

渤海送來的人蔘,還是徐侯幾個月前就花了重金托一個自己從前的同僚弄來的東西。

因為徐侯夫人腹中懷著的是雙生胎,生產起來總要格外辛苦,若是夫人生產中途忽然冇了力氣,反倒是大事不好。

而且她們都已經做好了漪嫻會在產床上掙紮兩三天的準備了,將這當做是一場長久戰來打。

漪嫻孕後期早起後總覺得口中冇什麼味道,並不是很想吃早食,大部分時候都是半推半就著把早食和午食混在一塊兒吃了算了。

若是那一日徐侯在府中呢,倒是可以監督著喂她吃了早食,但徐侯還有一半的時日要在宮中值守留宿,漪嫻一人在家裡就難免任性些。

今日因是自己也察覺到孩子快要瓜熟蒂落,心中不敢掉以輕心,所以連忙將那一整碗的燕窩羹都吃下了。

邱姑為她盤好了頭髮,然後幾位產婆就攙著她的手將她扶到了早已收拾過一番的產床上,又將床頂垂下來的兩根緞帶放到了漪嫻的手裡。

若是她等會使不上力氣的話,可以用力抓著這兩根帶子給自己提起力氣來。

和尋常生育頭胎的婦人們比起來,漪嫻的年歲不算是小了。

大多數嫁人生子的女子們不到二十歲就會生下頭胎,而她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五歲了。

所以難免還是心中緊張,羊水還未破,她手心裡就冒出了一層的汗。

幾位產婆分工明確地在一盆準備著熱水手巾和剪子,隻有乳母邱姑一人陪在漪嫻身邊說話。

漪嫻仰了仰首,示意邱姑去將她擱在床頭多寶閣上的一個錦盒取來。

邱姑連忙去拿了來,裡頭正是一件紋著麒麟瑞獸的嬰兒肚兜兒。

但是顏色已經稍顯了些舊意。

也是經年的物件。

還是漪嫻從前在太原時候,懷第一個女兒濯心時所做的東西。

她那時又是飽含著何等的慈母心腸,對女兒滿心的期待。

隻是而後濯心夭亡,漪嫻給女兒做的大多數東西都燒給了孩子去,唯恐孩子在那邊缺衣少食。

獨獨這件肚兜被她留了下來,叫她做母親的留作一個念想罷了。

邱姑心知漪嫻若是在生產時候看見這些東西,大約是可以提提她的精氣神的,所以連忙放在她的胸前。

漪嫻又咬了咬唇,朝外間看了一眼。

一個看似很平常的動作,彆人都冇有注意到,或許注意到了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異樣,然唯有邱姑看出了漪嫻心中的念頭。

邱姑撫了撫漪嫻的手,溫聲安慰她:“姑娘生的順利些,等到明早上侯爺回來,咱們這侯府裡就是一家四口四個主子了。多熱鬨!”

漪嫻頭一遭生產,還是雙生胎,可是按照宮中值守的慣例來說,今日徐侯不僅一整日都不能回來看一眼,甚至晚上還要留宿宮中,隻能到明日才能回來。

她眸中閃過一絲低落,甚至有一瞬間在思考是否是自己越發嬌縱不講道理了些?

明明第二日就能看見他了,她為什麼反倒像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似的放不下?

漪嫻收回了自己望著門外的視線,心知這個人現在無論如何也是趕不回自己身邊的了,索性不去想。

她一定會好好生下孩子,她一個人也會好好把孩子生下來。

等到明日他再回來時,她會讓他當上父親的。

“侯爺!”

“侯爺……”

“侯爺怎的這時回來了?”

外頭忽然傳出了幾聲驚呼,原本正在提氣照著產婆們的指引而生產的漪嫻也頓時被吸引了注意力去。

“侯爺回來了?!”

連守在漪嫻身邊的邱姑都驚呼了一聲。

因漪嫻生產時怕進了風,所以主屋的大門已經關起來了,產婆們來往端水,都是從隔壁耳房中的小門進出。

大門很快打開又被人關上。

那個高大男人的身影很快疾步來到漪嫻的身邊,邱姑連忙避到一邊,徐世守單膝跪在她床前,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俏俏,我回來了。”

他對上漪嫻驚詫的視線,很快解釋道,“太後隆恩,允我幾日的假,讓我在家中陪伴你生產。”

漪嫻立馬長長撥出了一口氣,就連陣痛之中的臉色都好看了不少。

幾位產婆都有些側目,冇想到徐侯這個家中的主君竟然就這麼守在夫人身邊陪伴生產,而且冇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

她們張嘴想勸幾句,但見徐侯夫人的乳母對她們悄悄搖了搖頭,她們也就冇再多言。

聽聞,當年的坤寧殿皇後生太子聿時,據說皇帝也是一直守在身邊的。

而且徐侯與這位二婚的夫人婚後以來一直恩愛情深,整個魏都都是知道的。

在陸夫人挺著肚子艱難懷孕期間,更冇聽說過徐侯府上新納了哪個侍奉的姬妾還是收用了哪位通房婢女。

*

之後大半天的時日裡,房內除了產婆們對漪嫻的聲聲教導指引、讓她如何呼氣吸氣身下用力,便再無其他人說話的聲音了。

漪嫻被人產婆們一再告知了分娩之中不能隨意哭鬨說話,防止提前耗費完了體力。

而生怕攪亂了她生產時的注意力,徐世守也隻是默默地守著她,冇再說話。

掙紮到了下午時分,產床之上的漪嫻已經十分狼狽,汗濕了自己的鬢髮,而徐世守自己也被煎熬得幾乎冷汗濕透身上的中衣。

終於,在這日下午時分日頭最熱烈的那一刻,屋內終於傳來了一聲熱烈的嬰兒哭嚎之聲。

尋常時候聽聞嬰兒的嚎哭,人心裡多半會覺得煩躁,而在產房裡的嬰兒哭聲,反倒會讓人覺得猶如天籟。

徐侯府中早已請好了、預備好了的奶母們連忙先將頭生出來的這個孩子用絲被包裹了起來。

榻上,漪嫻滿麵汗濕地虛弱問了一句:“是女兒麼?”

幾個奶母喜色洋洋地想給這位侯夫人道喜,恭喜她已經先生下了一位小世子,日後是有兒子傍身的人了,然後徐侯卻立馬打斷了他們的話。

“是女兒。俏俏,是女兒。你已經生下一個女兒了。”

漪嫻聞言臉上又多了一重血色:“――真的麼?”

徐侯用力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是,俏俏,你已經把女兒生下來了。咱們的女兒回來了。來,把蔘湯喝了,補充些體力,再把第二個孩子生下來,然後咱們就好好看女兒好不好?”

徐世守的這話給了漪嫻莫大的安慰,多少年來她終於可以舒心地露出一個微笑,而後藉著丈夫的手,喝下他一勺勺喂來的老蔘湯。

女兒回來了……

起先她已經累到快有些支撐不住,但是聽到自己已經生下女兒的訊息,她似乎渾身又充滿了力氣,想要快快把第二個孩子也生下來。

把孩子生完了,她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然後開始心滿意足地帶自己的女兒長大了。

徐侯和夫人說的這番話,讓屋內的產婆和小世子的奶母們都有些目瞪口呆,但是她們轉念一想,這世上確實不是人人都非要盼著生男嗣的。

有些婦人就是愛女胎呢。

所以她們此刻也冇敢當麵反駁了徐侯的話,福了福身後就將先生下來的小世子帶去了一旁照顧。

喝完了一盅蔘湯,漪嫻也似覺得身上多了些溫熱的熱氣,讓她覺得方纔生下第一個孩子時虧空的體力都似瞬間補充了回來,讓她往後的日子裡都多了盼頭似的。

而一盤的徐世守心下的忐忑卻更甚了。

是他騙了她。

漪嫻懷著孩子的時候,他就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擔心過,萬一她這一胎生不出女兒該怎麼辦?

她那樣期盼著想要自己失去的那個女兒回來,他也期盼著可以擁有一個和她一樣的女兒。

如果能夠像程??一樣和妻子一胎得到兩顆明珠,自然是上天庇佑了,做人父母的見了,心裡也高興些。

但是萬一運氣不好,她若是生下兩個孩子皆是男胎,那可如何是好?

她心中定會很失望的吧。

多少年積壓著的心結,更是無法解開了。

第一胎已經得男了,隻盼望在她腹中的這個孩子若是女兒纔好。

*

在徐世守的惴惴不安之中,漪嫻在這一日的傍晚時分終於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待孩子落地,她甚至還來不及看上一眼,便渾身虛脫地癱軟在床上昏睡了過去。

邱姑上前給漪嫻擦了擦汗,奶母們又將剛剛生下的那個孩子抱去了。

徐世守指尖微顫,輕聲問她們:“這孩子是……?”

奶母和產婆們都在長長呼氣:“恭喜侯爺,恭喜郡君,這小些的是個女郎,侯爺和郡君得了一對龍鳳雙生胎,真是一下兒女齊全了啊!”

說著,她們自己也不禁有些感慨,澱陽郡君好些年冇懷上孩子,暗中不知掉了多少的眼淚,如今卻是好了,一下得了一對龍鳳胎,男女都齊全了,不知多少人還要羨慕她呢。

方纔那個男嬰徐世守還冇去看,他現下湊去女兒跟前看了一眼,才發現女兒小得嚇人,幾乎隻有他的巴掌大點,心不禁又揪了起來。

“孩子怎麼這般小?”

奶母抱在懷裡擦拭著女嬰身上的血汙,一麵笑道:“夫人的肚子就那麼大點,揣上兩個孩子,自然兄妹都長得略小些。不過侯爺方纔不是聽見孩子們哭的都那麼響麼,婢子們看了,當知道他們都是肯吃奶的。隻要肯吃,長大是自然的。”

徐世守坐回到漪嫻的榻邊。

產婆們開始收拾起房中的各種用具,擦拭著血水,邱姑也給漪嫻擦拭了下體換上新的被褥,而徐世守這時才發覺自己身上的中衣都濕透了。

不知方纔在漪嫻生產的時候他身上流了多少的冷汗。

他愈發心痛起來。

自己隻是守在一旁看著她,便已然痛苦至此。

那麼掙紮在產床之上的她,為了給自己生下這兩個孩子,到底又受了多少的罪呢?

她吃了多大的苦啊。

徐世守頓了頓,瞥見漪嫻放在胸中的那枚嬰兒肚兜,好半晌腦子才清醒了過來,連忙又起身向房中幾位宮裡來的產婆和嬤嬤們拱手道謝,又將早就準備好的謝禮一一命人呈上來。

每位幫助漪嫻接生的婦人還有要照顧兩個孩子的奶母們都得到一個大荷包,荷包的圖案是漪嫻親自挑選的牡丹纏枝,上麵繡著兩隻蜷縮在父母身邊的幼鳥。

荷包裡裝著一枚鵪鶉蛋大小、牡丹金花形狀的金餅子,兩枚糖水雞蛋,一株人蔘,還有一盞乾燕窩,外加一把銀瓜子兒。

是漪嫻和徐世守親自準備的謝禮。

為了這來之不易的一胎,他們提早就準備了許久。

產婆們接了這荷包,悄悄打開看了一眼,待看見那顆金餅,嘴角的笑意更深,嘰裡咕嚕冒出來又是一串繞口令似的吉祥話,這纔下去了。

府中的下人們則是每人多發兩個月的月銀,外加賞賜各種吃食,又多給他們做了兩件冬衣。

因此,待侯府中各管事的下人們聽說了澱陽郡君生下龍鳳胎、母子俱安的訊息,亦不由得歡騰起來。

――這纔剛出生,侯爺就賞人,那等到小主子們滿月、百日、週歲的時候,要賞他們的機會還多著呢。

一想想,下人們心裡都覺得美。

他們更是連夜就開始架起大鍋,準備熬煮糖水雞蛋和各色甜果糕點了。

原因無他,是為了明日早起拿到後街上散給那些來討喜拜福的小孩子們吃的。

多有些稍稍清貧人家的小孩子們,最喜四處流連在城中打聽著哪家官宦富貴人家的妻妾們又生養了兒女,然後就要上門討要雞蛋糕點甜果子們來吃。

但是添丁進口本就是老祖宗時候就定下來的大事,家裡新添了兒女,饒是那些最苛刻的地主人家也要做做樣子,散喜氣與眾人的。

何況徐侯府中的喜事更不一樣。

他家多年冇有嬰兒啼哭,這一下纔好不容易得了孩子,而且又是一對龍鳳雙生,可是極好的兆頭。

加之更是正妻所生呢。

所以外頭的人肯定不會放過來徐侯府宅門口討要吃食的機會。

也斷定了他們家不會小氣的。

邱姑的丈夫何性榮因妻子是侯夫人之乳母的緣故,很早就是徐侯府上最得臉的管家了。

他第一個先從妻子口中得知澱陽郡君平安生產的訊息,連忙趁著坊市之間還冇關門收攤的點兒,傍晚時候就帶著府中的小廝們出去采購,把街市裡好幾家的雞蛋和麪粉白糖全都掃購一空,連夜就開始準備起來。

待到八月初二早上,街市裡許多人家都知道徐侯夫人生產的訊息,都叫自家的小孩子去徐侯家中的後院上給人家磕頭拜福,多抓些雞蛋回來。

徐世守和陸漪嫻雖然並非那種窮奢極糜大手大腳、宴請之間闊綽流油的主兒,但是也絕不會在這種時候小氣了的。

所以徐侯早早就吩咐了下去,家中煮的所有糖水蛋都要仔細檢查過,萬不可將什麼臭蛋煮了出去。

那些做糕點的白糖麪粉之類,也須得挑上好的買來。

若有什麼點心是家中來不及做的,該出去買就出去買去。

他又叫人大早上起來就拿銀票去外頭錢莊裡兌了好些銅錢回來,擺在家中後院的門口,讓那些小孩子們去抓著玩。

就當沾沾那些小孩子們身上的喜氣,讓他和漪嫻的孩子也能這樣平安長大就好了。

*

這些瑣事都不必他們夫妻兩人親自操心過問,何性榮一一打點了清楚的。

而在這八月初二這一天,徐侯府後院長街上小孩子們吵吵嚷嚷你爭我搶的時候,漪嫻正悠然臥在榻上休養。

醒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她便急著要見自己的孩子。

邱姑將一枚綴了寶珠的抹額小心戴到漪嫻的頭上,防止她產後頭上吹了風受涼。

“哎呀,等了這麼多年,總算是等到這一天了。”

漪嫻雖然還虛弱著,但是精神卻很好,讓人把女兒抱到她身邊來,叫她仔細看看。

一位奶母說小世子也生得十分可愛,很像徐侯。

漪嫻頓了頓:“他是弟弟吧。這個……是姐姐?”

徐世守低咳了聲,說不是。

“先出來的是男孩,女兒是妹妹。是我當時怕你失望,所以……”

漪嫻看了看丈夫,又搖了搖頭,不禁失笑。

“都是我的孩子。我怎麼可能因為冇生下女兒,就遷怒於彆的孩子呢。”

往後的一個月裡,徐侯府中都是一日蓋過一日的熱鬨。

太後的賞賜,官場上的逢迎恭賀,各府誥命女眷們往來的看望,陪伴漪嫻一直忙到了兩個孩子出生後的百日。

她的孩子一日勝比一日的健康長大了,而遠在懷荒的皇後,腹中的胎兒也日漸穩妥。

*

自從有孕之後,????就被停掉了手裡的所有事情,原本還叫她偶爾打理操持的事情,晏?E宗也都不讓她去做了,就像當年懷聿兒時一樣,讓她每日吃吃睡睡養身子養肚子。

????倒也冇有和他犟,平靜地接受了自己要安安靜靜養胎的日常。

皇帝雖然人被她攆走了,但是據萃瀾所說,他一日三趟都要來中軍帳外轉上好幾圈,守著伺候的人詢問她的情況,知道她好好地吃飯喝藥了之後才肯離開。

“陛下雖是天子,可是在娘娘跟前,不都是和尋常男子一般……”

????冇接萃瀾這話,喝完了安胎藥後有些累倦地重新倚靠到了枕頭上,百無聊賴地摩挲著手裡聿兒前兩日寄來的信。

其實便她的懷相一直都很好,神佛對她已經格外庇佑了。

懷著聿兒時,那些大部分女子孕期遇到的害喜噁心、食不下嚥、水腫浮腫、頭暈疼痛,甚至所有因為妊娠而引起的疾病和不良反應,她都冇有遇到過,還是像無事人一般吃吃喝喝。

唯獨一樁讓人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身體從前虧空病弱太過,叫人都怕她承受不住孕中的艱辛。

見????不接話,萃瀾也不敢再多嘴,連忙捧來一盤剛剛清洗過的樹莓來,奉與????手邊。

“娘娘一日要吃好幾回的藥,恐怕嘴都苦了。這莓子是前頭林中的高樹上所長,十分清甜可口。從前那些突厥的王公貴族們最是喜歡了。隻恨此樹生得太高,結果又少,都在樹頂那兩三尺的地方,為著摘一盤莓子,不知要摔死多少的奴隸呢。”

????垂目去看,果真見麵前碧玉一般的瓷盤裡放著一溜兒還帶著水珠的莓果,正是熟透了的漿紅色,看上去飽滿多汁,必定十分鮮甜。

倒叫她口中確實生出了些許的苦味兒,想吃點甜果兒了。

隻是她又收回視線,擺了擺手。

“本宮不吃這樣的東西。你亦說了,那樹木高大,為著摘一盆果子,不知要將多少將士們的性命置於險境,本宮不吃。尋常瓜果還不夠受用的麼。”

萃瀾等著的就是她這句話,連連又說:

“這自然是不敢的!娘娘仁慈善心,母儀天下,誰不知道呢。誰敢違逆娘娘一貫的仁心,打發將士和奴婢們去做這樣的事呢。娘娘您就安心用吧。”

不是將士和奴婢們去摘的。

那還能有誰?

萃瀾這話已經說的足夠直白了。

????看著自己還未顯懷的肚子,低笑了下,到底是拿起一顆放進了口中。

樹莓的漿汁在她口中流出,果真是清甜美味,有種尋常的野果都比不上的風味。

而且????從前也冇吃過這種莓子,不覺又多吃了兩顆。

萃瀾還守在一邊等著????露個笑臉呢。

然,????吃飽喝足後,擦了擦嘴,卻隻是道:“他既然還有這樣的本事,那就讓他學猿猴一般睡樹上也是成的。”

說罷她就提了提被子,將絲被掩到自己的胸口處,又睡下了。

270:皇帝新封的才人

????這一回的見紅雖然來勢洶湧,叫人見慌,然而後來再看,也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

起先縱使看著不大好,甚至還有點要小產的意思,但是格外精心地養了一養,竟然也都大好了。

到三四日後,那點下紅也徹底消去,醫官們都說隻要靜養著就再無問題。

――皇帝那樣上心在乎啊,下頭的人怎麼敢不竭儘全力地為皇後保胎?

或許在世俗的眼裡,這一胎其實並冇有到了那麼重要的地步,畢竟皇後已經有了一個健健康康正在茁壯成長的嫡長子了,隻消自己的嫡長子一枝獨秀即可。

其餘的孩子們,有了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的點綴;若是冇有,也冇有什麼值得太可惜的。

再者,女子小產本也就是尋常之事,這個世道裡,又有多少女子的孩子是可以全都存活下來的?

更不談從前宮裡的那些寵妃們,但凡是生育了三四個往上的,其中基本都有夭折者。

即便有人敢偷偷在心裡這樣嘀咕幾下,等到看清了皇帝對皇後那個愛若珍寶、疼惜不已的架勢之後,也斷然不敢再生這樣的心思了。

皇後服著安胎藥,皇帝一日三趟地要過來問皇後可有好好吃藥、吃藥之後可有什麼不舒服的、皇後的身子如何如何情緒如何如何,比當日自己身上受了重傷還要重視關心的。

????呢,也就是知道懷孕之後的頭兩個晚上有些睡不好,心裡略有些冇底,唯恐腹中的這一胎留不住,所以夜間有些輾轉反側的。

下紅消了之後,她整日待在中軍帳內吃吃睡睡,安心愜意。

每日中午時分,萃瀾都會端來一盤新鮮摘下的樹莓來給她消消還未徹底儘了的暑意。

????全然冇有仔細問過這些樹莓的來曆,隻管朝自己嘴裡塞了就是。

因此地地處西北邊塞之地,少河網,所以各種鮮魚並不常見,肉食隻有各種牲畜之類的。

所以????已經一連吃了不知多少日的羊肉豬肉,吃得她恍惚覺得自己嘴裡都快要是一股羊膻味了。

冇肚子的時候,覺得無所謂,能忍也就忍過去了。

然而如今懷上了孩子,似是人也變得越發嬌氣了,便不大願意再吃羊肉。

她還時常有些懷念從前在宮裡愛吃的鮮嫩魚羹,覺得那才更好克化一些。

不過終究是想到軍中的條件比不得宮裡,身為皇後不當嬌縱任性,所以這話????也隻是無意間對著萃瀾歎了口氣,而後就冇再說過了。

隻是她中午才歎過這句話,晚上時候一碗鮮魚做來的魚羹就端到了????的跟前。

????嚐了一口,發覺味道竟然丁點不輸宮裡的廚子們做的。

她兩三日胃口懨懨,這回倒是把一整碗魚羹都給吃了個乾淨。

萃瀾看著????的樣子,含笑道:“隻要是娘娘想要的,不論是什麼,不論在什麼時候,都會有人送到娘娘跟前來。”

????還是冇接這個話。

她現在當真是懶得和晏?E宗說話了,六月開始冷戰到八月,他的所作所為倒真是一點都冇讓她意外。

從頭至尾對她的態度也就象征性地軟了那麼兩次。

一次是他和她同房懷上孩子的那回,還有一次就是前幾日她剛被診出有孕,他就立馬到她跟前低聲下氣地認錯道歉了。

隻有需要她的身子、需要她的肚子的時候,他才願意湊到她跟前來,要不然他就能一直和她冷下去是麼?

他能,那她也能忍著。

大不了看看最後是誰先穩不住了。

若不是因為知道自己懷上了孩子,????興許那次他道歉的時候就原諒了他了。

可是在發現他隻是為了孩子所以才和她放軟態度之時,她心中又開始百般的不舒服。

――假如冇有這個孩子呢?假如她冇懷孕呢?

他是不是就會覺得自己從來都冇有做錯過?

*

這般冷著冷著的,一轉眼就要到了八月中了。

原本,設在懷荒的這場祭禮應當是最恢宏盛大的,畢竟它昭示著一年多以來戰事終於了結的舒暢和眾人心中的亢奮,昭示著從今往後至少半百餘年邊塞百姓的安定和平。

但是因為皇後有孕,皇帝怕累著了她,於是就決意將大部分的瑣碎禮節一減再減。

軍中本有鼓手,也擅演奏各種軍樂,皇帝又恐奏樂之聲驚擾了????的胎,便命他們出營帳外二十裡再奏樂。

祭禮定在了這一年八月十二日這天。

亦是皇長子、儲君太子聿的生辰。

四年之前的這一日,????在坤寧殿中生下了皇帝的第一個孩子,嫡長子聿。

歲月流逝的當真是快,????回想起來還覺得感慨,總覺得彷彿懷上聿兒也隻是昨日的事情。

一轉眼,孩子竟然都已經四歲了。

這一年八月裡,母親的壽辰、聿兒的生辰,還有中秋,????都不能回宮過,隻能和晏?E宗待在懷荒湊合下去。

她望著這片漸漸泛起秋意的原野,心下又不禁感到一絲孤寂。

她和晏?E宗出來,皇帝親征在外,快要一年了。

這一年的時間裡,她身邊冇有母親,冇有孩子,冇有宗親,冇有舊友,就連宗祠都冇拜過幾下,一門心思都是圍著自己的丈夫轉。

她不想成為他的負擔,所以總是想要為他打理好後勤的所有事情,讓他打完仗回來的時候可以在她身邊好好歇息一番,養養精神。

四季輪轉,從去年九月的秋日到今年的秋日,每一次換季,她都為他精心打理每一件衣服和甲冑,為他縫補鞋襪,為他準備吃食和乾糧,凡事都想著他,冇有為自己叫過一聲委屈和不習慣。

――甚至還包括在床榻之上供他發泄慾望。

縱使這些還算不上是一個合格的妻子,可是總歸她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結果呢?

她換來了什麼?

晏?E宗又是怎樣對她的?

她擔心他的身體,勸他不要再用鹿血酒,勸他好好養病,等他懶得聽她??嗦了,他隨手就能把她禁足起來,讓她不要去打聽他的事情。

說句更難聽些的,就是他揹著她在外麵和彆的女人不清不楚,她也無處知道去!

約摸懷了孕的女人總是更容易情緒敏感,傷秋悲春,更兼她本就整日閒的冇事乾,大部分的時間都留在胡思亂想上麵,所以總是有一陣冇一陣的失意悵惘。

約摸是見????有些倦怠了這樣的養胎生活,薛嫻忽然向她進言了幾句,說那些突厥王庫裡麵還存著不少他們從漢人那裡劫掠的寶物,讓????可去那裡轉一轉看一看。

――這是有緣故的。

前朝時候曾經發生過一起皇室兄弟相殘的內亂,當時前朝的都城是洛陽和長安兩京,分為東都和西都。

恰逢前朝末期屢屢發生動亂,又有一次兩兄弟爭奪帝位,兄長據守洛陽,弟弟據守長安,彼此互相發號施令、兵戈相見短兵相接,鬨得整個天下人心惶惶不得安寧。

突厥人趁機遊說那個據守洛陽的兄長,說他們可以幫助洛陽皇帝將長安的皇帝逐出長安,但代價是攻下洛陽之後,長安城內的所有財帛寶物都得任由突厥人劫掠五日。

據守洛陽的那個皇子同意了。

而後,果真如突厥人所說的那般,他們在攻下長安之後,就縱容手下的士卒在長安城內大肆燒殺搶掠,不僅將長安宮殿裡的各色珍寶美人全都搶走、搬空了長安城內的兩個大藏庫,就連公侯官宦之家的宅院裡也被他們一一光顧。

什麼說好的隻搶五日,實際上搬了五個月都不止!

所以自那之後,亦是整箇中原漢人的一大浩劫。

若單是搶掠糧食財帛之類的也就罷了,更為關鍵的是許多從前傳世的古董名畫,瓷器美玉,孤本藏本,都下落不明瞭。

就連當時長安城裡的那塊國璽也丟了去向。

這些東西曆經百多年,仍然被存放在突厥的王庫裡。

現在又被晏?E宗搶了回來。

――或者說,追要了回來。因為這本就是屬於他們的東西。

這也是難怪幾十位隨行的戶部屬官們夜以繼日地清點王庫的藏品還清點不過來的原因。

很多的東西,丟失了上百年,如今再找回來,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當年突厥人搶掠的時候就不長眼睛把贗品給搶走了,都不好說!

把它們找回大魏來了,還得由皇帝召集舉國名士們紛紛觀摩探討一下是真是假。

薛嫻因知道????是喜文墨詩畫之事的,所以就勸????去看一看那些從突厥人手中找回來的畫卷和字帖墨跡。

????欣然同意,於是便和她去庫裡逛了兩三趟。

“這是徐浩的字帖啊。這《朱巨川告身》,怎麼也在這裡呢?”

當年突厥人到底從長安搶走了多少東西!

????從一遝厚厚的書卷中瞥見這張字帖,愛惜不已,連忙讓人取了出來。

“先把這張給收好吧。這是徐浩的字。”

薛嫻笑道:“依娘娘之見,娘娘覺得這張字帖確實是徐浩的真跡了。”

????微微一笑:“徐浩之字,筆勢沉著雄渾,乃是中唐的大家。不論是不是真跡,留著吧。”

徐浩是中唐時的書法大家,名相張九齡之外甥,其字跡書法曆來頗為人所稱道。

隻是????鮮少見過他的真跡,冇想到今日在這裡卻見到了。

薛嫻看了看,也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厚厚的絹本來:“娘娘您看,這還有一份不知是誰仿的顏公的《告伯父文稿》呢。”

????踱步上前仔細看了看,“這張臨摹得真像,比宮裡藏著的臨摹顏真卿的許多文稿都像。也仔細包起來,叫人送回宮裡去,留給太子將來習字時臨摹著。――顏真卿的字好。”

薛嫻也笑:“娘娘喜歡顏真卿的沉著凜然。”

????說是,“他的字,堪為儲君所學。何況如今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儲君的筆墨功夫也得好好學好好教。冇得將來像他父親一般,書冇讀過多少就罷了,寫出來的字還叫人心裡嘲是……”

被人議論字跡筆鋒之見鋒芒和殺意太重,不像是個情緒穩定的仁君。

這個話題點到為止,????冇再把話說完。

帳外有悄悄探聽著皇後動靜的人悄然離去,連忙去將皇後的動向稟報給皇帝。

“你說皇後話中提到孤了?”

彼時皇帝正在距離魏軍營帳二十裡開外的一道河穀處臨河垂釣,為他那想吃魚肉的皇後親自捕魚做羹。

一麵釣著魚,皇帝的手中一麵還拿著兩根細長的竹絲,正是在親手編著一盞兔子花燈。

大約是想在不幾日的中秋時候送給皇後的。

這些日子皇帝為了皇後可是半點空不得閒,白日一邊忙著釣魚一邊做著花燈,還要日日去給皇後采些樹莓來,回去之後還得一天幾趟地去皇後帳外轉一轉,看看皇後的近況如何,處理政務時也得是不是想著尋何種禮物送給皇後皇後才能高興。

挖空了心思討好心愛的女人。

起先皇後還隻是要吃魚,這幾日更是折騰,不僅要吃魚,她還專要吃那種肉質鮮嫩、冇有小刺的魚。

而且隻吃魚腹上的嫩肉,彆的肉也不吃。

皇帝釣了魚回來,又要親手挑刺,挑出魚腹上最鮮美的肉為她做成魚羹或是魚丸。

隻是這些,皇後知道麼?

那心腹不敢多想,隻對皇帝道:“皇後孃娘話中提起陛下了!”

皇帝握著竹絲的手一頓,眸中閃現一絲亮光:“皇後提起孤了?她說了什麼?”

“呃……”

那心腹一頓,低頭咬牙道:“皇後孃娘看了徐浩和顏真卿的字,說他們的字好,以後要讓太子殿下學著顏公的字。說太子殿下以後……以後不能像陛下一樣……”

“冇讀過多少書,還寫不出什麼好字來。”

*

她和薛嫻又繞到了另一邊,去看一些古畫仕女圖。

這頂營帳裡裝著的都是一卷卷搬來的突厥王庫裡的筆墨畫卷,????一邊翻看著各種絹本,一邊還特意吩咐了一聲下去,叫他們仔細守著,這些易燃之物堆在一起,彆失了火纔是。

一麵說著,她的肩膀忽然碰掉了邊上的一卷捲起來的古畫,畫軸跌落在地上,隨後徐徐滾動著展開在????麵前。

實際上是一本連續的卷本。

????定神看了看,指著上麵第一幅圖的華服女子對薛嫻道:

“這是誰畫的文昭甄皇後?”

薛嫻俯身將它從地上拾起來,奉到????麵前,又仔細看了看畫捲上的落款,原來也是一個唐時名不見經傳的小畫師閒暇時候以史為本畫的兩幅自娛自樂的圖。

上麵畫著的文昭甄皇後,即魏文帝曹丕之妻甄夫人,魏明帝曹?鋇納?母甄氏。

就是那個後來因為失寵於曹丕而被曹丕親自賜死的甄姬。

卷本的後麵還畫上了曹丕後來親自冊封的皇後文德郭皇後。

這幅畫卷,講得就是孝順賢惠的甄夫人從青春正好到日漸失寵,最後親眼看著丈夫寵愛旁人,自己落得淒慘死去的場景。

最後一幅圖上,甄姬以發拂麵,以糠塞口,而年幼的魏明帝曹?焙投?鄉公主則滿麵驚恐不安地守在死去的母親身邊,垂淚無言。

????心口忽地像是被重重刺了一下,像是摸到了什麼尖銳的刀鋒割破了自己的雙手似的,一下將手中握著的畫卷的卷軸一端甩了開來。

她猛然之間呼吸極為急促,心口劇跳不已,慌亂地扶著身後的書架緩緩跪坐在地上,嚇得薛嫻的臉色都變了。

薛嫻一麵上去握著????的手腕為她診脈,一麵連連詢問????的身子如何。

????搖了搖頭,讓她不必擔心自己。

她示意薛嫻趕緊將那幅圖收起來,她不想再看見了。

――其實她心中大概知道那個畫這幅圖的宮廷小畫師是什麼意思。

看那落款的年份,正是唐高宗時期。

畫這幅畫的人,無非是想要以甄姬代指被廢的王皇後,以文德郭皇後借指武?祝?暗示武?拙褪僑縝裳粵釕?的文德郭後一般靠著讒言挑撥害死了王皇後。

自己抒發自己心中對武?椎腦購抻氬黃槳樟恕?

實際上文德郭後的風評亦未必就如這作畫之人暗指的那般不堪入目,文德郭後亦是一位節儉敦厚的皇後,隻是各人心中的看法不同,畫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

本和????冇有關係的。

但不知為何,看到那畫中文昭甄後慘死的樣子,看著守在甄後身邊喪母的魏明帝曹?保?????竟然詭異地聯想到了自己。

她想到了聿兒。

恍惚的一瞬間,她甚至還詭異地想到,假如有一天,她也這樣死了,聿兒該怎麼辦?

可是不應該啊。

都這麼多年了,她還會懷疑晏?E宗愛不愛她?

還會懷疑夫妻的這段情會不會變麼?

她會是下一個文昭甄後嗎?

他的身邊是不是也會出現許多的寵妃,許多的郭貴嬪、陰貴人、李貴人?

……隻是現在時間還冇到,對麼?

????跪坐在地上愣了許久,才漸漸用冰冷的雙手搭在薛嫻身上起了身。

薛嫻還是極為關切地詢問著皇後哪裡不適,????擺了擺手,命薛嫻小心些把方纔她看過的那張畫圖收起來,並且今日之事不許再告訴任何人。

這句話她說得尤為嚴厲,薛嫻立馬深深躬腰大拜下去,說不敢對外多說半個字了,????才點了點頭,在她的攙扶之下離開了這間藏庫,回到了中軍帳。

出這間藏庫的營帳時,????才發現今日傍晚的天氣不大對勁,昏沉得厲害。

萃瀾說,看天色,今晚大概還是要下暴雨的。

“今兒已是初十了,陛下定的後日的祭禮,但願彆叫這場雨給衝撞了。”

????也不知聽冇聽進去,就呆呆地答應了一聲。

薛嫻將她扶回營帳裡,路上卻聽見周遭似乎有士卒喧嘩鬨笑之聲。

????皺眉問了一句,萃瀾笑道:

“他們是在看陛下新封的一位才人呢。”

在帝宮之中被君王臨幸的美人,初封都是末品的選侍。

但這位是皇帝新封的才人。

才人之上是什麼?九嬪?四妃?還是她這個皇後?

????眼前一暈,又想起了甄後,想起了郭後,險些冇有站穩自己的身體。

萃瀾還想解釋一句,“娘娘,您還不知道,這位才人呐其實就是――”

????冷著臉擺了擺手說她不想聽。

萃瀾又呐呐一句:“這位才人是……”

皇後已經不耐煩地背過了身去。

而後就直接回到了營帳裡。

直到此刻,????心中都不願意相信晏?E宗真的和她鬨掰了。

她冇讓萃瀾進來侍奉,怕萃瀾看見自己失意的模樣,更怕萃瀾告訴晏?E宗她的失意。

????索然無味地用了一頓晚膳,強打起精神喝了安胎藥,然後便隨手擁被睡下了。

這一夜的夜半果真是電閃雷鳴,轟隆隆地嚇人。

????也突然之間在夢中被驚醒了。

她驚恐地捂住自己的唇瓣,適才做了個噩夢,夢見了甄夫人死時發覆麵、糠塞口的樣子,讓她幾乎以為自己的口中也被人塞上了稻糠。

她澀澀地越發攏緊了自己的絲被,忽覺得這間寬闊的中軍帳裡冇有一絲讓自己安心的意思。

過去數年裡,每次打雷時,晏?E宗都陪在她身邊,將她摟在懷裡護著的。

今夜呢?

今夜無人陪她,而他卻有那位才人暖床。

????本不想哭,可是不自覺地卻隨著一道雷鳴聲滴落了一滴淚。

變了,一切都變了。

天際又閃過一道驚雷,亮光透過營帳的帳頂滲透進來,嚇得????麵色一白。

她嚇得縮緊了自己的肩膀,下一瞬卻忽然整個人落入一個極溫暖的懷抱之中。

“????。”

那人輕聲喚她,“是我對不起你。”

“彆怕,我在這裡。”

她恍若一下子置身於溫熱的泉水之間,被濃濃的愛意浸泡包圍著,渾身的不安與疲憊都被一掃而光,讓她分外安定下了一顆心來。

“????,我在這,彆怕。”

那人又低聲重複了一遍。

“我對不起你。”

*

事後很多很多年,當他們的女兒都已經長成了豆蔻年華、當他們的兒子太子聿都足以君臨天下執政江山、當他們都開始生出了白髮時,????都不止一次地回想過這一年的爭吵。

這個時候的她覺得委屈和惶恐。

而數年之後的她,隻覺得這一刻的自己著實是在無意義的杞人憂天。

所謂的不安和惶恐,也不過是因為孕中情緒敏感而生出來的一份可有可無的矯情罷了。

不過,這一年裡他們雖則成婚多年,到底也還是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夫妻,彼此都有些鋒芒和性子,夫妻過日子稍有磕磕碰碰,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有什麼話,彼此說開了,也就好了。

*

這個才人是誰大家可以無獎競猜一下嘛

271:齊才人

????的情緒敏感,在那樣的深宮裡長大,又幾乎一輩子都冇離過那樣的深宮,又因為自幼多病多災地長大,受夠了旁人看她時的那種暗含憐憫意味的眼神,所以難免養成了這樣一種脆弱的性格,總愛多思多想。

因為她養在深閨身為幼女,什麼都改變不了也無力去改變,她所能做的隻是不停地想著,反覆磋磨自己的心。

――就像晏?E宗養成的性格是最不愛多想也懶得多想,他從來不願去多在乎不值得的人的心思。

因為他有權力和資本去改變自己的命運。

從????小時候開始,她就是在她母親的各種傾訴中長大的。

母親會和她唸叨她大哥哥?Z宗最近又受到了皇帝的申飭訓責、和她埋怨大哥哥身為儲君,總是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他們母子母女幾人在這宮裡生活得多麼小心翼翼。

更不談母親還時常那樣憐惜地看著她,和她說,也許等她和親出嫁之後就再也回不得孃家母國的事情。

她從小就知道,母親,哥哥,還有她的日子,若是想要這麼安穩地過下去,都得仰賴著皇帝的臉色和心情。

她亦是從開始各種喝藥養身、被泡在藥罐子長大的那一日起,就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見到明日的曦光,都是上蒼一念之間的決定罷了。

那般孱弱的身體,就是在某一夜忽然咳嗽時一口氣提不上來而折死了自己,在外人看來,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是而,她的心總是懸著的,即便那樣再尊貴不可攀折的人,也總是惶惶難安的。

更兼看過的藏書閣裡的各家史書多了,望見前人那些皇後公主們泰半的淒涼失意下場,更難免生出幾分由人及己的悲涼感慨來。

今日從那舊唐時畫師的手稿中看見文昭甄後時的舊事,越發觸動孕中的敏感柔軟心腸,讓她在這一場暴雨中如風中落葉一般淒涼起來。

縱使在晏?E宗身邊當了數年風光體麵的皇後、儲君的生母,可是過去漫長歲月裡養出來的性格,亦非朝夕之間可以輕易根除的。

隻要稍有苗頭,還是易被撥弄得在心底發了新芽。

晏?E宗將????摟進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心口,一臂托著她還未顯懷的柔軟腰身,一麵又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拍著她的肩膀,竭力安撫於她。

一道雷聲又驚光閃過,素來都是雷先現光後打,????在他懷中猛地顫了下,縮著身子等待在雷光之後打來的那道巨響。

但到底還是冇響得徹底。

他用寬厚的手掌捂住了她的耳朵,等到雷聲過了,他才重新放下自己的手。

????在他懷中抬眼看他,一雙美目濕潤如枝梢上剛被雨打過的嫩葉,綴著晶瑩的露。

因她這個仰首的動作,那滴淚也墜落下來。

晏?E宗俯首吻去她的淚。

“????,彆哭。”

“彆哭。”

“????,我在你身邊,我永遠都在你身邊。彆哭,好不好?”

她覺得自己滿腹的委屈不快,似乎是想要嚎啕大哭一場纔夠解氣的,但是受了他這樣溫存耐心的撫慰,眼淚也止住了似的,再也流不出來。

他一聲聲地哄著她,????哽嚥了兩下,在他懷裡蹭了蹭濕潤的淚珠,雷聲冇再打過,她的心緒也逐漸穩定了下來。

待見她大概是不哭了,晏?E宗才低聲和她說起了話。

“????,你哭的我心都碎了。你還不知道麼,我最見不得你的眼淚了。見你哭,就像有人剜我的心一般。”

這話並不是一句情愛裡飽經風月的男人們隨口對著一個自己還記不住名字的女子的胡亂渾話而已。

他不大會說情話,詞藻言談更不華美,能有的本事,也不過是就這般平靜卻真切地和她說著他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他確實是不能看到她傷心難過的樣子。

他畢生的追求,就是希望自己的妹妹可以開心快樂,希望妹妹一生順遂無憂。

而她落下的每一滴淚,都如刀劍剜在他心口一般讓他痛。

――除了在床上的時候。

年少時看到她常常因為病弱體虛而垂淚哽咽,這樣的日子他已經過夠了,緣何現在他已經成了四海之主了,妹妹在自己身邊還會不快樂?還是冇有被他保護好?

????睡前換了身櫻白的寢衣,絲緞上用銀線暗紋著簇簇叢叢的玫瑰,細密精緻地包裹著她柔軟的身段。

她伏在他懷裡,這一回倒是再冇有攆他走了,眨著眼睛靜靜地聽著他說的話。

“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你。我同你好好認錯,咱們和好了,好不好?”

????兔子似的哼唧了下,說話時還帶著些方纔的鼻音,

“陛下是人君,還有什麼錯要和臣妾認呢。”

晏?E宗在她臀瓣上輕拍了下,“我說過我不喜歡你這般和我說話。????,你看我私下和你相處時,幾時又曾稱孤道寡、與你君臣相分?你是我的妻子啊……”

????嗬了聲,“陛下在心裡以為與臣妾不是君臣而是夫妻,所以心中寂寞,這不是才納了一位才人!”

晏?E宗皺了下眉,“事情並非你想的那般。????,我不曾背叛過你,我現下不想和你在床上提彆人,明日再和你解釋,好不好?”

他親了親????的耳垂:“我來,是和你認錯的。”

“????,是我對你不好。”

“你那日所說的確冇錯,我心中一直都知道自己做錯了,可若不是因為剛好撞上你那時忽然有孕,我確實不會那麼快就和你認錯。”

“我那日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出自真心,我當真知錯了,????。

但是與你冷戰數日,一直傲著性子,因為孩子的契機才最終和你低頭,也是真的。”

“是我的錯。”

????冇想到晏?E宗這廝今天當真這麼痛快就承認了,倒讓她口中啞然,不知說什麼了。

“不論這一胎是男是女,你都是我心中唯一的珍寶、摯愛,不論何時,不論何人,都無法取代你在我心目中唯一重要的地位。”

“????,我冇有把孩子看得比你還重,隻是你知道的……咱們冷戰鬨了那幾日,我心中一直想著找個合適的契機和你和好,恰那日你有孕了,我心中當真高興,我……”

“孩子真的冇有你重要。你之前假孕騙我,我明白你是為了我才這樣做的,我並未真的和你生氣;你懷上寶寶,我亦冇有將孩子放的比你還重。????……”

他說了這麼些的話,????還是無動於衷。

雖然一直仍在聽著,但是就是不理他。

“????,我的脾氣不好,這些年你在我身邊已經頗多忍耐。你不僅忍耐了我,前朝的許多事,我和臣工相公們的關係,也頗賴你多去周旋調停。你為我這個脾氣做了很多很多了。”

“我知道我性情殘暴,脾氣暴虐,手段血腥,剛愎自用,驕矜自傲,目空無人……因為這些脾氣,也難免傷到身邊人,讓你跟我吃苦了。”

聽他一連串地說出了自己的種種不好,????倒是被他逗得唇邊浮現一絲稍縱即逝的笑意。

怕是用上他這輩子知道的所有詞語了吧。

還有一條他還冇說吧。

――素來專製又獨裁。

他看臣下勸諫,皆如看待自己的家奴一般輕賤。隻是嘴上冇說出來而已。

四海臣民在他眼裡都是他的私產、他的奴仆。

那她對他來說又算什麼呢?

不是他的臣仆,是他捧在手心裡日夜喜歡把玩的寶物?

雖然寶貝,但仍舊是個物件?

“????,你生的我的氣,你說我的那些不是之處,都是對的。”

“是我妄自尊大,我一心想著早些將戰事結束,又因為受了突厥人的暗算和挑釁,心中意氣難平。為了能親自再上戰場,我便不顧身上所受的重傷,違揹你的叮囑,飲了那麼多的鹿血酒來支撐身體。”

“因為怕你牽掛、怕你懸心,所以我便自作主張地將你禁足中軍帳中,讓你無法打聽我的訊息。”

“戰事已了,我卻還不肯認錯,那日還逼你再和我同房行歡,亦是違背了你的意願。”

“事後,我還同你冷著,大半個月冇有來和你道歉,更是我的不是。????,你不知我這些時日裡有多想你,我每日都想見你,可是又怕你見了我也生氣,所以纔不敢過來。”

“????,我以後,再也不會如此了。我一定好生待你,求求你,再信我一回好不好?”

末了,他重重吐出一口氣,愈發摟緊了她的腰肢,低聲在她耳邊輕語著,已然用上了懇求一般的語氣了。

她柔婉的、纖??合度的盈盈身段和他健碩精壯猶如充滿爆發力的虎背一般的身體貼合在一起,彼此正是最好的年歲,最如日中天的鼎盛年紀,兩顆年輕的心,心潮都是澎湃的。

肉身相貼,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連心都覺得被慰藉了不少。

????正趴在他懷裡,眼睛悄悄轉了兩圈,眼底的笑意更深。

一個皇帝能說這話已然是難得,????想了想,自己心底的那口氣也似是消散了很多,讓她不再那樣難忍氣悶了。

適才做的那個噩夢,也頃刻之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你不敢來看我,是因為覺得我會生氣?

――晏?E宗,能說這話出來,看來你還不是當真知錯了。我上次和你說過的話,你也是一點都冇上心裡去。”

她總算是願意好好開口和他說話了。

上次她和他說的話?

晏?E宗腦海裡轉了一圈,陡然想起了過來,連忙又向????保證道:

“????,我記得的。你上次和我說,隻消我戒了那鹿血酒、養好了身上的傷就能再來見你,那鹿血我已經不再用過了,我的傷也都好全了。

咱們和好好不好?咱們以後在一起,好好的,再也不生氣了,好不好?”

一個人這輩子又有多少得意的歲月?

他好不容易纔得到了她、又漸漸地打動了她的心,實在是不想將彼此的時間浪費在這樣冇有意義的冷戰上麵了。

他想要朝朝暮暮都和她相守。

說完後,他還唯恐????不相信,連忙扯了自己身上的腰帶,解開了胸前的衣襟,讓????親自去摸著他的胸膛檢視他之前所受的那些傷痕。

????於是便摸到了一條長長的、凸起的傷疤。

都已經成了疤了,竟然當真是好全了。

像條惡龍盤旋在他身上。

她連忙收回了手,心裡又被刺了一下,有些密密麻麻的痛意。

這個人啊,當真是……

壯實得跟虎牛一般。

也不怪他一貫總覺得自己行、總是可以師心自用地執行著自己的各種決意。

有這樣好的身體,身體就是一切的前提,難怪他心下狂妄了。

才受了傷,能這麼快地就好得和冇事人一般,也真不怪他是屬虎的。

聿兒那副摔摔打打也不怕、甚至幾乎從來都不生病的身子,想來更是隨了這個父親。

古來帝王都十分擔心自己的身體出問題、擔心自己的身體生病或是過早老去,大約晏?E宗以後是從來都不需要怕的。

他這副身體可以隨便他自己折騰。

????撫了撫自己還未顯懷的腹,暗自期盼著,但願這個孩子也可以像自己的父親一般健康長大吧。

彆像她小時候那樣就好了。

晏?E宗又蹭了蹭她的臉頰:“????,原諒我,咱們和好了,好不好?”

“好歹你還懷著女兒,你讓我守在你跟前,我才安心。”

“總讓你生著我的氣,既傷了孩子,又傷及你自己的身子。????,不值得的。”

驚雷過去之後,雨聲也漸漸歇了下來,????逐漸有些睏倦,就這麼靠在他懷裡睡下了。

“????,我愛你。”

晏?E宗默默凝視著她的睡顏,守了她一夜。

翌日晨起時,萃瀾來服侍????更衣,卻忽然發現????褻褲上還沾了些血跡,似是昨夜才沁出來的。

她連忙變了臉色,又請薛嫻來看。

????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昨夜又見了紅,麵色也有些難看和慌亂。

萃瀾和晏?E宗都以為她是昨夜被驚雷所嚇,然隻有????自己知道,她是被那噩夢驚擾的。

薛嫻連忙又去煮了安胎藥來,兌著老蔘湯叫????服下。

晏?E宗接過了藥碗親自來喂????喝。

萃瀾見狀,以為他們是終於和好了,亦不由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其實皇帝每天晚上都是守在皇後帳裡睡下的。

他必須親自守著他那嬌貴的懷孕的妹妹才能安心。

又恐????知道了生氣,他每夜都要守在皇後帳外,等著皇後睡著了,他纔敢進去,隨意鋪一張席子就席地而睡,等到第二日皇後睡醒之前他又要早早離開,免得被????發現。

做皇帝做到這個份上,也是千古難尋。

他禦駕親征收複了六鎮,為漢人奪回了一片更加廣袤的生存之地,而且竭儘所能地將這場戰事所需要花費的開支軍費削減到了最少的地步,即便是打仗,也冇有去向天下的百姓索求更多的賦稅。

哪怕是後世不喜歡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認他的戰功。

但是呢,這樣的千古一帝,到了他心愛的妹妹跟前,為了能好好地守著她,他還得做賊一樣地偷偷打著地鋪。

天下萬頃之大,他隻想守在她一個人身邊的方寸之地。

皇後從來都不是一個被他捧在手心把玩的物件。

她分明是長在皇帝身體裡的血肉,是皇帝跳動著的心臟。

隻要她不高興不快樂,跟要了皇帝的命也冇什麼區彆了。

皇帝如何能不緊張呢。

因見這一次????冇有再冷臉攆著皇帝走,萃瀾心中安然,命人收拾了早膳來,擱在中軍帳內的桌子上,請帝後二人共用早膳。

晏?E宗扶著????的肚子讓她坐下,????撫了撫自己的耳垂,忽想起一件事來,扭頭對萃瀾道:

“本宮前日才戴過的那個金絲寶石兔兒耳墜呢,仔細包起來,送去給陛下新封的那位才人吧。後宮晏然,前朝才能安寧。”

她這話說的格外大度。果真是一個賢良淑德的中宮皇後。

晏?E宗垂眸一笑:“你戴過的東西,便是扔了,也不許送給他。否則反倒是便宜了他了。”

????抬眸看他。

萃瀾見????似乎還不知情,連上前解釋道:

“娘娘,那位才人不是陛下所納的,陛下身邊隻娘娘一個人。那才人是陛下賞賜給神烈可汗的。”

“是誰?”

????有些不解地問。

晏?E宗好端端給瓷瓷蘭送什麼才人美人。

萃瀾笑:“是其木雄恩。

――陛下為他賜了大姓、漢姓齊氏,稱齊才人。是賞賜給神烈可汗的二十位男寵之一。這些人裡,獨齊才人的位份最高了,可見陛下看重他呢。昨日陛下命人為齊才人梳妝打扮,特意讓眾人看看呢。”

封為齊才人。

送給女可汗當男寵。

為他梳妝打扮。

讓魏軍將士觀賞。

怕是當年被俘虜的徽欽二宗也冇有忍受過這樣的屈辱吧。

????嗤笑了一聲。

*

昨天猜對的寶寶都獎勵????的一個隔空mua~(在心裡猜的也算)

272:暖玉牡丹

難怪晏?E宗冇有想著直接弄死了他。

原來他是讓其木雄恩這輩子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在知道這個答案之後,????心裡似乎亦並冇有生出什麼過分驚訝的情緒來,好像一切事情的真相,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他所冊封的所謂才人和後宮,原來是送給彆人的。

他冇有寵幸過彆的女人。

他一直以來都隻有她一個人。從來都隻有她。

一切本來就該是這樣的。

????平靜地又撫了撫自己的肚子,在心裡哄了孩子幾句,腦海裡又不禁想起了她上一次看到其木雄恩時候的樣子。

心下生出些厭煩的意思,她冇有再開口插入這個話題。

*

皇帝又對萃瀾說:“皇後既然要賜他耳環,那你去庫房裡看一看,找一件皇後冇帶過的賜了他,叫他戴上就是。――彆找太貴的。”

萃瀾笑眯眯地接話:“婢子聽聞,他們喇子墨國的男子是不穿耳的。”

皇帝嗤笑:“那就給他現穿了就是。打扮好了,賞給神烈汗去。再找幾個有資曆的老媼照著魏人的規矩好好調教調教,告訴他怎麼伺候君王,可彆到了君王跟前還傲著那張臉不肯好好侍奉,哪來的這樣大的脾氣!”

????側首看他,似笑非笑:

“是啊,哪裡來的這樣大的脾氣,到了君上跟前還傲著脾氣的。”

晏?E宗話音剛落就發覺不妥,這話落在????耳裡,就似是他在指桑罵槐說她不夠溫順一般。

於是他又免不得再好好哄她一番,這才叫她緩和了神色。

萃瀾見他們兩人又好了,提心吊膽這纔下去了。

????知道昨夜是因為夢到了甄後之事而受驚見紅,昨夜晏?E宗又那樣和她道過了歉,方纔又是想過了法子哄她,她這會也很難在再揚著眉毛和他吵架了。

早膳後,她便複又懶懶地靠回了榻上歇著。

皇帝取來一床魚牙綢緞麵的薄毯在她腹部又蓋了蓋。

入秋天涼,又纔剛剛下了雨,如今已開始冒起涼意了。

見????隻是躺著,並冇有什麼真要睡下的意思,晏?E宗便開始有一搭冇一搭地和她說起話來。

他撫了撫這床魚牙綢的毯子,仔細盤算了一番這幾年周圍藩國鄰國的使節們送來的獻禮,想要從中能找出幾件可以哄????高興、博她一笑的東西。

“今年咱們雖冇在京裡,但是為了我的壽辰,各國使臣們該送來的國禮還是送去宮裡了。這黎朝貢的魚牙綢素來精緻細膩,今年還有數匹,我叫三服官們為你製了新衣,照著你懷聿兒時候的肚子做的。等到明年夏日天熱,你穿著也舒服涼爽些。”

三服官素來是專門主為皇帝製作冠服、春冬夏三服的機構,設置在內司省之下,時而也兼顧整個天子皇室成員冠服的製作準備。

但是自從????當上皇後之後,三服官們服侍的重心就成了皇後一個人。

因為皇帝覺得自己一個男人冇什麼可打扮的,也不在乎身上有冇有穿綾羅著錦繡,更不喜給自己經常更換冠服,一件衣裳自己能穿幾年,然而他卻極愛用珠翠琳琅和華美裙服來妝飾他的皇後。

所以每歲充入三服司那裡的各種奢貴綾羅綢緞,有地方進貢的,有藩國獻來的,莫不精緻奢華已極,是人世間難得一見的珍寶,皇帝幾乎都讓人留著為皇後裁衣。

隻要看見????的一件衣裳在身上多穿了三五日,他就嫌棄穿舊了,又要給她製新衣,每次都是????連連勸阻。

“不必過多奢靡了。我懷聿兒時因肚子大了不方便,額外寬鬆製了的那些衣裳也隻穿了兩三個月,後來我讓人都仔細留著了。想著下次再有孕時,也不用額外再製衣了。”

????淡淡搖頭。

懷著聿兒時,她就想過為他再生下一個孩子的事情,所以孕期穿的衣裳都留著呢。

晏?E宗緊緊皺眉說不可。

“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四五年前製的衣裳,如今豈不是都要放到發黴?”

讓自己的女人有孕的時候還要把懷頭胎時的衣服再撿起來穿,這不是在打他自己的臉?

“……太鋪張浪費了。外頭人不議論麼?”

其實在她看來真的都是冇有必要的浪費。

她也無法理解晏?E宗總是想要把那些金玉綾羅朝她身上堆的慾望。

這些死物之流,其實她在宮裡都已經見慣了,也不是十分在意。

但是在晏?E宗自己看來呢,用這些身外之物來向她表達自己對她的愛意雖然俗氣了些,可是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世人嘴裡總說著身外之物冇有用處,甚至人死了也帶不走,冇什麼意思。

可是人總歸活著,在塵世裡活過了一場,日食夜寢,哪一樣用不到身外之物?

衣裳鞋襪,飯食茶水,床椅碗筷,誰能不要用了?

既然註定了所有人都要用,那麼他的女人就要用最好的。

穿衣吃飯,人倫物理,天道如此。

他就是希望自己心愛之人金尊玉貴地歇在他身邊,然後他要給她這天下最精細最美味的飲食,讓她身穿最奢侈的綢緞錦繡,用珠玉華翠來妝點她的美麗,用金殿樓閣來將她收藏起來。

有錯麼?有絲毫不妥麼?

他對????所說的拒絕之語不以為意,

“我還不至於窮到這個地步。你夫君又不像從前的那些皇帝要養著幾十個兒女、幾百個宮妃,如今隻你一人,一共兩個孩子。又不好園林山水、劫掠民間,

縱使花在你身上潑天的浪費奢靡,隻怕比之前人君主,還要少了不知多少的開銷!”

……這倒也是實話。

????無語。

她揉了揉鬢角,隨他去了。

他又對她道:“????,前朝時候在長安丟的那塊玉璽我在突厥人的國庫中找出來了。我讓人給你做了一個――”

????被這話驚得一下從榻上直起了腰身,眼中帶著驚恐之意,

“你把人家的玉璽怎麼了?”

方纔出去了的萃瀾又捧著一個錦盒進來。

晏?E宗如獻寶一般接過那個盒子,送到????麵前放下,然後緩緩揭開錦盒的蓋子,露出裡麵的那株淡粉牡丹。

是前朝的國璽。

一整塊美玉通體是淡粉色的,原本上麵還雕刻著一隻臥趴著的雄獅,下麵還刻著八個大字,書曰:“萬世永昌,澤被不儘。”

但是晏?E宗讓人在外麵重新雕刻裁削了一番,將一整塊玉璽刻成了一朵正開到極盛的牡丹,刻著的正是那種名喚“競群芳”的品種,每一片牡丹花瓣都十分圓潤雍容。

下方又以碧玉製為玉盤,將玉牡丹鑲嵌在上方,成了一件完美的擺件品。

晏?E宗拉過????的皙白的手覆在這牡丹上,引她去觸摸。

她的十指纖纖白嫩,宛如蔥段,覆在這粉色的玉牡丹上,萬般相得益彰。

似乎這樣的玉,本來就不該去做男人的玉璽,而是應該在她掌下做她撫玩的牡丹。

“這是我讓人刻了給你閒暇時把玩解悶的東西,我想著我總惹你生氣,還不如這些物件陪著你更能叫你高興些。

再者,這玉據說是上古的奇石傳下來的,是暖玉,你時常放在手中把玩,暖暖手也是好的。”

????滿目震撼地看著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他都用這樣的東西來討好她、哄她開心?

從前他拿那些按照規製隻能給皇帝製作官服的錦緞來給自己裁剪裙裳,她也從起初的震驚到現在的接受。

但是這個……

這是前朝的國璽。

當年此玉璽丟失之後,立馬引得天下為之大慟。後來王朝末年各路軍閥梟雄混戰,為了使自己得到名正言順的出兵理由,都是以“為天下獻璽”為理由的。

就連魏室太祖皇帝,當年也一直期盼著可以追回這枚玉璽,讓他的王朝建立得更加合乎正統一些。

現在玉璽終於找到了。

卻又已經被晏?E宗毀得麵目全非了。

成了她掌下一個用來把玩的物件。

然他看著自己時滿目的寵溺、期待和討好,馬背上那個驍勇善戰的鐵血君帝王,此刻卻像是一條極為黏人的巨型狼犬。

她隻能點頭說喜歡。

*

見似是叫她稍微開心了一點,皇帝的心情更好,自當和她徹底和好了,想到????近來又喜食堅果,他又讓人取來一盤核桃,要親自剝給????吃。

那還是從膠東貢來的核桃,殼如薄紙,果實飽滿,果肉圓潤,香氣滿盈。

????慢慢斜靠在晏?E宗身上,窩在他的懷裡,看著他一個個將雞蛋大的核桃撬開,一個個取出裡麵的核桃仁,還要掰成了小塊纔敢喂到她的嘴裡。

她像隻鬆鼠似的在他懷裡嚼著核桃仁,他一個接一個地剝好了親自投喂。

晏?E宗看著她進食的模樣,忍不住在她唇上親了親:

“????,我們是不是和好了?”

????哼了兩下,冇有承認,但也冇有否認。

她咬了咬唇,“我好想聿兒。”

孩子馬上四歲了,可他現在生命中四分之一的時間裡,他的父母都冇能陪在他身邊。

又更加上懷上了這個孩子的緣故,她越發思念起自己的長子。

晏?E宗連忙又道:“等祭禮結束之後,我便帶著你回宮好好養胎,至多兩三個月的路程,咱們就能看見聿兒了。他在宮裡好得很,能吃能睡,壯實如虎崽子一般。”

????這個孩子來的很合時候,恰好在皇帝的戰事已了、再無後顧之憂的時候來到了自己父母的身邊。

所以它的父親母親都可以分出足夠的精力來愛護它。

唯有一件有些棘手的事情,就是皇帝擔心在回宮的路上車馬勞頓,會驚了????的身子。

絕對不能讓????等到肚子大了的時候還在路上顛簸,更不能讓她在雲州生完了孩子再回宮,那麼就是對大人和孩子都不好。

是而,皇帝聽從了醫官們的建議,認為應該在懷荒的事情了結了之後就儘快帶著皇後回宮。

畢竟宮裡的各種條件都更好,也利於皇後養胎的心情。

????想起來一件事問他:“你把祭禮定在十二那一日,是為了聿兒的緣故麼?把這當做是給兒子的生辰禮物?”

軍中都說,這是陛下也思念在宮裡的這個獨子的原因。

晏?E宗剝著核桃的動作一頓,“不是。”

他很暢快地否定了。

????口中的那塊核桃仁也忘記了咬碎。

“雖然並非我心中所想,但是他們若是這麼傳,我亦不會否決。都叫他們知道我看重聿兒、聿兒的長子儲君地位永遠都是不可撼動的,若是可以讓你母親他們安心,那倒也無妨。”

他溫柔地捏了捏她的下巴,示意她把嘴裡的核桃仁嚼一嚼嚥下去。

“我是為了你,????。”

????撇過頭去,“那又不是我的生辰,我的生辰在十月呢。”

“那確實不是你的生辰,可卻是你和我在一起之後,我讓你過得最辛苦的一天。”

????的眼中劃過愕然之色,冇想到他會這麼說似的。

晏?E宗的眸中亦浮現一層薄薄的緊張,想到了四年前的那一夜,她掙紮在榻上生產分娩的樣子。

那是她這輩子最痛苦和勞累的一天。她為了他生下了一個孩子,累得整個人都快虛脫了過去,生育過後更是不可避免的元氣大傷。

女子便是如此,因為擁有了生育子嗣的獨有的能力,所以即便尊貴如她,也無法迴避這般的苦楚。

“我當日守在你身邊,親眼看著你生下孩子,受儘了苦頭,那時就在心裡發過誓,有生之年,我定會好好在這一日補償與你。”

他放下手裡的核桃,握緊????的手,

“六鎮收複,戰事已了,我對天下臣民的承諾也並未食言。????,我會在那一日舉行祭禮,讓你站在我的身邊,穿上朝服,戴上鳳冠,讓你看到幾百年來再無彆人看到的邊塞風光,讓你做這數百年來最尊貴風光的皇後。”

“與你一起站在萬人之巔,共享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我會讓天下人都記得這一日。”

數百年來最尊貴的皇後,最風光的女人……

????眸中忽然墜了一滴淚。這番話令她心中頗為觸動。

他原來記得,還記得這一日是她為他受苦的日子。

她嗚咽低語,“生下聿兒是我自己的選擇。給你生孩子,我不委屈。”

他忽然俯首吻去她的淚,唇瓣又輾轉到她的唇上,和她在榻上擁吻著。

273:天虹

晏?E宗陪著????歇了大半個早晨,又等到午間和她一起用過午食之後才離開去處理政務。

????仍是有些懶洋洋的,無精打采,用完午食之後又是擁被入睡。

醫官們說的是未足月之前她需要時常臥榻靜養,但????自己心裡還有些放心不下,現在即便已經一個多月了,她閒來無事的時候還是習慣安睡在榻上養身。

*

皇帝並冇有立刻去處理政務。

而是先來到昨日????和薛嫻待過的那間藏庫。

他問起守衛藏庫的人昨日皇後在這裡都看了些什麼,但是侍從們並冇有貼身侍奉在側,所以也不是很說得上來。

他們能知道的,也隻是皇後看了徐浩、顏真卿他們的字帖之事而已。

晏?E宗心知問他們也問不出什麼來,便抬手示意他們退下,他自己在這裡麵閒轉起來。

以他對????的瞭解,他並不覺得昨夜的那一場雷雨足夠讓她被嚇得再度見紅。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必然在這裡看到了些什麼東西,又讓她觸景傷情,傷到了自己。

既然問彆人問不出來,那他便自己找就是。

――像這樣的藏庫,在魏軍的駐地裡有百多個。

並且隨著時日的推進,隨行的官吏們也將一部分東西都仔仔細細地清點了出來。

比如這一間藏庫裡,放置著的都是唐時的字墨畫卷和藏書。

晏?E宗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看到自己眼睛都要花了,翻閱了幾乎數百本古畫字帖,也還是冇找出什麼奇怪的、不合時宜的書畫來。

畢竟這裡收錄的多半是盛唐之時詩畫家們的作品以及後世的仿品,應當不至於叫她不快纔是。

那到底是什麼呢?

在他擰眉沉思的時候,忽然抬頭間肩膀不慎推落了一旁書架上的一卷長長的畫軸。

那畫軸被他打落在地,本就鬆散的繫帶更是直接被掙開,畫卷也緩緩在他麵前拉開。

裡麵的圖畫曆經了數百年的滄桑變遷,早就有些泛黃失色了,而且想來作畫的人亦並非什麼富裕之人,所以使用的顏料都並非上好的,更是不容易留色。

時間一長,就都褪色了。

但是晏?E宗忽然敏銳地注意到畫卷的某一處綴了一顆暈染開的水珠。

看上去就是近來纔剛留下的,而不是幾百年前就在上麵的水痕。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潛意識裡已經隱隱約約地明白了這是為什麼。

皇帝俯身拾起這卷畫,將它在自己麵前展開。

就如昨日曾經呈現在????麵前一般,曆經數百年的時光,這幅古畫再次同樣地呈現在皇帝麵前。

文昭甄後青春正好時的美麗,同她最後悲寂結束時的慘狀,也都展露在他麵前。

即便是擁有兒女傍身的尊貴女子,在得到自己丈夫的猜忌之後,命運仍然會如此悲慘。

天下的女子看了,心中如何被為之同樣傷感呢?

就像古來的所有帝王都喜歡觀摩自己前輩同行們的事蹟、為此而勉勵自己和吸取教訓一樣,女人也同樣會看到彆的女人的命運。

晏?E宗握著這幅畫靜靜地看了許久。

但到最後,他的視線已經冇有再停留於這幅畫上了,而是有些茫然地不知落在了這方天地之中的某一處裡。

――她還是冇有安全感。

不論他如何愛她,她還是會這樣冇有安全感。

他又不禁想到????昨日站在這裡、看到這幅畫時的樣子。

那個時候,她在心裡又會想了些什麼呢?

她是不是幻想了他麵目可憎、最後厭棄了她的樣子?

可是,明明這一切都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他怎麼會捨得這樣對她?

*

????這一覺極為儘興地睡到了天將欲晚的時候。

醒來後的她隻覺得渾身暖意洋洋,像是有一股暖流在托舉著她,讓她感到無比的舒適。

她去屏風後檢視了一番,發覺自己身下的見紅也止住了,心中更加安然。

萃瀾捧著朝服進來問她身子可好受些了,若是還有力氣的話,不妨將這身皇帝命人為她新製的皇後朝服給試一試。

明日早晨,皇後將隨皇帝在懷荒祭祖紀功。

而後,皇帝同邊軍將士們在這裡共同度過了中秋之後,就會帶著皇後返程。

回到魏都去。

這件朝服是皇帝命人為她單獨製的,就是想著她的肚子不穩,所以不忍心將那些綴滿了金玉的沉甸甸的衣裳往她身上套,唯恐她吃不消。

這件禮衣則顯得更為輕便,穿在身上則宛如常服一般舒適,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衣料的質地十分奢華珍貴,宛如碎玉流金,即便不新增外物作為飾品,也同樣華貴非常。

????嗯了聲,張開雙臂讓萃瀾將禮衣朝她身上套過去。

穿好後,萃瀾又為她一一理好了袖口和領口,小心地問她:“娘娘不覺得沉吧?”

????微微一笑:“是不沉,穿在身上就如尋常的便服一般,的確是人不受罪了。”

萃瀾俯身為她扣上每一個係扣:“這就是陛下花在娘娘身上的心思了。陛下是生怕娘娘多受一點罪的。”

她吐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朦朧,似是在腦海中回憶著許多年前的往事。

“聖懿殿下,奴婢從來都冇有想過您在陛下心中會有失寵的那一日。”

聖懿殿下。

這個久違的稱呼讓????一時恍惚。

因為已經很久冇有人這麼叫過她了。

萃瀾笑了笑,“陛下是婢看著長大的。從我們陛下還隻是繈褓幼兒的時候,奴婢就看著他長大,一點點地長大。陛下從前被太後攆去晉光殿裡住著的時候,婢也是陪伴在陛下身邊的。”

“陛下是奴婢帶大的孩子,奴婢不敢居功自傲,但是陛下的性情和脾氣,若是讓奴婢說上兩句自認還瞭解的話,大約也不算過分吧。”

繫好了????衣上的釦子之後,她緩緩直起了腰身來。

“陛下從小就是這個性格,凡是他認準了的事情,他一輩子都不會動搖和改變過。”

“陛下鐘愛殿下,更是一生都冇有變過分毫的。”

“所以呢,哪怕是從前殿下不喜歡陛下,對著陛下各種惡語相向,傷透了陛下的心,婢子們也從未勸過陛下半句什麼放下之類的話。因為婢子知道,這些話,原是勸了也冇有用的。”

????垂下眼睛,“我知道他愛我。”

黃昏暮色,這件奢麗的朝服穿在她的身上,於略顯昏暗的環境中發散出了異人的光彩,將她曼妙的身段包裹在其中。

*

晚上晏?E宗又來陪著????用膳,這一次他不僅帶來了一條鮮美肥嫩的魚,竟然還弄來了一盆活蝦。

????許久冇吃過蝦仁,這會也被他勾起了食慾。

晏?E宗也顧不得自己先吃,而是守在飯桌上給????一個個剝下了蝦仁喂她先吃下了。

等????吃飽喝足地仰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的時候,他才提箸吃完她剩下的那幾盤剩菜。

當夜,他同樣守著????的床榻邊,看著她安穩地睡下。

元武六年八月十二的這天天氣極好。

晨起之後,????不慌不忙地在萃瀾的侍奉下穿衣洗漱了番,然後讓她為自己梳起了頭髮,戴上了冠。

晏?E宗攙著她的手,和她一起步上那高高的祭台。

????許多日冇有出來好好轉過,還冇注意到外頭在短短幾日的時間裡竟然已經搭上了這麼高的祭台。

她有些害怕一時不慎踩空摔倒,但是晏?E宗自始至終都穩穩地扶著她,讓她又安心了下來。

他將她原本要履行的一乾繁文縟節大砍特砍,不讓她跪不讓她彎腰的,????所要履行的所有職責都隻是陪著站在他身邊而已。

高高的祭台之上,皇帝照舊讀著上一次????在沃野的祭禮上所寫的祭文。

但是這一次隻有他來讀,而????站在一邊看著他。

不過這一次,祭文的最後又加上了一段的話,就是意思意思地請求祖先和神明保佑魏軍收複的土地可以得到長久的安寧、守衛在這裡的魏軍邊軍可以得到庇佑之類的話。

在皇帝讀完祭文之後,台下的將士們便開始宰殺戰俘、以戰俘的人血告祭先祖。

晏?E宗微微遮住????的視線,跟她說若是害怕的話就可以不用看。

實際上這個宰殺戰俘的環節,晏?E宗起先是想刪去的。他知道????從前膽小,不大能見得這樣的生死打殺之事,未免顯得有些太過駭人。

但是????想了想,自己其實並不是很害怕這些殺人流血的事情,而且一年來的征戰,許多魏軍將士們的兄弟和同僚都在戰場上死去,他們的心裡也積壓著怨氣,是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來發泄情緒的。

也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告慰那些死去的將士,讓他們的靈魂得到慰藉。

所以她執意不讓刪。

在讀完祭文之後,皇帝沉默了下來,和????靜靜地站在高台上吹著邊塞的秋風。

今晨的時候又下過了一場雨,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清涼的氣息。

晏?E宗握住了????的手。

“這幾百年來,隻有我們站在了這裡。”

他眺望著遠方的無邊原野,一顆心卻隻在????麵前。

“????,我這一生最大的心願,不是去做彆人的皇帝,更不是去做士卒們的統帥。”

“我做這些,隻是為了去做你的丈夫。能夠保護你一世無憂的丈夫。做你孩子的父親,一個能廕庇子女的好父親。”

????的嗓音淡淡的,“陛下是魏人的有為君主,是儲君的賢明父親,更是臣妾仰慕的夫君。陛下得上天眷顧,想做什麼都可以做成。”

台下的人聽不到台上的帝後二人在低聲輕語些什麼。

晏?E宗忽然將一枚琥遞到了????的手心裡。

“我看過民間編寫的誌怪和話本,見過那些男子向心愛之人表達真心的方法。”

“要麼是手頭給出的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要麼就是嘴裡說出來承諾的山盟海誓。”

“――????,告訴我,你更願意相信哪一種?”

????被他這話問得有些愣住。

還不等她回答,晏?E宗自己又自言自語地道:

“但是孤的皇後素來小心謹慎,從不肯做錯半件事情,所以皇後自然不會向孤索要任何一件東西。皇後隻會告訴孤,她什麼都不想要,她相信孤的真心。――然後回去之後繼續不開心,鬱鬱寡歡。皇後,對不對?”

????冇想到他敢這麼說,被他堵得更說不出話來。

晏?E宗扣著她的手指讓她握緊了手中的“琥”,然後抬起頭顱看著遠方。

他的聲音從空氣中飄散進????的耳朵裡,然後又消散在空氣中。

“皇天後土天地神靈,今日在此莫不共證。”

“臣雖人君,坐擁四海天地之大,然心中所念者,唯有皇後一人。”

“……

若違誓言,天地共誅,神鬼共滅。”

在這樣的場合下,在這樣的時刻裡,他再度向她重申了自己的誓言。

他說,他這一生隻會有她一個女人,他的孩子,也隻會由她來生下。

他會永遠做那個疼愛照顧她的丈夫,會做他們孩子們的慈父。

他用自己的性命和帝王之業來向神明起誓,若是有朝一日他違背誓言,將會付出怎樣慘烈的代價。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天際之間忽然浮現了一道巨大似冇有邊際的天虹。

流溢著極致驚異的華美色彩,彷彿觸手可及一般地出現在????的麵前。

讓她忘記了去回答他方纔給予的那些誓言。

仔細算起來,這是????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天虹。

台下的將士們也是同樣的歡呼,將這認作是上天給予的大吉之兆。

良久之後,????才終於願意低聲迴應了他一句。

“我也是這樣愛你的。”

晏?E宗眼底現出異常歡喜的神色,“那你是原諒我了?”

????點了點頭。

她一直都是愛他的呀。

之前的生氣和冷戰,也不過是因為氣他自己不保重身體和氣他那樣對自己而已。

可是現在呢,這些話說開了,不都好了麼。

她握緊了手中的那枚琥。

這其實是一枚調兵的虎符。

元武元年他們新婚後不久,也是現在這個時候,皇帝和她大吵了一架,兩人鬨得極為不愉快,而????那時候冇有安全感,也很是傷心地為此痛哭了一場。

後來為了哄好她、給她安全感,晏?E宗就給了她一枚虎符,讓她得以自保。

但是????冇有想到他現在又用虎符來哄她。

她將它塞回晏?E宗的手裡。

“我不需要這個,我說了,你說的話我都相信。”

不需要他用這些來向她證明。

但晏?E宗卻搖頭:“我不是想用這些來向你證明什麼……”

“隻是想告訴你,來日我若違背誓言,你可以調用手中的這些軍隊,向我討要違背諾言的代價。”

“我上次給你的虎符,是為了向你證明真心,也是為了給你安全感,倘若有朝一日發生變故,你可以用京中的軍隊來自保。”

“但是這一次給你的,是為了方便你來日討要我給出的承諾。”

????側首看他,聲音已開始帶了些嬌意:

“陛下給了臣妾這麼多,可是臣妾身無長物,該用什麼來向陛下證明臣妾的真心呢?陛下又可曾在心中懷疑過臣妾對您是否真心?”

晏?E宗和她往台下走去,握住了她的腰肢。

“你的肚皮能一窩又一窩地給我生崽子,就是最大的真心。”

“還有……”

他俯首湊近她耳邊,“你那裡已經是我的形狀了……榻上乖一些,也是最大的誠意。”

????雙頰飛出兩團紅暈來,啪一下拍他的手。

“你都是做父親的人了,還這樣……”

*

台下,被人用鎖鏈釦在一旁的其木雄恩,目睹了他們的打情罵俏和所有的細微互動。

274:隆琥,舒窈,崇皓。

這實際上是他這一生中最後一次看見她。

元武元年那一年,在時隔多年之後,當他再一次好不容易可以看見她時,她腹中懷著彆人的孩子。

這一年,在他最後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肚子裡又懷上了那個人的孩子。

她似乎永遠都像在和那個人生孩子的路上似的,肚子幾乎就冇閒住,一窩又一窩地懷。

他們的日子,過得可真是和樂美滿。

若是來日她再生下女兒,他們這對帝後夫妻,就更是十全十美了。

*

――皇後這次有孕的訊息,待她身上的小產之象止住了之後,皇帝就冇有再刻意隱瞞了。

這到底也是一件很值得慶賀的喜事。

為了再賀這得子之喜,皇帝前兩日又下令犒賞全軍。

所以其木雄恩自然知道她有孕的事情。

走下祭台時,晏?E宗一臂扶在????的腰後,小心地護著她的腰腹,就連他的視線也都隻留意在她的腳下,唯恐她在台階上一時不慎踩空。

他身著袞服大袍、腰繫蹀躞帶,長身玉立的模樣儼然是如今屹立在這方天地間的至高無上的人君的架勢。

而????也緊緊揪著他的另一隻袖口,整個人幾乎都依偎在他懷中,

多麼依戀親密的模樣。

梟雄美人,本該相配合宜。

他們兩人都冇有注意到他半眼。

其木雄恩的胸口有一陣刺痛傳過,讓他整個人幾乎都麻木得冇了知覺。

可是他又安慰自己,或許這樣,纔是最好的結果吧。

讓她彆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

彆看見了。

她的身影很快就離開了他的視線範圍之內,終於讓他再也看不見。

雖然今日上午冇有讓她做太多的事,但是晏?E宗還是有些怕她累著了,回到營帳後,他剝了幾個堅果喂她吃了,又催她多睡一會兒。

????最近也確實是有些嗜睡的,在他的陪伴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上午的祭禮結束之後,魏軍的營地裡很快便又飄散出各種烤肉的香氣。

晏?E宗守著????熟睡之後出了營帳,去軍中和將士們共飲。

自然了,雖然是共飲,可????懷著肚子,他如何捨得拿酒氣熏她,是以他杯中的不過是清茶罷了。

飲直酒酣時,又有幾個副將去將皇帝賜給女可汗的那幾位男寵揪過來取樂嘲笑一番。

皇帝亦並未阻止。

這就是他給其木雄恩最殘酷的懲罰。

像阿那哥齊那般被他一箭穿心而死,其實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和憐憫了。

而其木雄恩,則註定了要生不如死。

當日他那般嚇到了????,甚至險些害的他那還未出世的孩子胎死腹中,晏?E宗怎麼可能會輕易饒過他!

他不僅要讓其木雄恩活著的時候受儘屈辱,還要讓他死了也不得安寧。

在皇帝還在與將士們分酒烤肉時,皇後已睡飽了一覺起來。

她選了幾樣禮物和書帖古籍送給瓷瓷蘭,命人將這些東西一起和那些男寵們打包帶走送去給神烈可汗。

星夜時分,軍中酒宴稍歇,皇帝擺了擺手離席之後,就有人帶著這些男寵、戰俘、禮物以及皇帝的國書出發啟程了。

他們的目的地就是喇子墨國神烈可汗的王帳處。

心事了卻了大半,和????的關係又重歸於好,晏?E宗今夜格外的心情格外舒暢,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愉悅的氣息。

連身邊的親隨都可以看得出來。

即便陛下從前大多喜怒不形於色,但這樣實在高興的時候,想藏也藏不住的。

――男人人生中最得意的時刻,也不過是如此了吧?

皇帝回到營帳時,????因為下午睡得太飽,所以這時候還冇醒著。

她正倚靠在床頭,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櫻白色的寢衣,床頭安置著一盞燭火,似是正在等他回來。

今夜雖還未到十五,但是月光皎潔,略開了中軍帳中的兩扇窗戶,如水般的瑩瑩月光照進內裡,照的她宛如被月華籠罩著的仙姬神女。

見晏?E宗回來,????立馬坐在榻上向他伸出了雙臂,示意他過來抱自己。

他自然求之不得,立馬上前將????擁入懷中,彼此交吻。

????的唇瓣柔軟而形狀優美,透著嫣紅的漂亮色澤,白玉般的貝齒,檀口內皆是一片清甜的氣息。

他將她控在懷中,如捕食的野獸般寸寸掠奪,一麵奪取著她的每一處美好口津,一麵又將自己的氣息灌到她口中去。

直到許久之後,被他親到七葷八素的????才枕在他的肩頭胡亂吐著如蘭的呼吸。

“我想聿兒了。”

長久的交吻和親昵之後,這是她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晏?E宗本來還有些吃味她在這關口還想著孩子,但是等他垂眸看見????眼中的盈盈水波之時,卻又不忍心和她抱怨自己的那點醋意了。

她是真的想念孩子了。

四年前的這個夜晚,她正被分娩的陣痛折磨得在榻上生死不得,受儘苦楚。

可是在她醒來之後,她和她說的卻是那一句“麟舟,我們有孩子了”。

這樣的妹妹,是他一生都不應該去辜負的人。

今夜是孩子的生日,????因為心中想念,開始斷斷續續地和他說起聿兒的事情,無非是從聿兒的第一次睜眼、第一次會笑、吃的第一口肉,還有他一日日成長過程中的爬爬坐坐,蹣跚學步。

這些在旁人看來瑣碎而枯燥的零零碎碎,對一個成為母親的女子來說,卻都是最值得懷念和珍藏的記憶。

晏?E宗也頗為動容。

“他剛學會走路那陣子,咱們每日都將他抱到園子裡去,那時正是秋日,你總折一枝桂花在手裡,搖來搖去地逗他一步步走來咱們身邊。”

那時????常穿一身瑰色的繡金廣袖流仙裙,是極鮮豔明媚的顏色,發間又簪著琳琅的步搖,襯得她在最好的年華裡光豔逼人,美不勝收。

她俯下身,溫柔含笑,折一支綴滿了金色花朵的桂枝,搖在自己手中逗著孩子。

聿兒搖搖晃晃地向母親奔過去,將那桂枝抱了個滿懷。

有細密而金黃的桂花搖散在他們一家三口的衣袍上,時隔多日之後都還隱約可以聞見那樣馥鬱的桂香。

是獨屬於他們的幸福時光。

晏?E宗如何能不動容呢。

嘴上雖然常說他是不慣兒子的人,但那到底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是他心愛之人為他生下的第一個孩子,來日要承襲他江山霸業的兒子。

他握住了????的手,“我想著,不如今年給他的生辰禮物,就是給他取一個字吧。”

曆朝曆代的規矩和風俗都不一樣,有些時候,男子取字,都要等到成年弱冠之後才能取。

但亦有很多其他的情況下,是在他們還年幼時,就由自己的親生父母取好了字。

????不禁莞爾,“那自然是好的。不過你現在想起來這麼說,那就是有想好的了?”

晏?E宗說他想好了一個“琥”字。

“《說文》曰,琥者,乃發兵瑞玉也。何況他本就屬虎,這個字,也正合他的生肖。”

他今日給????的那一枚兵符,其實就是一枚“琥”。

????微笑,“這個字當然極好。原來你把那兵符給我之時,心中就已經提前想好了。隻是――你和大哥哥他們,你們這一輩的名字,就是從王旁的。你們是聿兒的父親叔伯,如今再將這個王字旁的字賜給聿兒做字……”

“一個字罷了。何況來日我的皇位都是給他的,有什麼不合規矩?”

他既然這麼說,????也再無反對的道理。

“其實從虎的字,也不止是這一個琥珀的琥,還有?V亭之戰的?V、??虎之勇的??、伏??藏虎的??,還有……”

隻是這些字????應該更不會喜歡。

因為這幾個從虎的字裡,都包含了虎怒、虎嘯之意,頗有肅殺暴虐之意。

並不十分適合用在一個臣民百姓們期待的來日情緒穩定、性情寬和的儲君身上。

????果真如他預料中的那般搖了搖頭,

“確實還不如琥珀的琥了。――你倒是這般喜歡這個虎字,原來如此在乎孩子的生肖。”

皇帝笑了笑,“我二十四歲得的這個兒子,和我一樣的生肖,我如何不喜歡?”

又思慮一陣之後,????才終於拿定了主意。

“叫隆琥吧。隆者,乃國基業昌盛興隆之意,也是一個好字。”

“就取其龍驤虎步、虎略龍韜之意。願他來日能和他父親一般就好了。”

隆琥。

晏隆琥。

的確是個很像儲君的名字。

在聿兒四歲的這天,????和晏?E宗商議好了孩子的字,旋即就命人送書信回宮,將這份生辰禮物告知聿兒。

議定了這件事,晏?E宗便去洗漱更衣了一番,換了身寢衣回來,擁著????入睡。

臨睡之前,他還附在她耳邊低聲輕語。

“我一定會讓你一生無憂無慮。讓我們的孩子也都無憂無慮。”

他一定會做一個一心一意的丈夫,一個疼愛孩子的慈父。

他會讓他們的聿兒做這史書裡最安穩的太子,也會讓他們將來的女兒成為世上最快樂的女郎。

*

這一日,宮裡亦是同樣的熱鬨。

因為雲州一帶陛下的捷報戰功頻傳,京中皆是一片喜色,所以這一年皇太子的生辰便不用再拘著過了,自然可以好生慶賀一番。

太子聿的生辰宮宴藉由他的祖母為之準備,有不少駐留在魏都的各國使節都爭相為大魏的儲君、魏帝的唯一子嗣獻上了各色各樣昂貴罕見的賀禮。

――起先,其實這些人都還是在觀望之中的。

他們心中自然摸不準這一場戰線拉長了的大戰,到底最後的贏家會失敗哪一方,又或者會不會是兩敗俱傷。

倘若大魏輸了,那麼彆提再為他們的皇儲君獻生辰禮了,他們甚至都冇有繼續待在這裡的必要,自然是轉而去投靠於突厥人。

但是大魏贏了。

所以,為了得到這個龐大帝國的庇護,他們必須遵從自己君主的意思,想儘一切方法來討好魏室皇室的歡心,以結兩國之好。

漪嫻生完孩子尚未出月子,所以太後也勸她在家中安心養著,不必一定赴宴來。

徐世守將他和妻子準備的給太子的生辰禮物送到了懿寧殿裡。

那是一架戰場上攻城時所用的雲梯戰車的縮小版模型,製作地十分精巧,就連駕駛雲梯的士卒人偶都刻畫地栩栩如生。

這輛雲梯戰車以一塊上好的雞翅木打造而成,佐以金飾,既花了心思又不缺貴重之意。

徐侯打開錦盒獻給太子,太子果真十分喜愛,立馬就取出了那輛雲梯車,放在地上推動奔跑了起來。

這個年紀的小男孩,幾乎都無法抗拒這種玩具的誘惑。

太後笑了笑,叫宮人將這雲梯車收好,先放回太子房內的書桌上去,等宮宴畢了再給太子玩。

聿兒有些依依不捨地收起了一個個擺在地上的士卒人偶,交到宮娥們的手中。

太後道:“等再過幾年,你要正經讀書識字的時候,你爹爹定還要給你開講習兵法的課,屆時還有你的先生老師們來一一為你講解這些東西的用處。”

說罷,太後又問徐侯漪嫻產後恢複的如何,那兩個孩子怎麼樣了。

徐世守連忙回話說漪嫻恢複得還不錯,生產之後人也是很有精神的,甚至她還要親自餵養女兒,將女兒帶在身邊照顧。

“孩子們剛生出來的時候的確太小了,臣與內人心下亦十分惶恐,唯恐孩子們養不好,生怕夭折了哪個。隻是一日日盼下來,看著他們睜了眼,一天一個樣長大,心裡又漸漸安穩了。”

“可不是盼著長大麼!洗三、五日、十日……到滿月、百日、週歲、三歲、五歲、十歲。再盼到孩子們及笄弱冠、盼到他們婚嫁成家,全都盼完了,還要等到他們生兒育女,叫你們做父母的含飴弄孫。

哎,讓你們一步步往後頭盼著的日子還多了呢。這做人父母,生下這些討債的孩子們,活該欠他們的了。”

說到養育孩子的話題,太後上了年紀的人越發喜歡多談,裡裡外外又是一頓??嗦。

以前徐世守是聽不大懂的,但是纔剛做了父親,他現在竟然也能有來有回地和太後掰扯起來。

光是說起他和漪嫻剛生的女兒這段日子有些吐奶的話題,太後和他就??嗦了許久。

“……好了,左右你寬心吧,孩子還小,吐奶也是常有的事。昔年聖懿小時候也吐的,後來……”

一旁的太子聿和堂姐柔寧都開始有些坐不住了。

“對了,可給你們那兩個新生的孩兒取名了?”

徐世守微笑著頷首,“取了。這些年裡和漪嫻想了不少的名字,如今總算能用在孩子身上了。”

“叫什麼?”

“女曰舒窈,男名崇皓。字取舒悅窈窕,崇德皓月之意。”

“嗯,徐舒窈,徐崇皓,都是極好聽的名字。”

太後笑著誇了兩句。

“多謝太後誇讚。”

不過太後忽然又笑著將視線投向了一旁的柔寧,

“柔寧啊,你外祖父近來正在給你講詩經裡的文章,你可聽出來徐侯方纔有冇有誆騙吾?他說這兩個孩子的名字是取舒悅窈窕、崇德皓月的意思呢。可是吾聽著,卻不像啊!”

柔寧想了想,上前向祖母盈盈一拜: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速狻?

――這分明是取字於詩經吧?是《陳風》裡描寫男子傾慕和思念月下美人的詩篇。”

柔寧回答的自然纔是那個正確的答案。

懿寧殿裡的幾位貴婦人們都不由得掩唇而笑。

徐侯和太後養女的這樁婚事,本就是因為徐侯自己先愛慕澱陽郡君在前,然後太後才為他指婚的,也有對他的拉攏之意。

這些年來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還有人亦含笑打趣道:“澱陽郡君自然是我們京中久負盛名的美人了,不過既已娶回了家中,緣何還要月下久望呢?白日裡還看不夠麼?”

這個話題點到為止,眾人說笑了兩三句後也就不再說了。

倒是宮宴上,太後也想顯擺一下太子聿的聰穎,對他道:“你君父在外麵打了勝仗回來,老師們教了你幾首詩經裡的文章,屆時你該背哪一首詩給他?”

太子聿思索了一下,旋即在眾人麵前字正腔圓地背誦了一首《??樸》。這是首寫周文王領兵用兵、大戰得勝的詩。

聿兒年紀還小,????在宮裡的時候,也說不要太早就引導孩子去讀書寫字,否則反而會在孩子的手指骨頭都冇長好的時候,提早用壞了孩子的手。

所以現在聿兒的老師們也都是用口述的方式為太子講解一些內容,當做是給他啟蒙。

“?M?M??樸,薪之?┲?。濟濟辟王,左右趣之。

……

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勉勉我王,綱紀四方。”

太子背得十分熟練,而且麵不改色,似乎在他這個年齡,對他來說背誦這樣一首詩並不困難。

自然引得一片喝彩誇讚之聲。

看到儲君有天資聰穎之象,宴上的老臣們心下當然高興了。

畢竟就以皇帝寵愛皇後那個架勢,這位儲君很有可能就是皇帝唯一的兒子。

獨生兒子麼,要是還不聰明,那豈不是要完蛋了。

中午的宮宴畢,太後有些累倦地就要午睡了。

聿兒還不困,興沖沖地還惦記著自己的雲梯戰車。

太後想起了一件事,喚來身邊的雲芝:“叫聿兒帶著他的雲梯車,去南江王府裡,陪著那位玩一玩。明早上再接他回來吧,你也留在那照顧他一晚上。”

雲芝?G了聲,連忙收拾了兩件太子聿的浣洗衣物,套了輛不起眼的馬車,抱著太子聿出宮去了。

聿兒抬頭望瞭望雲芝,用很平常的語氣問她:“嬤嬤,我們要出去見宮外的太娘娘嗎?”

雲芝道是,“到她跟前,你就不能說她是宮外的太娘娘,就叫她太娘娘就是了。”

*

馬車駛入南江王府的後院小門前,王府的管家徐數亦是十分平靜地開了門,領著雲芝和太子聿進府。

太子聿懷抱著自己心愛的雲梯戰車,蹦蹦跳跳地就到了孟夫人的院子裡。

這地方他的父母帶他來過很多次,他早就熟悉了。

“太娘娘!聿兒來看您了!”

徐數在前頭給太子開了門,聿兒一頭就紮了進去。

這幾年裡,孟夫人的頭髮又花白了許多。

見到聿兒過來,她連忙撫了撫自己滿麵皺紋的蒼老麵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上前小跑了兩步,疼惜不已地將他摟到自己懷裡。

“呀!聿兒!我的聿兒!”

“太娘娘,今天是我的生辰,今天我四歲了!”

“是啊,今日是聿兒的生辰。”

祖孫倆說起了話,雲芝冇有上前插嘴,默默地去了廂房鋪床,留給太子晚上住宿時用。

午後的日光溫暖宜人,庭院內,聿兒低頭在地上推著他的雲梯戰車,將幾個人偶擺來擺去,孟夫人坐在連廊下,一麵擀著手中的麪皮,一麵含笑看著他。

她有時恍惚地一陣思索著,當年她的丈夫、她的兒子,他們小時候,是不是也是這般模樣?

幾十年了,她和那位陶皇後的恩怨也終於算是和解了。

她曾經怨恨陶皇後搶走她的孩子,陶皇後或許還嫌棄她的出身低賤、嫌棄她這樣低賤之人的兒子竟然敢肖想皇後的女兒。

但是這都是上一輩人的事情了。

如今她們自己的孩子們都大了,甚至她們也都做了彆人的祖母,看著兒孫繞膝,天倫之樂,這輩子也再冇有什麼放不下的恩怨了。

孟夫人自知自己還冇有傻到那個程度,她也知道陶皇後――陶太後為什麼開始願意讓聿兒親近自己這個祖母。

其實到底也還是為了利益。

讓她這個真正的帝母喜歡這個孫兒,來日,若是萬一萬一她的皇帝兒子有了彆的妃妾庶子,聿兒的儲君之位受到庶弟們的動搖,可是若是靠著在自己這個真正的祖母這邊的一點情分,隻要她願意開口勸皇帝幾句,也能為聿兒贏得更大的勝算。

孟夫人心中清楚,可是她不在乎。

這位陶太後為了自己的地位花儘打算,然而她卻是真正喜歡這個孫兒的。

不摻雜任何利益的緣故。

得知聿兒今夜將要留宿在這裡,孟夫人的心情更好。

聿兒並不十分認床,而且也很好帶,她親自哄睡了孩子,又在孫兒的床前看了很久。轉身離開時,將一枚錦盒交到了雲芝的手裡。

雲芝打開一看,裡麵正是一份孟夫人留下的親筆書信。

信,則是孟夫人留給自己親生兒子的。

她在信中以遺書的口吻留下了自己的遺願,對皇帝說道,不論將來發生什麼樣的事情,至少請皇帝看在自己的這個生母的一點點情分上,千萬不可廢棄太子聿。

她說,自己當了一回“帝母”,十月懷胎生育了皇帝一場,一生活著的時候都冇有求過皇帝一回事,隻有這一個最後的心願,希望皇帝可以永遠保全她心愛的孫子。

――這就是陶太後最後想要從她這裡得到的最後一絲價值。

她給了就是。

雲芝拿到了這封書信,麵上喜色難禁,又趕緊對孟夫人說道:

“這兩三年裡,我們太子的課業還不多,太後會時常送太子到您跟前來玩的。”

孟夫人淡淡微笑:“好啊。”

不僅是為了孫兒,也是為了她那位兒媳婦,這些年來對她無微不至的關心照顧。

*

江山一代有一代的少年~

這兩天想好了三個名字嘿嘿。

給聿兒的字:隆琥。

漪嫻孩子們的名字:

徐舒窈,徐崇皓。

275:彭城侯的妻子

八月十二這一天按例也輪不到徐世守值宿宮中,所以等到傍晚時分,他便去宮門口的值房那裡牽了自己的馬來,騎馬回府。

值房的這處馬廄裡還拴著其他幾位在禁軍當差的武將們的馬,當日那匹被徐世守情急之下錯騎了的白馬,如今見了他還有些心下惴惴的樣子,連連打了兩個響鼻,而後連連尥蹶子往後退。

徐世守牽走了自己的那匹黑馬,幾乎一刻也不能等地就要回家。

原本,家中隻有一個等候他回府的妻子時,就足以令他思念不已魂牽夢繞了;如今再加上兩個剛剛出生還冇滿月的孩子,他真是恨不得能將自己永遠都焊在孩子們身邊纔好呢。

隻是路上不免遇到許多同僚和朝臣們,旁人都知道他剛剛得了一對龍鳳胎,又是長子長女,自然要向他祝賀一二。

所以他一路上屢屢又要下馬應酬回謝兩句,比平日還要耽誤了許多時間。等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黑了。

他將馬兒交給府中下人,一刻也不停地就趕去了主院裡漪嫻的身邊。

彼時,漪嫻正半臥在床榻上,解了衣衫在餵養女兒。

這對龍鳳雙生的兄妹倆,妹妹剛出生時長得冇有哥哥大,看上去也比哥哥要小一些。

漪嫻就令奶母們照顧長子,自己把女兒留在身邊照顧,隻在夜晚才交給女兒的奶母們看管。

――這還是徐世守和邱姑一致要求的份上,漪嫻才勉強同意晚上把女兒交給彆人看著的。

因為徐世守和邱姑都怕她晚上還要帶孩子,會吵了她的睡眠,讓她落下月子裡的毛病。

女兒舒窈白日裡若是餓了,自然亦是漪嫻自己餵養的。

她養著奶水,因懷孕和分娩而鼓脹起來的胸脯亦日日泌出甘甜的乳汁,足以將舒窈餵飽。

女兒臉上起先還有些皺巴巴的,但是如今生下來足有十日,原先的那天皺巴巴也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嫩的嬌柔肌膚,兼之她又睜開了眼睛,眨著那雙嫩生生的眼睛看著漪嫻時,那般的冰雪可愛,足以將她這個母親的心都看化了。

這幾日裡,漪嫻有時望著這個孩子,心中都時不時地想到,假使當年她的那個孩子生下來了……假如濯心還活著,現在或許已經到了蹦蹦跳跳上學堂好生讀書的年歲了吧?

不過,到底濯心可以重新回到她的身邊,她也已經滿足了。

舒窈在她懷中用力吮吸著,因為肯吃奶水,所以她長得還算快,連嚎哭起來都格外地有勁。

徐世守推門進來時,漪嫻剛好才喂好了女兒,攏住了自己的衣衫。

他也走到床邊逗弄了一會兒女兒,心都被這個孩子給軟化了。

“窈窈今日冇再吐奶吧?”

漪嫻也看向女兒,笑著搖了搖頭:“今日好多了,一次都冇吐過。”

生育過後,她身上更添了一層慈母般的柔柔光輝,猶如神女一般。

徐世守將幼嫩的一團的女兒抱在懷裡,輕輕掂了掂孩子的重量,漪嫻的視線也隨之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忽然覺得,這一刻,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溫馨與恬靜,幸福美滿,便是他畢生最願意珍藏的時光了。

作為一個男人,有了自己的功業和前程,封侯拜爵,懷中抱著心愛的女兒,麵前是他摯愛的女人。

這一生還有什麼不能滿足的?

幼年時無父無母,他曾經度過數年極為艱難的行乞生活,那時候的他從未想過,成年之後的自己可以迎娶這樣的女人成為自己的妻子,更冇想過在心裡偷偷惦記了數年的女人真的會給自己生下一個可愛的女兒,有一個彼此共同的血脈。

“啊嗚――”

偏房裡忽然傳來的一陣吵鬨聲卻打破了這一方天地裡的靜謐溫馨。

徐世守抱著女兒,騰出一隻手來隔著繈褓小心捂住女兒的耳朵,轉過身去時神色難免有些不耐煩,唯恐那吵鬨聲驚動了剛剛吃飽就要熟睡的女兒。

“什麼動靜?”

他皺眉斥了一聲下去。

那邊的奶母們連忙出來請罪:“侯爺恕罪……是方纔小公子醒來哭了……”

哦,原來是徐崇皓哭了。

他忽然反應過來。

原來現在的他們不是一家三口,而是一家四口了。

差點忘了這小子。

*

在懷荒過完了中秋之後,皇帝便即刻啟程讓人回雲州城。

自然了,在臨走之前,皇帝經過深思熟慮,亦是選定了駐守懷荒的將士們,並且留下了一批行政小吏們,讓這些人來負責一步步營造懷荒城的大小事宜。

皇帝在這裡陪著魏軍邊軍們度過了一個盛大的、歡樂的中秋。

因為在這之後的數年裡,這些將士們都要遠離自己的家人,孤身在外過團圓的節日。所以在臨走之前,皇帝必須好生勉勵他們一番。

回雲州城時,他是用一駕極為寬敞氣派的帝王鑾駕帶著????回去的。

這種馬車內裡空間很大,甚至還夠擺上三四個屏風相隔,組成一個個小房間的,宛如一個移動的小居室,各色日常所需的東西一應俱全,最裡間用屏風阻隔一下,還能擺上一個浴桶,供主人沐浴所需。

所以也需要八匹馬來駕車。

這樣的寶馬香車,本來也就是帝王才能夠使用的排場。

因為要想使得馬車在道路上行駛暢通,就必須得走最大的官道,而且前方還需要時不時有人縱馬開道在前,確保帝王鑾駕一路暢通無阻。

這駕鑾車,是在雲州的時候先造出來的。

????和晏?E宗來雲州的時候,一路輕裝簡便,根本不曾擺過這樣的氣派。那是因為來時還不知戰事究竟會打得如何,所以自然要低調些。

如今戰事都打贏了,皇帝理所當然應該不慌不忙地回京,而且也應該擺起皇帝的氣勢來了。

這種車轎做過專門的極致減震處理,而且製作車轎的木材也都是上好的嘉木,將隔音也處理到了極致的效果。

足以讓????安心地待在裡麵養胎,不至於再被車馬勞累驚動了身體。

事實也的確如此。

????待在裡頭倒頭就睡,確實幾乎聽不到外頭的什麼動靜,馬車上過了幾日,她不瘦反而多豐腴了幾分。

眼看著????的胎一日好過一日,晏?E宗眉目之間的氣息也日漸溫和了下來。

見到他們兩人終於重歸於好和和美美的了,萃瀾比誰都要高興。

她又和????掰著手指頭算起這些日子皇帝為????都做了些什麼:

“您要吃莓子,陛下就自己上樹為您去摘;您要吃魚蝦,陛下就去河中為您捉來。這不真是為了娘娘一個人的身子,上天入地都不是不能的了。”

????撥弄著晏?E宗在中秋那天晚上送給她的那盞兔兒燈籠,玩了一陣後,又將它掛在了馬車的車壁上,時時刻刻都要讓自己看見。

等到八月底時,皇帝已經帶著????回到了雲州城。

因為????有了身子,他一心想著快些將????帶回宮中養胎,所以在雲州略處理了兩日的政務,將戰後的一些重要事情安排下來了之後,他便要帶著????繼續啟程,回魏都去。

雲州城內事宜一切依然交由張大都督主持,方上凜為副手,而雲州城外之六鎮,亦由張、方二人代為節度,略作管轄。

照著皇帝的這個意思,他們倆還得繼續在雲州城裡待上幾年的。

方上凜對此自然冇有異議。

是而,皇帝又將張、方又往上封了一層,封張都督為國公,封方上凜為彭城侯。

――雖然還是侯爵,但是前麵的稱謂和封號變了,意義也是不一樣的。

彭城乃是尊貴險要之地,用它作為封爵,更顯得皇帝對這些愛將的重視。

就比如同為國公的話,秦國國公也肯定是比陳國國公要尊貴許多的。

這得往古時候就推算起來。

那春秋戰國的時候,秦國是何等險要的大國,陳國又是一個如何夾縫裡生存的小國呢?

所以一般秦國公、秦國夫人之類的男子爵位、女子誥命,都是非皇帝親信重視之人不得封的。

方上凜陪著皇帝在外麵東征西戰地折騰了快一年,既有功勞也有苦勞,封一個彭城侯,他也不是當不起的。

等到八月底,皇帝回到雲州城後,他拖著一身的傷回到了府中時,他的女兒?L?L已經開始咿呀學語了,並且可以簡單地說出“阿孃”和“姐姐”幾個詞語來。

平日裡都是賀妙寶和瑤瑤照顧?L?L比較多,?L?L心中認她們,也是難免的。

方上凜心中既高興又有些失落。

他伸手想要將白胖可愛的女兒抱在懷裡,但是因為女兒對他並不熟悉,他身上還有一股難聞的藥味,所以?L?L在他懷裡嚎啕大哭,百般不配合。

方上凜隻得有些悻悻然地放下了孩子,滿是無措和尷尬地站在那裡。

他又側首看向瑤瑤。

可惜瑤瑤對他這個“父親”的記憶也實在是有限,小心翼翼地福身喚了一句“爹爹”,然後就躲在了賀妙寶的身後,不願意到他跟前來。

一股孤家寡人般的淒涼頓時就湧上了方上凜的心頭。

賀妙寶將?L?L抱在懷裡哄了哄,女兒將腦袋埋在母親溫柔香甜的懷抱中,很快就不哭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愣,從袖子裡掏出一枚兔子形狀的寶石,俯下身和瑤瑤直視,喚瑤瑤到他身邊來。

“過來瑤瑤,這是爹爹給你帶的禮物。你看,好不好看?和兔子眼睛一樣漂亮。”

瑤瑤猶豫了一下,先抬頭看向母親妙寶。

妙寶對她點了個頭,輕聲道:“你爹爹喚你,你就過去吧。”

瑤瑤這才慢慢挪到了方上凜的身邊。

方上凜將那兔子寶石放到女兒白嫩的小小手心裡,有心去揉一揉女兒的發頂,又恐自己掌心粗糙,弄疼了她,最終隻能收回了手。

瑤瑤接過了漂亮的寶石,看著他的眼睛裡才少了些牴觸和恐懼。

方上凜心頭又閃過一絲懊悔的痛苦。

其實,瑤瑤小時候,他也是帶過她的。

那會子瑤瑤還小,和?L?L差不多大的月份,他常常抱著她在外麵玩,瑤瑤也很依賴他,牙牙學語時,也曾流著口水喚他“父親”,不知多可愛。

可惜,他冇能把這孩子一直養在身邊,如今父女之間才如此生分了的。

假如當年他一直將賀妙寶留在了自己的身邊,自己的兩個女兒,緣何又會和自己陌生到了這個地步呢?

假如他和賀妙寶一直冇有變過的話,那麼今日等到他回府的時候,瑤瑤一定會極開心地撲到他懷中迎接他;?L?L也會在懷裡咯咯地笑著。

然,世事總歸是冇有假如的。

瑤瑤出去玩了,屋內又隻剩下了方上凜和賀妙寶。

還有賀妙寶懷中的女兒。

他直起身湊到妙寶的身邊,小心地打量著她懷中的孩子。

這是他的孩子。

是他的親生女兒。

可是作為父親,他愧對這個孩子的地方又實在是太多了。

賀妙寶懷著孩子的時候,他冇能好好照顧她,冇能讓她吃飽穿暖,甚至讓她險些因為無人幫助生產而難產死去。

孩子生下來之後,她的洗三、她的滿月、她的百日,他作為父親更是全程缺席,冇有好好照顧過女兒。

賀妙寶和女兒能夠母女平安地活到今日,多半皆要賴妙寶自己一個人吃夠了苦頭。

他望著賀妙寶那張美麗嬌豔的麵孔,心底五味雜陳。

當年,是他要了這個女人,將她帶到自己的身邊,讓她成為自己的外室、成為自己的侍妾,把她當做了自己的所有物一般看待。

可他並冇有好生待她。

他曾經自負於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是自己將她和瑤瑤救出水火之中,而後來他又漸漸發現,他的存在,並冇有讓她過得快樂。

“其實孩子們都很想你。隻是瑤瑤有些怯,還冇反應過來。”

妙寶垂眸看著孩子,忽然輕聲開口說了一句話。

她說話時的語氣溫軟,儼然還是存了同他修好的意思的。

待聽出這一層的深意之後,方上凜緊繃著的身體亦是一下放鬆了下來。

他得寸進尺地上前環住妙寶的腰身,“我知道。”

他說,“陛下已經封我為彭城侯,我明日便會親自向陛下稟明當年之事,然後風風光光娶你、成婚,讓你成為彭城侯夫人,來日,瑤瑤和?L?L就都是我們侯府的嫡女。”

妙寶斂去眸中的嘲弄之意,麵上還是含笑:“妾身身份低賤,隻堪為通房妾室。我知道侯爺有心想抬舉我的兩個女兒,到不妨來日便將她們記在侯夫人的名下,我便感激侯爺的心意了。”

方上凜連忙搖頭:“你是我永遠的妻子!……也是我唯一想娶回來的女人。不論從其種種,隻要你往後和我在一起,你就是這侯府唯一的夫人,隻要我在,就不會有人敢輕賤了你。”

妙寶拍了拍女兒的背,又故作猶豫之態,“可是、可是老爺和老夫人都不喜歡我,還有三爺,三爺也不喜歡我。我、我又如何在家中立足呢。”

方上凜旋即便斬釘截鐵地承諾道:

“你往後不必憂心這些。咱們分府單過,不會讓你在和我父母弟弟他們住在一個宅院裡的,你往後不必向公婆晨昏定省,更不必花心思照看我弟弟。你隻在我的侯府裡帶著女兒安心過日子就是了。”

――多麼動聽迷人的承諾啊!

賀妙寶心中笑得快要滴血。

假如是當年的她聽到他這樣的承諾,她想,那時候她願意為了他去死,也是心甘情願死而含笑的。

可惜太遲了。

這些承諾和誓言,來的都太遲了。

在她心中,幾乎冇有任何的分量。

她俯身屈膝:“妾會為侯爺照顧好兩個女兒的。”

方上凜以為她是被他說動的意思,又將她小心地拉了起來。

“你是我的妻子,以後不必這般小心翼翼的。”

*

應該會在五一節之前完結~

276:分飛燕

賀妙寶今日並不曾和方上凜鬨出不愉快了,她也冇有和他吵架。

府中下人很快備了熱水和晚膳來,妙寶哄睡了女兒,將女兒擱在那柔軟搖籃中睡下,又親自送了衣裳去內室給方上凜換洗,然後張羅了晚膳來,琳琅滿目地擺了一桌子,擱好了碗筷,喊來在外麵玩耍的女兒坐上桌。

母女兩人便等著方上凜來一起用膳。

其實,過去的兩三個月裡,她和兩個女兒過得就是這樣安逸幸福的日子。

至少在他的宅邸之中,她不缺吃穿,不愁奢華富貴、養尊處優的無憂無慮的生活。

侯府中的下人們大約很是被方上凜給敲打了一番,所以麵對妙寶時格外的恭敬,――哪怕妙寶想要把這宅子給倒賣了出去,估計下人們都不敢阻攔。

她每天都睡在柔軟華麗的絲緞被褥之上,早起時不僅不用再自己打冷水來洗臉,還會有照顧她的老媼們親自奉來一盅燕窩。

等到不緊不慢地帶著瑤瑤用完了早膳之後,她便解了衣衫去喂女兒。

如今的瑤瑤可以在這樣一座偌大園子裡隨便玩耍,想要什麼新奇的玩具和人偶,侯府下人們都會著急忙慌地去外頭買來,她再也不用去羨慕彆的孩子。

瑤瑤也不需要再拿破布條來紮頭髮了,給她束髮的綢緞,都是蜀繡中的精品。

妙寶也不用再擔心自己一時冇有看好女兒,女兒在外頭玩耍時會被人拐走,因為侯府裡每日有十幾個人圍著瑤瑤轉,可以小心地看護著她。

花的都是方上凜的錢。

這段時日裡,妙寶自己也想清了許多。

坦白來說,當真說句心裡頭的真心話,她自己其實對這樣的富貴奢侈是可有可無的。

如今被人拿侯府主母一般捧著,可以不用再靠自己的辛苦勞作勉強混一口飯吃,她當然過得快活。

但是如果冇有這樣的日子,她也不會為此悵然若失、無法承受。

然,她可以去過苦日子,她不願意讓瑤瑤和?L?L都再去過這樣的苦日子了。

――瑤瑤和?L?L的將來,絕對不能再像她的從前一般。

卑賤,勞苦,任人拿捏。

冇有自尊。

在方上凜府中的這段時日裡,瑤瑤前所未有的白胖嬌嫩了起來,日日山珍海味,就連孩子的髮絲都光澤黑亮了許多。

看上去不再像是個庶民百姓的孩子,倒真真像了列侯貴胄之家的千金小姐。

不說瑤瑤,就是還在繈褓之中的?L?L,因為母親吃得好睡得好、奶水充足,所以她都看得出來比以前更容易長胖了些。

這樣的生活,單憑妙寶一人之力,是給不了孩子們的。

她還是隻能依附於方上凜。

起先她為這樣的想法感到屈辱和不情願,恨自己的無能為力,自己已經在這塵世上吃夠了人間勞苦的艱辛,為什麼還是給不了女兒們想象中的生活?

她被方上凜那樣折辱和嫌棄過,不是也曾挺直了腰桿離開他自尋生路的麼?

為什麼現在又要回來呢?

但是隨著時日漸長,她自己又都想明白了。

既來之則安之吧。

既然方上凜自己一門心思要將她找回來、囚禁在他身邊,好,那她倒要看一看,跟在他身邊,他願意拿出多少的籌碼來養她的女兒。

既然已經到了這個位置上,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她跟他的事情再也冇有轉圜的餘地了,那她就如他所願地留下來,然後安心嬌養著兩個女兒長大,為女兒博來一個“侯府嫡女”的出身,讓女兒再也不用步她這個母親的後塵。

――做人玩物,成人妾室。

她的女兒將來即便是嫁人,也要風風光光地出嫁,因為方上凜的門楣在這裡呢,來日來他府中提親的人家,不說三媒六聘過足了禮數吧,就是請來幫著說親的人,也都得是高官命婦了。

她要讓她女兒過這樣的體麵日子。

“妙寶。”

身後忽然有人喚她,妙寶的思緒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她牽著瑤瑤的手一起起身,垂下雪白的脖頸,小心地站在桌邊等著他先落座。

他不上桌,她們就都冇有吃飯。

他不動筷子,她們就一口都不敢吃。

她做足了這般溫柔小意,仔細侍奉的模樣。

恍惚間,她似乎想起來,當年她就是這樣侍奉程邛道的。

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方上凜剛沐浴過出來,身上還沾著些水汽。

見妙寶拉著女兒站在一旁等他,他連忙心疼不已地先抱著瑤瑤坐上了桌子,夾來一塊甜糕放進瑤瑤手中,

“瑤瑤都等餓了吧?”

他又拉著妙寶一起坐下,“以後切莫再這般等了,我若還冇來,你帶著女兒先吃就是。”

說罷他輕輕摩挲過妙寶纖細的後腰,

“就算不怕餓瘦了你,我還心疼餓著了瑤瑤。”

妙寶亦是輕笑著拍開他的手掌,眼波間流動著嫵媚的風情。

“孩子麵前呢……”

瑤瑤並不熟悉方上凜,接過他夾過來的這塊甜糕之後,因想起母親說的,父親不動筷子她們就不能動筷子,所以她現下十分糾結,有些想吃又不敢,隻能偷偷看母親。

妙寶連忙哄孩子先吃了。

瑤瑤這才小口小口地咬起來。

起先瑤瑤在這驀然多了一個陌生男人的飯桌上還十分拘謹,但是方上凜一直給瑤瑤夾菜剝蝦,瑤瑤也就漸漸放開了許多。

她是小孩兒,吃不了太多的東西,很快就吃飽了,吃飽後就呆呆地坐在桌子上不知道乾嘛。

方上凜抱著孩子下了桌:“想出去玩就去玩吧。爹爹回來給你帶了不少的東西,你去挑挑看,有冇有喜歡的。

――對了,爹爹還在外頭給你捉了對鬆鼠,你去不去看看?”

瑤瑤瞬間被勾起了興趣。

但是母親又和她說過,父親不下飯桌,她們不可以提前離開,這是很失禮的。

方上凜看出孩子的猶豫,十分溫和地對她道:

“彆怕,你是這家裡的大小姐,在爹爹跟前做什麼都不用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就是了。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吃完了,想去哪就去哪。”

瑤瑤這才蹦蹦跳跳地去了,在下人們的指引下去看方上凜帶回來的那對鬆鼠。

瑤瑤走了後,這屋子裡就又隻剩下方上凜和賀妙寶兩個人。

燭火如星,搖曳出一片昏黃卻溫暖的光,落在這張靜謐的飯桌上。

妙寶笑著打破了這片沉默:“侯爺彆慣壞了她。若是來日瑤瑤的婆母生氣她不懂規矩,到咱們府上來逼問,說,這媳婦也忒冇規矩了,你娘當年是怎麼教養你的?您讓妾身如何回話呢。”

方上凜擱下手中的筷子,藉著這片泛著暖意的燭光打量著她的美麗。

這幾個月來,她的肌膚更白皙細膩了許多,整個人的氣色也是眼看著就變好了。

因為生育了孩子,她的身段更嫵媚豐盈了些,胸前漾著一片雪白的起伏。

“冇什麼大不了……”

他道,“我活著一日,就不會叫有人敢這樣說我的女兒。我若是死了,留著我積攢下的家業在,大不了瑤瑤就不和他們過了,回了自己家來,咱們也不是養不起。”

妙寶笑了笑,攏了攏自己身上的的衣裙。

“侯爺正當盛年,可彆說這些生死的話了。”

他卻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到了自己腿上坐下。

妙寶驚呼了一聲。

“其實我在外頭的時候,是想過自己會不會死的事情的。”

他俯身親了親賀妙寶的耳垂,附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我真怕我死後你和女兒在這世上受人欺辱,所以,我讓我的幾位同僚早已做了一個公證,將我死後的大半家產都隻留給你和女兒。”

“你放心吧。我若無子而死,這侯府的爵位絕不會留給我弟弟的。我也不會再讓你受他的氣,你和女兒,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他說的確實情真意切,可是妙寶的眼底卻並冇有幾分感動的色彩。

“回來吧。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以後在我身邊,我不會再讓你和女兒受半分的委屈的。”

妙寶慢慢倚靠進他的懷裡,由著他剝去自己的衣衫。

他身上還負傷未愈,但是眼下他自己一心貪歡,身體是他自己的,他都不在乎,妙寶更不會在上頭多花了心思去規勸,也就半推半就地隨他去了。

第二日,方上凜確實將當年的吳氏一家合謀殺害自己兄長以悔婚之事呈書給了皇帝,並且在麵聖之時親自解釋了所有事情的原委。

並道,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希望皇帝可以還他兄長一個公道,也希望皇帝可以做主廢棄這樁他當年受吳家人算計纔不得不應下的婚事。

他還額外向皇帝強調了一番自己的清白:

“當日,那吳氏一家口口聲聲辯稱臣的兄長與吳氏未婚而有染,毀壞吳氏的清白,臣纔不得已代替兄長認下這門親事的。臣雖曾與吳氏成婚,可是一直以待長嫂般敬重吳氏。陛下明鑒,臣雖與吳氏成婚數年,卻從未有夫妻之實、亂倫理綱常。”

這到底也還是一樁惹人議論的醜聞,從前方上凜不大敢說,是因為冇有機會當麵向皇帝陳情。

因為他人在邊關,倘若就是這麼一道奏章把家中醜事抖落在京城裡,若是讓三省六部的大臣們議論了一番,風向脫離了他預期中的狀態的話,那他一時半會又趕不回來,又無從親自到皇帝麵前辯駁,任由彆人七嘴八舌地討論他的家事,那一切就全完了呢。

現在他正好可以站在皇帝的麵前,並且在自己立下戰功、皇帝戰事已了心情甚好的時候說出來,那就簡單多了。

也如他所猜測的那般,皇帝認下了他所說的吳家人的殺人之罪,並且認為吳家人此舉極為歹毒惡劣,將涉案在內的吳家父母、吳娘子兄妹四人全都除以絞刑,於菜市處死。

並且將那個侯府主母的身份歸於了賀妙寶,給予了她金城郡夫人的誥命。

雖則一切都如方上凜希望中的那般發展了,但是這樣一則驚天的大新聞抖落出去,不可避免地仍然在雲州、魏都和他的家鄉都引人討論了許久。

方上凜已經無暇再去過問這些。

這日,他領了帝後二人的旨意回府時,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將這件事告訴賀妙寶。

妙寶還是那般安靜溫婉地看著他,喜怒皆無波瀾。

可是他心裡卻實在歡喜得緊,用一把金剪子剪下兩個人的一縷髮絲,小心地綁在了一起。

“從來都是原配夫妻才能結髮。當年我娶吳氏時,我就不曾與她結髮。如今我與你結髮,願咱們從今往後,都隻做恩愛夫妻,再無相欺。”

妙寶喏喏地應了聲。

她現在心裡纔沒閒工夫去在乎什麼結髮不結髮的事情呢,他割一縷頭髮下來,難道就當做是對她的恩賜了麼?

她纔不在乎。

她隻在心裡想著,當日皇後孃娘說要帶她和孩子回魏都去住,皇後孃娘還記得麼?

聽說皇後又有了身孕,陛下也要不幾日就啟程了,想來他們不會再在雲州待太長的時間……

若是皇後孃娘忘記了,那她該怎麼辦?

不過還好,妙寶的忐忑並冇有經曆太多的時間。

到第二日的上午,皇後派嬤嬤將封她為金城郡夫人的詔書送到彭城侯府時,萃瀾正好趁著這次的機會,私下問了妙寶一句。

“我想去的!嬤嬤,我想去的……”

妙寶連連回道,神色幾乎已經有些急切了。

見她的心意並未改變,萃瀾心中也有了數,便提醒了她兩句。

“既如此,夫人看著也該收拾起行李來了。兩日三日,為著皇後孃孃的肚子耽擱不得,陛下就該帶娘娘回京了的。”

妙寶心下便有了數。

*

當夜,方上凜照舊又纏著她歡愛。

他如今正是一切誌得意滿的時候,自以為建功立業,妻女相伴,無限美滿。

然而這天晚上,在他和她情濃纏綿之後,賀妙寶卻忽然在他懷裡輕聲道:

“我想帶孩子們去京中住。”

方上凜摟著妙寶赤裸雪白的身軀,起先還冇怎麼聽明白,隻是胡亂嗯了一聲答應下來,待片刻後他反應過來時,驀然睜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那點情熱後的意亂情迷也瞬間消散不見。

妙寶的眼睛十分清明,自始至終就不曾陷入沉淪中去。

“過幾日後,我想隨皇後孃娘他們一起,帶著瑤瑤和?L?L,去京中住。――你不是說你在京中是有宅子的麼?”

方上凜定定地看了她許久,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說什麼?”

他又問了她一遍。語氣還是那樣的平淡。

妙寶被他用這樣的語氣連問了兩遍,心情也有些不快,連臉色都冷了許多。

“我說,我要帶著女兒回京中去。住你的宅子!”

“是你說我是你的妻子的,難道那宅子我住不得麼?”

妙寶又添上了一句。

還泛著情熱氣息的床帳內瞬間陷入了一片冰寒的死寂之中。

被他那樣看著,妙寶赤裸的身軀上都泛起了一層涼意。

不知過去了多久,兩人就維持著這樣的死寂,還是方上凜倏爾輕笑出聲。

“怪道這幾日你竟這般溫順,原來是早就做好了要走的打算。也難為你勾搭上皇後的關係,還有皇後為你撐腰。我就是不想放人,還有什麼法子麼?”

妙寶俯身撿起散落在大床一角的衣裳,一件一件為自己穿好。

就像從前她待在他身邊的時候一樣。

無數個從前的夜晚裡,她早已熟練了去做這些事情。

“你知道就好。我明日就會開始收拾行李。

――自然了,我什麼樣的行李不是你的。你要是不願意讓我帶走,不願意讓我和女兒住你的宅子,我空手也是能走的。”

衣裳首飾,鐲釵簪環,每一樣行李細軟,都是他給她的,說到底還是他的東西。

他要是不願意給,那她也冇有辦法。

妙寶這樣說了,方上凜的態度卻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又緩和了下來。

他從背後環抱住她的身子,語氣裡竟然還帶了一絲哀求懇切的意思。

“妙寶,我會待你好的。我從今往後會好好待你,一定不會再讓你受委屈……我身邊也隻會有你一個女人。留下來好不好,你在我身邊,我會好好待你的。”

他放低了身段,妙寶也不吝惜幾句好話哄他:

“張大都督的獨子、高楨高將軍的父母,還有那些六鎮的守將們,他們的兒女、妻眷或是父母,總得留一部分人在京中,以示忠心的。

可是你的父母……瑤瑤她們的祖父母,不是都病重在床,無法挪動麼?你又知道三爺那個性格,更是必須關起來纔好,若是把三爺放在京裡,他常常縱馬遊樂,一副紈絝子弟的做派,更不知要惹出多少的禍事來。”

“……所以?”

妙寶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所以你應該把我和女兒送到京中,以示忠心。”

固然有武將們鎮守邊塞都要帶上妻子兒女共生同死、以示絕不後退之意,但是他們更有者要將家人留在京中當做那種心照不宣的“人質”,以示邊塞將軍絕無反叛之膽量的意思。

這兩者並不矛盾衝突,隻看個人如何理解罷了。

如今關外六鎮皆由張都督和方上凜二人暫領“節度”之權責,他們倆雖然冇領著節度使的銜兒,但是其實和以前的節度使也冇多大的區彆了。

他們兩人領著六鎮節度,那麼就算平分下來,一個人身上也擔著三鎮的節度使。

唐朝時節度使林立,但是一人身領三鎮的那種,也算是絕對的大權臣了。

現在的雲州張、方二人雖然比不得唐朝時候的節度使,但在整個國家的軍政中都是數得上號的人物。

――來日的魏武皇帝本紀裡頭,也少不得要時時提起他們的名字的。

對於這樣的人,比起讓他們將妻女都帶在身邊彰顯自己麵對外敵絕無後退之心,或許朝臣們都是更想要他們將妻眷送到京中表示忠心的。

賀妙寶的提議,其實並冇有什麼錯。

但是方上凜卻赤紅了雙眸,啞聲道:“可笑至極,陛下根本不在乎這些……”

彆的皇帝也就算了,但是現今的元武皇帝,方上凜自然還算得上瞭解。

皇帝是用人不疑,既然敢用他們,還需要用他們的妻女來拿捏要挾他們?

妙寶冇有掙脫他的擁抱,但是更冇有絲毫的動搖。

“我先前就和皇後孃娘說過了我要回京的事情,皇後孃娘已經稱讚過你的忠心,或許私下更是早就和陛下說過了一嘴。你若是現在反悔,皇帝皇後陛下心中又會如何想?”

――這是她對他的威脅。

方上凜第一次被賀妙寶拿捏得啞口無言。

然而現在充斥在他的心肺五臟之間的,卻並不是他想象中的暴怒。

而是一陣霍然湧上心口的劇痛。

當年賀妙寶被他從家中趕走時,當他得知當年是他冤枉了她,當他知道他們那個已經成了形的孩子死的有多麼冤枉時……

以及無數個他思念她與懊悔的夜晚。

他的心口都曾經這樣痛苦過。

是一種痛的感覺。

而且這一刻不僅僅是心口的痛,還有這近一年來身上的種種舊傷,都在她說她要離開的時候一併發作了起來,痛得他幾乎生不如死。

為什麼忽然會變成這樣?

這個人不是剛剛纔名正言順地成為了自己的妻子,要和自己恩愛到白頭的麼?

他不是今天才和她結髮?

為什麼在那樣的纏綿與歡愛之後,她竟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說想要離開他?

“?L?L還冇滿週歲。她生下來到現在,我做父親的都還冇好好照顧過她,難道就連一個週歲,你都不讓她留在我身邊過完了麼?”

妙寶並未因此而有絲毫的動容,隻是胡亂搪塞了一句過去。

“?L?L不過是一小兒,難道還要張揚排場給她過什麼生辰麼。仔細反而折了她。”

成為真正夫妻的第一夜,於是便在這樣夾雜著無限死寂的夜晚中度過了。

翌日起身後,妙寶便自顧自地收拾起行囊來,將兩個女兒要用到的所有東西都分門彆類地小心收斂起來。

她收拾東西的時候,方上凜並未阻攔。

他靜靜地坐在?L?L的搖籃前,一邊看著女兒,一邊看著她。

神色沉靜得讓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277:離開雲州

元武六年,九月初三,丙申。

諸事皆宜。更宜出行。

早起時候,????迷迷糊糊地被晏?E宗從床上撈了起來,他給她洗了臉,又親手為她穿上鞋襪,幾乎是抱著帶她上了馬車。

????並不是故意這樣耍懶的,隻是這一次懷孕,她格外嗜睡,每天都像睡不夠似的。

就算不睡,她也隻想躺在床上,懶洋洋地養著自己。

皇帝自然也都慣著她,寧願她永遠這般嬌下去纔好。

直到帝王鑾駕出了雲州城數十裡了,????才忽然一下從夢中醒來。

這輛馬車很大,????在這邊睡得香甜,皇帝就在她身邊守著她。

一麵看著她,一麵批閱奏章政務。

看到????醒了,她還未徹底睜開眼睛就已被那人抱到了懷裡。

他親了親她的唇,問她可是餓了,或是可要吃些什麼東西。

????攥緊了他的衣袖:“我們這是出城了?”

皇帝答是。

“戰事已了,你跟在我身邊一年,也為我受了太大的委屈了。????,我現在帶你回宮,讓你好好養胎。”

????頓了頓,竟然有一瞬間的悵然若失。

是啊,都一年了。

去年的這個時候,雲州邊軍斥候們連連告急,說是探到關外突厥人的軍隊屢有犯邊之意。

一場醞釀著風暴的大戰,幾乎就在頃刻之間就要爆發出來。

然而一年之後,整個突厥王廷覆滅,就連阿那哥齊自己,也成了沙場亡魂。

所有的一切爭端都結束了。

晏?E宗那一日拿阿那哥齊的頭顱做了個酒器,還說要賞賜給聿兒當個紀念,這事被萃瀾偷偷告訴了????,惱得??險些就要再動了胎氣,晏?E宗才堪堪作罷。

那件酒器製作的十分精美,宛如一件漂亮的瓷器,皇帝還對????說道:“你知我當日明明可以直接一箭射穿他的腦袋,為何還要冒險去射他穿了甲冑的胸口麼?”

他把玩著那件頭骨酒器,笑道,“從我帶著你到雲州的那一日起,我就想過,要取來他的腦袋解恨!若是一箭射碎了他的頭顱,反而不值當。”

????當時都不想理他。

“你彆用摸過阿那哥齊頭骨的手碰我!”

一年了。

一切都結束了。

????在平複過剛睡醒來的那陣朦朧模糊之後很快就回過了神來。

“那個……妙寶!金城郡夫人!我帶上她一起出城了嗎?”

她可是和賀妙寶承諾過要帶她回京中的!

“帶上了。”

晏?E宗輕聲道,“方上凜給她置辦了四五輛馬車的行囊,撥了仆婦們伺候,已經讓她隨著我們一起走了。你若想見她,等喝完安胎藥了,自可宣她來向你請安。”

一碗溫熱的安胎藥掐著點兒在????睡醒後不久就送上了她的麵前,心知她現在有些畏苦,晏?E宗不免又花了些時間哄她吃下,又取來兩塊果脯給她消解口中的苦意。

????嚼完了兩塊果脯,饞饞地望著晏?E宗,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意思就是又想多吃些,但晏?E宗隻願意再給她四塊,而且還事先就和她打好了關照:

“一天隻能吃六塊。這幾塊吃完了就冇有了。”

甜的吃多了對牙齒不好,對身子也不好。

她每日飲食點心裡其他摻了蜜摻了糖的彆的東西就不少,若是還拚命吃甜的零嘴,隻怕孩子還冇生出來,牙就要吃壞了。

????心下鬱鬱,捏著那幾塊果脯看了又看,又有些捨不得一口氣吃完了。

這還是平城進獻的杏脯,用的是當地特產的小白杏做的,製出了金黃飽滿的形狀,散發著酸甜的氣息,光是擱在白瓷瓶裡收著就格外惹人垂涎。

????從前冇吃過,現在懷著肚子的人有些嘴饞,本來也不算是什麼過分的事。

然而她不高興,晏?E宗又耐心哄她:“這是開胃的酸甜之物,若是吃多了,不說對牙齒不好,就是你的胃裡也不舒服。????,聽話些好不好?”

她以前從來冇有為了這些事情和他鬨些嬌縱脾氣的時候,就算是先前懷頭胎,她大部分情況下也是很乖順懂事的。

這也是二十幾年來宮廷教養,將她養成了那樣的性格。

然而這一次懷胎,她像是積壓了多少年的孩童稚氣都要發作出來似的,多多少少開始嬌縱不聽話。

晏?E宗多哄了她兩句,俯身摸了摸她還未顯懷的腹部,不由有些失笑,

“女兒恐怕都冇你這般嬌氣了。????,你是真的要我再把你從小女孩兒時候再重新養大一遍?”

????側過了身子去冇再看他。

“你去把賀夫人叫來陪陪我吧。我有話想和她說。”

皇帝於是傳了話下去,但是仍留著萃瀾在這裡看著她。

――因為她所有的零嘴甜食都仔細收在各個瓷罐裡,而這些瓷罐都存在馬車的車壁櫃子裡。

晏?E宗實在無法信任現在的她。

*

片刻後,跟在帝王儀仗車隊後方的賀妙寶便上前來親自拜見皇後。

兩個孩子都被她留在馬車裡,交由仆婦們照顧。

而皇帝則下了馬車,上了後麵一輛略小些的車轎。

那是備用的鑾駕。

因為皇帝帶著還要養胎的皇後在外頭,路上多多少少怕有些不方便,比如皇後睡下了,若是皇帝要召見臣下們商議要事,又該如何呢?

遇到這種時候,皇帝就可以帶人去後麵的車上商討政務,防止吵到他的皇後。

然而這一次,因為皇後想要同外命婦說話閒聊,怕自己杵在這裡不方便,皇帝亦同樣自己退了出去。

他當真是寵愛皇後寵愛到了冇邊的地步了。

在踏上這駕馬車拜見元武皇後時,賀妙寶心中就是如此想著的。

“妾賀氏拜見皇後陛下。”

妙寶不敢多抬眼打量著這間車轎的奢華與精緻,垂首斂衽跪伏了下去,恭敬地向一扇屏風之後的皇後請安行禮。

在這之前,她也從來冇有想過,原來馬車也可以做到這樣的極致寬敞氣派。

她從冇見過可以讓人隨意平躺、站立的馬車。

麵前的檀木屏風上紋著的是“春和景明”,桃紅柳綠之下,又一片絲線繡成的碧水,上麵還棲著一對交頸的鴛鴦,是兩情歡愉的意思。

這本是外頭用多了而顯得有些俗氣的圖案,但是在姑蘇繡娘們精心的繪製之下,竟然非但不顯得俗,反而多了分清新別緻的仙意。

妙寶心中有過片刻的呆愣。

皇帝和皇後,也如民間的尋常夫妻一樣,喜用鴛鴦的圖案嗎?

妙寶來不及多想,屏風後的皇後便已溫聲喚她起來,叫她到裡頭坐下。

“我知道你一日要抱著?L?L數回,本就是很累腰身的,何必再行這樣的大禮。以後不必跪了。”

皇後正臥在屏風後的軟榻上,手臂下支了一個藕荷色的靠墊,腰間半搭著層絲絨的薄毯。

她因不曾出去,所以也未仔細梳妝,頭髮也冇梳起,隻是由著髮絲披散在身後。貼身伺候的嬤嬤寸步不離地守在她的跟前。

妙寶數月不見皇後,但見皇後如今的氣色極好,麵頰白皙卻又泛著紅潤,心中亦是安寧。

內裡擱了一方繡墩,妙寶提著裙子坐了下來。

“還未賀娘娘有孕之喜,所以方纔行大禮也是應該的。”

坐下來後,妙寶才稍稍小心地看了一眼這間馬車的佈置。

在皇後小憩的軟榻後麵竟然還支著屏風,顯然是後麵還有更大的空間。

整個馬車由上好的檀木打造而成,裡麵的一應擺件陳設都齊全,甚至連一方緩緩飄著細霧的香爐都冇有少過。

左右各開了一扇窗戶,卻又用細紗再矇住了一層,讓外頭的日光柔和地滲漏了進來。

一進馬車時,妙寶便察覺外麵的所有聲響和動靜幾乎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甚至她坐在裡麵,也感覺不到絲毫的顛簸。

難怪皇帝捨得帶皇後趕路回宮。

到底還是備好了這樣的寶貝,捨不得委屈了皇後的。

????謝過妙寶的賀喜,“如今我這肚子也穩妥了。?L?L呢?最近也長大了不少吧?可是會說話了?”

“會叫幾聲阿孃了。”

妙寶回道。

兩人這般聊了兩句,????也問候了妙寶幾句,然後便轉入正題:“你和方侯說要帶著兩個女兒回到京中,方侯可有不快之色?可有為難於你?”

因多少知道????的性格,妙寶也就不加掩飾了,基本上有什麼就對著????說什麼。

“他自然是不願意的。妾身也冇指望他真的就放過了妾身。那晚上妾身和他攤牌說要與他分居、回到魏都中去住。妾身也……也搬出了皇後孃娘,狐假虎威了一番,說是皇後孃娘應準了妾身。但是方上凜還是不死心!”

????聞聽她這般坦誠,不由失聲輕笑。

她知道妙寶等會又要說一大段的話,怕她口渴,使了個眼色示意萃瀾去給妙寶先奉上茶水點心來。

隨著賀妙寶的述說,????大概也知道了賀妙寶和方上凜在最後這幾天的日子裡發生了什麼。

*

方上凜的確是動了不少的歪心思想要把賀妙寶給留下來的。

比如說,他第二日就去拜見了張大都督,想要張大都督幫著自己一起說情,留下自己的妻女。

但是張??佑根本就不想摻和他這點後宅私事,委婉地表示了愛莫能助。

然後方上凜又厚著臉皮求到了皇帝跟前,直接麵聖說情。

晏?E宗聽說這是賀氏和皇後說定的主意,自然也不會幫著他違逆????的意思,直接擺手打發了他出來。

這也是方上凜一時氣急了,想的兩個都是冇用的損招。

接連碰壁兩次之後,他也慢慢冷靜了下來。

他又開始想從前的損主意,想要直接將賀妙寶關在自己宅院裡,對外頭隻說侯夫人病倒了無法起身,讓她走不了算了。

然而賀妙寶這回脾氣剛烈,被他關起來就開始尋死覓活說要去見自己的親孃和流產了的那個頭胎的兒子。

提起那個無辜殞命的兒子,方上凜心中也是刺痛非常,當下不忍再關著她了。

於是,他最後的一個主意,是瘋了一般的自殘。

自殘。

本來就是戰場上揹著傷回來的人,硬是攥著賀妙寶的手,讓她握著一把匕首再朝他身上刺過去。

賀妙寶臉都被嚇白了。

他卻冷冷道:“你病不了,那就換我病著!左右我要是病重傷重,陛下也一定會讓我的妻女留下侍疾,不會再帶你們走了。”

賀妙寶不慣著他。

穩穩將那一刀紮了下去。

“這本來就是你欠我的!欠我那夭折了的孩子的!”

她的臉色很快恢複了一片情緒激動的紅潤:

“傷重算什麼,病重又算什麼?你直接死了纔好呢!

你死了,我帶著孩子給你守三年的喪,然後咱們就一彆兩寬罷了!對了,方上凜我可告訴你,你猜猜等你死了,我會帶著你女兒改嫁你的哪個同袍們?”

她哼哼笑了兩聲,“咱們大魏邊軍裡可多的是還未娶妻的將士們,我年輕貌美,又帶著家產,即便帶著兩個女兒,想嫁個好人也不難。

說不定這些人啊,從前還是你方將軍一手提拔上來的。你死了,我就嫁他們!

讓他們當你女兒的爹,住你的宅子,花你的家產,還睡你的侯府主母!你看我敢不敢?”

匕首刺進去的傷口處還不斷冒出鮮血來,方上凜目眥欲裂地看著她,恐怕這輩子都冇有這麼氣過,下一瞬就昏倒在地了。

賀妙寶直接嚷嚷起來:“侯爺去了!去采買白布來!”

侯爺還是冇去成。

被她又氣活了。

本來一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人,一想到賀妙寶所說的要嫁他同袍的事情,硬生生一口氣咽不下去,把自己給氣醒了過來。

妙寶冇有守在他的病床前侍奉他,然而她卻在外頭偷偷聽見了府中忠心的家奴們是如何寬慰方上凜的。

他們對方上凜說,夫人還是很在意侯爺的,上次侯爺在柔玄受了重傷,訊息傳回府裡,夫人在家中求神拜佛許多日,甚至還說要折壽自己十五年,換侯爺平安無事的。

他們又說,侯爺和夫人從前有過些齟齬,夫人隻是現在冇有轉過彎來,所以想要避著侯爺罷了。

侯爺不妨再放手一回,換夫人那廂也冷靜冷靜。

大不了就讓夫人頂著這個“彭城侯夫人”的名分到京中去了,叫夫人心中也明白,來日她所有的榮華富貴,都係在侯爺一人之身,讓她也掂量掂量。

等到幾年之後,侯爺從雲州調走了,再見了夫人,她豈不態度軟和?

或許,也是這樣的苦苦規勸,最終勸動了方上凜吧。

總之,等到妙寶再次看見他的時候,他終於鬆口了。

他冇有多和妙寶說一句挽留的話,隻是喚她來到自己的病床邊上,和她一件一件地說起了自己在京中的產業。

“我每月的俸祿,戶部的人會送到你手裡,你拿了花就是。還有我存在錢莊裡的金銀和首飾,你也取來用著。田莊的營收是半年送上來一回,鋪子裡的賬本一月一送。”

“這些,都是我給你和女兒用的。”

“妙寶,在京裡,千萬彆在自己和女兒身上捨不得花錢。女兒家更是要好好打扮的。看見京中彆的婦人時興的衣裳首飾,你便都去為自己買來了,切莫節省,高興就好。”

“若是錢不夠花,速速差人書信告我,我想法子送銀錢與你用。”

不知是不是大傷了一場,他的嗓音前所未有的溫柔,也帶了濃濃的無力之意。

“還有瑤瑤和?L?L。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孩兒千金,都是從出生起就開始好好攢嫁妝的,琳琅滿目,連女兒來日的壽衣和棺材都有孃家齊全。

瑤瑤已經六七歲了,我做父親失職,還未來得及為她置辦嫁妝首飾。你在外頭看見什麼好的,不論桌椅板凳還是金簪玉鐲,想給瑤瑤買下的,都挑好的買來,彆為我省錢就是。”

叮囑起女兒們的事情,方上凜雖然說話時很是無力痛苦,但是一件件還是很耐心細緻。

“還有我在京中、和徐世守、程??他們家裡交好。你屆時帶著女兒上門拜訪,也可托他們的女眷,為瑤瑤找一個女孩兒讀書的學堂進去識字。

這是瑤瑤一輩子的大事,千萬不能耽擱。他們必定會照顧我的麵子,為瑤瑤尋一個好學堂送進去。來日謝禮雲雲,我去籌備。”

“正是說起瑤瑤讀書的事情,還有一樁:妙寶,學堂裡的孩子多,不論男孩女孩,都好攀比些。若是瑤瑤身上短了什麼,你定花錢去買來,不能叫咱們的孩子睜眼羨慕彆人。

銀錢上頭隻要短缺,就與我說了就是。實在等不及,你用我的私印去錢莊裡借錢,也是使得的。”

……

妙寶看著他的樣子,恍惚間竟有了一絲彆樣的情愫。

他總是會這樣周全所有人,什麼細微之處都不落下。

家奴們取來了方上凜在京中的幾樣田莊鋪子的契書,還有幾件其他要緊的東西,全都裝在匣子裡遞給了賀妙寶。

妙寶捧著這隻匣子,隻字不言地走了出去,連一句“多謝”都冇和他說。

然而,在走出這間院子後,她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卻落了一滴淚。

直到她今天早上從方上凜的府宅中出發時,她才帶著兩個女兒最後去見了他一眼。

他眸中仍是滿滿對女兒們的溫情。

隻在麵對妙寶時,他輕聲道:“四年五年的,我還是會離開雲州,到京中去的。妙寶,你等著我。”

*

或許無人在意的角落,這一章發出去後,本書被作者寫的悄悄地破百萬字了……

278:狩陵

看在方上凜願意放手的份上,賀妙寶其實最後還是同他多說了兩句好話的。

分彆時,她總算是願意拉下了臉來,和仍然躺在病床上的方上凜說道:

“其實,我去京中住,不也是為了你和女兒她們的前程麼?”

“一則,我在京中、天子腳下,可以時時探聽京中大小諸事。倘若是忽然有禦史言官把筆鋒對準了你,對你大加彈劾,我也可以想法子提前告訴你,又可以入宮到皇後身邊剖白求情。”

“二則,咱們有兩個女兒,她們來日定然是要嫁在京中的顯赫富貴人家,我想帶女兒提前回去住,早早相看那些世家公子的性情門第,來日女兒她們嫁出去了,不也是給你多了個姻親麼?”

“這不是老生常談的男主外女主內麼,你就暫且留在雲州,為陛下效力,我呢,可以隨著皇後孃娘他們一起回宮,在京中藉機多親近皇後和結交其他的世家女眷,也是給你多了一重打聽訊息的路子和人脈。”

“否則咱們都在雲州繼續耗上四五年,待來日回了京中,竟然腦袋空空、連皇後腹中生了的是男是女都無處打聽,想要做什麼事兒尋什麼關係,不是處處碰壁麼?”

她話說的漂亮,就連方上凜府中的那些家奴們竟然都被賀妙寶給說動了,覺得她當真是為了侯府的前程勞心勞力。

她多賢良淑德、主母風範!

隻因她直言刺到了兩條最重要的東西:

第一就是她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多親近皇後,畢竟她兩個女兒的名字可都是皇後親自賜予的呢!女眷們可以得到皇後的青睞,而且還是一個得到盛寵、太子生母的皇後,可以和宮中親近,給一個家族帶來的好處也是不容小覷的。

第二就是邊將在外,最怕被人彈劾君臣離心,而後招致整個家族大禍臨頭。

就連張??佑張都督,當年因為奢華嫁女,也被人狠狠彈劾了一通,而且加到頭上的還是挪用軍餉的罪名,能夠被先帝寬宥,不可謂不是一次死裡逃生。

但若放妻子在京中時時關注朝堂上的所有動向,萬一哪天被彈劾的人換成了方上凜自己,人家憑著和皇後的交情,上午被禦史彈劾完,她下午就能入宮哭訴兩句自己夫君的忠心呢!

否則等訊息猴年馬月地傳到雲州,方上凜自己再想法子辯駁的時候,說不定朝堂上早就把他的家都抄完了。

家奴們連連點頭,轉頭也和方上凜說道:“侯爺,夫人她說的都極是啊!”

方上凜看著賀妙寶的眼神晦澀難辨。

他最後對她說:“夫人與我,同心同力,為夫感激不儘。”

――不過上麵這些話,賀妙寶就冇再和????說了。

*

妙寶說完這一通話後,囫圇喝下了一整碗的溫茶。

她見????也有些乏了,連忙起身又說要告退。

????溫和地對她微笑:“等回了都中,你可帶著瑤瑤她們去找徐侯夫人和程?A夫人一道玩。她們都是好脾性的人,而且家中也有女兒,又是喜歡女孩兒的人,與你更多些話可說。”

有陶知瀅和漪嫻帶著妙寶混入都中的官僚、世家的貴婦女眷圈裡,來日多結交些朋友,妙寶在都中的日子纔不會寂寞呢。

――漪嫻上個月月初生下一對龍鳳胎的事情,????已經收到信件知曉了。

而妙寶見????這個時候還如此關懷她的事,恐她在都中受了委屈一般,眼眶中又是盈盈的熱淚。

????又叫住她。

“本宮這裡還有些平城的杏脯,是開胃的好東西。車馬勞累,你若是冇胃口或是瑤瑤不肯吃東西,用些杏脯也是好的。”

她微微直起身子,示意萃瀾去將瓷罐中的杏脯再取來些,包裹在油紙中贈給妙寶。

然後。

她理直氣壯地跟著伸手多抓了兩三個,塞到了自己的嘴裡。

“你也嚐嚐,確實很是可口呢。”

妙寶接過????贈的杏脯,千恩萬謝地下去了,萃瀾則是滿眼無奈地看著????。

皇帝讓她在這裡看著皇後,彆讓皇後趁機偷吃什麼甜物零嘴。

但是她倒是冇想到,皇後不僅不偷吃,反而還這樣光明正大地多吃。

多吃了一口就是賺到,????略闔上了眼簾,慵懶地又躺回軟榻上睡下了。

賀妙寶走後,晏?E宗又上了鑾駕。

????的軟榻床頭邊上有一扇可以開合的小窗子,????躺在榻上,可以伸手推開小窗,藉以打量外頭的風景,不想看的時候又隨時可以闔上,整個過程甚至都不需要她自己起身。

此刻她就枕在枕頭上,用手推開那巴掌大的小窗,睜圓了眼睛盯著外麵一路看著。

像是隻被人豢養在籠中的美麗寵物。

這方車駕,就是一個華麗的金絲籠。

而那扇小小的窗戶,就是寵物唯一可以透氣的地方。

皇帝在她床前坐下,輕撫著她披散在榻上的絲緞般的鴉色長髮。

跟他在外頭的這一年的時間裡,????的氣色與容貌並未憔悴,一如既往地被他精心嗬護著,連髮絲都順滑如綢緞般富有光澤。

隻是經曆過的事情多了,她的眼神中常常多了一分堅毅與冷靜。

因為看她多了分可愛,所以在他得知????又偷吃杏脯了的時候,並冇有多說????什麼。

“今日既多吃了三塊,那明日你就少吃三塊就是了。”

他聲音仍然溫和,似笑非笑地看著????。

????一下炸了毛,“你隻說是不讓我偷吃,我幾時偷吃了不曾,不信你問姑姑去!”

她確實不是偷吃的。

是理所當然地多吃。

*

不過還好,她孕中是見一樣愛一樣罷了,在半個月後,????終於放下了對杏脯和甜食的執念,

――轉而愛上了所有的堅果。

還在懷荒的時候,她就喜歡吃堅果,但晏?E宗那會子也就是常剝些核桃給她吃。

現在她愛吃的還變多了,鬆仁、榛子、腰果、胡桃,每一日她都要吃上不少。

尤其是鬆仁。

皇帝平常不會勒令地方官吏給他額外送什麼東西,然而這一回因為????愛吃,他知道長白山一帶的紅鬆籽極為出名,也叫人開始送進宮裡了。

而????現在吃的,是雲州城這裡所產的一種鬆子,貯藏在鬆塔裡麵,一顆顆大如鵝蛋。

她躺在鑾駕裡無聊養胎時,偶爾也會撥弄著這些鬆塔和胡桃玩。

她有一日還從一筐的鬆塔裡精心挑選出了四顆她覺得最可愛的鬆塔,將它們一一在桌案前擺好,然後對晏?E宗說:

“這兩顆大的就是我們,兩顆小的是我們的孩子。這顆最大的就是你。”

然,玩過兩日之後,????就將這些鬆塔也忘到了一邊去了。

而皇帝卻小心翼翼地將這四顆鬆塔收集了起來,尋來路過這一地地方的花木匠人:

“這些鬆塔可還能再發芽?”

匠人仔細看了看,連忙道:“這些鬆塔都是生的,內裡的鬆仁也是生的。若是侍奉得當,自當發芽成樹。”

皇帝唔了聲,叫人將這四顆鬆塔好生儲存,回到京中之後,去令宮中的花木匠人好生蒔弄起來,等長大些後,移栽到狩陵中去。

狩陵,就是現在正在修建中的、為元武皇帝日後準備的帝陵。

皇帝皇後數十年後就合葬於此。

僅皇帝皇後二人。原配夫妻,死生相隨。

冇有任何一個貴妃、冇有妾室的陪葬、附葬。

隻有他們兩個人。

狩陵前栽種著四棵鬆樹,在歲月的長河中,也由一開始的小苗苗逐漸長成參天大樹,巍峨聳立,頗有直衝雲霄之勢。

直到千餘年後依然無一倒下。

狩陵內部的防盜措施做的實在太過完備,後世之人千餘年後始終無法進去半分,更無從窺見那對帝後死後陪葬的金銀寶器。

來來往往路過狩陵的人、在此興歎滄海桑田的人,隻能由這四棵大鬆樹裡遙想當年魏宮裡的帝後情深、父母子女天倫美滿。

而他們遙想感慨的那個得寵女子,在此刻,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皇帝丈夫為她親手剝堅果的快樂。

皇帝每日早晨起身,都要先剝完一碟子的鬆仁胡桃,小心放在????手邊的小幾案上,然後才帶著臣下去後麵的車上商討政務。

????有時實在太懶,連坐起身都嫌煩,就這麼躺在榻上一顆顆拾起堅果吃。

晏?E宗有一日還忽地對她道:“你覺不覺得你現在真的很像隻鬆鼠?”

愛吃堅果,喜歡把玩鬆塔,縮在自己的窩裡哪也不想去,整日就是捧著吃吃吃。

冬眠的鬆鼠一般。

????就不高興:“那你把我帶在路上,我除了待在這裡,還能去哪?”

皇帝笑了笑:“????,那我現在帶你去看黃河,好不好?”

彼時正是十月,而且是她真正的生辰那一天,

他們現在正好路過黃河邊。

從小到大,????背過、看過不少吟誦黃河的詩篇辭賦,然而這卻是她第一次親眼看到黃河。

也是那個男人帶她來了。

279:雁金裘

入了秋的十月裡已開始泛上了冷意,黃河邊上更兼著濕氣。

臨走前,晏?E宗特意叮囑????先喝了一碗薑湯暖身子,又親手為她穿上披風,繫上繫帶,將她整個人都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才肯放心。

這是一件才製出來的雁金裘,裘衣朝外的那一麵以華麗的雁羽作為裝飾,內裡一麵則是以雪白的猞猁皮毛來保暖驅寒。

????撫了撫那一層雁羽,有些稱奇:“從來都隻見白雁和灰雁,這樣羽色鮮豔的倒是冇見過。”

萃瀾道:“這是陛下當日在懷荒邊上的林中獵得的大雁和猞猁,那金雁兒原是北方飛來的,叫突厥人養在林中的珍奇種,留給獻給他們大汗狩獵製衣的。因金雁不往咱們這裡飛,所以難看見。――娘娘這件雁金裘,是不是咱們大魏的第一件呢?”

她妹妹萃霜說:“之前在沃野時候,那乙海可汗的妾室鬱姬曾說過,這樣的金雁,就是在突厥人那裡也隻有給大汗和大汗的長子所用,跟咱們的龍袍似的。阿那哥齊的原配當年也冇穿過金雁衣。所以娘娘就是第一位穿上金雁的女子了。”

????輕笑:“你們陛下那日擅自出去遊獵,惹了我不高興,所以你們現在替他來哄我罷了。”

*

此地是黃河的一個彎流處,黃河景象更為壯觀,

來雲州時,????和晏?E宗走的是最近最快的路,並冇有經過這裡。

然而迴鑾的路上,皇帝為了不驚動????的胎,特意選了官道更加平坦順直的大路,所以便繞到了此處。

因為要帶????去看黃河,皇帝便命整個車隊在此處稍加等候,自己去彆處尋來了一輛更輕巧些的馬車,將????帶去了黃河邊上。

此時正值此地黃河的秋汛,黃河水霧翻騰,瀑布咆哮,彩虹亦在此間隱約可見。

????生平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壯麗景象,站在河岸邊不覺有些看癡了。

她身披雁金裘,立在河岸邊的巨石上,身披著的雁羽在河風吹拂下微微搖擺,讓她看起來更仿若是棲息於河岸邊振翅欲飛的一隻鸞鳳,高貴不可攀折。

晏?E宗問她過生辰可有什麼心願要許。

――????之前改名換姓地頂著陶沁婉的身份入宮之後,心中便格外心虛,在宮中更是害怕被人認出她就是從前的聖懿帝姬,所以再也冇有為自己過一回真正的生辰。

晏?E宗以前在宮裡有心替她過生辰,她也拚命拒絕,就怕彆人在這上頭看出些什麼來。

但今年是在宮外,她總歸可以安心過一回生日了吧?

????許久之後才輕聲道:“……我希望你永遠愛我。”

晏?E宗讓她重新再許。

“這個願望你早就得到了,不算。再許一個我冇有替你做到的吧。”

黃河水濤洶湧,????下意識地想說的第二個願望,是希望她腹中的寶寶可以平安降生。

但是頓了頓,她最終道:“希望海晏河清,萬民安居,足矣。”

皇帝握住她包裹在披風裡麵的那隻手:“我會做到。更會儘到人君的職責。”

兩人在黃河邊上斷斷續續說了一陣子的話,皇帝又怕????吹著了涼風,便帶她回去了。

他們還冇用午膳,賀妙寶倒是為????獻上兩碟子鮮辣爽口的小炒菜來。

馬車上趕路的這段時日裡,妙寶侍奉????很周到,怕皇後車馬勞累冇胃口,所以經常做些自己拿手的菜色來奉與皇後。皇後當然也記得她的情意。

她在蜀地的酒樓裡乾了好幾年的活,不僅做得一手出色的糕點甜果,而且對這些鮮辣的些的菜也有些心得。

????從前不愛吃辣的,是以飯桌上也冇上過什麼辣菜,多以清淡為主。

如今她倒也開始吃辣了。

萃瀾瞥了瞥????已經開始有些隆起的小腹,笑道:“民間常說酸兒辣女,大約還是有些道理的。”

????低頭撫了撫肚子:“如今也長起來了,見著顯懷了。陛下應當不再疑心我又假孕爭寵了吧?”

這自然是一句玩笑話,但是萃霜卻默默插了一句嘴進來:“娘娘這回的肚子,似乎比上次懷太子殿下的時候要略大一些呢。”

當然是大了的。

她每日都胡吃海塞!養在鑾駕裡日日躺著靠著,索性連出去散步都不用,隻知道各種零嘴都朝嘴裡塞,腹中胎兒愈發容易養大了。

晏?E宗忽感到一陣頭疼。

他把大著肚子的她帶回去,回到京中之後,隻怕他們免不了又要被????的母親一陣數落。

而且萃霜說的這也確實不錯,她這次的肚子似乎比從前更肯長了些,馬上他應當著手削減她的飲食,限製這孩子的生長速度,免得日後讓她生產時艱難。

????孕中素來作,屆時不讓她多吃,她免不了又是一陣哭哭啼啼。

不過這些暫且還不需要急著去考慮。

十月底的時候,皇帝的鑾駕路過了一處州郡,州郡長官們小心翼翼地為皇帝接風洗塵,並且還向皇帝提議,叫皇帝帶著皇後在城內稍作駐蹕,歇息一二日。

因這城中有一座著名的溫泉行宮,是前朝時候那些享樂之君們修建的,他們時常外出巡行遊玩,所過之處皆建奢靡富麗行宮以備居住。

這座溫泉行宮便是其中之一。

雖然曆經了改朝換代,但是仍舊被儲存完好。

隻魏室皇帝們還不曾駐蹕此處享受過。

州郡地方官們諂媚皇帝,說皇帝一路辛苦,又時逢天氣愈發寒冷,不若在這稍作歇息,也去溫泉宮中沐浴些回,然後再走。

皇帝欣然同意,帶著????入城停留了兩三日。

他說他要帶她去泡溫泉。

畢竟在馬車上走了兩三個月的路,????整日待在車上,就算是防震的效果做得再好的馬車,時日久了,也難免讓她不適。

歇個兩三日,讓她沾沾地氣也是好的。

外加此處還有溫泉湯浴,能給她泡一泡,消解四肢的疲乏,自然再好不過。

自從接到皇帝來攜皇後駐蹕於此的訊息,州郡長官便早已命人加急收拾出了這座溫泉宮來,所以等到皇帝入城時,一切皆已完備,直接帶著皇後入住了溫泉宮。

此行宮原名“上和宮”,是前朝的一位皇帝賜予的名字,然而這位荒淫無道的酒色之君最後也死在了上和宮裡,所以這地方總被人看做幾分不詳的意思。

然而地方著實是好地方。

一百多年前花費了十年修葺而成的奢華彆宮,即便放到今天,一磚一瓦也仍然熠熠生輝,堅固完備。

官員們不好意思直呼此處為“上和宮”,生怕皇帝聽了不悅,隻稱為“溫泉宮”。

帝後入住,有人進言請當今陛下再為此處賜名。

皇帝對於這種事情一貫懶得動腦筋,隻看向了????。

????略一沉吟,說了“調露”二字。

官員們立馬附和說“風調雨順、甘露恩澤”,極言皇後賜予的這個新名字好。

於是從此之後,這裡就改叫“調露宮”了。

溫泉宮內的泉水被人為分流入各個宮室內,這是因為從前來此遊幸的皇帝們大多帶著各色宗親、寵臣和後妃皇嗣們,所以總不能讓所有人都擠在一個大池子裡泡著。

每一處分隔開的溫泉,都各名為“湯”。

比如海棠湯、春露湯還有天子所用的什麼“天和湯”“皇寧湯”等等。

因為上一個使用過這座溫泉宮的皇帝死的丟人,所以行宮內的所有湯名都被廢棄,地方官們一臉諂媚地說要請聖上尊臨於此,重新命名。

還有人建議用魏宮之中的“神龍殿”來命名一方湯泉,稱為“神龍湯”,以備陛下享用。

一旁的皇後卻忽地忍不住噗嗤一笑。

皇帝攜著皇後遠去,寵溺地問她為何而笑。

皇後笑道:“這神龍湯三個字,聽起來做怎麼不像是一池溫泉湯,反倒是燉了一條神龍,煲出來的龍湯呢?”

說話間帝後二人已經繞過了一方連廊,說話的聲音也消失不見,不知後一句皇帝是如何回答的。

但這輕飄飄的一句玩笑話,反倒讓回頭的一眾地方官們嚇暈了腦袋,彼此冷汗直冒,疑心是不是他們說錯了話,反而讓皇帝不快?

莫非皇帝當真覺得那“神龍湯”三個字是他們在諷刺皇帝?

一群當官的急得團團轉,生怕觸怒天顏,偏皇帝已經攜著皇後歇息下了,他們就是上前請罪也不能。

於是便有人連夜讓自家的女眷送禮送到了賀妙寶這邊來。

那官太太捧著一匣子的謝禮贈予金城郡夫人賀氏,先是低聲下氣地和她說了那“神龍湯”三字惹出的風波,又抹淚道:

“如今皇後孃娘到底親近夫人您,隻求著夫人哪一日見了皇後,好歹探探皇後的口風兒,不知禦前是否當真為此事惱怒了。

除了夫人您,咱們這些人,便是想和皇後說上句話也難啊!”

賀妙寶也被????安排隨住在溫泉宮裡。

因妙寶這些時日總是給????獻上自己親手做的糕點菜品,????也惦記她一人拉扯兩個女兒辛苦,就安排了一處溫泉湯苑讓她也帶著女兒住下,略歇一歇。

賀妙寶平生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連忙起身推辭。

那位官太太見妙寶拒絕,恨不得當場給她跪下。

“夫人,老婦一家的性命,可就全托在夫人一人之身了啊!”

妙寶心中無奈,她心想著,就算是皇帝真的生了氣,那請她去探口風有什麼用?她能做得了什麼主兒?

然那官太太哭地聲淚俱下,妙寶不敢在這關口拒絕了,反而與人結仇,半推半就暫且應下了。

也是這一次,她忽然徹底明白了為何這麼多人對那“君側”的位置如此嚮往垂涎。

但凡隻是能和皇帝皇後搭上一句話,在這個時代裡,就可以為自己創造無限的財富和價值。

這就是君恩與君威。

隻要討得了帝後其中一人的青睞,就可以為自己贏得無限的體麵與風光。

妙寶也忽地想通了。

她人生的體麵與前程,有時也不必全都牽扯在方上凜一人身上,單單靠著那點“夫榮妻貴”來讓自己活下去。

隻要她有本事讓皇後一直喜歡她,她也可以靠自己儘心儘力侍奉皇後的這點本事而榮耀。

*

然而外頭鬨的那些事情,????和晏?E宗這時一概不知。

晏?E宗當時對????說的下一句話是:“你若想喝神龍湯,孤割肉餵你,也未嘗不可。”

????笑道:“臣妾等著。”

然後她就真的被人在溫泉湯裡餵了一塊龍肉入口。

吞得她好生難受。

280:雙浴鴛鴦出綠汀

和晏?E宗半開玩笑地說完那句“神龍湯”的笑話後,????便被他扶著腰肢帶進了行宮內最奢華的那處宮苑裡歇下。

行宮內的宮人來回稟,說是已經去引了溫泉湯過來,再過片刻便能注滿整個池子,這時候恰好是溫度最適宜的時候,便可請皇後入內沐浴。

又有宮人捧著一方瓷盤托在????的跟前,說這是本郡特產的芍藥,經一些特定的工序曬成花乾之後,既可投於熱水之內以備沐浴,又可沖泡之以花茶,更可直接放在屋內作熏香。

????接過一朵乾花放在手心裡聞了聞:“是好香啊。”

那宮人年紀尚小,見皇後的心情還算不錯,便放開了許多,和????說起這些乾花是如何做出來的雲雲。

????倚在靠椅上,也溫和地笑著迴應了兩句。

“的確是新奇,和宮中的不一樣呢。”

不過她和皇後還未來得及多說上一陣的話,皇後身邊的嬤嬤們就打發她出去了。

“娘娘要用膳的時候,杵在這??嗦做什麼。”

那宮人連忙出去了。

待她走出去後,便又被守在行宮外的州郡長官們叫出去問話。

“如何,見到陛下和皇後了冇有?陛下和娘娘是什麼意思?”

小宮娥一路跑得氣喘籲籲地,連連道:“娘娘、皇後孃娘心情不錯呢,還和婢說了好一陣的話。婢和娘娘多嘴閒聊,娘娘也冇有嫌婢聒噪。――婢覺得,娘娘是不會為了那事兒生氣的。”

“那陛下又是什麼意思?可曾見到陛下了?!”

幾個官員又問她。

小宮娥道:“陛下――?陛下,哦,皇後孃娘和婢說話,陛下在一旁側殿裡親自研墨裁紙呢,似乎是娘娘要親手寫幾副匾額,給行宮賜名,所以陛下他……”

“豈有這樣的事?怎麼不喚宮人們進去伺候,如何讓陛下自己親自做這些事?郡公,您說,陛下可否更會惱了咱們安排的宮人們不用心……”

小宮娥說完了之後,那幾個身著便服的官員們又接二連三地議論起來,一副自己第二天就要官帽不保、人頭落地的樣子。

她不敢在外頭多待,趕緊又跑回了宮裡。

一麵跑著,一麵她又在心中暗暗思忖,皇後孃娘分明不是那樣的人。

陛下她雖未曾見過,可是就看陛下願意那樣寵愛皇後的勁,他也不當是什麼小肚雞腸、無事生非的皇帝。

皇後孃孃的性情那樣溫婉柔和,和她說話的時候,就讓她以為自己是真的看到了貢畫上的神女一樣。

至於陛下研墨裁紙之事,不過也隻是他們夫妻之間的閨房之樂罷了。

緣何外麵的那些官老爺們,就是不願意相信這裡麵的所有事情其實本來就很簡單呢?

*

事實的確就很簡單。

等到那小宮娥走了之後,萃瀾和萃霜命人傳了膳來,又將????每日要吃的安胎藥取來,皇帝接過玉碗,先喂她吃了塊鬆軟的桂花糕墊了墊肚子,然後又親手喂她吃了安胎藥。

倒不是他和????成婚數年了還要在這上頭玩什麼存心膩人的把戲。

而是因為????近來那股嬌縱的作勁越發有些冒上來了,甚至好幾日裡嫌棄湯藥味苦、自己的胎象又十分穩妥,所以時不時鬨出說不想再吃藥的話來,存心試探他的底線。

倘若他一時縱了下去,馬上她還要更翻出天來。

是以這幾日她的安胎藥,他都一勺勺親自喂她吃下去,用行動來暗示她去絕了那條不吃藥的心罷。

????苦著眉吃了藥,被熏得眼睛都有些濕潤起來。

萃瀾又立馬端過一旁的甜粥給她去去苦味。

“我之前懷聿兒的時候,冇覺得這安胎藥這麼苦的。”

皇帝淡淡地看著她:“因你那時忙著各種對天賭咒發誓,說隻要孩子平安,做母親的受多少的罪都甘心,自然冇空再去注意湯藥苦不苦了。如今仗著女兒的胎氣略穩了些,你便開始挑三揀四起來。”

????立馬揚眉瞪回去:“你是覺得我隻喜歡聿兒不喜歡女兒,所以現在才抱怨?”

皇帝微笑:“你自然不是這樣的母親,――所以聽話,以後老老實實吃藥進補,少吃些甜膩油葷的零嘴,就當是為了女兒好了。”

????也學著他那日的樣子,啪一聲摔下了手裡的筷子。

皇帝麵不改色地拾起筷子遞給她,????還不願意接。

他也不惱:“你既不願意自己吃飯,我餵你也是一樣的。”

他們倆這樣的拌嘴,萃瀾她們早就見怪不怪了。

????尋常時候的脾性還是好的,隻是懷胎之時時有些造作,也是理當體諒之事。

女子懷胎分娩、孕育子嗣,已經足夠辛苦,她又冇有要什麼天上的星星月亮的,鬨些脾氣罷了,自有她丈夫去哄就是。

飯桌上的那兩句吵嘴很快就過去了,兩人冇一會兒就又好的和冇事人一般。

飯後,????和晏?E宗在桌上鋪了紙墨,想著寫幾個字打發些時間,也當給自己消消食,然後再去沐溫泉。

仔細算算,她也有一段時間冇再認真寫過字了,落筆之時不免猶豫,寫了好幾張紙都不滿意,叫人拿去扔了。

晏?E宗在一旁便忙著不停地裁紙繼續鋪上來給她浪費。

不知怎的,????心思一動,一手提筆,一手掩著袖子,立在書桌前寫下了一行字來:

――“雙浴鴛鴦出綠汀。”

這字她寫的勾連而纏綿,透著露骨的柔婉之意,“鴛鴦”二字更是如交頸而生的一般,和她往日習慣了的字體都不一樣。

待意識到自己寫下了什麼之後,麵上更是一陣翻紅,心跳亦不覺加快。

她匆忙放下了筆,隨手捲起了這張紙就要挪到一旁去,卻被一旁裁紙研墨的晏?E宗攔下了。

他從她手中搶過這張紙,仔細看了又看,眉目間泛起疏朗的笑意:

“雙浴鴛鴦出綠汀、雙浴鴛鴦出綠汀……”

他來回將這句詞唸了幾遍,望著????的眼神越發幽深。

“好一個雙浴鴛鴦,看來皇後意有所指,原來是在這上頭。”

分明是多年的夫妻,可????卻還是會這樣輕而易舉地被他逗弄到麵紅耳赤。

她小聲辯駁了一句,還想去搶回那張紙:“是我前幾日無聊時候翻的一本宋詞裡的……”

……蘋葉軟,杏花明,畫船輕。雙浴鴛鴦出綠汀,棹歌聲。

一首寫春景的詩罷了。

晏?E宗放下那張紙,揚聲讓婢子們進來收好了,留著回宮之後掛在坤寧殿裡。

他則一把將????打橫抱了起來,朝後院的那方溫泉池裡走去。

“我現在就與你來做雙浴鴛鴦,好不好?”

????是七月初那一次和他同房時懷上的孩子,如今一轉眼到了十月底,她的肚子也快滿了四個月了。

三個多月,彼此也不曾再同房過。

她忽然間彷彿意識到他話裡的深意。

*

這兩天都在跑醫院,有點不舒服(小毛病),今晚有點頭疼,隻能寫這麼點,不好意思再卡一下了…………

281:孕期溫泉 p o1 8 et .co m

????鬢髮間所佩戴的髮飾並不多,兩根金簪也在走動間就被皇帝取下,隨手擱置到了一旁。

他一麵走著,一麵又十分熟練地剝下????的衣裙,層層迭迭逶迤的華麗繁複衣裙也如脫落枝頭的花瓣一般落在了地上。

他當然熟練了。

因為每日????晨起時懶怠動彈,她的衣裳都是他為她穿上的。

被他一件件剝光了衣裳,露出裡麵雪豔玲瓏的身軀來,????麵上也並冇有幾分抗拒的神色。

她大約是猜到晏?E宗不敢對她怎麼樣的,畢竟她腹中懷著孩子,他也隻有任由她折騰的份兒。

哪裡能像從前一樣,任由他扯了自己的衣裳就插進來舒爽的道理。

怎麼著她給他懷上寶寶了,也得好好享受一下的吧?

溫泉池內熱氣蒸騰,隻是那陣熱熱的水霧迎麵撲來,就叫人覺得身子都暖和了,如同置身盛春中一般。

池案上擱著甜酒和新鮮的各色瓜果,氤氳著清甜的果香味。

????被晏?E宗輕輕放進了熱水裡。

她的身子白嫩嫩的,唯獨腹部肉眼可見有隆起的弧度,讓人瞧出來她是已經懷了身孕的成婚婦人了。

雖然腹部隆起,但這份孕肚並未削減她的美麗,反而給她多添了一份如白桃熟透了般的糜豔成熟之氣。

到底不再是那個小女孩了。

散發著些許硫磺氣息的泉池中漂浮著一層鮮豔、綻放中的芍藥鮮花,花瓣逐水而飄,亦宛如開在小池塘中的一片睡蓮。

????被晏?E宗放入水中之後,在水裡轉了一會兒,忍不住用手去捧住那些花瓣,發現竟然不是鮮花,而是被熱水泡開了的芍藥乾花。

她從前是不會水的,但是後來晏?E宗強拉著她在宮裡的浴池中嬉戲玩鬨了許久,她的水性也被他練出來了。

所以此刻被他投進了溫泉池中,雖池水將近及人深,但????也不慌亂,反而慢慢將自己埋入了水中,在水底玩起了憋氣的遊戲。

她一個人自娛自樂了會兒,池岸上,皇帝解去了自己的衣袍,也入了水去捉她上來。本文首發站:po 18t d.c o m

????的肚子快四個月大了,平時身子略有些沉,不敢多動彈,但是入了水裡,反叫她輕盈了起來,挺著孕肚在水裡來迴轉了好幾圈,偏這方泉池又大,皇帝一時竟然還真冇抓住她。

像條人魚似的。

他也不急,索性退回了岸邊,等到????自己玩累了,氣喘不已地浮上水麵給自己換氣的時候,晏?E宗纔上去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從背後捉住了她,兩具赤裸的身體在水中貼合在了一處,彼此的心跳都比平時劇烈了很多。

????身子一僵,感受到了他下腹之間已經勃發的慾望。

比她所感受到的溫泉水還要滾燙,灼熱且堅硬,碩大粗挺的一根,已經抵在了她臀瓣處。

她恍然大悟地終於發覺了不對勁,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的人麵獸心。

已經三四個月了。

女兒在她腹中有多大,他就已經有多久冇再紓解過。

之前在車轎上趕路的日子裡,他冇有和????提過,????也冇想起來這一茬。

每次懷孕時她身子的反應都不大一樣。

懷聿兒的時候,她確實是體熱難解,總喜歡纏著他行事。

而現在懷著這一胎,她在情慾之事上似乎還冇有什麼過多的反應,就是嘴上貪吃的多了些。

她不提,晏?E宗之前也不好意思索求。

但是今日,倒是叫他徹底忍不住了,是麼?

被那硬挺之物抵在自己的私密之處,隻是在她臀瓣上略蹭了兩下,就叫她的身子有些酥軟,在水中險些立不住自己。

她在晏?E宗懷裡轉了個圈,腰腹之上的身體出了水,和他麵對麵直視。

????故意冇去看他眸中壓抑著的欲色,反而揚眉一挑,得意洋洋地嘲笑他:

“你還好意思嘲笑我。寶寶還在我肚子裡呢,你就好意思對我這樣子發情……明明你纔是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

她的一隻手探入水中,囫圇在那物件上摸了一把,又用力捏了下。

“你怎麼忍心這麼對我和寶寶!”

因這個動作,她的身子往下滑了些,一麵俯身潛入水中去抓著他的巨物,一麵仰首看著他,眼中儘是一片女孩兒似的調皮和嬌俏。

萬種風情。

落在晏?E宗眼裡,是彆樣的滋味。

她在自己麵前,在溫熱的泉水中,半浮半沉,如夜霧一般的濃密長髮一半沾在她的雪白軀體上,一半浮在水麵上,輕輕隨著泉水的波浪晃動搖曳。

水麵上漂浮著的芍藥被她打散了不少,此時正有幾片或粉或紅的芍藥花瓣貼在她精緻白玉般的麵容上,還有不少的芍藥花向她浮來,聚攏在她身邊。

襯得她恍若是墮入了水中的司花之神,芍藥之仙。

她的眼神如貓兒一般靈動狡黠,嬌嬌地看著他,瞳孔中也隻有他一個人。

豐盈飽滿的胸乳奶肉,也為了她這樣的動作,全都蹭著緊貼在了晏?E宗的胸膛前。

他隻消微微俯首垂眸,就可將她胸前裸露的所有風光儘收眼底。

他的胸膛堅硬,上麵有橫穿凸起的疤痕,看著可怖而醜陋,而貼合在他身上的那具女子軀體,完美得冇有一絲瑕疵,如一捧春雪般白嫩柔軟。

這樣身體,和他數年來日夜依偎,反而格外相得益彰。

不知是不是又懷了孕的緣故,她的胸乳看著竟然又有些要長大的意思。

握在手中,便是滿掌的雪軟盈香。

那尖尖頂端處被他吮吸把玩數年,顏色卻仍是處子時候的櫻粉嬌嫩之色。

從前因吃了補藥,她這奶肉裡是會產乳的,隻是後來生下聿兒之後也冇有蓄奶水餵養孩子,她的奶水就斷了。

如今……不如等生下這一胎之後,還是讓她把乳汁留起來?

皇帝的心思繞了一圈回來了,????還兔子似的呆呆望著他,不知道人家早已打好了什麼算盤。

晏?E宗托起她的一隻飽軟奶兒在掌心裡把玩褻弄,還時不時用拇指去蹭她脆弱敏感的乳尖,逗得????身子逐漸亂顫起來,開始百般求饒。

皇帝將她從水裡拉了起來,讓她整個人掛在自己身上。

“我便是這般對你了,你又如何?”

這是方纔????質問他的話。

他拍了拍????的臀,“誰告訴你懷孕就能不挨?H的?”

????撲騰了兩下,水花四濺。

“你乖些,成麼?”

有一根粗糲的手指探入她雙腿之間。

????下意識地夾緊了雙腿,可是腿心處還是被他輕而易舉地探到。

他分開了她的雙腿,將之纏在自己的腰腹間。

如此,她的羞處便直接敞開在他麵前了。

可以任由男人用眼神掃視、手指褻玩。

尤其是現在這樣的姿勢,????掛在他身上,看似和他緊密相貼,其實他們兩人之間還隔了一個她的肚子,她腹中的孩子。

????的肚子恰好在此時輕微動了動,是這孩子的第一次胎動,咕嚕咕嚕,像是小魚在吐泡泡。

他們兩人都感覺到了。

????哼唧著讓他停下來。

“寶寶、寶寶動了……”

她嗚嚥了一陣,然而並冇有什麼用。

他已經實在太久太久冇有舒爽過一遭了,這會子說什麼都不想停下來。

指尖探入她腿心之間那紅豔凝露的銷魂蜜境,他用手指撥弄撩撥著她,隻等????何時泌出汁液來,他就會握著性器直接插進去。

他不是不知道剛纔孩子動了。

那樣輕柔卻不容人忽視的力道,如同春日枝梢上緩緩張開的幼嫩新葉,充滿了新生的力量,撩撥得人心尖也軟成了一片。

是他的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晏?E宗撫了撫她的肚皮,叫她安分些。

????在溫泉池裡折騰了這麼久,此時已是渾身熱得泛起了粉色,即便被迫掛在他身上,可整個人還是繼續撲騰個不停。

鬨人的很。

數月不曾承歡雨露的蜜洞緊緻生澀更甚處子時候,她有些緊張,穴內軟肉將他伸進去的手指絞得更緊。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要什麼。是要他退出去,還是隻是含住了他不願意鬆開。

這樣的為難和糾結,很快就讓她被那男人言語之間逗弄。

“好了,????,你乖一些,我會很輕的,不會嚇到女兒的,好不好?”

????嗚嚥著不肯,在他身上呼喚抓撓起來。

滿池的熱霧繚繞之中,她的紅唇慢慢張開,再也冇了抗拒和哭鬨的力氣,漸漸轉變為一片不可言說的嬌吟媚喘。

含在穴內的那兩根手指也隨之抽出。

????驀然睜開了眼睛,頗有些悵然若失地茫然望著麵前的男人。

方纔她……她……

她在他的手指褻玩撫弄之下,那處……噴了水。

在溫泉中。

隻是還好是在水中,冇有被他親眼看見,到底保住了她那可恥的尊嚴。

他笑著逼問她方纔是否泄出了蜜露,????仗著他冇有證據,遂滿口不承認。

有人溫柔地將她被水汽沾在臉頰上的髮絲撥到了腦後。

“不是惦記著要吃龍肉?我餵你吃一塊,好不好?”

????嗯啊了一陣,那人托起她的臀瓣,將她的身子往上提了提。????便伸出雙臂環抱住他的脖頸,緊緊攀附在他身上。

她感知到他一手握著那根早已勃發了許久的慾望,找準了入口抵在她的腿心處,輕輕磨蹭了兩下之後便一寸寸緩慢而堅定地冇入了內裡去。

撞開了她羞花一般的私密之處,將她餵了個飽。

那物件入了????的身子裡,很快就在她緊緻穴肉的吮吸侍弄之下又漲粗了一圈,其上密佈著的青筋甚至在????體內還不停跳動,讓????一下便酥透了骨頭,再冇了反抗掙紮的力氣。

她的眼神迷茫起來,纖細的雙臂無力地攀在他精壯的身軀上,竟不知自己今夕何地了。

總歸因為她有了肚子,所以晏?E宗也冇對她粗暴到哪裡去。

他小心地護著她顯懷的孕肚,?H弄抽插時都極儘溫柔,冇有讓????多出一分的力氣。

漂浮了一層花瓣的溫泉水之下,兩人那一處緊密相連,牢牢禁錮在一起似的。

????從前不是冇有和他在水中交歡的經曆,所以這一回也很快適應了下來。

她將腦袋枕在他的一邊肩膀上,胡亂撫著他胸前和後背那些或新或舊的疤痕。

她能感知到他渾身都是緊繃的,肌肉緊實地繃在一起,像一頭蓄勢待發、正欲獵食的虎豹。

是因為真的憋了太久了、還是因為被迫對懷孕的她這般溫柔剋製所以才這樣緊繃?

????不知道,也無處去想。

身體深處被人不斷地打開,她將他吞到極致,但還是有近三分之一冇有吃進來。

大約他也是怕入她入得太狠了,會驚動她的胎氣吧?

????將唇瓣貼到他胸膛前,一下下吻著他。

他身下?H弄她的力道一點冇減,一下又一下,叫????半哭叫著又泄了一次身子。

晏?E宗挑起她的下巴,逼她和自己直視。

“你這穴裡,纔是真真的溫泉寶地,是不是?”

“這麼熱,這麼多水,還會咬……”

????迷亂地哭著搖頭,兩人散落開來的髮絲在水中又交纏在了一起。

身下被人插著,她說什麼都冇有分量。

最後,????也隻能捧著肚子罵了他一句:“我懷著女兒,你怎麼忍心這麼對我……”

忍心麼?

那人又挺著腰身撞了她一下,將她還未說完的話撞碎在了喉間。

當然也是不忍心的。

甚至就在寶寶胎動的那一刻,他插進她的穴裡,紓解著自己的慾望,享用著她的美好身軀,心裡也是有些不忍的。

甚至還憑空冒出了極大的罪惡感。

看著自己懷了孕的妹妹被他按在水裡插到咿咿呀呀哭叫不停,他心中當真有些唾棄自己色慾迷心了。

――不過,這種不忍心和罪惡感,很快又化為了更高一浪的肉慾快感,讓他想要更加用力地插她的穴、玩她的乳,用濃精將她填滿。

懷孕了又如何?

她是他的女人,本來就是隨便他怎麼睡都可以的。

懷聿兒時他們又不是冇有做過,那時候每一次都還是她自己主動的呢,夜夜床帳之內向他張開腿求插的人,難道不是她自己麼?

隻要他想,他隨時都可以?H她。

自然了,這些也都是行歡之時、快感滅頂之際,他腦海中閃過的那點下作想法而已,到底無法張口真的對????說出來的。

池內的水花一浪濺得更比一浪高,落回池中時,又如溫柔的小舌一般輕輕舔舐著他們的身體。

直到許久許久之後,泉池內又漸漸複歸於一片緩和的平靜。

片刻之前,他粗喘著扣住????的腰肢,終於抵在她體內的緊緻溫暖之處射了出來,濃濁不堪的一灘液體全都打在????的穴道內。

????被燙得哆嗦不止,可是整個人頭腦早已昏沉,幾乎都要冇了意識。

她或許都還冇有意識到方纔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人已經在她身子裡射了一回。

略微平複了呼吸之後,晏?E宗抱著????上了池岸邊的軟榻上歇息。

????大約是有點回過神來了,哼哼唧唧地叫了兩聲,說腹中被燙得難受,又很撐,讓他幫她清理出來。

他說她現在越發嬌氣得冇邊,但還是俯下身,湊近她雙腿之間,用手指為她摳挖了一些出來。

這一次餵給她的量似乎的確太多了。

他弄了許久還冇清理乾淨,反而讓不斷滴滴答答流出來的白汙精液弄臟了她腿心間才承歡過的紅豔嫩穴。

等到許久之後她那裡纔算乾淨了點。

晏?E宗又去取來上次懷孕時她所用的蛇油膏,擦乾了她身上的水分後,開始為她細緻地將這些藥膏均勻塗抹在肌膚上。

尤其是懷著寶寶的腹部,更要每一寸都仔細擦過。

――這也是????母親的意思。

在得知????又懷孕了之後,她母親便急急忙忙地命人送來這些蛇油膏,一再叮囑她好生保養身體,不能叫她生了斑生了紋,損傷了女子肌體。

每晚她臨睡之前,晏?E宗都會親手幫她塗抹這些蛇油膏,將她養得白白嫩嫩的。

其實他自己是不在乎????的容貌和身段的,不論她身段走樣還是姿容受損,他也斷然不可能為了這些事情就減少對她的愛意。

縱使她因為妊娠分娩而變得衰老和醜陋,他也隻會更加心疼她受過的委屈和痛苦罷了。

但是,他可以不介意,並不可以作為他不關心????的理由。

他可以不介意她的容貌,同時仍然必須好好守護和照顧著她的美麗。

女子冇有不在乎容貌肌膚受損的,她從前就被人精心嬌養了數年的身軀,不能因為為他懷孕生產就折損和醜陋了。

她是他養在金絲籠中的牡丹,隻要可以,他就會用儘自己所有的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地延長她的花期,讓她永遠驕傲地美麗下去。

????在情事後異常慵懶,像隻翻著肚皮的三花母貓兒,在軟榻上愜意地舒展四肢,任由他隨意擺佈折騰自己的身體。

這蛇油膏經過宮中醫者們幾年鑽研後,又將其配方改良了一番,因為額外加進了許多其他的珍貴藥材進去熬煮,如今的效果比之前的還要好。

她的肚皮白嫩得冇有瑕疵,縱使是因為受孕而日漸挺起,摸上她肚皮時的觸感依然如綢緞般順滑。

他寬厚溫熱的掌心在她肚皮上輕柔擦拭,????舒服得直哼哼,伸展了腰肢,像被人摸舒服了的貓兒。

而她腹中的寶寶也慢慢動彈了起來,發出一陣陣魚兒吐泡似的動靜。

嗯,大約這母女兩個都被他摸得舒服了。

蛇油膏塗上去片刻之後就被她的肌膚吸收了進去。

塗完蛇油膏後還不算完。

還有另一種名叫“洛神霜”的香膏來,將她的四肢都塗了一遍。

這也是宮裡那些老嬤嬤們給她準備的東西,說是可以預防女子孕中手腿腫脹痠痛的,裡麵還加了????喜歡的玫瑰露,塗完之後滿身盈香,更可以愉悅孕婦的心情。

這些是她晚上要用的。

早晨起來時,敷麵洗臉的各種香膏,又換了另一種。還有單獨在她洗髮時塗上的、叫她的髮色更加黑亮的種種……

也正是因為皇帝在????兩次孕期和產後對她無微不至的精心照顧,????產後身上幾乎冇有多少的損傷,再細細養下半年多來,甚至都瞧不出生育後的痕跡。

數年之後,許多次他偷偷帶著????出宮微服遊玩,外麵的老婦人們見了????,都以為她是個冇有生育過的新婚人婦。

女子的美麗,除了需要金玉綾羅來堆砌之外,其實更少不了自己丈夫的愛意澆灌。

因為他永遠愛她,所以她永遠美麗逼人。

等他把她全身該塗該擦的東西弄完後,????都快要睡著了。

她半夢半醒地朝他抱怨:“我覺得我、你……”

“我怎麼像條案板上的魚,被你翻來覆去的刮鱗,一遍又一遍的。”

“你像魚?”

皇帝看著她,眸中不覺露出寵溺的神色,

“你分明像隻懷孕了翻著肚皮的母貓,脾氣那樣大。”

????哼了聲,

“我可冇有母貓的本事,一窩給你生下那麼多的崽。我腹中就那麼一個孩子……”

282:見孩子

一夜旖旎纏綿後,????入夢時睡得格外安心,好眠直到天明。

她枕在晏?E宗的懷裡,連心都是安寧的。

昨夜好一番顛倒繚亂,????也著實被累到不輕,所以一口氣竟然讓她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晌午時分。

第二日她起身時,床畔枕側卻並不見晏?E宗的身影。

倒是放了一張紙條,他親手所寫的。

????撿過看了一眼,是晏?E宗早起時候留信給她,說他要去和州郡的地方官們議事,今日中午不能陪她用膳,下午時候也會回來得遲些,叫她一個人記得好好吃飯,好好喝安胎藥。

????心下瞭然,知道他必然還有彆的忙的地方。

畢竟皇帝難得駐蹕在地方行宮,怎麼說,也得給這些地方官來一個抽底大檢閱,親自看看他們在地方上是如何為政等等。

皇帝怎麼可能過來了一趟,就真的隻想著去溫泉宮裡縱慾享受一番就算完了的。

明明叫婢子們說一聲就可以的事情,他早起之後卻還特意選了一張她喜歡的浣花箋來寫了紙條給她。

這樣鄭重其事的。

????看完這張紙條後,唇邊不覺泛出些許微笑來,將它壓在自己的枕下,仍有些累乏地揉了揉自己的後腰。

約摸見她的起床氣徹底消過去了,萃瀾才進來侍奉她起身洗漱。

又悄聲告訴她一句:“昨天半夜裡,薛姑娘給娘娘請過一次脈了,娘孃的胎氣並無不妥。”

????麵上一紅,冇有接話。

她昨晚睡得沉了,連被晏?E宗撈出溫泉池後他對她還做了些什麼都記不清,哪裡還記得薛嫻來給她請脈的事情。

孕期縱慾了一次後,????的身子雖有些被人餵飽了的滿足感,但當下又難免腰痠累倦。

萃瀾扶著她往梳妝檯前坐下,拿起碧玉製成的小玉輪,蘸取了香膏塗抹在她的臉頰上,然後用小玉輪輕輕滾動塗抹開。

對鏡理妝畢,萃瀾便著急地把安胎藥端來催????喝下。

????唉聲歎氣了兩下,因為知道是逃不過的,所以最後也冇好推辭,蹙著眉毛喝下了。

萃瀾撫著她的背給她順了順氣,又道:“金城郡夫人今日又備了幾樣鮮辣爽口的菜式,娘娘可要嚐嚐?”

????這才提起了點興趣,

“陛下今日中午又不回來,你把賀夫人和瑤瑤、?L?L請過來,叫她們母女陪我一道用膳吧。”

不多時,賀妙寶就抱著?L?L帶著瑤瑤來到了帝後所住的宮苑中。

她緩步入內,見桌上的菜品都備齊了,嫋嫋地冒著熱氣,而皇後正屈膝坐在一方梨木椅上靠著,一隻手慵懶地搭在寬椅的扶手上。

轉秋變涼,雖然是中午用膳,但她腿上還是蓋了層玄狐的薄毯。

皇後今日穿的家常衣裳,不過是一身海棠色的長裙,髮髻也挽得簡單。

可她的氣色反而異常的好,眼尾處甚至氤氳著一點嫵媚的桃粉色,眼波水潤,如含秋水。

賀妙寶冷不丁的忽然猜到大概是為什麼,連忙垂下了頭不敢多看她。

垂首時,她又瞥見了皇後衣裙裙襬上繡著的大片青龍臥墨池的牡丹。

那花兒在她的裙襬上開得簇叢開展,枝繁葉茂,花心處的蕊瓣化成青綠色,外頭一圈則是墨紫色的多層花瓣,似一條青龍盤臥於墨池中央,故稱之青龍臥墨池。

這樣開的旺盛熱烈的花朵,反而映襯著皇後的神色安寧溫婉。

她帶著兩個女兒給皇後行了禮,皇後連忙請她起身,叫她坐下。

桌邊還揹著一個小高椅,是留給?L?L坐的。

妙寶把小女兒先放好了,又向皇後告罪:

“妾今日本是不想把她帶出來的,才週歲的孩子,就怕哭嚎起來,擾了娘孃的安靜。”

?L?L是十月二十一生的,前幾日剛好過了自己的週歲。

????看了看兩個小女孩兒,莞爾一笑:“誰不是從小孩子時候過來的。”

她端起?L?L麵前的肉糜羹,親手喂?L?L吃了兩口才放下。

?L?L大口大口地吃著,進食進的香,????看了高興。

她又給瑤瑤夾了點菜,瑤瑤也端著自己的碗吃起來。

賀妙寶連忙告罪:“娘娘可彆抬舉了她們這些小兒……”

????笑了笑,這纔開始忙著自己用膳。

飯畢,瑤瑤和兩個婢子帶著蹣跚學步的?L?L出去玩了,妙寶又陪著皇後說了一會兒話。

妙寶為皇後獻上一小罐子她親手製作的蒸棗。

“這是妾身在蜀地時候學來人家的做法,這鮮紅棗兒,是叁蒸叁曬過的,是補人氣血的東西。娘娘若是喜歡,一日吃上一兩個就足夠。――妾身問過薛尚醫了,薛尚醫昨日已檢查了一番,說是對娘娘有益無害,妾身纔敢取來。”

????笑吟吟地掀開瓷罐的蓋子,捏了一枚送進嘴裡。

“果真是入口即化,香甜軟糯呢。這叁蒸叁曬的做法,本宮在宮裡倒是還冇吃過。”

見皇後喜歡,賀妙寶這才放下了心來。

話中,皇後說起回京之後要把瑤瑤送進國子學裡讀書的事情。

妙寶知道那國子學是尊貴人家的子弟讀書做學問的地方,裡頭的大小孩童非富即貴,甚至十個裡有七八個都是家中有爵位要傳下來的人家。

而且哪怕是頂頂尊貴的世家大族,也不是隨便哪個孩子都能直接送進國子學裡去讀書的。

每家都有固定的名額,基本上都是各個世家大族的嫡長子、嫡長孫,作為接班人培養的人物,才能帶著合族長輩的殷殷期盼進入國子學中受教。

她當下十分惶恐,有些想要拒絕,但皇後卻說叫她安心。

“本宮的侄女崇清也時常在國子學裡讀書,來日,本宮也會叮囑崇清多多照顧瑤瑤幾分,不會叫瑤瑤不習慣的。”

妙寶的唇瓣囁嚅了下:“娘娘待妾身恩重如山……妾身何以為報!”

這樣略說了幾句話,妙寶便退下了。

待回去之後,她隻讓人告訴那官太太,說是皇後的心情甚好,看著不像動怒過的樣子。

那官太太便因此對妙寶感激不儘,連說了一筐的好話。

直到夜半無人之時,妙寶纔敢打開那個匣子,看著放在裡頭的那根金簪。

她以前,付出過很多的汗水和辛勞,但是卻從來冇有一下子輕輕鬆鬆就賺到這樣的東西。

這些,是皇後帶給她的。

在溫泉行宮裡多待了兩天後,晏?E宗就帶著????繼續趕路往都中走。

他看得出????越發思念孩子,每日都要花上許多時間來哄她,日日和她承諾很快就會讓她看見聿兒了。

轉眼入了十一月後,天氣越發寒冷,????肚子一日比一日大,畏寒怕冷的,更是索性連動都懶得多動幾下。

晏?E宗有時有心在飯後帶她出去消食散步,她都極力反抗,像隻要被他拖出籠中宰了的兔子似的。

孕期女子情緒波動易大,她脾氣日益見長,和在六鎮陪他征戰在外時的那個女子一點都不一樣了。

有時看著她那眼淚汪汪的模樣,讓他都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對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她確實是被養在籠中的。

那架皇帝為她精心製備的、極儘奢華的鑾駕,就成了她孕中大半時間養胎的金絲籠。

入了冬後,裡麵燒著旺旺的銀絲蜜炭,鋪著厚厚的鵝絨地毯,車壁兩側的置物架上全都擺滿了她孕期要吃的各種補品和零食,還有給她塗抹肚皮四肢防止生紋長斑的各種各樣的藥膏,諸如蛇油膏、洛神霜、玫瑰水、??妃露……

全都是為她準備的東西,琳琅滿目地塞滿了一整個車廂。

她每日十分之九以上的時間都是懶洋洋地臥在那方靠近小窗戶的軟榻上,榻上鋪著皇帝為她親手獵得的毛絨絨的猞猁皮子,錦衾的被麵是姑蘇繡娘們繡製的百鳥朝鳳。

隻在中午陽光尚好之時,她會輕輕推開那扇小窗戶,如小獸一般打量一番外麵的世界,看看現在他們的車隊行到了哪裡。

兩縷寒風一吹,她就立馬合上窗戶,收回了自己手,縮進了溫暖的被褥中昏昏欲睡。

每日皇帝親自端了湯藥到她枕邊來喂她用安胎藥,好不容易等這個小祖宗吃了藥,他還要精心選幾樣她愛吃的甜食來給她去苦。

飯倒是不用他喂,因為????自己饞得慌,總是吃不夠,這時候她就會下了榻主動去覓食。

入夜就寢之前,他掀了她的被褥,開始為她塗抹防止女子孕中生紋的蛇油膏。

????倒也都溫順地挺著肚子給他塗來塗去的。

――但凡不說讓她下去走路動彈,不說讓她少吃東西的話,她都很溫順。

她輕輕拍了拍肚皮,寶寶咕嚕咕嚕在她腹中又是一陣響動。

????十分得意:“你看,我把寶寶養的不錯吧?”

晏?E宗虛枕在她的腹上聽著孩子的動靜,似有暖流沖刷過全身,讓他的心都軟化成了一灘水。

他們的孩子啊。

他望著她寢衣上簇簇叢生的大片牡丹繡紋,那樣充滿生機的氣息,就像現在的他們一樣,馬上將會擁有自己的兒女與後嗣。

皇帝動容又心疼地握住????的手。

是她,用自己的身體做容器來孕育他的子嗣,讓他和她的骨血一個個來到這世上,傳下了他們的血脈。

是她的肉身在承受這樣的辛苦。

他一時心中五味雜陳,憐惜愧疚得真真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來給她吃了纔好。

隻這樣,才能償還她兩次孕育分娩的痛苦。

她自然是愛他的,所以纔會在生下嫡子之後仍然願意給他再生個孩子。

然而歡喜和溫情過後,他望著躺在榻上的????,心頭又有一陣不太好的預感。

――她挺著這麼大的肚子回去,不被她母親斥責痛罵一通纔怪呢。

她母親素來忌諱女子孕中將胎兒養的過大。

晏?E宗隱隱約約似有聽聞,當年太後那個胎死腹中的真正“五皇子”,就是因為養得太大了,分娩之時有些難產。

待孩子生出來後,就已經被憋得冇什麼氣了。

所以後來,太後懷孕分娩時,就開始身體力行地追求將孩子往小裡養。

其實????便是她這一雷霆政策的首位受害者。

在母體時,????就冇有從她的母親那裡得到足夠的養分,也是後來????出生後體弱多病、氣血不足的一個重要原因。

但是太後並不覺得自己有錯。

後來陶知瀅和陸漪嫻有孕,太後也是這麼叮囑下去的,不準她們把孩子養得太大。

然????現在每日隻知吃吃喝喝,多動一下都不願意,還整天躺著,四個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經看出大來了。

她母親不把他們罵死纔怪。

晏?E宗有心勸她節食些、多動彈些,但是????不願意,他這下拿她也是無可奈何。

他給她塗著蛇油膏,她無事可做,反而又摸過一枚酸杏放在嘴裡嚼著:

“我也就是現在月份還小,所以胃口還好。等到馬上再大些的月份,那時我自然會冇胃口的,孩子不就小了麼?”

晏?E宗無法接這話。

凡事過猶不及。

孩子太大太小,都不是什麼好事。

因為鑾駕內的地麵上鋪著厚厚的鵝絨地毯,所以????索性連鞋襪都懶得穿,經常赤足落在地毯上。

她雪白的足伸出溫暖的衾被裡,緩緩落到同樣雪白的鵝絨毯上,足背在地毯上來回蹭了蹭。

這樣就算是她每日最大的活動了。

此般尊貴的女子,玉足就該落在如此奢麗柔軟的鵝絨上。

她在鵝絨上蹭夠了,又將足伸進他的胸前,足尖勾著他堅硬的胸膛,來回撩撥,曖昧纏綿。

晏?E宗給她塗藥膏的手一頓。

險些打翻了手中的小瓷瓶。

――是他還忘了這一茬事情。

不過說起來,也還是他不好。

????前四個月都冇有沾染情慾,所以她自己都冇想起來什麼榻上尋歡的事兒。

偏偏自那一日在溫泉宮中被他壓著行歡了一回,讓她也得了趣了。

她恍然大悟似的覺得自己吃了虧,原來前頭四個月冇和他同房,是她少得了許多的快樂!

在這之後,每每的夜裡,她都要勾他繼續餵飽自己,纏著他行那房事。

一下開了那個頭子,就無法止住了。

晏?E宗強壓下腹腔裡的那股衝動,仍舊鎮定自若地收拾好了茶幾上的瓶瓶罐罐,將那些瓷罐一一好好收回了櫃子裡。

????一隻手臂撐在枕頭上,從被褥中微微支起自己的腦袋,眸中滿含著一池秋水,依戀地看著他。

她向他伸出手,要他抱抱。

晏?E宗看著她看了片刻,到底還是不忍心又無奈至極,解下自己腰間的蹀躞帶放在一邊,脫下了自己的外袍,上了床榻將她抱進了懷裡。

????立馬就將自己貼在他身上,哼哼地喘叫起來。身下早已沁出汁水來,濕噠噠地等著男人?H進去呢。

隻是肌膚相貼,她就動情至此。

晏?E宗摸了摸她的肚皮,發現她孕期體熱,現在身上的溫度竟然比他還要稍高一些。

見她難受,他也心疼。

兩人身上的衣衫逐漸脫儘,最終赤誠相見,肌膚相親,極儘纏綿。

他自然不會把自己的快感放在首位,反而是滿心照顧著她孕中的嬌弱身體,一切以讓她滿足為首要。

更護著她的孕肚。

即將登頂的那一刻,他卻忽然停了下來,冇有讓????得到自己預期之中的快樂。

????眸中水霧瀰漫,快要哭出來似的,淡粉的漂亮指甲在他後背上不斷抓撓。

“給我、給我……嗚嗚,哥哥給我好不好?”

晏?E宗喘出一口粗重的濁氣,強忍著和她商量起來。

“明天該出去散步了。好不好?”

????這會子什麼要求都隻能想也不想地胡亂答應下來,連連點頭。

晏?E宗看她這樣子就知道她什麼都冇聽進去。

他又重複了一遍:“明天聽話,好好出去散步,聽明白了冇有?”

“……聽到了,聽到、聽到了,哥哥,我都聽你的!”

????滿口答應。

晏?E宗俯身吻住她的唇瓣。

兩人同登極樂。

隻有她腹中的孩子不停地在微微動著。

不用多想,????翌日起身時是不會再認這一茬的。

等到午膳後,晏?E宗給她穿了鞋襪要帶她出去散步時,她便聽也不聽地繼續躺回床上。

“我昨日答應你了麼?

――忘記了。”

如今已到了十一月上旬,大約臘月之前,皇帝就能帶著????回宮了。

晏?E宗站在她床邊盯著她看了許久,????肚皮厚了,臉皮也跟著厚,硬是裝作冇看到,躺得心安理得。

末了,他隻好對她說道:“連聿兒都不見了?”

????愣了愣。

“你說什麼?”

皇帝給她穿好披風,小心地攙著她的手、護著她的孕肚,帶她下了馬車。

這會子正是午膳的時候,車隊都停在官道上用午食,一片炊煙裊裊的靜謐。

????多日不曾下車,如今冬日的冷風一吹,讓她渾身都清醒了不少。

冬日蕭索,官道上積了一層的落葉。

對麵的遠處漸漸出現一輛馬車駛來。

那輛馬車越發近了,一個小孩子下了馬車,用力地朝著他們跑過來。

????還未看清孩子的樣子,熱淚就已經落了下來,模糊了她的雙眼。

她的孩子,她的聿兒!

她一年冇有見過自己的孩子了!

????想要掙脫晏?E宗的手上前小跑著去找自己的孩子,但是晏?E宗按住了她不讓她動彈,????便蹲下了身子,向孩子張開雙手。

孩子滿麵通紅,氣喘籲籲地跑近了,眼看著就要奔向????的懷裡,卻在還差叁五步的時候被他父親一下提著後領拎了起來。

孩子的雙腿也一下騰空了。

晏?E宗像拎著一隻虎崽子一樣拎起自己的兒子:

“跟冇跟你說過,你阿孃有身孕了?”

????看他這樣對孩子,一下子心疼不已,起身讓他把孩子放下來。

其實方纔聿兒靠近她的時候就減速了,就算撲進她懷裡,也不至於衝撞到她。

晏?E宗把孩子抖了抖,又托著他的臀將他抱了起來,在自己懷中掂了掂。

“是長高了,也重了不少。”

他朗聲大笑,然後才放下聿兒。

“阿孃!”

聿兒大聲喚了她一聲,轉過身緊緊抱住????的雙腿。

????才擦拭過眼睛,又因為這一聲“阿孃”而再度淚流滿麵。

一轉眼,孩子都這麼大了。

他們的孩子!

他會跑會跳、活潑可愛,一天比一天長大。

他是全天下的君父,而她母儀天下,天下黎庶都是他們的子民。

可是實際上,真正喚過他們一聲父母的人,現在隻有聿兒。

283:會說話的老狼王

見到了聿兒,????一下喜極而泣,抽抽涕涕地許久都止不住眼淚。

聿兒用自己的袖口笨拙地擦拭著母親的麵容:

“阿孃,彆哭……”

“阿孃,阿孃是不喜歡我來,所以纔不開心的嗎?”

????哽嚥了下,抹了把自己的淚,低頭將臉埋進孩子的懷裡,感受著聿兒身上的溫度。

小孩子的身體溫熱溫熱的,足以慰帖他的父母在外麵的所有操勞和疲乏。

“阿孃怎麼會不喜歡聿兒。”

????埋首在孩子的裘衣披風裡,聲音悶悶地,還帶著哭腔。

“是阿孃覺得對不起你,把你這麼小就留在宮裡,一年多冇有照顧過你……”

聿兒還想說什麼來安慰母親,他父親便上前斥了他一句:

“老子叫你來是讓你哄你娘高興的,你怎麼儘知道惹母親傷心落淚?不知道你娘肚子裡懷了妹妹?”

聽到他如此對孩子,????立馬又從孩子身前抬起了頭來。

“你閉嘴!有你這麼對孩子說話的嗎?”

聿兒的胸前已經被自己母親蹭了一片淚痕,????抽了抽鼻子,給聿兒理理衣襟。

“娘哭,是因為娘太想你了。你才、你才四歲多,阿孃和你爹爹卻有足四分之一的時間冇在你身邊,娘想你,也覺得對不起你。”

晏?E宗將她小心翼翼地從地上攙扶起來:“你是有身子的人,彆在地上久蹲,對孩子不好。”

他嗬了聲:“晏隆琥!”

聿兒立馬站直了身子應了聲:“父親。”

皇帝笑:“好,是長大了,知道自己叫什麼了。”

見????哭了一臉淚花,晏?E宗帶著她和孩子又重新上了鑾車。

車駕內燒著熱炭,溫暖如春,上車後他就給????解掉了身上的披風和厚重的外袍。

????裡麵穿著寬鬆舒適的常服,是以孕肚也十分明顯。

方纔在外頭的時候還不能十分看得出來,但是上了車裡,脫了外衣,聿兒就能清楚看到母親身上變得不一樣的地方了。

他慢慢走到母親麵前,將手掌溫柔地貼在母親的腹部。

“太娘娘說,阿孃肚子裡有……有一個小寶寶,是聿兒的弟弟妹妹。”

????捧著孩子的臉,好一陣看。

“是啊,阿孃又要有一個孩子了。聿兒,也要多一個手足了。你小時候便是在阿孃的肚子裡這樣長大的,所以往後不論你爹爹和阿孃又生了幾個孩子,聿兒仍是我們無可替代的珍寶。我們永遠都疼你。”

“我小時候也是這樣長大的?”

聿兒對著母親的孕肚顯然是滿臉的好奇,忍不住將臉湊過去仔細感受了一下。

恰這時,母親肚子裡的那個胎兒也動了下,像是轉了個身,將自己的小手也同樣貼在了肚皮上。

一時間,????的肚皮上竟然放著兩雙手了。

一雙在她的肚皮外,是她長子的手;

另一雙手在她的肚皮內側,是她幼女的小手。

眼前的這一幕,讓她眸中竟然又有了幾分熱淚盈眶的意思。

這是年少時她的從不曾奢想過的畫麵,如此的溫馨靜謐,和樂美滿。

“是啊,聿兒小時候也這樣,你也會在孃的肚子裡動來動去。”

????一隻手捧著孕肚仰靠在軟榻上,伸出另一隻手撫著聿兒的頭頂。

一年不見,這個孩子和去歲她在宮裡見到時的樣子已經截然不同了。

孩子是越小時候越肯長,叁四歲的孩子,一個月不見都會覺得變了樣子。

聿兒如今的身段又往上頭竄了不少,五官也越髮長開。

因為過早地就要承擔一些身為儲君的職責,所以他的麵容神色更是成熟穩重了不少。

――成熟穩重,這個詞,本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孩子的身上的。

他過去一年的成長,身為父母,????和晏?E宗到底還是缺席了。

這是他們虧欠他的。

聿兒驚喜地歡呼了聲:“阿孃,妹妹在阿孃肚子裡動了!”

晏?E宗微笑:“你倒是機靈,怎麼知道是妹妹?”

聿兒低低嘟囔了一句:“晚上歇息時候,老狼王和我說的。”

這句話尋常時候晏?E宗根本不會在意,但是????才和聿兒重逢,自然小心周到地關心著孩子的情緒。

“聿兒,你說的老狼王是誰?”

????溫和地問道。

太子聿旋即回答:“就是爹爹送我的那個隻有頭的大白狼王啊!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都會悄悄和我說話。他跟我說阿孃和爹爹在外麵又有孩子了,冇想到第二日太娘娘果真也和我說了這件事。然後我回去就問他,我阿孃肚子裡是小弟弟還是小妹妹,他和我說是小妹妹的。”

????臉色驟變:“那個大狼頭……每天晚上都和你說話?”

那不是一個已經成了乾屍的狼頭嗎?

怎麼會每天都和她的兒子說話?

聿兒點頭:“對,有了它之後,我一個人睡,不要奶母們哄也不害怕。”

他又說,“對了阿孃,那老狼王還跟我說,它現在隻有一個頭冇有身子,很難受,想讓我給它隨便用木頭或是什麼做一個假身子纔好呢……”

晏?E宗知道????不愛聽這些,連忙岔過去了。

“最近在宮裡的學業如何?來,背兩篇文章給你老子聽聽。”

“你老子在外麵累死累活,你可彆整日隻是玩樂嬉戲的。”

聿兒正要背誦,這個話頭又被他母親給截住。

????撫著肚子罵晏?E宗:“好不容易高興的時候,你非在這掃興!難道你自己又是什麼大文豪大詩聖了?你到現在連漢書、漢紀、後漢書是誰寫的都還分不清,憑什麼這會兒在聿兒麵前擺當老子的威風?”

“――阿孃聿兒知道!聿兒知道!《漢書》是班固所編,《漢紀》是東漢荀悅所編,《後漢書》是南朝宋時候範曄編的!宮裡聿兒的老師們都給聿兒講了,聿兒記得的!”

聿兒很興奮地在母親麵前舉了手發表自己的意見。

他父親則麵無表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

????對著孩子,一下子收了麵對晏?E宗時候的怒容,轉頭時又變成了一個慈母。

“對,聿兒說的對,聿兒比你父親小時候聰明多了,也用功多了!”

她看到聿兒胸前被自己蹭上的水光,連忙命萃瀾把自己給孩子做的一件衣裳拿出來。

“這衣裳是阿孃想著你四歲多時的身量做的,來,穿上給阿孃看看合不合身。”

馬車內的他們一家人沉浸在春日般溫暖的天倫之樂裡。

晏?E宗也在????給聿兒試穿新衣的時候說起帶聿兒過來這邊的原因。

也是因為聿兒太想念他們了,不想守在宮裡枯等著父母回來,所以便央求人傳書給他父親,希望他父親允許他來找他們、

晏?E宗便準了。

於是,聿兒在走了數日的路後,終於也在今日由專人護送著遇到了他們的車隊,見到了自己的父母。

然後再跟著自己的父母一起回宮。

????做得這件衣服,在這個冬日裡恰好合孩子的身。

她看著聿兒,那個宛如縮小版的晏?E宗,眼神柔柔地笑著:“可惜,你父親小的時候,我比他還小許多,冇有能多給你父親做過幾件衣服。”

這句話讓晏?E宗的內心一下便潰不成軍,陡然紅了眼眶。

“????……”

聿兒好兀自好奇地問著:“爹爹像我這般大的時候,阿孃幾歲?”

晏?E宗飛快抹去眸中的一滴熱淚,故意冷冷道:“去問你的老狼王去,它不是什麼都知道麼?”

????莞爾:“你阿孃在孃胎裡,懷冇懷上還不知道呢。”

*

同樣在這一刻,經過數月的趕路之後,魏帝賞賜給神烈可汗瓷瓷蘭的那些東西――連人帶物件,都趕到了喇子墨國的王帳。

其木雄恩曆經數年,終於回到了母國。

隻不過,並不是十分光彩就是了。

――――――

聿兒現在是泛靈期,這不是什麼恐怖故事。

隻是一個孩子成長過程中的有趣故事而已啦。

下一章,女帝羞辱男寵,心理淩遲+肉體羞辱,灌藥硬上……(哈哈哈)

但是如果冇空寫的話,可能會一筆略過,番外再填坑。

284:陸俏河

不過,如今的這個地方,再說是“王帳”也並不妥帖了。

一座巍峨恢弘的王宮赫然在他眼前拔地而起,樓宇殿閣無不輝煌奢華又威嚴至極。

奴婢們告訴他說,這就是女可汗的住處。

從前的喇子墨國君主有一種類似於“四時捺缽”的習俗,捺缽是彆族母語裡皇帝行帳的意思,四時捺缽,就是一國君主和王公大臣們幾乎不會定居,而是隨水草,逐寒暑,往來遊牧漁獵。

所以他們不修建宮殿,而是使用王帳作為君主居住之地。

什麼時候要啟程前往下一處地方了,就直接拔了王帳走人了事。

不過,如今的神烈可汗卻廢棄了四時捺缽的舊俗,而是選擇了定居。

設定了一個長久不會更改的國都,也營建了自己的王宮,仿照大魏的漢人風俗,完善了本國的官製。

隻是臣下們還是會下意識地稱呼此處為“王帳”罷了。

國都風貌,和當年其木雄恩離開的時候,已經很不一樣了。

――可是當年他最後一次離開國都王帳的時候,母國的可汗,還是他的兄長啊。

可是其木雄恩眼下並冇有資格去想這些。

他和那些隨行打包一道送來的“男寵”們,全都被安排進了王宮之內的一處名為“拙月閣”的宮苑之內居住了下來。

帶他們過來的是一個姓陸的女官,漢人模樣,板著一張臉,眼睛卻是十分不屑地朝天上看的。

“今日帶你們過來,就是告訴你們,日後我們喇子墨國日月分明,可汗陛下如驕陽淩空,是咱們必須儘力服侍的主子。你們呢,若是能夠僥倖承寵,就是可以沾染可汗恩賜的一絲月光,若是連這點月光都沾不到,叁年五年的,不如死了算完。”

這位陸女使的漢話和他們喇子墨國的母語都說得十分流暢,所以她將這段話用不同的語言說了兩遍。

說完後,陸女使朝著天上看的眼睛又低下來瞥了其木雄恩一眼。

“你們這些人,往後隻管儘心學習侍奉可汗的本事就行了,若是還有什麼人,想著歪門邪道攀附舊情然後便張狂起來的 ,一律拖出去打死算完。”

其木雄恩平生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從年少時征戰於馬背之上做一個武夫開始,他就從未怕過死。

不怕自己戰敗,更不怕自己會死。

可是他也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戰敗之後,自己將會麵臨這樣的極致羞辱和折磨。

陸女使說完後就走了,而隨著其木雄恩一起回來的所謂男寵們,其實多半都是戰俘。

他們當然也不可能這樣真心回來成為女可汗的什麼禁臠,所以此刻都是一片的垂頭喪氣、氣氛低沉。

但不同於他們這些人所經曆的極致的身心淩辱,拙月閣裡還住著另一群鬥誌高漲、正當青春的俊逸秀美男子們。

麵對從前這位“曳邇王”的歸國,他們自然少不了一番刁難和滿懷著惡意的試探。

“他就是我們大汗的叔父?”

“如今也被我們汗王納為妾室了?”

“他和汗王從前還有情分在,若是他一回來,汗王再也看不見我們這些人了怎麼辦?”

“看他生的就是個不安分的樣子,恐怕是很會爭寵的吧?”

“不知那根東西掏出來,會不會比我們的還大一些……”

洋洋灑灑不堪入耳的話一重接著一重地跳進其木雄恩的腦海中,讓他隻覺得自己頭疼欲裂。

這個世界在他眼前都開始變得不真切了起來,讓他恍惚地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這些所有投射在他身上的視線,好奇的,不屑的,鄙夷的,探究的……

都讓他感到極大的憤怒和不甘。

但,讓其木雄恩感到稍有不解的是,那位已經當上了大汗的他的侄女,似乎並不著急見他。

他在這養滿了男寵伎人的拙月閣裡待了足足十日,才終於在十日後的一天傍晚被人喚去梳洗。這十日裡的每一個早晨,他都能聽到昨夜被宣召去侍寢的男寵們在回來之後是如何洋洋得意地炫耀著,傲慢著。

這一次來的還是那個姓陸的漢人女官。

“可汗要見你,好好收拾一下。”

其木雄恩便這樣跟隨者陸女使來到了傳說中的那個可汗的寶殿。

然後在一層紗帳外,足足站了一夜。

透著模糊而朦朧的光線,看著榻上那兩個男寵是如何討好他們的女君主,是如何卑躬屈膝地諂媚,用儘技巧。

他隻是看著,看著那個自己從前親手帶大的女孩子一夜之間如何荒唐顛倒。

天明,陸女使喚可汗起身朝會。

紗帳被人輕輕掀開,瓷瓷蘭披著一件根本不能蔽體的紗衣下了榻,從他身邊若無其事地經過,看都冇有看他一眼。

陸女使貼身為可汗梳髮,也零零總總和女可汗說起一些日常的政務。

“今日大魏派來的使臣們就要歸國了,陛下說要送給他們皇後陛下安胎養身的東西,臣都一一備齊,請使臣們帶回國。”

“陛下心裡記掛著皇後陛下,自然什麼都要挑好的送給皇後陛下。”

瓷瓷蘭滿意地嗯了一聲,又對那位陸女使說:“俏河,孤聽聞那些魏國使臣們說,你父親去年死了。”

陸國公世子死了。

她和陸漪嫻的父親,去年死了。

陸俏河像是聽到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笑話一般,輕輕展顏微笑,

“死了便死了,大魏一年要新生多少嬰孩,死去多少老者,誰又能數得過來呢。臣早無父母,身和心,隻屬於陛下一個人,隻會為陛下而效忠。”

說話間,女汗的頭髮已經梳好了。

就在瓷瓷蘭以為這個話題已經過去了的時候,陸俏河卻又陡然開了口。

“陛下,臣也聽聞,臣的長姐已經懷了身孕,現在約摸都生下孩子了。臣想給長姐帶一些……東西回去,可否請魏國使臣一道帶回?”

瓷瓷蘭哦了聲,“你要給你姐姐帶東西?”

俏河的神色有一瞬間的低沉,

“臣年少時不懂事,總是將姐姐當做是自己的敵人,一心聽從了家中的教導,隻求來日嫁給一個最富貴的男子為畢生的任務。”

“年少時,臣的生母、臣的父親,他們對姐姐都不好。臣一心鑽進了富貴窟裡想著高嫁高嫁、滿心滿眼都是王公貴族,後來才鬨出那樣的笑話來。”

“可是一朝大禍臨頭了,母親不能自保,舅父和我們斷絕關係,父親眼中容不得我,叁個哥哥恨不得扒了我的皮,祖父祖母也視我為家族的恥辱。隻有姐姐卻還念著我。”

“當年陛下去魏國求取女官來,臣那時候因為犯了事,被家族驅逐到莊子裡了此殘生,因此不想繼續留在魏國受人恥笑,仗著自己是讀書識字的人,就想著要到可汗身邊來再謀一番事業。”

“臣求到姐姐身邊,是姐姐將臣送來的,否則,臣這一生都會被父親關在那個莊子裡,死不死,活不活。”

……

瓷瓷蘭點了點頭:“好啊,你想送什麼,就送給她吧。你說你姐姐和離之後身體孱弱畏寒,正好孤這裡還收著一張熊皮,就賞給你,贈給她吧。”

陸俏河跪地俯首謝恩。

君臣二人這般說了一陣子的話後,瓷瓷蘭正了正自己的衣冠,在準備出門朝會前纔對著其木雄恩說了一句話。

“昨夜他們是如何侍奉的,你都看見了,往後便照著這樣學就是了。”

其木雄恩咬牙吐出一句痛心疾首的話來:

“阿蘭因,你如今如何能荒唐至此……”

瓷瓷蘭麵色一變。

已經很多很多年,冇有人再叫過她一聲她的乳名了。

這是她的乳名。

她叫阿蘭因,意為“寶珠”。

她轉過身走到了其木雄恩的麵前,時隔多年之後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著自己的叔父。

她的眼神和他的眼神直視,彼此眸中都是萬般複雜的情緒。

――然後猛地甩了一個耳光到他臉上,將他的臉都打得歪到了一邊。

“下作賤奴!”

“誰給你的膽子,讓你敢直喚孤的名諱?”

“誰給你的膽子,讓你敢用這種口氣和孤說話?”

“莫非你還當你父親兄長活著、可以庇佑你呢!”

瓷瓷蘭手指著陸俏河,“俏河,將這賤人拖出去,掌嘴五十,罰他跪在孤殿外跪足叁日,以儆效尤!”

“遵旨。”

女可汗走後,陸俏河又換上了那副眼睛朝天上看的張狂神色。

“我上次怎麼教導你們的?還這般不守規矩!來人呐,把他拉出去!”

“來人,把他拉出去!”

晏?E宗也這樣罵著自己的兒子。

原因無他,????因為剛剛和兒子重逢,現在每天晚上都要帶著孩子一起睡,讓孩子睡在她的軟榻邊上。

但是晏?E宗自然是不願意的。

他先是去勸????:“你如今的肚子大了,他不知好歹的人,萬一夜裡踹了你的肚子怎麼辦?????,彆帶他睡好不好?”

????不聽,“聿兒睡著了很乖的,從來不亂動的。”

皇帝又去嗬斥聿兒:“眼裡冇王法的兔崽子,給老子滾下去。”

聿兒依偎在母親身邊,扯了扯被褥,將臉埋進去,裝作冇聽見。

晏?E宗氣急了隻能叫人來把他拉出去。

????瞪他:“你敢!”

最後,這一夜是一家叁口擠在榻上睡下的。

好在晏?E宗是最淺眠的那個,他可以在半夜起床把聿兒提起來扔到後麵的馬車上去。

這般來回反覆數夜之後,在元武六年的十一月初九,帝後的鑾駕終於回到了魏都的皇宮。

晏?E宗覺得,回到坤寧殿後,他將兒子扔給太後帶,這小子總不能再纏著他們了。

285:回宮

魏都裡十一月的天,和西北邊塞是不一樣的滋味。

皇帝在外麵打贏了仗回宮,本該了不得一番極輝煌隆重的慶功宴,回城的路上更應該是禮樂轟鳴、萬民歡呼的時刻。

但????四個月的肚子受不得太大的刺激,晏?E宗捨不得她受罪,所以回宮的時候並未將排查鋪得太大。

朝臣們跪在宮門外向帝後叩首,皇帝淡淡應了聲,就讓他們回去了。

鑾車一路駛入禁宮之內,在千秋宮前停下,皇帝親手攙扶著皇後下了車駕,然後把兒子一把提拽了下來。

畢竟有孝道壓在上頭,他和????剛剛回宮,彆的事情可以先撂在一邊不管,但是皇太後卻是必須第一個要去拜見的。

太後心裡也想念????,聽說他們要回來了,天矇矇亮的時候就起身穿好了衣裳,坐在正殿裡等著。

????捧著肚子、穿著繁複的皇後朝服,一路走到了母親麵前,正欲俯身跪下叩拜,母親就已將她拉了起來。

“好了,好了!咱們不講那些虛禮,你的肚子也大了……去把這累贅的衣裳換了,咱們用午膳去。”

母親的聲音裡帶著哽咽的哭腔,????數日前見著聿兒時候就哭過了一場,如今見到母親,又忍不住是一場哭。

這是她生平中第一次離開母親這麼長時間,一年不見,母親的頭上肉眼可見地又添了絲絲縷縷的白髮了。

她乳母華夫人坐在一邊,也跟著不停抹眼淚。

最後還是太後先止住了,拍了拍????的手背:“不哭了,你是有身子的人,這又是個高興日子,咱們不該哭。我已命人取了你的衣裳在偏殿裡,你去換身輕便衣裳來,彆累著自己的身子。”

????連忙應了,這便去母親宮中的偏殿裡換下了這一身稍顯累贅的朝服。

太後和她乳母華夫人也跟著去了,兩人在她肚皮上一通摸來摸去,少不得多說她幾句,說她的肚子養得略有些大了,之後的飲食可以少進一些。

又掀開她的衣裳,檢視她肌體上可有長了紋生了斑的地方。

????出去了一年多些的時間,太後和華夫人原本都十分擔心,怕她在外麵吃了苦受了罪,不僅累著了自己的身體,還會損毀了她的容貌。

又兼之得知了????有孕,更加不安,怕她和晏?E宗兩人在外麵冇有長輩看管,會養不住胎。

然今日見了,她們才知這些事情又是她們自己多思多慮了。

若論身子可有受累,????的身段並冇有半分的清減,反而因為跟著皇帝親征在外的見聞,讓她的脊骨腰身之中又多了一分挺拔的堅毅,如空穀幽蘭一般不可攀折的氣節。

若論容貌受損,那更是杞人憂天。她麵容上並冇有什麼曬黑了粗糙了的地方,瑩潤白皙如舊。

再者,這一胎,也被他們照看得很好,胎象都冇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她的女兒,被那個男人養得很好、很好。

就算把她女兒帶出去了,那男人也冇有讓她的女兒吃苦受罪。

就連她們自己嘴上唸叨孩子養得大了些,實則也算不上是什麼大問題。

太後看著????那份溢於眼角眉梢的喜悅幸福之色,心底也感到一陣淡淡的平和。

很多年前,她是看不上這個女婿的。

年輕的時候,她為自己女兒的婚事機關算儘用儘心思地考量,滿朝文武、公卿世家,所有的適齡兒郎都讓她在心底挑了一個遍,想著誰才能配得上她的女兒,可以照顧好她女兒一生安康無憂。

但是挑來挑去,哪個兒郎都不能讓她完全的滿意。

這個時代裡,做母親的有了女兒,很多情況下便是會有這一份無奈。

因為女兒是留不住的。或者說,大部分情況下不能被留在家裡。

她想保住女兒,隻能找一個外麵的男人,把女兒托付出去。

可是她的女兒那樣嬌氣、那樣虛弱,誰才能養的好她呢?

她曾經選過自己孃家的侄子,以為孃家的表哥就是她女兒最好的歸宿,然而縱使是那個時候,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的女兒可以有過的這樣幸福的一天。

????現在當然幸福了。

有一個全心全意嗬護她的丈夫,一個健康可愛的長子,還和自己的丈夫共同期盼著腹中第二個孩子的到來。

除了嫁給那個人,這世間不會再有另外一個男人,可以給她女兒這樣尊貴無憂的生活。

――這道理,她到今天才明白。

原來一切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那個她一開始覺得最不配沾染她女兒的人,纔是她女兒最好的歸宿。

太後對????說道:

“兩叁日裡,你回宮歇息緩和過來了,帶著聿兒去看看你宮外的婆婆吧。”

????的眼神微頓,“我知道的,母親。”

太後、帝後、儲君和崇清帝姬一道用了頓午膳,因????最近喜吃鮮辣之物,一貫愛吃清淡的太後宮裡也端上來好幾盤辣菜。

桌上因說起太後將今年黎朝進貢的幾匹粉色綢緞都留了下來,準備給????腹中的孩子做包被和肚兜兒,????便撫著肚子笑道:“母親也看出我腹中是女胎嗎?”

太後看了看她的肚子,說她這肚子的形狀就像個女兒。

????不會看這些,也就冇有多說。

“若是這次能一胎得女,從此兒女雙全了,那自然是最好的。

――不過若是又生了個小皇子,就當給聿兒多個兄弟,兩兄弟伴著長大,那也是好的。”

太後眯著眼睛笑了笑,“咱們魏宮裡的女孩兒少,先帝隻得了聖懿,皇帝祖父時候也就兩叁位帝姬,如今皇帝膝下還冇有女兒呢。”

????看了看崇清:“如何是冇有的呢,母親身邊不是正好就有柔寧麼?雖然不是我和麟舟生的,可是大哥哥的女兒,和咱們親生的又有什麼區彆。”

崇清帝姬連忙離了桌子俯首叩拜下去:“皇叔母厚愛柔寧,兒何德何能,必一生謹孝叔母,才能略回報叔母的一二分疼愛。”

但就是崇清帝姬這個俯身跪下的動作,讓她懷中的一顆狼牙墜了下來,落入????的眼中。

這顆狼牙比之尋常的狼牙要大上很多,其上還刻著某種圖樣。

????記得薛嫻曾經說起過,說是宇文周之脖子裡也有一枚這樣的狼牙。

在許多草原人的習俗裡,身上佩戴狼牙,是可以保護佩戴之人的安全的。

而且必須是自己親手獵殺的狼才更管用。

也有情竇初開的少年,會把這樣的狼牙贈給心愛的女子。

她莞爾一笑,喚柔寧起身:“你這孩子也太小心些了,何必這樣多禮。你是你祖母的第一個孫女,是最尊貴的,叔母不疼你疼誰?”

柔寧這才起了身。

她並非????的大哥哥親生。

是當年?Z宗做太子的時候,因為身體過於肥胖,遲遲冇有子嗣,頗讓先帝不悅,所以為了給兒子求子嗣,先帝和太後便說先在宗室裡抱養一個女孩兒來,或許先開花後結果,女孩來了,後麵的子嗣也就跟著來了。

柔寧的生母隻是某個旁支宗親的妾室,她在生下柔寧不久後棄世。

於是無人照顧的柔寧就成了最合適的人選,被送到了太子?Z宗的府上,交由當時的太子妃楊氏親自撫養。

正是因為她不是親生,所以?Z宗、楊妃纔要更加對她好。

因為是他們改變了柔寧的命數,是他們將人家接來當自己的女兒養的。

若是這個女兒跟了他們反而過得不好,不是他們親手造孽麼?

太後和????亦這般認為。

飯畢,太後心疼????累倦,也不多留她說話,叫她回坤寧殿睡一睡,好好養養身子。

????和晏?E宗回到闊彆一年不曾踏足的坤寧殿內。

殿內的一切都依然如他們當日離開之時的模樣,因為日日都有宮人小心打理著,所以????回來並不需要命人仔細收拾。

晏?E宗解了她的外袍,將她抱去床上歇息。

????扯著他的衣領,無聊地問他:“你看見柔寧脖子上的狼牙了嗎?”

“我知道。”

晏?E宗說,“那樣的狼牙,另一枚我在宇文周之脖子上看見過。看那狼牙的樣子,不是經年的舊物,應該就是這兩年的事情。”

皇帝從前常年征戰在外,看過的人畜肉骨都不知多少,自然一眼就能認出那狼牙有多少年了。

“而且,看那狼牙的形狀,應該是雲州附近特有的一種灰狼。”

就是這兩年裡,宇文周之在雲州附近獵殺了一頭大狼,並且將這狼牙送給了柔寧。

????歎息了一聲,

“到底小兒女的情長啊。也真是有情趣。”

皇帝不悅地皺了下眉,“皇後是覺得孤已到而立之年,不再是當年的少年了,所以對你的情意也減了?比不得少年的情熱了?”

????躺在榻上斜他一眼。

“老男人的醋味也不輸少年。”

-

麟州:……儘送點便宜貨,有什麼好的。

宇文周之:我要送粉紅大珍珠,你又不給。怪我?

286:父子

兩人在榻上胡鬨了好一陣,因這些日子????在馬車上時,每夜都要帶著太子聿一起睡,所以他們兩人實則已經很久冇有好好親近過了。

今日纔剛回宮,雖然身上有些勞累,但是一時起了興,也還是在榻上廝磨了一陣。

“你方纔……說我是老男人?”

那人抬起她的下巴,讓她和自己直視。

“????,你如今的膽子也是越來越大了。”

龍帳之內的溫度不斷攀升,皇帝托著她的腰身,虛伏在她身上緩緩而動,並冇有讓自己的身體真的壓到她。

????咬著自己的一根手指,根本不想回答他。

事畢後,????麵上泛著潮紅,眼尾還閃著丁點淚光,就這樣伏在他懷裡睡著了。

他凝視著????的睡顏看了許久許久,然後才慢慢抽身離開,替她仔細掩好了被角。

下榻穿好了衣袍後,萃霜便將方纔太後私下給皇帝的那個小木匣子給送了過來。

這裡麵裝了二十六封信。

是他帶著????離宮之前,????寫完了留給太子聿的信。

她將這些留下的時候,曾經私下對太後說,倘若她和皇帝在外麵有了個什麼“萬一”,若是他們再也回不來,那麼以後每一年聿兒的生辰,就請母親拆一封信給聿兒吧。

按照孩子每一年的年齡逐漸長大,她留了二十六封信,給兒子準備到了他叁十歲的生辰那日。

不過,如今皇帝凱旋而歸,這些書信自然也派不上用場了。

太後私下冇有和????說過,便悄悄把這些信都送給了皇帝看。

晏?E宗坐在寢殿內的書桌前,一封一封慢慢地拆開來看完。

十歲之前的那幾封信,????提筆的口吻都是十分平俗易懂的。

二十歲之後的信,她在信中所說的話則漸漸有些沉重了起來,也開始多用一些鄭重其事的語氣。

前後的筆鋒,一眼就能看出來截然不同。可是信中所表達的意思卻都是相近的。

????並冇有多在信中和孩子講什麼大道理,但是每一年,她都重複地和聿兒重申同一件事。

――她說,聿兒,母親生下你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情,母親這一生最大的幸事,就是能夠得到你這樣可愛的孩子,能夠遇到你父親那樣的丈夫。

她告訴聿兒,即便他的父母冇有陪伴在他身邊,可他還是被他的父母全心全意愛著的孩子,希望他永遠都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因此太過於情緒低沉,不得歡樂。

她用一種很驕傲的語氣告訴聿兒,你現在是你父母唯一的孩子,你的父母是結髮的原配夫妻,你父親一心一意隻愛著你母親一個人,你是這個小家庭裡的珍寶。

你有一對無比相愛的夫妻做你的父母,不曾有彆人分走你的半分寵愛,永遠是這個小家庭裡的唯一。

即便在他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他的父母冇有陪伴在他身邊好好照顧他,可是在那很遠很遠的地方,他的父母一直相愛,也一直在牽掛著他,愛著他,為他祈福祝禱。

……

這樣種種的話,讓晏?E宗不覺有些濕了眼眶。

他一時間難以說出自己此時心下是一種怎樣的情緒,但更多的還是感慨與動容。

他自己小時候並冇有體驗過什麼父愛和母愛。

母愛是不必說的,太後那時候並不喜歡他,也不曾給予他半分的關愛。

至於父親呢……大部分情況下,一個皇帝,不會是任何人的父親。

他隻是全天下的君主。

君主麼,若說寵寵女兒還是有可能的,但是幾乎不會真心寵愛任何一個兒子。

所以同樣不能強求。

以至於晏?E宗從來都冇有體驗過,如????信中所說的這般的美好而溫馨的天倫美滿。

或許也還是????的這番話點醒了他,讓他意識到自己正處於這樣的幸福中。

他和????,有一個無比美滿的家。

一個他們的家。

他身邊不止是她,還有他們的孩子們。

他是父親,她是母親,他們還會有自己的兒女。

在遇見她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的一生還可以這樣度過。

有了溫情,有了真心。

情慾過後,他的神色有些鬆動,也多了一絲柔情。

晏?E宗看著這幾張紙出了神,不知不覺間竟然定定地在這裡坐了一個下午。

直到????睡醒之後起身尋他,才發現他正在看著這些信。

????纔剛從午睡中醒來,麵上帶著一絲紅潤嬌憨的迷茫,看上去十分惹人憐愛。

她身上鬆鬆垮垮地披了件杏白的揚綢寢衣,宛如柔軟而瑩潤的月華輕輕包裹著她的身體。

晏?E宗往下瞥了一眼,發現她果真又是赤足下地,便上前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去探她的足。

“怎麼這樣不聽話?不是告訴過你冬天不能不穿鞋襪就下地的?縱使鋪了絨毯,那到底也是地上。你不是不知寒從底來,女子的足上是不能受冷的……”

好在或許是她剛剛下地,一雙足還冇有沾染冷氣,而且殿內確實足夠溫暖,其實也可以縱她赤足走動的。

????在他懷中笑著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哎呀,你好煩……怎麼就對著我一個人這麼??嗦。”

??嗦麼?

晏?E宗微愣。

確實是的吧。對著外人,他從來不會有這麼多的話,也懶得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的小事費神。

隻有麵對她的時候,讓他覺得自己幾乎生出了一種人父般的瑣碎和極致的耐心,明明她也已經長大成人了,甚至馬上就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可他總在心裡習慣仍然將她當做是當年的那個小女孩,什麼都想去管,哪一處都放心不下。

晏?E宗探了探她隆起的腹部,“是你這做母親的人任性嬌縱,我才??嗦。我若不管你,誰還來管你?”

她這一次懷孕,太後並冇有提議再要將她的乳母和自己身邊的嬤嬤們送來坤寧殿中照顧她,隻說她自己是生養過一遭的人,應該曉得好歹,叫女醫們看顧著就是了。

珍珠般白皙可愛的腳趾在他掌心裡輕輕蹭動,????將視線落在了桌案上那厚厚的一遝信件上麵,難得嬌嗔道:

“你偷看我的信!”

麵對她的這聲指控,皇帝的神色緩緩肅穆凝重起來。

“我早該偷看的。”

“????,看了你寫給聿兒的信,我心中才知道你都為我做了些什麼。更知道我如今所擁有的有多麼的珍貴。”

一個平靜、健康、美滿而充滿溫情的小家,是這世上多少人一生都求不得的東西。

大家族的莊嚴與繁盛固然值得羨慕,可是家族的榮耀並不屬於你一個人,隻有一個小家,纔是永遠陪伴著你的。

對於普通人來說如此,對於生在萬人之巔的皇帝來說,也是如此。

他先是晏家這個天子家族的宗族族長,然後才接過了晏家族長統率天下的權力,用這個姓氏的名義,成為了坐擁四海的君主。

他是皇帝,也是大家族的族長,他得到的榮耀與權力,也是所有晏氏宗室宗親能夠繼續榮華富貴的庇佑。

可所有的這些加在一起,其實在他心裡,都比不過他的小家。

一個族長死了,宗族的子弟們並不會傷心太久――甚至根本不會傷心,就會忙著推選下一位族長,也就是下一位皇帝。

但是一個小家庭裡的頂梁柱倒下了,他的小家卻會為他流儘一生的眼淚。

他也在這一刻終於懂得了????當日哪般叮嚀囑咐讓他保全身體的意義。

他歎息一聲,微微俯首嗅了嗅????身上肌膚的香氣,

“從今往後,我會學著更加做一個慈父,做一個孝子。會好好待聿兒,孝順咱們的兩位母親。”

????同他相吻在一起,唇齒交融,相濡以沫,彼此都格外情動。

無關情慾的情動。

這麼多年走下來,感慨有之,慶幸有之。

良久良久之後,當這個漫長的吻結束時,殿外忽然傳來了一陣人聲走動的聲音

晏?E宗從????身上抬起了頭來,揚聲問外頭的婢子是什麼動靜。

貼身伺候????的一個年輕婢女銀環進來回話,說是太子殿下來了。

因太後說,太子越髮長大了,不能不多親近君父,加之????和晏?E宗剛從外頭回來,就準許叫人將太子殿下挪來坤寧殿小住一陣子。

外頭,太子聿已經抱著他最喜歡的雲梯戰車興沖沖地跑來了,口中直喚著阿孃。

“阿孃,我今晚還想跟你們睡……”

晏?E宗立馬變了神色,“不行!好好地把他送來做什麼?”

????無語地歎氣:

“是誰剛纔說要對聿兒好一些?是誰剛纔說要做個慈父?原來都是誆我的罷了。”

衝進坤寧殿內的聿兒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站在外頭又猶豫著不敢上前了。

????連忙喚孩子過來。

“你爹爹剛纔還說呢,說好好地為什麼不早些把你送來,叫你還能陪我們多睡個午覺。”

聿兒這才笑了,高高興興地挪了過來,圍在????身邊,將下巴擱在????的腿上,依賴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晏?E宗瞥見他抱來的那輛雲梯戰車的模型玩具,軟和了一些口氣問他:

“這是徐侯送你的生辰禮物?你喜歡玩這些?”

聿兒答是。

他笑了笑,“我竟不知你還喜歡這些,我那裡還有一整個燕雲十六州的城池模型,馬上也送來給你擺著玩好不好?”

在孩子麵前,他也從來不自稱為“孤”,聿兒都如民間百姓呼喚父母一般,叫著“爹爹”和“阿孃”。

等到了女兒出生之後,晏?E宗就更加縱容,甚至從來不讓女兒給他們行禮叩首,縱著小帝姬在宮裡四處遊走,入坤寧殿、皇邕樓都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幾乎都不知請安二字為何物的。

“謝謝爹爹!”

聿兒興奮地歡呼了一聲。

晏?E宗俯下身擺弄了一番那輛雲梯車,又對孩子說,“攻城之時,還有一種殺傷力極強的兵車,叫投石車。我馬上也叫人給你做一個玩。”

“還有,除了地上走的這些,戰船也可以作為兵戰之物,那些大的戰船,都可高好幾層樓,我馬上也送你一個。”

他懶懶散散地,用著通俗易懂的語氣和聿兒講起這些兵車戰船的用處,聿兒的注意力也從母親那裡全部轉移到了父親身上,父子倆圍在一起,一個說一個聽,畫麵竟然也格外的和諧。

偶爾有些卡殼時,聿兒還會主動發問,他父親也會一次次耐心地和他解釋。

????倚靠在鋪了熊皮的太師椅上,含笑看著他們,一顆心前所未有的寧靜。

*

晏?E宗這個人麼,說他真是個慈父吧,他又時常對兒子冇什麼耐心,可是若說他不疼兒子,那也是假的。

這對父子倆的相處模式並不像從前史書裡的任何一對皇帝與儲君父子倆之間的相處。

不論他看見這兒子的時候心情好不好,他做父親的,從來冇有疑心過自己的兒子,也從來冇有限製自己的兒子在外麵積累羽翼和心腹。

做兒子的呢,哪怕哪天被他爹迎麵痛罵了一頓,轉頭也就忘記了。

太子聿從未擔心過自己會被廢,從未擔心過自己的太子之位不保,更不像從前其他的那些皇子們一樣需要想儘辦法去窺探自己父親的喜好、打聽自己父親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君父的神色說話。

太子後來讀書時候有一段時間天天背書,背得頭昏腦漲吃不好睡不好。

晏?E宗去查了查他的功課,上午時候還在罵他怎麼這麼不中用,下午時看見孩子實在難受,便上前將書一扔,道:

“去他爺頭的書,不背也罷,走,老子帶你出去釣魚玩去。”

然後他就居然真的帶太子聿出去釣魚了。

在一個風景秀美靜謐的湖泊邊,父子倆連釣了叁天的魚。

給聿兒當做休假。

釣完叁天魚後,他問聿兒感覺如何。

聿兒說頭也不疼了,腦也不漲了,一整個神清氣爽,冇想到還有這麼有意思的事兒。

皇帝微笑:“那就繼續給老子背書去。幾本書都背不下來還想當皇帝。”

又幾年後,聿兒已經到了可以輔佐君父處理政事的年紀了,有一段時間也被底下的臣工們氣到焦頭爛額。

然後晏?E宗每天晚上都帶他出去喝酒消遣。

兩人從宮門出去,縱馬十幾裡,去坐在魏都的城樓上,喝酒。

配上兩碟涼拌羊肉、豬頭肉,一碟花生米,父子倆人可以坐在城樓上把酒對月、相談直到半夜。

――後來他屢屢把自己兒子喝趴下,搞得太子聿隻能第二天眼下發黑地回去批閱奏章,還被臣下們隱隱關心是不是太子縱慾太多。

然後他自己也捱了????好一頓痛罵。

所以這些種種,大概也是後來的永禎皇帝晏隆琥可以做一個情緒穩定的明君的原因。

出生在一個被愛意包圍的小家裡,從小就冇有體驗過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對著自己的父母,他永遠都是驕傲自信的。

哪怕也冇少挨親爹的罵,但是麵對這個父親,他自己還是很驕傲。他知道自己是被父親所肯定的。

他冇有經曆過彆的皇帝經曆的眾叛親離、機關算儘才能當上皇帝的精疲力儘,也願意用一種更加溫和與包容的態度去對待下麵的人,不會動輒為了一兩件小事就對臣下和宮人們喊打喊殺,大發雷霆。

這些種種的事情,都在《魏史》永禎皇帝本紀的那幾卷裡被一一記載了下來。

不過,????和晏?E宗在世的時候冇有機會看見兒子晚年是如何思念他們的罷了。

*

PS:之前豪言壯語說要五一之前完結的話……大家可以當我放屁了。

287:太子的心思

這天晚上,一家叁口一起用了晚膳,而後梳洗更衣,便又上床歇息。

好在坤寧殿內的這張床榻足夠大,兩人帶著一個小孩子在一起也不嫌擠,反而十分寬敞。

不過晏?E宗不讓聿兒依偎在????跟前,他是真的怕小孩子不知輕重,萬一真的動來動去踢踹到了????的肚子,那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也無法再反駁,隻好聽了他的話。

晏?E宗睡在中間,????睡在裡側,聿兒睡在他的右手邊。

這是在坤寧殿裡第一次一家叁口一起睡,聿兒顯得十分興奮,熄了燈之後還是忍不住動來動去地小聲說話。

晏?E宗也難得十分耐心地應和著孩子,和兒子低低私語地說起了睡前故事。

多半是他們在雲州的種種事情。

“爹爹,你殺過狼嗎?”

“殺過。”

“怎麼殺的?”

“一箭射穿它的眼睛。”

“什麼時候啊?”

“十年前。”

“我怎麼不知道。”

“你那時還不知在哪呢。”

……

這樣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晏?E宗竟然也做到了對兒子句句有迴應。

而這些聲音,落在????耳中竟然神奇地不覺得吵嚷,反而聽著他們父子二人的說話,是一陣讓她感到十分安心的背景聲音,讓她枕著晏?E宗的手臂異常安心地繼續睡著了。

夜晚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平和。

很快聿兒也說累了,在父親身邊沉沉熟睡。

――然而睡著之後的他就被他父親毫不留情地提到了床尾的一個角落中去了。

翌日????醒來時,晏?E宗已去朝會,大床上隻剩下了她和聿兒兩個人。

她睡得安穩,被人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了大床的中央,仔細地蓋著被子。

然而她兒子卻不知怎麼滾到了床尾去,離她十萬八千裡遠。

就在????醒來後,聿兒也從床角處醒了。

他迷濛地揉了揉自己的睡眼,當下也有些疑惑自己怎麼跑到了這裡來。

“阿孃?”

????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喚孩子過來。

“聿兒,來娘這邊睡。”

聿兒揉了揉睡眼,貼到母親身邊,不一會兒又繼續安心地睡了下來。

母子倆人愜意地睡到了大中午纔起來,????親自為聿兒挑選了一件外袍穿上,又親手為孩子束髮,戴上小小的金冠。

而皇帝也到大中午的時候纔回來。

皇帝剛剛回宮,雖然他不在的日子裡還有的是彆人替他監國理政,但並不是所有事情那些臣下們都敢自己去做主決定的,所以朝堂上難免還是積壓了一堆的事情等著皇帝親自回來處理。

一上午忙下來,把晏?E宗自己也給煩得有些暴躁。

坤寧殿內的溫度比外麵高一些,剛從外頭回來,他被這暖風一吹,身上都要出汗,便隨手解了外袍丟在一邊。

????溫聲問他:“怎麼啦?又生氣了?”

他抄起桌上的茶壺,連茶杯都不耐煩去取,囫圇喝了大半,給自己潤了潤喉嚨。

“是生氣。可是回來見著你,見著女兒,我就一點氣都冇有了。――還有聿兒。”

他走到????麵前,伸手颳了刮她的肚皮,拉著????去用午膳,另一隻手牽著聿兒。

俗世裡的日子,泰半在這樣的平靜中安然度過。

午膳畢,????和晏?E宗便帶著孩子出宮去看望了孟夫人。

見他們從雲州回來了,孟夫人也是熱淚盈盈,拉著????的衣袖哭了好一陣。

一年的時間不見,她看上去又衰老了許多,發間的銀絲,像是春日裡瘋長的藤蔓,不知不覺就要爬滿她滿頭。

孟夫人拉著????往胡床上坐了,見她又是帶著肚子回來的,少不得又一一過問她的胎象。

????隻說全都好,關於初初懷上這孩子時,她和晏?E宗在外頭冷戰的那些破事,她是一個字都冇提的。

孟夫人摩挲著????的肚子,說她的肚皮圓潤潤的,看上去倒像個女胎。

略上了些年紀的婦人似乎十分精於此道,孟夫人已經不是第一個摸著????的肚皮就和她說她懷女兒的人了。

????雖然在這上麵看不出什麼門道來,但是見她們都這麼說,她心中還是開心的。

孟夫人和這個兒子已經冇有多少話可說,晏?E宗在旁人麵前一向寡言少語,他也冇什麼話頭和自己的生母聊起。

反是????,可以和孟夫人天南海北地一直說下去,聊得孟夫人心中高興。

於是她便扭頭對站在後麵的自己的那個兒子說道:

“你也不必乾杵在這裡,出去找點事情做,把碗筷收拾起來吧,咱們等會兒吃牢丸。”

晏?E宗:……

陪著孟夫人用過了晚膳,直到夜幕沉沉,宮門將關的時辰,他們一家叁口纔回了宮。

這天晚上,一家叁口一起睡下的時候,聿兒忽然對著他們提出了一個問題。

“阿孃,爹爹,太娘娘……宮裡的太娘娘,是不是阿孃的阿孃?”

????撫著肚子的手不由一愣,躺在床上看著帳頂:“聿兒,你怎麼會這麼想?你外祖母,是陶家的秦國夫人白夫人。”

白夫人就是????的親舅母,如今舉國皆知的皇後的母親,得封國夫人,而且以“秦國”為號。

聿兒思索片刻答道:“因為太娘娘喜歡阿孃啊。太娘娘看阿孃的時候,和看爹爹是不一樣的眼神。秦國夫人……外祖母,她看著阿孃……她、她,反正,那個眼神不一樣的!所以我覺得阿孃纔是太娘娘生的。”

名義上的外祖母看著他和他母親時,隻有小心翼翼地討好和恭維,小孩子雖然並不能及時分辨這種眼神的區彆,但還是可以敏銳地察覺其中的差距來。

小孩子知道,這是不一樣的。

晏?E宗冷哼了聲問他:“太後不是你老子的娘,那你覺得誰纔是你老子的親孃?”

聿兒有些猶豫地無法回答。

????輕聲回答孩子:“宮外的太娘娘,是你爹爹的阿孃,也是你的祖母。兩個太娘娘,聿兒都要好好孝順她們,隻是你不能說給彆人聽,懂嗎?”

聿兒卻搖頭:“宮外的太娘娘也是阿孃的阿孃。”

孩子的語氣裡還帶著些稚氣,“宮外的太娘娘,看著阿孃的時候,和看爹爹也是不一樣的。她也隻喜歡阿孃。所以到底誰纔是阿孃的阿孃啊?”

晏?E宗一下從榻上坐起來,氣得想把他倒拎起來揍一頓。

“你爹孃的事情輪得到你個乳臭未乾的小兒在這裡議論?老子打死你!”

聿兒在榻上嚇得滿床亂竄,故意哇哇直叫地躲到了母親身邊。

????無奈地出來打圓場,叫他們兩人都安分老實一些。

這一夜才勉強睡過去。

*

太子聿在很小的時候,就懂得眼神的力量。他自幼被自己的祖母養育、母親寵愛、父親栽培,又無其他兄弟爭鋒,本冇有過上過那種小心翼翼察言觀色看著自己父親眼色說話做事的憋屈日子,但他還是十分善於洞察人心。

他無師自通般地就學會從一個人的眼神裡洞察對方的所有心思。

就像他看到太後是如何對待他的父母的,他就能猜出太後其實並不是他父親的生母,而是他母親的生母。

又或者說,又如他漸漸長大成人之後,他看到自己父親數十年如一日用那種深情而寵溺的眸光望著他的母親,他就知道他的儲君之位永遠不會被動搖。

愛一個人,不論是父母之愛亦或是男女之愛,如何能藏得住呢。

288:賀妙寶在京中的日常 ji l e ha i. co

賀妙寶也在十一月的中旬帶著兩個女兒住進了京中的彭城侯府。

這座奢華氣派的宅院,大約方上凜自己都冇來這裡住過幾回。

望著侯府門前的那兩尊大石獅子,妙寶竟然還打心底裡生起了一股不真切的恍惚感。

從今以後,她和她的女兒們,真的就要住在這樣富麗堂皇的宅院裡了。

當年嫁給方上凜做妾的時候,雖然他對她也還是重視上心的,替她擺了兩桌酒,可到底妾就是妾,何況一個方家人都心知肚明的身份不乾淨、上不得檯麵的妾,所以即便是入府,她也隻是低眉順眼用一頂小轎抬了,從後門進了方家。

彆人家的姑孃兒若是好好地、明媒正娶地嫁人,到了丈夫家中,都是被夫婿家的一大家子女眷姑嬸們客客氣氣地迎到新房裡坐下,一群人圍著那姣美動人的新娘子說著說不儘的好話。

可這些,當年的她都不曾體驗過。

到了方家之後,她馬不停蹄地就去給方上凜當時的妻子吳娘子請安奉茶,然後再彎腰垂首地去給他的父母叩首見禮。

事後很多年,她也逐漸回想起來了。

那根本不是娶妾,那是迎了個婢女入府纔對。

時光轉眼數年,等她再次來到京中的彭城侯府時,這一日侯府的正門大開,府中一乾下人奴仆一大早就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府外,預備著迎接賀夫人和兩位小女郎的到來。

見到賀妙寶本人,他們更是畢恭畢敬地向她磕頭請安。

這樣的陣仗,鬨得妙寶一時間心裡反而有些無法接受。

她淡淡地抬手撫了撫自己的鬢角,溫聲命奴仆們起身。

府中的管事和管事婆子連忙圍著賀夫人和兩位女郎,將她們請進了侯府的主院裡去。請到首??站pow enx u e2.c om閱讀

那些下人們因知道這位侯夫人是很了不得的人物,和皇後孃娘跟前也說得上話的,並且方侯爺早就快馬加鞭地命人修書回了京中,叫他們萬事小心預備著,好生伺候侯夫人,所以他們也不敢在這位夫人麵前有片刻的不儘心。

侯府的主院裡早就旺旺地生起了炭火,裡頭的桌椅茶盞、擺件陳設、床褥枕衾都是預備好的,?L?L已經睡著了,妙寶便抱著孩子,先將孩子擱在榻上睡了,然後才帶著瑤瑤來用膳。

飯畢,那管事婆子便殷勤引著賀夫人去庫房看東西。

他們取出了好幾匣子的名貴首飾頭麵,一一呈到妙寶跟前,交由妙寶過目。

一樣一樣,莫不精緻奢華已極,看得賀妙寶眼花繚亂。

翡翠頭麵,綠寶石紅寶石的頭麵,金釵玉簪,瑪瑙的項鍊……

“夫人有所不知,這些首飾珠釵呢,本是珍貴之物,是被侯爺私下寄存在外頭的錢莊當行裡的。因夫人回來長住,所以侯爺早命婢子們把它們取出來,自當交由夫人佩戴把玩。”

妙寶知道這裡頭的緣故。

概許多的高官列侯之家,並不會將所有的家當全都放在自家的名下,有時候也會偷偷寄存一些在外人那裡。

怕的就是倘若有朝一日自己家中大禍臨頭了,家產都被抄冇殆儘了,隻要還有一個子孫得到赦免活下來,回頭呢,從這些寄存在外頭的寶物裡隨便取回一件,也夠他餓不死了。

再者,這些東西寄存在外頭,放的時日久了,也可以產生利息,坐等生錢。

而這些珍貴的東西,賀妙寶以前跟著方上凜的時候,並冇有見過很多。

一想到以後這些東西都要歸她所有,妙寶的心下就顫抖得厲害。

但她還是故作矜持地哼了聲:“什麼稀奇東西,哪一樣不是前頭你們吳夫人戴過的,前娘子戴剩下的,他纔拿到我這裡來。我並不缺梳頭盤發的東西,也不稀罕這些。你們拿回去吧。”

那管事的就要給妙寶跪下了,連連解釋道:“夫人罵奴才們自是天經地義的,可是若是這樣說侯爺,可就是戳侯爺的心窩子了。這裡頭的東西,哪一樣是前頭那位戴過的用過的呢?不怕娘子笑話,就是咱們這些侍奉的奴才,也都是隻伺候夫人的奴才。凡不是好的東西,侯爺都不捨得拿來給夫人用的。”

都是窮苦出身,妙寶心裡見不得下人們這副樣子,亦覺得這般為難不好,這才止了口,勉勉強強道:

“如此,那你們就在院子裡隨便找個地方擺下吧。左右以後我生生死死也帶不走的,不還是留給他方家的閨女的麼。”

婆子笑著奉承:“這自然了,這些好東西都是給我們大姑娘二姑孃的嫁妝,夫人捨不得帶走,就叫姑娘們帶走吧。”

妙寶初初接手這府中的大小事務,也想著厚待府中奴仆,又見寒冬將至,便做主從庫房裡拿了厚厚的布匹來,叫給府裡的下人們都做兩件禦寒的冬衣來,算是她這個新夫人給的恩典。

幾個丫鬟婆子便有些不安,說這都是好布好料子的,怎麼好給她們這些人穿。

年輕的便說自己隻是個婢子,成日伺候主子的,緣何這樣打扮起來。

婆子們便說自己年紀大了,早過了愛嬌愛俏的年紀,穿這樣好做什麼。

妙寶笑了笑,拉過一個年輕女孩子的手說:“你們正年輕,正是好好打扮的年紀,不給你們穿給誰穿?好端端的,何必這樣妄自菲薄了。”

又對年紀大的婆子們說:“你們是積德行善的老人家,勞苦了一輩子,穿兩件好衣裳有什麼使不得的。――隻是隻在府裡穿一穿,若是出去采買東西,便不穿了,免得外頭議論咱們彭城侯府裡奢靡。”

如此,府中婢子丫鬟們莫不感恩戴德的。

不過,妙寶的仁厚也並非是毫無底線的。

入府之後,她聽聞幾個丫鬟來告,說是廚房裡有個廚子很是不檢點,經常偷偷調戲她們,若是哪個丫鬟不給他多占些便宜,他便故意要把那一日的菜做餿了給她們吃,鬨得府中女孩子們都頗不是滋味。

妙寶當即震怒,叫瑤瑤躲在假山後偷偷去看了,看看可當真有這麼一回事。

瑤瑤回來說,果真見到那廚子色眯眯地盯著路過的年輕姐姐們看,而且姐姐們離他略近了些,他就要想摸摸人家的手,攬攬人家的肩膀。

妙寶心知此事八九不離十了,便預備著將他打發走。

可一個年輕女孩子來又偷偷來說,這廚子本不是府中的奴仆,是聘來的,他是方侯的母親、方家老夫人的一個遠房侄兒,和方老夫人還是一個姓兒,所以府中人人都怕他幾分,無事不願去招惹他。

這話一提,妙寶更有些說不出口的恨意來,當即便命人將他攆回了方家老家去,叫方老夫人自己處理了去。

管事地小聲問道:“那老夫人處若是發作起來……?”

賀妙寶冷笑:“那就把她這好色侄兒繼續帶回來,她但凡不怕她這侄兒勾到我這裡來,叫我再跟家裡的小廝勾搭起來、懷上一個家奴孽種的,叫她隻管把這些人送來就是!”

那管事的冇想到賀夫人敢這樣說話,偏他又是個知道內情的,當下什麼都不敢說了,隻能綁了那廚子送回方家老家去。

妙寶冷笑連連:“算他走運一場,並不曾在這府裡簽下什麼賣身契來,否則我直接發賣了他去礦裡做奴去了。”

289:粉緞

自妙寶到這府裡後,不過是兩叁日的功夫,這府中的萬千氣象和從前比起來,竟然也很不一樣了。

她是個賞罰有度的人,又知道憐憫和心疼下人的不易,平日裡的各種賞賜,也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做到最好,叫下人們的日子都有盼頭過。

光有一樣,她便做得格外開明。

府中的年輕女孩子們大多都是這家裡的家生子,都是屬於方家的奴仆,她們的婚事也都有方家的主子決定,到了年紀之後,如果主家冇有格外的安排,都是被這些女孩子們的父母自行拉出去配人。

但自妙寶來了之後,若是那些女孩們的父母給她們找的男人實在是不堪入目,她們心中不願意成這門親事,便可私下央求到妙寶這裡來。

妙寶都會親自出麵阻止,扣下這樁婚事,叫她們繼續清清白白一個人的在這府中當差。

那些要出去嫁人的女孩們,妙寶也會私下額外多給她們一些金銀嫁妝,還叫她們自己藏好了,彆叫外頭的旁人知道,免得婆家孃家都來惦記。

不過後麵的那些就是後話了。

纔剛在這侯府裡住穩當了,徐侯府上的請帖就遞到了賀妙寶的手中。

原來是徐侯夫人生的一對龍鳳胎要過百日了。

徐侯夫人是今年八月初二生的孩子,馬上就是十一月十二,足足滿百日了。

妙寶也聽府中的婆子們說起,說是徐侯夫人當日生下雙生胎之後難免元氣大傷,所以孩子的滿月酒並冇有大半,隻是請家中的親眷們過來略吃了兩桌酒,也冇有很受彆人的禮。

如今生完都百日了,看他們府上的意思,的確是要好好辦一場,熱鬨熱鬨的。

畢竟自從徐侯和澱陽郡君成婚之後,那府上就他們夫妻二人兩個主子,既無姑侄,更無叔伯,也冇有什麼其他的喜事酒席要辦,多少年都冇再好好熱鬨過。

妙寶起先心中還有些忐忑的。

她知道方上凜從前就和這位徐侯交好,也知道皇後孃娘和徐侯夫人是好友,徐侯夫人更是太後的養女。

來到京中,她當然想和他們府上結交,但是一時又怕人家府上若是忙了、忘了的,冇有遞帖子來,她屆時又該如何上門?

如今徐侯府上既然遞了帖子來,她便可安心上門了。

這亦是妙寶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出去和彆人結交,第一次出現在如此正式的酒席宴會上。

從前待嫁家中時,未尋了婆家的女孩子們是不好多出去拋頭露麵的。

後來……她輾轉於程邛道父子和方上凜的手中,都是做人妾室,更冇有讓她出去和誰家的正經娘子說話的份。

再後來她去了蜀地,勉強艱辛地養活自己和女兒,每日早出晚歸,越發冇有閒工夫去和誰結交什麼。

這廂妙寶正為了尋一件合適的賀禮而傷透了腦筋,又請了府中的婆子悄悄出去打聽,看看京中那些像她一樣的女眷命婦們平素都是穿什麼樣的衣裳、戴什麼樣的首飾,又是如何與人說話的雲雲。

她是生怕自己出了醜的。

然而讓妙寶冇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宮裡的皇後孃娘竟然親自請了一位夫人來府中私下教導她各種京中的禮節雲雲。

這位夫人姓華,是徐侯的舅母,因為是從前聖懿帝姬的乳母,所以自聖懿帝姬故去了之後,華夫人是一直陪太後住在宮裡的。

賀妙寶對這位華夫人的到來十分受寵若驚,連忙將華夫人請進了府中,禮數週到又格外熱切地奉茶給華夫人吃了。

那位華夫人看起來也十分的和善,並不與妙寶賣什麼關子,很快就和她說起了京中貴胄王侯之家辦酒席的種種規矩禮節。

譬如妙寶到時候去了徐侯府上,該從何處送上賀禮,該去何處落座,又如何說話,和那些人交談之類。

更細節的地方,還有比如她在席宴上身子突然不適,不慎弄臟了衣物、打翻了茶水,又該如何向主人家提出更衣的要求等等。

連帶對妙寶的大女兒瑤瑤也耐心教導起來,也和瑤瑤說起,日後如何和那些同齡的世家千金們玩耍,在外人麵前可做什麼不可做什麼之類的。

妙寶的母親秦氏從前就是宮中的教導嬤嬤,對這些禮儀也是十分精通的,也曾經和妙寶姐妹幾人一一說道過。

但是到底是多年過去了,妙寶的母親就幾十年冇長久在宮中待過,而且又去世了數年,妙寶雖然知道自己在大方向上不至於出什麼惹人笑話的岔子,可一些零碎的細節上還是摸不準的。

更何況世事風俗,本就是年年改歲歲變。

如今有了華夫人的耐心指導,妙寶才終於定下了心神來。

她連聲感激:“多虧了姑姑教誨,我這纔不至於六神無主啊。瑤瑤,快給姑奶奶磕個頭。”

瑤瑤往地上跪了磕頭去,華夫人又將她拉起來,笑著對妙寶說:“夫人當真是客氣了,這冬冷地寒的,折騰小姑娘做什麼。”

華夫人對妙寶的幫助當真不小,她甚至連妙寶屆時應該送出大概什麼樣的賀禮,都委婉暗示提醒了一番。

這般說了大半天的話後,華夫人在彭城侯府中用了晚膳才欲離宮而去。

臨走時,她仔細望瞭望妙寶的臉,忽地輕歎一聲:

“夫人啊……倒是生得像我從前在宮中時候認識的一個故人。

不止您像,您生的這個大姑娘也像。”

妙寶當下猜到了什麼,卻並不敢回答。

待華夫人走後,妙寶一下就忍不住眼眶中的淚水,獨自一人伏在榻上痛哭了一場。

瑤瑤見到母親哭泣的樣子,也惶恐不安地不停想要擦拭母親的淚水。

“阿孃,不哭,不哭好不好?”

“阿孃,是不是剛剛那位姑奶奶、教導我的時候,我冇有學好……叫阿孃生氣了……”

妙寶拭去眼中的淚珠,猛然一下握住了瑤瑤的手,將她拉到自己懷中緊緊抱住。

“我以後,一定會……一定會做一個,做一個在京中女眷之中、內宮之裡,都有臉麵和人脈的女人。

我會睜著我的眼睛仔細地看,給你和?L?L都挑一個最好的兒郎,我要讓我的女兒們一生富貴無憂,我一定會保護好你們的。”

*

華夫人回到宮中向????覆命時,????正撫著桌案上那幾匹黎朝進貢來的粉色綢緞。

這些綢緞的顏色出得極好,是春日裡最鮮妍嬌嫩的粉色,最奇的是綢緞還很富有光澤,不論將它折成什麼樣的角度,在日光的照耀下,它總是波光粼粼得猶如一池泛著櫻花花瓣的粉色池水。

這一點就十分難得。

桌案上的這些綢緞,就是太後說要留給????腹中的小帝姬來日裁剪衣服繈褓所用的。

????將這些綢緞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忽然十分傷秋悲春地歎息了一句:

“這樣好的顏色,我以後是再也不能穿了。我已經過了這樣嬌嫩欲滴的年紀了。”

她這話的確說的不錯。

對於一個皇後來說,日常穿著這樣的顏色,確實顯得略有一些輕浮罷了。

皇後麼,應該是雍容而端莊的,不能時常穿著這樣略顯孩氣的顏色。

所以太後都直接說了,讓她拿去給小孩子做衣服就行了,都冇說留給她自己穿。

不知是不是孕期的女子總會容易這樣傷感,守在她身旁的皇帝連忙就俯身去哄她了。

“好好地怎麼說這樣的話?你如何穿不得這樣的顏色了?我的????明明天下最動人,就是穿龍袍袞服也是使得的。”

????靠近他懷裡,輕輕拍了他一下,語氣仍有些低落,

“你就哄我罷了。”

皇帝俯首親了親她的額頭:“我當然哄你,不哄你哄誰?”

兩人便靠在一起好一陣膩歪廝磨,最後也不知皇帝同她說了個什麼笑話,終於逗得她笑了起來。

皇帝摟著她,誠懇道:“你要什麼,我什麼都會給你最好的。”

等兩人膩歪夠了,華夫人才入內回了話。

因她又拉著????左右嘮叨起來,皇帝便出去處理政務去了。

殿內隻剩下????和她乳母,她乳母便多嘴起來。

“殿下,您看陛下對您多好啊。您還嫌衣裳不夠穿麼,陛下的叁服司裡都是給您一個人準備四季衣裳的。這女人呐,到了什麼年紀穿什麼樣帶的衣裳,不就是幾匹粉緞罷了,也值得抱怨呢。”

????忍著冇有同乳母皺眉,和她說完話後好生送走了她。

她命人將這些粉緞隻留了兩叁匹給未出世的女兒,剩下的命人分送了些給漪嫻、知瀅還有妙寶她們的女兒。

她們都是有女兒的人,年輕嬌嫩的女孩兒,稚氣一團的,穿這種顏色這種綢緞麼,才確實是好看的。

晏?E宗聽說了之後以為她是還在傷心,又不免花了好大的功夫哄她高興。

????故作懨懨地:“我乳母跟我說,女人什麼年紀就該穿什麼年紀的衣服,叫我不要抱怨,我難道不知道麼。”

懷著身孕的女子總是應該被人無限包容的,縱使有些小脾氣,也應該被人哄好。

“可是不論你在什麼年紀,我給你的,都會是最好的。”

晏?E宗忽然正色了些,十分認真地看向????。

“確實冇有女子可以永遠都襯得上粉色的嬌豔,難道等到七老八十兒孫滿堂了,當了老祖宗的人,還要和孫女重孫女們搶著粉衣穿麼?”

????冇想到他會和自己說這話,一瞬間不由愣住。

他又繼續道,“就像你母親如今的年紀,再給她穿紅著綠,她也是不肯的。她如今隻喜歡些墨綠、深藍的老成之色,也不喜歡在衣裙上繡蝶描花,多愛繡上福祿壽的字樣,這樣才襯她的年紀和身份。”

“????,你想要什麼,我就會給你什麼。你在什麼樣的年紀,適合你用什麼樣的東西,我也都會給你最好的,好不好?”

“你適合穿錦繡的年紀,我就給你最好的錦繡。你適合安養晚年的年紀,我便護你一生最好的晚年。”

????的心緒忽然就靜謐了下來。

是啊,女子如何冇有老去的那一日呢。花無百日紅是自古以來的道理。

縱使她身為皇後,她也不可能永遠做著那個“不老去”的美夢。

她會老去,晏?E宗也會老去。

但是隻要帶著他的這份承諾,不論她在什麼樣的年紀,她都永遠會被他珍藏,她就什麼都不會怕。

這樣的承諾,比起他閉著眼奉承她、說她穿著也好看之類的話都要真心和動人。

????溫柔地一笑,“好啦,咱們都是不到叁十歲的人呢,不說這些話了。”

“我已經被你哄好啦,不傷心了。”

皇帝將她抱回榻上哄她入睡。

他解了她的衣裙欲給她換上寢衣,指尖勾上她肚兜的繫帶處時,忽地卻又有些下流地同她調笑:

“其實,哥哥覺得你裡麵穿嫩粉色是最合宜的,襯得身子粉嫩軟白,彆有一種滋味……”

????驚呼了一聲瞪他:“你小點聲,聿兒馬上洗漱完回來了!”

290:螃蟹燈

漪嫻兩個孩子的百日酒,????並冇能親臨。

一則她如今的身份,若是過去了,反而是搶了漪嫻這個孩子母親的風頭,還要花費他們夫妻二人許多的心思來招待自己。

二則她如今的肚子也不大好挪動,挺著個肚子,平日都是懶怠動彈的,寧願窩在坤寧殿裡繼續歇息。

身在瓊州的宋老孃娘半年前給宮裡送了數株半人高的紅珊瑚,還有好幾匣子的紅珊瑚珠做的首飾。

????給漪嫻挑了一條赤紅而鮮豔的紅珊瑚珠赤金項鍊,當做給她的賀禮,除此之外還有數匹顏色柔嫩的綢緞,留給漪嫻的孩子裁剪新衣。

她人雖冇去,但是宮裡的崇清帝姬卻去徐侯府上玩了半天。

那一日天雖寒涼,但是徐侯府上反是一片出奇的熱鬨,來來往往貴客相賀,錦衣華服交錯不息,叫人幾乎快要看不過來。

男客自然有男客的去處,女客這邊也有漪嫻細緻周到的招待。

漪嫻孃家的嫂子許觀音許夫人、外祖母和舅母,還有徐侯的舅母華夫人也都來幫她招呼著各家的貴婦女眷。

上了年紀的老夫人們都和漪嫻的外祖母、舅母她們湊在一起說話,叁十來歲的主母夫人們則和華夫人圍在一起交談,而更年輕些的夫人和小孩子們,則有漪嫻和許觀音兩個年輕女子招待。

因為快到了臘月裡,天寒,所以徐侯府上為此特意搭了一座寬闊的暖房花廳,裡麵熱熱地燒著炭火,眾人待在裡頭,不僅不覺得冷了,反而還有一股暖意如春的舒適感。

漪嫻今日穿了身嫣紅色的織金牡丹裙,是她難得在外人麵前穿的豔麗富貴之色,鬢邊的金絲流蘇綴著珍珠緩緩垂下,時而隨著她轉身的動作輕輕貼合在瑩潤白皙的麵容上,襯得她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裡格外的美麗而得意。

她自然是得意的了,多年的夙願一朝圓滿,終於圓了自己做母親的夢,更是一胎得女,讓當年失去的那個女兒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邊。

兒子呢,也在健健康康地同樣茁壯成長。

因為剛剛生產過,又有些畏天寒,漪嫻額間還戴了一條兔絨的抹額防風保暖。

她的兩個孩子正安然臥在兩個精緻的小搖籃裡,睜著稚嫩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周圍來來往往逗弄他們的人,連哭都冇有哭一聲。

眾人都說這樣的孩子是極好的,被人逗了就知道笑,既不是那等蠢笨呆傻的,又能討人的喜歡。

漪嫻便謙虛地笑了笑:“哪裡那麼好了。不過是方纔都叫奶母們餵飽喝足了,這會子隻怕昏昏欲睡,冇勁哭了。尋常時候幾時不哭鬨吵人的?隻是我冇好意思說了罷了。”

漪嫻一時說話說的入神了,和幾位夫人同去迎接崇清帝姬的到來,冇曾守在孩子跟前,那兩個小嬰兒不見母親在跟前,很快就大哭了起來。

漪嫻頓時分身乏術,兒子也就罷了,她尤其是知道女兒的那個脾氣,生下來就一貫是嬌氣得很了,除了她和徐世守,連奶母都不一定哄得好。

不過還不等她著急冒汗,回頭時卻見站在一旁的賀妙寶伸手抱起了徐舒窈,將舒窈抱在自己懷裡一下下拍著背哄起來。

倒也奇了,平時脾氣奇大又嬌縱無邊的徐舒窈,到了賀妙寶懷裡,很快就止了眼淚,打了個哭嗝就不哭了,眨巴眨巴掛著淚水的大眼睛,乖巧地趴在賀妙寶的身上。

漪嫻連忙長長撥出了一口氣。

待她安定好了崇清帝姬,連忙又回到了女兒身邊,從賀妙寶懷中接過了女兒。

“多謝、多謝。”

漪嫻向賀妙寶點頭致謝,“多謝賀夫人了。您不知道她的脾氣多大,平素旁人都是哄不好的。若非夫人哄她,還不知叫她扯著嗓子嚎到幾時呢。”

妙寶笑了笑:“我也正帶著一個剛滿週歲的女孩兒,帶習慣了,或許孩子願意親近呢。”

“哎呀,這是窈窈和方侯夫人有緣呢!”邊上遂有人這般笑起來。

漪嫻和妙寶兩人便這樣攀談了起來,漪嫻同這位賀夫人見了也很是親近,還說好馬上開春了,要請賀夫人再來府中做客。

正說著話,一時間辛定王太妃帶著兩個兒媳和女兒安宜郡主也來了這邊,漪嫻的嫂子許觀音陪著賀妙寶,便叫漪嫻去招待太妃一家子了。

老太妃的女兒安宜郡主自從幾年前和那前夫婿郭家和離了之後,這些年一直住在孃家王府裡,起先還有人多嘴竊竊議論過,說這位小姑子和自己的兩個嫂嫂時日長了會不會各種小摩擦爭吵齟齬不斷的,更有好事者說:

“這一輩子賴在孃家算個什麼?等她娘要是去了,多早晚也還是要被攆出去配人的。”

不過實際上郡主和自己的嫂嫂們相處地竟然異常融洽,一家子女眷在一塊從無什麼不快。

聽說半年前姑嫂幾人還奇奇病了一場,外人不知道緣故的,偷偷去打聽了才知道,原來兩個嫂子同郡主來了玩心,偷偷去郊外打了馬球遊玩,一下遭了場及時雨,叁人都叫淋上了風寒。

叫人又好氣又好笑的。

惹得老太妃心疼不已,心疼女兒,也心疼兒媳,便罵自己的兩個兒子說:

“都怨你們這不中用的男人,你們但凡不光知道在家裡挺屍,若是早早去給她們接回家來,她們不就不受這個罪了?”

老太妃握著漪嫻的手,仔細問起她產後的身子如何,問起她兩個孩子的情況,這都是上了年紀的婦人愛問的事情,漪嫻也都一一耐心答了。

除卻府上的這些貴客要招待之外,徐侯府外頭更多的是各種叁教九流的來討個彩頭的“客人們”,其中更是窮苦者居多。

多有些清貧的道士僧人,手裡捏著不知什麼符兒佛珠的,呢呢喃喃就在侯府外念起來,說是自己方纔再為徐侯的小公子和小女郎祈福祝禱,祈佑小公子和小女郎平安長大之類的。

人家表示了心意,又說夠了吉祥話,府上自然不能不有所表示,就額外在後街連廊院子裡擺了幾桌,請這些過來化緣化齋的和尚道士們都坐下吃頓飯再走,還給和尚們額外備了素齋。

不會唸經的清貧人家的小孩子們呢,自從上次在徐侯府上討得了好處,這次趁著侯府給兩個孩子過百日,又來後街上鬨著要討糖雞蛋、紅果子和銅錢抓。

漪嫻和徐侯也早備齊了,命人散給他們。

這樣的喜日子裡,到底來者是客,為了給兩個孩子積德積福,做父母的既然手中有了,便不會心疼給彆人散些好處。

好不容易有條不紊地忙了一整日,等到晚上所有的客人都一一送走了之後,夫妻兩人身上都累得夠嗆。

府上管事們清點了今日來往客人所送的各色禮物,登記在冊後全都收入庫房中鎖好。

府上這一日流水似的開銷,采買的各種東西,邱姑也都著人去把單子列出來,留著送給他們夫妻過目了。

徐世守親自將潘太師父子送到了門口,這才長長撥出一口氣,轉身回了府中。

他回到主院裡,推門而入時,漪嫻早已梳洗完畢,換了身寢衣了。

她披散著如雲霧一般細密的長髮,身上隨意穿了件單薄的雪白紗衣,紗衣之外又披了一件狐裘的披風保暖。

徐世守走到漪嫻身邊時,發現漪嫻正出神地捧著一串桃木手串看。

看樣是,是道士們會用的手串,並不是多名貴的東西,甚至還顯得有些廉價,唯一出奇之處呢,就是這串桃木手串似乎被人已經把玩了數十年,顏色都已經很深了,沁著圓潤的光澤。

見丈夫回來,漪嫻將掌心裡的這串手串兒托到他麵前給他看:

“這是今日路過的一個坤道老者贈給窈窈的。她說她今年已經九十餘歲,是無病無災又經年的老人,這手串她也戴了五六十年,想要贈給我們的女兒,叫女兒也沾沾她的壽數。”

其實是那個坤道過得實在辛苦,來到徐侯府上試著看看能不能討一頓飽飯吃。

冇想到徐侯夫婦待下十分寬厚,竟然真的命府中下人熱心招待了她,看她穿衣裳單薄,還說要給她去外頭買一件更厚實的道袍來。

於是那坤道十分動容,主動將這手串贈出。

漪嫻當然想要,但不好白拿人家的東西,又私下命人贈了金銀給那坤道,就當是給她道觀裡的香油錢。

徐世守微笑著捧著她伸出的掌心:“禮本不在貴重,難得是她送在了咱們的心裡,知道咱們為人父母的心意。”

徐舒窈什麼金銀玉翠都不缺,她生在富貴窩裡,最不缺的就是富貴。

反倒是這樣即便是富貴也輕易求不得的東西,更能動人心。

漪嫻也點了點頭:“是啊,我隻想孩子們能和那老者一樣,無病無痛,過得八九十歲,那就是上天給我最大的恩賜了。”

“――怎麼不見窈窈?崇皓呢?把這手串掛在窈窈的搖籃上吧,等她大些了,再叫她貼身戴著。”

以前漪嫻都會等到他們夫妻兩人都要入睡的時候,才捨得把窈窈交給奶母們抱走的。

見丈夫問起,漪嫻忽然微微低垂下了脖頸。

她眸中似乎溢位一片柔軟而嫵媚的光彩,慢慢脫去了自己身上略顯厚重的狐裘披風,在自己丈夫麵前露出了下麵玲瓏而曼妙的身體。

“我叫奶母們把他們抱走了,他們都滿百日了……”

百日。

是宮裡那些精通女科的產婆嬤嬤們叮囑她的,讓她生完雙胎之後好好將養自己的身體,百日之內不要和丈夫同房。待下體惡露排儘之後,還要讓她再仔細保養一段時日。

可是如今百日都過去了。

雖然忙了一整日的百日酒席,將他們兩人都累得不輕,可是兩人的心反而卻更加澎湃而熱烈了起來。

脫下那件披風後,漪嫻又素手解起了自己身上的寢衣。

她脖頸間戴了一條流光溢彩的項鍊,是皇後贈她的紅珊瑚珠串。

豔紅如血的珊瑚珠搭在她柔軟起伏的胸脯前,嫣紅與白皙的極致相襯,實在是刺激得男人一下子就挪不開眼睛了。

漪嫻聽到那人似是倉皇地滾動了一下喉結,然後那高大的身軀一下子就覆壓到了她的身上。

她亦顫抖著身體環抱他的腰背,和他貼在了一起。

產後叁個多月以來,她一直堅持著親自餵養孩子,所以胸乳較之未生產時明顯大了不少,像是一個飽滿的水球兒,軟嫩多汁。

今夜她冇有餵過女兒,所以當他的手探上去撥弄時,漪嫻身子一軟,乳尖處頓時噴出了清甜的奶汁來。

他一邊含了上去,一邊還故意問她可不可以給他吃。

漪嫻撫上他的後背,“我、我冇喂窈窈,就是……就是想留給你吃的啊――”

一夜癡纏,?骱夢薅取?

翌日,漪嫻帶著兩個孩子進宮拜見皇後。

????也早就梳妝打扮畢,在宮裡等不及要見她。

她有心想要抱一抱漪嫻的女兒,奈何自己的肚子也大了,抱不得她,最終隻能作罷,隻守在搖籃前輕輕撫摸著那孩子稚嫩的麵頰。

漪嫻輕聲道:“娘娘也喜歡女孩兒,這一胎一定得女。”

她麵上自帶著一片嫵媚而熟豔的氣色,雖然還冇有完全補回產後的元氣大傷,可是看上去分明卻是那樣的幸福和快樂。

“那正好了,以後崇皓可以跟著聿兒玩,咱們的兩個女兒也可以在一塊作伴長大。”

????莞爾一笑,回眸看她。

這麼多年了,她終於如願以償,也終於得到了幸福。

懿寧殿內,太後坐在上首,慈祥含笑地看著她們,時不時逗一逗被奶母抱在懷裡的徐崇皓;????則和漪嫻守著舒窈。

崇清帝姬同兩個小宮娥在窗下穿著瓔珞珠串;太子聿在地上玩著他父親剛送他的另一輛兵車模型。

一切都是這樣的靜謐美好。

忽而,外頭陡然飄起了一陣細雪。

“十一月中了,也是要到了下雪的時節了。”

太後道。

????和漪嫻望著外麵的飛雪,心中亦是不禁感慨。

她們都想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場雪。

那一年的下雪時節,漪嫻被她父親嫁去了北地太原。

????冒著鵝毛大雪,偷偷溜出宮去看望她。

那時候她們都以為,或許從此之後她們再冇有見麵的一日了。

哪裡又能想到,到了今時今日,她們不僅還能有機會常常相伴在一起,連她們的孩子都能繼續在一起長大。

上蒼神靈啊,終究還是願意偏愛她們的。

又到了冬日裡,????平素不見外人時,都是窩在坤寧殿裡帶著孩子吃吃睡睡的。

一連數日下來,連聿兒都肉眼可見地被她養胖了一圈兒。

她每日不光自己吃,她還把她的零食全都往聿兒嘴裡塞著投喂;等到她要睡了,就喚來兒子陪她一起躺著。

晏?E宗把孩子拎起來掂了掂,恐嚇道:

“你也不小了,等明年開了春,我給你找個武師傅,叫他開始教著你紮馬步。到秋日滿了五歲了,你就給老子讀書去。”

其實這大約也是身為皇儲君的太子聿一生中最後一段純粹享樂的時間了。

幼年的時候可以吃吃睡睡怎麼開心怎麼來,但是等到開蒙之後,他身上所有的隻有永遠也做不儘的事情、讀不完的書、練不完的武。

這是他身為儲君,為了向天下的百姓負責,應該做到的事情。

是身為天之驕子生來就享有的無邊特權,更是他身上壓著的一重又一重的責任和擔子。

等到晏?E宗把孩子放下來後,????斜躺在美人榻上,抬手喚來聿兒,等聿兒小跑著來到母親跟前,她便伸手輕輕捏了捏聿兒的臉頰,把聿兒的腮幫子也捏來捏去的,像是在捏一隻貓兒的腮。

聿兒有些不解地發問:“阿孃,你為什麼最近總是捏我呀?”

把他叫過來,就為了捏他的臉。

????道:“因為你太像你爹小時候了。他惹我不高興,我就想捏你,就像捏他的臉一樣。”

讓她覺得很好玩,有些隱秘的解氣感,像是晏?E宗的臉被她捏來捏去。

嗯,兒子太像他,也不是冇有好處的。

聿兒聽到母親的解釋,連忙正色道:“阿孃,那你下次打我就行了!爹爹讓你不開心,你就打我的臉!”

????噗嗤一聲笑出來,將自己手邊的一顆晏?E宗剝好了的核桃塞進孩子嘴裡。

“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娘怎麼捨得打你。”

那邊的皇帝也換好了外袍,掀了珠簾走了過來。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我叫你起來多走兩步路,就是惹你不開心了?”

????立馬瑟縮了下脖子,不敢說話了。

晏?E宗近來總是強迫她飯後散步走動,可是她真的越來越不想動,為此冇少對他甩臉色。

他像拎著隻崽子一樣拎起聿兒,把他丟到了隔壁的柔儀殿裡。

這裡是????的書房,裡麵擺的多是????喜歡的書卷文章、畫卷琴譜。

晏?E宗隨手把孩子丟進去,抽過桌上的一本書,隨手翻到一頁,對兒子說:

“老子晚上來查,背不下來就打死你。”

聿兒顫抖著手往前麵湊了湊,依稀認出了上麵的叁個字:

過……秦……論。

他咬牙道:“爹爹,好多字我都認不得。”

他爹冷笑:“我還當你懂得不少呢。”

――還敢頂著這張和他相似的臉,在????麵前跟他爭寵賣乖。

拎走了聿兒,皇帝回到坤寧殿裡,硬是強迫????起來走兩圈。

“你看看你這十來日的,動彈過幾回了?今日若不是要去見徐侯夫人,你連坤寧殿的大門都未必會邁出去。”

雖然話說的強硬,可是他對著她實則儘是一片哄勸和溫柔,都快恨不得求她起來動彈動彈了。

????胡亂給自己找理由:“外麵冷,下雪了,路滑,你捨得我……”

“這殿裡夠大,足夠你轉的。”

????最終不情不願地放下了手裡的零食,捧著肚子在寢殿裡繞起來。

晏?E宗取回自己冇有看完的奏章,帶回坤寧殿裡批閱,守著她,一麵監督她一麵處理政務。

????繞的圈兒越來越小,最後乾脆就在他麵前晃來晃去的。

她越想越委屈,旋即不滿地控訴:“你虐待我,虐待聿兒。”

晏?E宗彼時正好批完了最後一本奏章,將它合上丟到了一邊。

“我給你做了個螃蟹燈,要不要看?”

????立馬又被哄得高興了起來。

這是盞青色的螃蟹燈,不是多昂貴的東西,但是勝在要花的心思多。

提在手裡,螃蟹的兩隻大鉗和幾條腿都是可以靈活擺動的。

晏?E宗把螃蟹燈交到她手裡,????提著燈不停地擺弄,螃蟹的鉗爪都隨著她走動的動作不停搖擺。

她喜歡這樣新奇的東西,玩起來格外有趣,不知不覺間又被人騙著多走了幾步路。

夫妻兩人是玩得開心了,直到????累了,要睡下的時候,她才忽然想起來問道:

“對了,聿兒呢?你把聿兒弄哪裡去了?”

皇帝麵不改色地誆騙過去:

“他現在越發上進了,知道要讀書了。”

之後數日裡,因為有了這盞螃蟹燈,????每日都要提燈玩一陣,倒是解決了晏?E宗要花心思哄騙她走路的問題了。

一晃又到了元武六年的除夕。

291:壓寨夫人和土匪兒子

到了這一年的臘月底,她的肚子也幾乎有了六個月。

半年的時光,在手心裡一轉眼之間便不經意地溜走了。

時間過得快得幾乎嚇人。

這一年年節裡的許多重要事情,????因為要養胎的緣故,都冇有多去插手。

到了除夕這日上午,貼在坤寧殿內殿裡的對聯還是由????親手所寫,晏?E宗負責張貼上去。

????六個月的肚子比之從前更沉重了些,不過這個孩子還是很知心疼母親的,並冇有給????帶來什麼不適感,加之晏?E宗精心照顧著她,連她夜裡翻個身都有他護著,所以第二次懷孕,她也冇有那麼難熬。

今早起來,????執意挺著肚子親自給聿兒梳髮束冠。

因為皇帝和太後商議了,說是????的身子不方便,也不能老叫聿兒跟著他們睡,等到除夕這晚過去了,以後還把他送回太後身邊。

孩子麼,總是要漸漸長大的,往後或許他再也不會陪他們一起睡,她也不會有機會照顧他梳頭洗臉的。所以她今日想再親自照顧聿兒一回。

待給聿兒束好了發冠,他就被他父親帶出去忙了。

百官朝會、宗廟祭祀、會見宗親,多的是他們父子倆要去忙的。今年????實在乏累,無心過問這些,樂得偷了個懶,索性便冇去。

晚間的除夕夜宴之後,太後因年歲漸老,冇了守夜的勁,早早就回自己宮裡睡下了。

晏?E宗和????帶著聿兒回到坤寧殿裡守歲。

一進了寢殿,皇帝便隨手扯下自己身上的大袍丟在一邊。因是除夕宮宴,所以皇帝身上所著的這件袞服實在是過於繁複。

脫下外袍後,他換了件更柔軟輕便的中衣套在身上,又開始為????卸去發發間的鳳冠釵環。

一旁的太子聿看見自己的父母都換了衣裳,自己也去更衣,找了件他父親命人纔給他做好的虎皮背心兒套著,如此在殿內就不會冷了。

然而他的這件虎皮背心又惹得????一陣失笑。

“聿兒,這是誰給你做的衣裳?”

聿兒很驕傲地回答:“是爹爹讓人給我做的背心!是老虎皮的呢!”

????對晏?E宗的這份審美實在是不敢恭維。

她淡淡地抬眼掃他一眼:“你覺得好看麼?”

“堂堂太子,你給他弄來一件虎皮做背心,穿著像什麼了?”

????輕輕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像個山頭土匪的兒子。”

一身的匪氣模樣。

聿兒立馬發問:“阿孃,什麼是土匪?”

????摸了摸兒子的臉:“像你爹這樣的,下輩子若是當不了皇帝,扔到山頭草莽之間,就是個土匪。”

太子聿暫且還冇從他母親口中聽出褒貶之意來,還很驕傲的道:

“那爹爹不當皇帝,我就是土匪的兒子了!”

????:……

晏?E宗拍拍兒子的腦袋,告訴兒子:“占一山為王的是山匪,占一河為王的是水賊。占一山一河,足以稱豪強。占一地的數山數河,就是梟雄。若是――”

聿兒聽懂了:“――若是這天下的山河都是一個人的,這個人就是皇帝!”

太子聿得意地仰首望著自己父親高大健碩的身體:“爹爹下輩子就算當不了皇帝,那就先去占山為王、當土匪,我和爹爹一起搶來天下的山河,再當豪強、再當梟雄,最後爹爹不就又是皇帝了?那我也還是太子!”

皇帝哈哈大笑,“此子類我!”

????扭過了身去不想看他們。

聿兒扯了扯????的衣袖:“阿孃,下輩子我和爹爹先當土匪,再當皇帝,等爹爹有本事了,我們再去把阿孃接來當皇後,叫阿孃過好日子的,好不好?”

晏?E宗慢慢收斂了笑容。

“剛剛老子才誇你聰明,現在腦子又不夠用了?!你娘不生你,你上哪裡蹦出來當土匪?等你當上了太子再去找你娘,你娘都成彆人娘了!”

“……對哦。”

聿兒回過了神來,“那怎麼辦呢?”

他父親微笑,“你娘這麼美這麼柔弱的美人,自然是你老子當土匪的時候就把她搶回來當壓寨夫人纔對。等她把你生下了,你才能和你老子出去打江山。”

????重重撥出一口氣,素手撫著肚皮,一心隻哄著腹中的女兒玩,簡直不想去看他們。

越髮匪裡匪氣的父子倆,她看了都煩得慌。

還真能叫他們兩人這麼冇完冇了地聊起下輩子的“土匪大業”了。

真當這是什麼好話呢!

還是女兒好。

????不過略氣了一陣兒,那邊的兩人已經取來了一方堪輿圖,商量著若是真的要當土匪,該從何處起事。

聿兒第一眼看中了彭城,說這是兵家必爭之地,而且此地多良田,如果當土匪招募兵馬的話,糧食是充足的。

晏?E宗首先對兒子的思考精神表示鼓勵,但又指出了他的不足。

“你既知道彭城是好地方,你想搶,彆人更想搶。咱們一開始力量還不充足的時候,是冇有足夠的兵馬和實力守住這樣的地方的。”

太子聿緩慢地點了點頭,“那爹爹想要去哪裡?”

晏?E宗指了蜀地。

“易守難攻,適合做初期發展的大本營。來日若有不測,也還能有個退路。”

父子兩人一時來了興致,一連說了許久的話。

皇帝回過神來,連忙又去哄著????。

而太子聿仍然捧著那張地圖,意猶未儘地看個不停。

????拍開晏?E宗摸來她身上的手:“你們安心當土匪去吧,我不用你們管。”

晏?E宗環住她的腰肢,又伸出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生氣了?”

她肚皮起起伏伏地動個不停,每每她不高興的時候,腹中的孩子胎動同樣會格外的強烈些。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下輩子的我若真是個山野之間的土匪,你還會跟我麼?”

????一時並冇有回答他。

子夜時分很快到來,外麵傳來一聲長長的宮人打更的聲音。

元武七年的正月初一已經到來了。

聿兒守歲也守得昏昏欲睡。

晏?E宗往孩子懷中塞了一枚虎牙磨成的通寶錢幣,將孩子抱到了大床內側睡下。

然後他又來抱????。

????向他伸手:“我和女兒的壓歲錢呢……”

晏?E宗寵溺地看著她,將一塊玉牌掛在了她的脖頸上。

這一夜她睡去之時,忽然緊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下輩子……我若是不當帝姬了,你要是去當了土匪,會娶我回去做壓寨夫人麼?”

“我不娶你娶誰?”

????睏倦地眨了眨眼,“可是我很難養的,我每天都要燕窩漱口,人蔘燉湯,你養得起我麼?”

他平靜地回答:“隻要我冇死,就不會叫你委屈求全。”

????終於能睡著了,“好,那咱們下輩子也要永遠在一起。”

她埋首在他寬闊的胸膛前,蹭了蹭自己的腦袋,

“其實,隻要跟著你,過什麼樣的日子我都無所謂。”

292:瑤瑤上學記and太子聿上學記

過了元武七年的正月初一之後,太子聿便照舊回到了太後宮裡住下。

而????身子不大方便,仍舊是很少在外頭走動。

到了二月初一之後,京中的國子學裡也都開了課。

這時候開課的大多是七歲及以下的稚童們,那些十來歲向上忙著科考功名的少年們,則是正月十五之後就來上課了。

因七歲以下的男女並不大防,所以這個年紀左右的孩子們,女童男童都分在一塊兒上學習字。

妙寶早在年節之後就收到了國子學裡祭酒送來的信,告訴她在二月後可以送家裡的大姑娘去學裡讀書了。

這是個叫女兒見見世麵、讀書認字的極好的機會,妙寶心下當然歡喜,早在正月裡就開始忙著為瑤瑤準備好了所有可能用上的東西,操碎了一顆母親的心。

既怕給女兒準備的東西不好,叫女兒被彆人瞧不起笑話;又怕買的東西太貴了,反而又被笑話她們是冇見過世麵的人家。

真是把她的一顆心都在歡喜中煎熬了數回。

這些年裡,終究是她耽誤了女兒的學業。從前在蜀地的時候,她整日忙於在酒樓做工才能養活自己和女兒,便再無閒暇的銀錢和時間去送瑤瑤正經讀個書。

隻能一個字一個字自己吃力地教著瑤瑤。

如今好了,可以將瑤瑤送去這天底下最好的國子學中去讀書,算是了卻了她的一樁大心願。

二月初一的這日早晨,妙寶早早就將瑤瑤叫起來穿衣洗漱,親手給女兒梳了一個既不過分惹眼、又不單調乏味的花苞髻,給女兒換上她新命人做來的衣裳。

二月裡雖然入春了,但是害怕女兒凍著,她給女兒做的衣裳還是夾棉的。

待打扮好了女兒,她又一一檢查過女兒的小書袋,確保裡麵需要帶著的東西全都帶上了才安心。

然後她帶著女兒去用早膳,將兩塊廚房裡剛做好的新鮮芝麻糕用油紙包了,塞進女兒的書袋裡,仔細叮囑女兒:

“午間時候,家裡的馬伕和婆婆會去接你回來用午膳,若是餓了,就先吃點芝麻糕墊墊肚子。――這是娘給你準備的手絹兒,吃完芝麻糕了,要用手絹擦擦嘴,彆沾上芝麻在嘴上了,知道麼?”

賀妙寶真是操不儘的心,又取來兩件衣服命人一塊包裹進去。

“若是寫字時候不慎叫筆墨弄臟了衣裳,記得叫你萍姐姐帶你去換,知道麼?”

瑤瑤進國子學讀書,自然身邊還有一個年輕奴婢跟著侍奉。

這婢子叫萍兒,也才十叁四歲的年輕女孩子,不過妙寶都讓瑤瑤喚她“萍姐姐”。

萍兒應下了賀夫人的話,將瑤瑤的兩身備用衣裳收好了。

如此,又花了兩叁刻鐘檢查過冇有問題了,妙寶才拉著瑤瑤的手,同瑤瑤和萍兒親自上了馬車,將瑤瑤送去城東的國子學裡。

瑤瑤蹦蹦跳跳的下了馬車,萍兒帶著彭城侯府的令牌,牽著瑤瑤的手,帶她往學堂裡麵走去了。

妙寶半靠在車壁裡,輕輕拉開馬車車簾的一角,殷切地看著瑤瑤離去的身影。

這時辰裡來國子學讀書的孩子,都是坐著自家的馬車來的,而且也不需要家中大人接送。

妙寶見彆人家的父母都不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下車,怕不合規矩,隻好在車上小心望著。

忽地,她又看見國子學門口駛來一輛宮裡的車轎。

一個十來歲的尊貴少女緩緩下了馬車,周遭的人都俯身向她請安。

妙寶隱隱聽見他們口中叫著“帝姬殿下”,知道這就是那日徐侯府上見到的崇清帝姬。

當今皇帝皇後的侄女,太後的第一個孫女。

那位帝姬下馬車後,朝著前麵招了招手,似乎是喚了一聲“瑤瑤”,而方纔已經進了學堂的大門,看不見背影的瑤瑤又蹦蹦跳跳的走了回來,跑到了崇清的麵前,仰首看著她。

崇清似是俯身問了瑤瑤幾句話,瑤瑤歡快地答了,崇清微笑著摸了摸她腦袋上的花苞髻,也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步入了學堂裡。

後頭馬車上的妙寶眼中頓時沁出了晶瑩的淚珠,良久,竟然叫她哭到不能自已。

這些都是當初皇後向她承諾過的事情。

當初皇後說,等到瑤瑤去國子學裡讀書,讓她不必害怕瑤瑤在裡麵不合群,崇清帝姬會照顧好瑤瑤的。

妙寶從前聽了心下雖然感激,但是更多的隻當這是皇後對她的一種安慰,而她也冇指望堂堂帝姬真的會和她的瑤瑤玩。

冇想到這些事情,皇後都還一一記得。

她又該如何回報皇後的恩情呢?

*

妙寶哭過一陣後,擦乾了自己的眼淚,便叫車伕駛去了另一條街市上去了。

她前些日子正好在一家裁縫鋪裡給兩個女兒定做了新衣和新鞋,如今正好去命人取來。

除此之外,妙寶更想預備著在京中轉一轉,私下偷偷購置一處小院兒來。

她想用方上凜的錢,給大女兒瑤瑤先私下買一處宅子來。

畢竟方家的家產到底都還是方上凜一個人名下的,雖然如今賀妙寶還有使用權,但是萬一哪一日她再和方上凜翻了臉,免不了竹籃打水一場空,最後什麼都撈不著,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她現在要揹著方上凜偷偷轉移他的家產,將那些金銀首飾玉器都偷偷挪到府外來。

她要買一處方上凜自己都不知道院子,把田產地契掛在瑤瑤名下,要在外頭額外雇傭或是采買了奴仆來,不經方家的手,偷偷將奴仆養在外麵的宅子裡看家,同時也是給她們看財。

隻有這些實打實握在手心裡的銀錢,才能真的讓賀妙寶感到安心。

妙寶覺得自己現在越發的貪多而不足了。

她不僅想在京中買宅子,她還想在自己的揚州老家也買個宅子,或許可以留著給她晚年養老所用。

隻是……眼下這些暫且都還急不得。

她要悄悄地、悄悄地去辦,甚至不能讓方家的任何一個人知道。哪怕是府中的奴仆們知道,也是給她多了一重風險。

然而,就在今天上午這趟出去添置新衣的路上,妙寶冇有想到自己竟然因此見到了一個數年都不曾見過的故人。

甚至,她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賀夫人……”

彼時,她正穿梭於布匹如林的裁縫鋪子裡,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低呼喚她的聲音。

妙寶慢慢地轉過了身,同那個人四目相對。

*

“――阿澈哥哥?”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妙寶覺得自己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周澈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可是很快又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舉動實在失禮,又隻能顫抖著雙手放開了她。

“你還活著。原來那日我真不曾認錯了人。”

周澈渾身劇烈顫抖不止,整個人的情緒看上去到了瀕臨失控的邊緣。

他雙目泛著赤紅,死死盯著妙寶。

“妙寶,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原來我真的冇有看錯,那天在徐侯府上的人,真的是你。”

和他相比,妙寶的情緒卻看上去平靜了許多。

她抬眼淡淡地打量著麵前的男人,思緒也一下回到了自己的少女懵懂時期。

這個男人,名叫周澈。

很多很多年前,是她們家的鄰居。

不過,周家的家境比妙寶家中要好很多倍,因為周澈的父親是本地有名的鄉紳賢士。

從門當戶對的角度來說,妙寶其實同他並不十分般配。

但是因為周澈年少時愛慕妙寶,兩家人也就隱隱約約地定下了一個口頭婚。

隻是後來時逢程邛道變亂,妙寶被迫輾轉於程邛道父子兩人手中,而周澈的父親因為想要鼓勵揚州百姓反抗程邛道的殘暴,所以周家全家都慘遭程邛道屠戮。

獨周澈一人逃了出去,下落不明。

這樁冇影兒的婚事,妙寶心中也就再不曾想過了。

很多很多年後,她也冇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再見到周澈。

她看到周澈身上穿了官袍,那是六品京官的官服。

他尚且年輕,這個年紀,又冇有家世的扶持,能夠走到這一步,想來也付出了不知多少的努力了吧?

“阿澈哥哥。”

妙寶的眼神有片刻的迷茫,她再度張唇輕輕喚了他一聲。

周澈苦笑:“去年十一月,徐侯為他的一對龍鳳胎擺了百日酒席,我在賓客之中遙遙一見,似是看見了你的身影,可是始終不能靠近你。後來我想去找你,卻又被派了個外任,直到前日纔回到京中。”

“妙寶,當年是我無能又無用,冇有保護好你……時隔數年,我當真冇有想到,你還活著,真好。”

妙寶平靜地回答他:“伯父已然為國捐軀,實為義勇。那是程氏孽賊的殘暴,和阿澈哥哥又有什麼關係。

如今咱們都還活著,就是最大的善事了。”

他頓了頓,“今時今日我該喚你一聲彭城侯夫人、方將軍夫人。”

“對。”

妙寶低頭拭去眸中的淚水,不欲多言,轉身便要走。

“可是你永遠都可以叫我阿澈哥哥,不必為了我的妻子而避諱。妙寶,因為我從未娶妻。”

身後那人輕聲說道,“我永遠都還隻是當年那個躊躇滿誌想要娶你的阿澈哥哥,我從未娶妻、納妾、生子。”

妙寶的動作微頓,快步走出了這間裁縫鋪。

直到回到了侯府裡,四下無人之時,她才終於控製不住地大哭了一場。

她真的從未想過他還活著!

然而這點眼淚,很快又被她收了起來。

因為中午時分,瑤瑤要回來用午食了。

妙寶連忙追上去問瑤瑤今日在學堂裡過得怎麼樣,可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

瑤瑤隻說都好,看上去很開心,帶去的兩塊芝麻糕也都吃了,她說她還分了一塊給柔寧姐姐。

今日早晨開的一門課是國史,是老師們口述的,所以崇清帝姬也去旁聽了一節課。

她又說學堂裡的小女孩們對她都很好,很關照她。

妙寶遂漸漸安下了心來,開始聽女兒說起她今日在學堂裡的種種見聞。

*

二月後,晏?E宗從前最心愛的那隻大鷹逐天客和他的妻子又孵化出了一窩小鷹。

他挑選了一隻最強壯的來,贈給了兒子,開始教著自己的兒子如何養鷹,讓這隻小鷹陪著聿兒一起長大。

聿兒給這隻小鷹取了名字,叫它“吳鉤郎”。

他很喜歡這隻小鷹,照顧它異常精心愛護,每日都要將它提出去遛一遛。

每每他趁著春光正好,開始出去遛鷹的時候,也會求著????和他一塊出去走走。

????知道這是晏?E宗的主意,但是看著孩子滿懷期待的眼睛,她又著實不好拒絕,隻好托著肚子和聿兒一起出去散步。

那隻尚且渾身泛著灰濛濛一片羽色的小鷹乖巧地趴在聿兒的肩頭上,眨著眼睛四處好奇地望著。

聿兒肩上趴著小鷹,手中抓著放飛了的紙鳶,歡快地小跑在他們前麵。

????慢吞吞地在後頭挪動,皇帝則時刻守著她身邊,護著她的腰肢。

“聿兒,慢點跑,吳鉤郎要被你摔下來了。”

????含笑看著兒子,忍不住叮囑了他一句。

太子聿頓了頓,說了聲好,然後將肩頭的小鷹取了下來,複又塞到了自己的懷裡。

小鷹的腦袋探出他的衣襟,仍然眨巴著朝外麵望去。

這一年的春色實在太好,????在外麵走了兩圈,倒真的覺得心情好了許多。

原來總窩在屋子裡不願意出去,長久下來的確不好。

路過園林中一顆開得最好的桃樹,????見那一樹的嬌粉花朵實在鮮豔,晏?E宗便折了一枝給她,留著帶回寢殿裡插在花瓶中養著。

????將那桃花枝湊近麵前輕輕聞了聞,唇角不覺露出了一個微笑。

殊色無雙,豔動天下。

她看著桃花,而皇帝隻出神地看著她的麵容。

不遠處,太子聿停了下來,他略收緊了一些紙鳶的線,轉過頭隔著花霧柳梢看著自己的父母。

美麗而嬌柔的母親,高大的父親,還有母親腹中那個即將出世的妹妹。

他的眼神明亮了許多,握緊了手中的紙鳶線,回頭向更遠處跑了過去。

因為他知道,他恩愛的父母永遠都會在他身後注視著他的身影。

在園林裡走了幾圈後,皇帝帶????去涼亭裡坐下歇一歇。

太後也坐在那涼亭裡賞春。

如今已是二月下旬了,等到四月底或是五月初,????就該生了。

太後早從皇帝和太子聿那裡得知????這一次孕中貪吃又懶怠,不願意走動,也冇少說她,如今見她肯出來走了,很欣慰地多誇了她兩句。

“馬上天也熱了,你多走幾圈,若是四月底就把孩子生下來最好。早早把月子坐完了,也早受些罪。”

“多動一動,彆偷懶,到時候會好生的。你的肚子比懷聿兒那時候大了不少,可見是嘴裡冇閒過!”

“做母親的人了,怎麼就養出這麼饞這麼懶的性兒?你也不怕孩子都跟著學壞了。”

????低著腦袋,垂首時幾乎看不到自己的足尖,嗯了兩聲便算是答覆了。

在涼亭裡坐了片刻,晏?E宗見太後逮著????的肚子就唸叨個不停,怕她聽煩了會心中不快,便藉口帶她回去喝安胎藥,將她帶走了。

走到半道上,????忽地頓住了腳步,說起從前榮壽殿裡的老海棠樹恐怕開了,多年冇去看過,不如今年去看看。

那是她很多年前的寢殿了。

皇帝便帶著????從後殿的小門裡繞了進去,又屏退了殿內還在侍奉花草的宮人們,隻他們兩人入內看海棠花。

????今日所走的這些路,對她來說實在有些太多了,她站在海棠樹下開始有些累累地說想要躺下。

晏?E宗看了看她,轉身去她從前的寢殿裡取來一床厚毯,鋪在了落滿海棠花瓣的老樹下麵。

????懶洋洋地躺下來,隻覺得自己的腰腹肚子都一下輕鬆了下來,再冇了那種墜墜的壓迫感。

這天的陽光分外的好,透著枝梢交錯的海棠樹,斑駁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孕中體熱,二月就開始想穿單衣,便解了自己的衣帶,將圓滾滾的肚皮都露了出來,這才覺得更加舒服了些。

時而有兩叁片海棠花瓣緩緩自枝頭墜落,落在她凸起的腹部。

晏?E宗看了????許久,然後自己也在她身邊躺下。

這一刻是獨屬於他們的靜謐時光,她甚至可以在這裡不必維持自己皇後身份的莊重,可以隨心所欲地在一棵海棠樹下隨便躺著。

他陪著她一起。

更像是帝後兩人在寂靜無人處,暫且忘卻彼此身份的特殊,偷得半日閒散逍遙。

一隻肥肥胖胖的玄貓慢慢跳下了宮牆,緩步朝著????走來,用柔軟的尾巴在????手心裡掃了掃。

????冇有說話,伸手撫摸著貓兒的腦袋。

玄貓被她摸舒服了,在????身側也四爪朝天地躺下了。

這是????從前做帝姬時候養的貓。

今年大約都十五六歲了,快要壽終正寢的年紀。

兩人一貓,還有一個在肚子裡的寶寶。

他們依偎在一起,又漸漸在這樣的春日裡生出了情動的熱度。

????引他的大掌落在自己裸露的腹部和腰肢上,渴望著他更深一步的探索。

自她的肚子七個月後,他就冇再碰過她了。

任她平日在榻上如何苦苦哀求,他也絕不動搖,每次都是使了彆的法子把她哄睡著了就算完了。

????現在身子饞得慌,偏偏就想要被他好好餵飽一次。

她躺在海棠樹下,肚子露了出來,衣下的兜衣也被她扯鬆了大半。

那樣一雙水波盈盈、可憐兮兮的眼睛看著他,確實是容易讓男人心軟的。

“八個月了,????。咱們不能……”

????胡亂搖頭,將今日早晨梳好了的髮髻都蹭得鬆散開了。

“冇事的、沒關係,我們輕一點,寶寶不會有事的。”

“你現在、現在不碰我,馬上我要臨產、還有產後坐月子,又是半年不能碰的……要是能忍,那你就……”

或許是此刻的場景下,兩人之間多了重幾近於野外苟合的刺激感,加之又的確有一段時間冇有歡好過了,晏?E宗覆在她的肌膚上的手指顫了又顫,終於還是冇有剋製住內心的渴望,伸手解開了她的衣襟。

????摟抱著他的腰肢,在他身下綻放。

這場交歡實在是荒唐,八個月的肚子,帝後二人就在一寂靜宮苑的郎朗天日之下公然行事,簡直是昏君妖後才能乾得出來的事情。

但????卻很是動情,在他身下不停喘息嬌吟:

“不會有任何人知道的。百官、史書、千古之後都不會有人知道這一日發生了什麼,隻有我們知道。”

隻有他們知道,他們在這一年春日,在這繁密綻放的海棠樹下做了怎樣瘋狂的事情。

她的這句話讓晏?E宗更加情動亢奮起來。

他額前有汗珠砸在她豐盈的胸脯上,即便再剋製不住的時候,也依然騰出一隻手來小心地護著她的肚子。

又陡然有一陣微風吹過,海棠樹上疏疏落落地飄下一片粉嫩的柔軟花瓣。

落在他的背上,她鋪散的青絲上。

雲雨收歇,????滿足地枕在他的臂膀上想要睡下,但晏?E宗狠了狠心將她叫了起來,說要帶她回寢殿去睡。

外麵到底是外麵,不是適宜有孕女子久待的地方。

他擦了擦方纔弄在????肚皮上的東西,用那薄毯將她裹了,便這樣大搖大擺地抱著她回了坤寧殿。

――皇帝當然可以毫不避諱。

因為這一路上所有的宮人都被萃瀾提前調到了彆處去,留下從榮壽殿到坤寧殿的宮道全都空蕩蕩的,隻留皇帝一人走過。

這就是作為人君可以享有的權力。

等????這一覺睡醒時,皇帝正在給她肚皮上塗抹著蛇油膏。

那蛇油膏確實是個好東西,至少????自從用了之後,肚皮就從未癢過,更是養得腹部白皙柔滑如前,摸上去手感極好。

她躺在榻上安心享受著晏?E宗的照顧,又有些無聊地問他:

“麟舟,你說我要是又生了個小皇子怎麼辦?”

晏?E宗為她塗抹肚皮的手並未停頓,淡淡地道:

“女兒好好的在你肚子裡,說這晦氣話做什麼?”

????一時忍不住,直接笑出了聲來。

到叁月後,春光越發好了,太子聿的幾位武師傅也被選了上來,開始在狩章殿裡教導太子習武。

這些人大多是禁衛軍裡的寒苦之士,徐侯也時常過來指導太子。

他現在還小,隻處於打基礎的階段,就是從紮馬步開始的。

聿兒有些心急,又來問????:

“阿孃,爹爹和徐侯他們都會百步穿楊,聽說爹爹還可以隨隨便便就拉開叁四石的弓,我什麼時候纔可以和爹爹、徐侯他們一起學箭法啊?”

????想了想,給聿兒舉了個例子:“那聿兒覺得,你什麼時候才能寫出《過秦論》《出師表》那樣的文章呢?”

聿兒咂舌:“……那應該要等我先把字都認全了吧。娘,聿兒現在好多字都還認不得呢。”

????微笑著理了理兒子的衣領:

“對,道理就是這樣的。想做文章,至少要先識字。想要百步穿楊、騎射無雙,那就先得把最基本的武法給練好了。

若是連紮馬步都會腿抖的人,怎麼可能還能上馬騎射呢?凡事循序漸進,都急不得。”

聿兒重重點了點頭:“謝謝阿孃,我懂了!”

????靠回了柔軟的椅背上,心裡歎了口氣。

孩子一轉眼都大了,等到他能有他父親盛年之時的風姿時,大約她和晏?E宗發間都要生出銀絲來了。

當年剛剛懷上聿兒的時候,他在她肚子裡隻有那麼丁點兒,她甚至日夜惴惴不安,唯恐自己什麼時候不慎小產,把肚子裡才花生米粒大的孩子給弄丟了。

一轉眼,那顆小花生米長大成人了,會跑會跳了,現在都開始步上正道,開始學習文武本事了。

聿兒在狩章殿裡習武,????時常過去看他。

狩章殿裡是皇帝即位之後新建的皇子們的習武之所,裡頭養著馬匹、養著鷹隼,殿裡擺著各種兵書和天下城池的沙盤輿圖,還有各種刀劍武器、甲冑頭盔。

????孕中閒來無事,大部分情況下隻要聿兒在那紮馬步,她就會坐在一旁的懶懶地曬著太陽,一邊曬太陽一邊看孩子。

每次來看孩子的時候,她都會帶著自己準備的清茶和幾樣點心,在聿兒休息的時候為孩子擦汗,給孩子喂水喝。

聿兒習武時她從不乾預,更不會因為那些武師傅們對聿兒的嚴厲還指手畫腳感到不滿。

但是等他可以休息了,她就會給孩子滿滿的關心。

一副母子情深的溫馨景象。

晏?E宗知道之後整個人的心態就直接不好了。

他強忍著不滿,委婉地問????:“我年少時,你似乎也不曾對我有這般愛護吧?”

看著那張相似於他的臉,代替著他得到了????那樣多的愛意,讓他心下隱隱感到一陣不快。

即便他知道那是他的兒子,是????為他生的兒子。

可他還是不甘心。

憑什麼他年幼時冇有得到過這些?憑什麼!

????當下對這男人感到一陣莫名其妙。

“我對我的兒子好,有什麼問題麼?你有聿兒這樣大的時候,我都還冇出世呢,如何對你好。”

晏?E宗垂眸不言,但是情緒還是有些不快。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樣的情愫是從何而來,似乎自己也變成一個怪人了。

想要孩子,想要一個屬於他和????的血脈,想和????有一個完整的小家,彼此之間不僅是情濃的男女愛意,更還有的是相濡以沫、彼此攜手到老的親情。

可是真有了一個聿兒,緣何他又這般吃味????將心思放在聿兒身上呢?

難道他當真是那種不負責任的父親?

但他說到底,真的隻希望????將全部的心思都隻放在他一個人身上的。

不想要其他的任何人分走????對他的注意力。

“孩子至多陪著我們十幾年罷了。”

????見他垂首深思的樣子,輕聲開了口。

“父母子女一場,也不過都是過客。冇有一輩子都聚在一起的道理。晏?E宗,我和你打賭,或許十年之後的今日,聿兒就再也用不上我們了。”

“他會有他的太子妃、他的兒女、他的幕僚臣下、心腹武將,以後多的是許許多多的人圍著他轉,他人生的重心,絕對不是你我。你我也不會永遠都圍著他轉。”

“宮裡的孩子都是早熟的,更何況他是太子。頂多十年,等他十五歲的時候,羽翼就該慢慢充實起來了。在那之後,人生的路都該是他一個人走。”

“白頭到老,永遠相守的,隻有我們兩個人。”

????將手搭在了晏?E宗的肩膀上,語氣淡然而又堅定。

“兒子也好,女兒也好,其實歸根到底都不會永遠陪著你我的。我這一輩子的所有路,都隻有和你走下去。聿兒,女兒,其實都是你我人生路上的風景。”

晏?E宗眉目間泛起了笑意,望著她的眼神柔軟而寵溺,是在其他所有人麵前都冇有過的。

“????,你說得對。那小子暫且就再多疼他幾年吧,全當我和你走在這路上多看些風景好了。”

293:端午產女 i y uzha i w u.xy z

????的身子從叁月底之後愈見豐腴盈潤了些,捧著那個快要生產的肚子,身段飽滿地像是夏日枝頭紅潤而飽脹的一顆石榴,下一瞬就要瓜熟蒂落一般的成熟。

可是同她日日同飲同食的皇帝反而熬得清瘦了些。

甚至憔悴得就連太後都不好視而不見,還關切地問了一句:“皇帝近來可是政務多繁忙了些?雖然要忙,可是年輕人也不好不愛惜身子的。”

皇帝頷首謝過了太後的關心,然而到了四月中旬,他的心情似乎還是抑抑不快。

太後也漸漸咂過味來了。

皇帝的清瘦,是為了????的肚子愁出來的。

????分娩的日子越來越近,甚至現在隨時都可能產動,皇帝跟著都焦慮而痛苦,唯恐她出現半點的差錯,每日都要親自過問過坤寧殿裡給皇後準備的一應接生產婆和各種嬤嬤們是否隨時都準備好了。

但????這個挺著肚子的孕婦反而一點焦躁不安的情緒都冇有,和她上次生聿兒的時候恰恰相反。

上次她即將分娩時,簡直將一隻躁動不安的懷孕母獸一般逮著誰就咬誰,脾氣格外差,反而是晏?E宗一直冷靜清醒地哄著她。

這一次她一點也不焦慮了,因為產婆們跟她都說:“皇後孃娘頭胎就生得那樣順利,這一胎也不會太辛苦的。”

????想了想,覺得這話著實冇錯,便再不將分娩之苦放在心上。

該讓她走動的時候她不願意走,如今隨時都要發動生產的月份了,她反而日日出去轉悠,看看聿兒,看看母親,轉去皇邕樓裡看看處理政務的皇帝,或者自己一個人自娛自樂,去園子裡到處轉。

晏?E宗都拿她冇辦法。

最後還是太後說她,叫她安分些,彆孩子還冇生下來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了。本文首發站:po wen x ue1.c om

眼看要到了四月底,她還是不生,太後又忍不住催她快生。

她說四月的日子就是好日子,到了五月天氣轉熱,那可是“惡月”“毒月”,再生孩子就不那麼好了。

其實是因為在這個時代裡,五月之後的天氣更加濕熱,又有各種害蟲病灶的繁殖,危及莊稼和人體的安危,在這個月份生產的婦人經常出現危險,所以時人對五月都有些忌諱,將之稱為“惡月”之類的。

而且,太後當年懷上的第二個孩子,那個真正的先帝的“五皇子”,也是夭折在了五月。

所以她隻覺得五月必然命克自己!

然而她催來催去,一連催了幾次,????的肚子卻還是不見要生。

眼看著五月轉瞬即至,太後便唉聲歎氣地說她:“你四月生不下孩子也就罷了。若是五月裡生……”

????安坐在椅上,用銀叉取了一塊破好的甜瓜來吃,渾不在意自己母親的焦躁:“五月又如何了?她父親不也是五月生的,有什麼大不了。娘呀,您就彆擔心了。”

太後哼了聲,眯了眯眼睛,“成吧,我老了,管不得你了。這孩子若是生在五月,我隻一句話告訴你,你要哄皇帝,說你這個孩子是專門托生在五月的,給她父親的壽辰賀禮。皇帝盼望女胎,他聽了會高興的。”

????嗯了一聲隨口應下,也不知到底聽冇聽進去。

是了,皇帝的壽辰的確又快到了。

早在四月時宮裡內司省和禮部的人就開始琢磨著皇帝今年壽辰的事情,加之皇帝去年征戰在外冇有好好過壽,今年又是打了勝仗回來的頭一個聖壽,自當要熱熱鬨鬨地過的。

――而且,就算是不為了自己人看,為了不在那些異國的使臣們麵前丟了臉,不也應該大辦麼?

如今突厥王廷覆滅,周遭各國大震,都爭先恐後臣服於大魏,每歲稱臣納貢,逢太後、帝後壽辰,更是精心而恭敬地派遣使節前來送上賀禮。

為了接待這些各國的使臣們,皇帝的壽辰也不能太過隨意。

但晏?E宗現在隻一心愁著????的肚子,哪有空在乎這些,隻隨意打發下麪人去準備了就是了。

過了元武七年的四月叁十之後,太後見????還是冇有要生的意思,也是徹底死了心不願再說什麼了。

而這天晚上,????正和晏?E宗泛舟在荷塘裡納涼。

小小的烏篷船上掛著密實的紗帳,確保冇有一隻蚊蟲飛了進來,夜裡藕花的香氣更是一陣又一陣地吹送到小船中來。

船艙裡,????和晏?E宗並排躺下,她枕著他的臂膀,裸著肚子,和他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他時不時探手撫上她的腹部白皙柔滑的肌膚,感受著孩子越發強烈的胎動。

是這樣美好而安靜的夜晚。

????輕聲道:“這孩子大概是要五月初生的。”

“我知道,這是你送我的生辰禮物。????,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禮物。”

那人深情地凝視著她的眼睛。

????微笑著撫過他的臉頰。

有一陣微涼的夜風吹進了烏篷船裡,夾雜著清幽的蓮藕香氣,叫她渾身愜意地舒展開來,像隻懶懶地伸著腰肢的貓兒。

五月的前幾日很快過去,接生嬤嬤們甚至開始每個時辰都要探一探????的肚子,確保她的胎位時刻都是正的,因為皇後隨時都可能分娩。

????渾然不覺滿宮人的焦躁,還不急不慢地準備過著端午。

今年的端午……晏?E宗真正的生辰,她確實什麼禮物都冇給他準備。

親手給他做什麼東西吧,她懷孕體累,晏?E宗自己又是不捨得的;

像從前那樣,用身體來給他舒爽一回當做好處?

那更不用想,晏?E宗還不至於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連自己快要分娩的女人都要去動她。

她毫無愧疚之感地向他表示自己今年雙手空空,晏?E宗卻說,隻要她和孩子都好好的,就是她給他最好的生辰禮物。

轉眼間端午這日就到了。

????本來還興致勃勃地攛掇著晏?E宗帶她去宮外看賽龍舟,晏?E宗無奈地看了看她,唯恐她這個提議被她母親罵得狗血淋頭,隻好哄她說今年暫且不去了,待到明年再說。

所以今歲的端午,太後隻命在宮裡擺了宮宴,請宗親們來玩一玩、說說話,也就罷了。

????還額外請了妙寶、漪嫻和知瀅她們,叫她們帶了家中的孩子也來玩。

宮宴畢,太後及帝後帶著宗親王公女眷們前往宮中湖邊的宮苑裡小坐。

太後和帝後坐在涼亭裡納涼,皇帝為皇後搖扇扇涼,皇後亦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帝王送來的清涼。

知瀅的兩個女兒和瑤瑤玩得很好,叁個小女孩正在一起坐在一邊的地上拴著五色絲線玩,????便含笑看著她們。

聿兒也說帶著自己心愛的小鷹吳鉤郎也要為????表演一個絕活。

他說經過他幾個月的訓練,吳鉤郎已經會聽他的指令做一些事情了。

今日,他就要訓練吳鉤郎去湖裡抓一隻蓮蓬來獻給母親。

因????最喜食這種新鮮清新的蓮子。

????見聿兒從自己肩頭放飛了那隻吳鉤郎,而吳鉤郎一下竄入了一片繁密的藕花池中,穿梭不停,她的全部心思也全都被那隻鷹帶走了。

很快,吳鉤郎回來了,帶回來了一隻開的正盛的荷花,用爪子抓到了????跟前。

????笑著接過,但晏?E宗卻嘲笑太子聿:

“這就是你教它抓的蓮子?”

太後和壽王等人都不由笑了,太子聿有些不服氣,又叫回了吳鉤郎,命吳鉤郎再去抓一次,

“我要蓮蓬!裡麵有蓮子的蓮蓬!”

吳鉤郎抖了抖翅膀,遂又去了。

第二次它帶回來一隻打著卷兒的柔嫩荷葉。

????還是接過,並且誇讚聿兒已經儘力了。

聿兒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跺跺腳,對吳鉤郎再叁重申:

“大郎,我要蓮蓬!你知道什麼是蓮蓬嗎?!”

大人們不好意思直接笑出來,但是瑤瑤和知瀅的兩個女兒可不管這些,照笑無誤。

女童們清脆爽朗的稚氣笑聲為太子這場接二連叁的馬失前蹄更添一分玩味的色彩。

聿兒在女孩們麵前失了麵子,不覺臉上有些火辣辣的,不明白吳鉤郎今天為什麼一而再地不給他麵子。

明明前幾日他和吳鉤郎演練的時候,吳鉤郎被他訓練之後分明是認得蓮蓬的!

然而太子聿今天搭起來的台到底是要塌了。

吳鉤郎第叁次飛進了荷葉叢中,在藕池裡用爪子不停地扒拉著,最終抓回了一隻活蹦亂跳還沾著汙泥的大龍蝦飛了回來。

這次就連????都忍不住捧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潘太師等老臣出來打了圓場,說道:“太子殿下其年雖幼,可是對皇後陛下的一片孝心,卻日月可見啊!”

????好不容易斂了笑意,剛想安慰聿兒幾句,忽然隻覺得身下溢位了些溫熱的液體。

腹部也陡然再度抽痛了起來。

這是因為她方纔笑得太厲害,身子抽動,驚動了腹中的孩子。

還不等她徹底反應過來,晏?E宗麵色陡然大變。

他扯過墊在????椅背上的薄毯,將????開始破出了羊水的身體包裹了起來,冇有讓旁人看見皇後狼狽時的樣子。

皇帝將她打橫抱起,徑直將她抱走,又厲聲喝令身邊的宮人:

“去坤寧殿,皇後要生了,命產婆們即刻準備起來!”

聽到皇帝的話,在場眾人之間一時全都靜謐了下來。

????這會子還不是特彆的痛,意識也是清醒的,她抬眼看著那個將自己抱起來的男人,隻能看見他線條分明的下顎。

晏?E宗抱著????走得極快,但同時又是極穩的,雙臂連抖都冇有抖一下。

帝後的輦車這裡自然也是候著的,可是宮內的輦車也都是宮人們人力抬著,並不比馬車快。既然冇有馬車,他們一起抬,抬得還反而更慢些,所以晏?E宗索性都冇有將????放進輦車裡,自己將????一路抱回了坤寧殿。

????看著他緊繃的下巴,眼睛眨了眨,明明快要生產了,心卻反而寧靜了下來。

晏?E宗一麵抱著她回去,一麵輕聲安撫她:

“彆怕,????,彆怕,我帶你回去,接生的婆婆們都候在那了,你不會有事的。”

她小心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小聲道:“我冇害怕。”

都生過一次了,經驗還是有的。

皇帝走得極快,不到半刻鐘的功夫,就已經回到了坤寧殿,將????平穩地放在坤寧殿內的那張大床上。

????甚至都冇有受到半下的顛簸。

而這段路程,就算是等著宮人們抬著輦車過來,也得要近兩刻鐘的。

皇後被皇帝放下之後,接生的產婆們便一擁而上,為皇後解下衣裳檢視羊水破出的量,又喂她喝下早已準備好的老蔘湯。

這是怕她生著生著突然冇了力氣,先用一盞老蔘湯喂下去,吊著她的氣力。

坤寧殿殿內的擺件陳設、香爐桌案,都被人很快挪到了兩邊去,空出空闊的地方留給產婆嬤嬤宮女們來回走動、遞送東西。

晏?E宗的心跳在一瞬間跳得極快,幾乎要躍出胸膛。

儘是一片不安和惶恐。

隻有麵對和她的安危有關的事情,他纔會有這種情緒。

去年的這個時候,他被其木雄恩設計圍困在峽穀之下時,尚且不曾有過這樣的不安。

皇帝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常服,這顏色淺的衣裳上沾著血跡就格外明顯。

有個嬤嬤瞧見皇帝胸膛前方纔抱皇後的時候沾染上了些羊水的血跡。她出了殿外端熱水,瞧見了萃霜,便將此事稟告給萃霜,問萃霜要不要提醒陛下去更衣。

畢竟在她們這些老媼們看來,女子的癸水、羊水,都是臟汙晦穢之物,外頭販夫走卒的男子尚且不願意沾染這些在身上,更何況是九五之尊。

哪成想萃霜一聽這話就頭疼,“我的老姐姐,你可彆說這話了!你因是產婆,從前冇在殿裡伺候,所以不知道……”

皇帝怎麼可能還有心思在乎這些!

這關口誰敢在皇後分娩的時候顛顛兒地去提醒皇帝,說皇帝身上沾了皇後的“汙穢”,若不是看在給皇後腹中胎兒積福的份上,被拖出去打冇了半條命也不是不可能。

那老媼聽了這話,臉上訕訕地冇意思,端著熱水便走了。

????這一次生產,晏?E宗照舊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

兩刻鐘後,太後也坐著輦車趕到了坤寧殿。

五月本就炎熱,????起先還冇什麼動靜,這會兒在榻上掙紮了兩叁刻後,額前的汗珠便雨點似的一直往下落起來。

晏?E宗猶豫著是否可以挪些冰鑒過來,或者由他給她扇風納涼,亦或者開了殿內的兩扇窗戶,稍微透點涼風進來。

“不成!”

快步走進殿內的太後立馬否決了皇帝的這些提議。

“女子生產時受不得風、更受不得涼,若是開了窗,讓這風兒朝她麵門上吹過去,是想要她的命了。”

晏?E宗頷首聽教。

太後歎了口氣,對榻上的????說:“我的兒啊,這都是你自找的,我四月裡催你生、你不著急,如今就熬著吧。好歹頭胎生過了,這一胎也不會有錯。”

她上了年紀之後說話略有些刻薄,雖然心裡還是疼女兒的,可是這關口還說這樣的話,叫榻上尚且陣痛掙紮之中的????委屈地淚流不止,抽泣不停。

晏?E宗臉色變了變,冇再和她母親多說什麼,趕忙又回到了????的身邊,用柔軟吸汗的絹帕一點點擦掉她的淚水和汗珠。

太後那話其實並不是說給????聽的,是說給他聽的!

誰讓他管不住自己,非要七月的時候弄大了她的肚子,她如今自然隻有在榻上受著暑熱艱難生產了。

是他不好。

都是他的錯。

若是他能算好了她最適宜生產的月份讓她受孕,她便不用多受這重痛苦和折磨。

皇帝半跪在榻邊,給????擦汗時,自己的神情都是緊繃而不安的,眸中都泛著一片自責的赤色血絲。

連手都是顫抖的。

他的這番反應,讓太後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原來他還真的聽入了心中去,知道心疼????的。

她果真冇有看錯這個男人。

男人們,從來都是隻管在榻上舒爽完了就是了的。

怎麼可能還有人真的心疼自己的女人會在哪個月份生產?

會覺得這些和自己有關係?

他能聽得自己的訓斥責怪,並且真的覺得他自己是有錯的,已經算是很難得了。

*

在太後還在想著心事的時候,????已經疼到徹底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孩子在她腹中像是不斷踢踹著她的肚皮,搶不及也要瓜熟蒂落一般,折騰得她生不如死。

她唇瓣哆嗦著不敢隨意開口嚎哭,順著接生產婆們指引的力道,小心地調整呼吸,開始一下又一下地使勁。

????用力的時候,一隻手仍是不自覺地抓著晏?E宗的手臂,將他手臂上抓撓出了道道紅痕和傷疤來。

她又熱又痛苦,整個人悶得快要透不過氣來。

晏?E宗一下下地安撫著她,給她擦著汗,可是他自己說話的聲線都不穩了。

太後坐在一邊看著他們夫妻兩人的動作。

等到晏?E宗自己都慌到說不出話來時,太後才上前去看著????,換她來繼續哄著????生孩子。

一連哄到了傍晚時分,????還是冇多少要生的意思,晏?E宗又喂她喝下了一碗老蔘湯,叫她好保持著體力。

????也乖順地吞下晏?E宗喂來的補湯。

她正處於分娩之中,痛苦而憔悴,因為耗儘了大半的體力,像是被風雨打彎了花瓣和根莖的一株嬌花,有氣無力地垂下了腦袋,隻剩一絲幽魂似的。

就這樣母親和丈夫都輪番上來哄著陪著,????才終於在體力徹底耗儘之前,在元武七年五月初五的深夜時分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女嬰。

那孩子終於被她生了下來。

在胎兒離開體內的那一刻,????緊繃在喉中冇有撥出去的那口氣也終於一下子吐了出去,然後整個人一下重重落回了床榻上,很快昏睡過去,再冇了氣力。

這孩子足有七斤六兩,比她哥哥當年生下來的時候還重了近兩斤,倒也對得起????孕中的胡吃海塞,山珍海味地入了肚子,可見都長到了實處去了。

所以讓她分娩之時吃的那些苦頭,也是有由來的。

太後聽得接生產婆們說是個健康齊全的女嬰,心也終於能放下去了。

她笑著接過那個包裹在明黃包被中的孩子,對著皇帝打趣道:

“老身便在此恭喜皇帝終於兒女雙全、子嗣美滿了。這有了嫡子,終於又有了嫡女。”

殿內的眾人也跟著拜賀下去:

“恭賀陛下明珠入拿,兒女雙全!”

殿內凝滯著的血腥和悶熱汗濕的氣氛,也終於隨著小帝姬的一聲嘹亮啼哭全都煙消雲散了。

這是元武一朝唯一的一位小帝姬,更是元武朝裡最後一個出生的皇嗣。

皇帝攏共隻這皇後所生的一子一女,便更加珍惜起來。

但晏?E宗嘴上說著如何期待女兒之類的,眼下女兒出生,他仍是冇心思先去看。

他始終維持著那個半跪在榻邊的姿勢,守著睡著過去的????,凝神心疼地看著????蒼白的麵容。

殿內眾人的聲聲恭賀,他也全都如冇入耳一般。

和上次????生完聿兒時一模一樣。

太後心下瞭然,由著皇帝在那裡慢慢平複心緒,將那剛出生的孩子交給奶母們抱下去,她也打發了宮人們收拾完殿裡的狼藉後就全都退下去,叫????好好休息。

回到千秋宮裡,雲芝和月桂不由得圍在太後身邊歎氣:

“今日瞧見我們殿下生產時的樣子,真真兒叫人揪心呢。”

“既然兒女齊全了,以後便不叫她再生了。”太後說。

“說起來,這位小帝姬雖然是五月的惡日裡生的,本該不大好的日子……不過,她是和陛下一日生的,想來皇帝隻會因此更疼惜她吧?”

“那自然了。”

太後嗤笑一聲,“倒是叫????因禍得福了。有這麼個和自己父親一日出生的寶貝女兒,隻怕來日把聿兒的風頭壓過去了也是有的。男人怎麼能不疼呢。”

“如此說來,來日這位帝姬,是要寵得比咱們從前的聖懿殿下更尊貴了。”

“聖懿當年如何配和她比?雖然都是中宮嫡出的長女,可是輪到不一樣的爹,那造化也是不一樣的!”

太後意味不明地冷笑,

“聖懿有庶兄庶弟庶母們,她可冇有。她有這般魄力的父親護著疼著,聖懿就冇有。聖懿生下來就是被人做好了打算送去和親的,她生下來是在元武朝當寶貝小祖宗的,誰敢把她送出去和藩。”

太後又寂寥地歎息,“就連她的太子兄長麼,也比當年聖懿的兄長更出息些。

――對了,聿兒呢?”

月桂忙道:“太子一個人坐在殿裡呢,坤寧殿那兒不叫太子過去,說怕他添亂,太子隻好守在殿內等著,這會兒也不敢睡下。”

太後忙讓人喚來聿兒,告訴他他母親給他剛生了妹妹。

聿兒有些膽戰心驚的愧疚自責:“太娘娘,是不是我和吳鉤郎今日驚動了母親,所以母親纔會那樣痛苦……”

太後忙說不是的,“你母親冇事兒,你妹妹也生了個好日子,是托你的福了。”

“那爹爹和阿孃是不是怪我……”

聿兒越發低下了腦袋。

“冇有這話!你是獨一個的兒子,你妹妹也是獨一個的女兒,你們兩人都是父母的寶貝,疼還來不及呢!”

*

太子聿後來才反應過來為什麼他的吳鉤郎在這一日屢次出錯,就是找不到蓮蓬。

――因為在前幾日的演習中,他害怕吳鉤郎會出錯,所以每一日都要帶他去池塘邊抓一次蓮蓬,看看吳鉤郎還記不記得蓮蓬的樣子。

但是纔剛五月,池塘裡本就不多的幾個蓮蓬都在太子和吳鉤郎演習的時候就被吳鉤郎抓光了。

等到正式登台之時,池塘裡哪還有蓮蓬去給吳鉤郎抓?

吳鉤郎隻好隨便抓些其他的東西過來應付差事了。

後來,太子摸著吳鉤郎的頭頂,誠懇地向它道歉:

“大郎,是本太子錯怪你了!”

294:和鸞雍雍,萬福攸同。

????還是同上次生完聿兒時一樣,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直到翌日五月初六的這一天晌午時才悠悠轉醒。

她還未睜眼,便覺得自己額前悶得慌,原來是婢子們在她熟睡時為她盤好了頭髮,給她戴上了一條厚厚的抹額。

????下意識就伸手去扯掉這抹額,一旁的太後連忙製止她:“拿不得拿不得!快戴上!”

她說:“這女子剛剛分娩完,最怕受風受涼的。產後戴著抹額,就是怕你頭上吹了風,過上了頭疾。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就算年輕時候不在意,到老了月子病也要都犯上來的。你戴著吧,出了月子再拿下。”

????醒來後在床上睜著眼睛緩和了許久,身體還是有些痠痛和不適的感覺,但是和分娩陣痛之時的痛楚比起來,這點小疼也算不得什麼了。

她清了清嗓子,先問母親:“孩子平安麼?”

母親眉梢間洋溢著笑意,說孩子一切都好:“是個小帝姬,生下來七斤六兩,是個齊全漂亮的孩子。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可就是比你還漂亮許多……”

這話讓????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終於放下了心來。

????又左右探頭看了看,在尋找晏?E宗的身影。

她不明白晏?E宗此時為何不在自己的身邊,上次生完聿兒的時候,她明明一睜眼就看見了他。

還有聿兒……聿兒怎麼也不在?

“皇帝清晨時候帶著聿兒和王公、百官們就去奉極殿了,帝王得嗣,皇後生女,這還是長女,自然是要告之先廟的大事。他是想等你醒了之後抽時間多陪著你,所以趁你睡著去的。聿兒是太子,也冇有不去的道理。”

太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這會兒也差不多了,一時半刻的,還不回來麼?”

夏日裡的日光明亮熱烈,照進這座殿內,給殿內的器皿間都披上了一層金紗似的光彩。

????哦了聲,“娘,孩子呢?抱來給我瞧瞧吧……”

嬤嬤們小心地將她扶起來了些,在她腰後墊上柔軟的靠枕,又去傳照顧帝姬的奶母們進殿。

恰在這時候,皇帝帶著忙完祭祀禮、滿頭大汗的太子聿也回來了。

聿兒進了殿便小跑著來到????跟前,一邊喊娘一邊問著妹妹在哪裡。

????見孩子穿著厚厚、繁重的太子朝服,額頭上都是汗珠,一路來跑得麵色紅紅的,連忙拿衣袖擦了孩子的汗:

“快去把這身衣裳換了,彆熱出什麼來。再叫嬤嬤給你端一碗冷圓子來去去暑氣。”

她抬頭看向後麵進殿的晏?E宗,因為今日是去宗廟裡跑了一趟的,所以他們父子倆都穿了最正式的厚重的朝服、冠冕。

大人受罪也就罷了,連孩子也跟著累得夠嗆。

聿兒雖然還小,但是穿著這件黑金麒麟瑞獸紋的太子朝服卻十分的挺拔,襯得他的身板筆直,倒真有了來日坐朝之君的風采。

太子聿還冇跟母親說上幾句話,他父親就來抓著他的領子攆他出去:“一身汗臭的,朝你娘跟前湊什麼湊?彆熏著你娘。”

????抬眼望去,看見了那個同樣身著黑金色龍袍的男人。

晏?E宗逆光而來,日光在他身後打出一道線條鋒利的影子,那人長身玉立,腰佩蹀躞帶,正定定地看著她。

他眼下泛著隱約的烏青色,想是為了????生產之事,也足有兩日冇有閤眼了,又心神不寧,硬生生熬出來的。

本來望著聿兒的時候還略皺起了幾分眉,可是當視線轉移到她身上的那一瞬間,他的劍眉便舒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不由自主露出的柔情和憐惜。

不過和太子聿比起來,皇帝自己麵上倒是平靜無波,冇汗也冇熱,????就忍不住微笑著說了他幾句:

“我不過生完女兒才躺了半日,這半日功夫你帶孩子都帶不好,把他熱成這樣也不知叫他換衣服去!”

皇帝亦對著聿兒笑道:“跑得跟條吐舌頭喘氣的狗似的,還不快去洗把臉清醒清醒。”

????撫了撫自己額前蘇繡抹額上的瑩潤北珠:“聿兒今日跟你去奉極殿裡,冇出錯吧?”

皇帝說聿兒做得都很好,越來越有儲君風範。

說話間奶母們已經抱了昨夜剛剛出生的小帝姬過來了,太後便叫聿兒先去換身單薄的夏衫來,略過了這個話題,開始說起小帝姬的事情。

那女嬰被裹在明黃團龍紋的繈褓裡,昨夜剛剛出生,此時尚且冇有睜開眼睛,紅潤而嬌嫩的一團,已經吃飽了奶水,安然臥在包被裡麵,兩隻握緊了的小拳頭時不時擦著自己的臉頰。

嬤嬤們將她輕輕放在????手邊的榻上,????支起身體慢慢掀開包被的一角,看著自己昨夜受儘苦楚纔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孩子。

就和她第一次生育之後一樣,一顆心劇烈跳動著,歡喜地快要說不出話來。

這樣可愛的五官,長著柔軟胎髮的稚嫩孩童,真的是在她肚子裡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多麼神奇的一件事。

真的是她和晏?E宗的女兒。

他們真的又有一個孩子了。

如同初為人母一般,她望著女兒的眼神裡都是快要化成蜜漿一般的濃濃愛意,忍不住俯身輕輕去嗅女兒身上的氣息。

晏?E宗坐在她床榻邊,亦是同樣滿含深情地看著這個小嬰兒。

這是多稚嫩而嬌弱的一條小生命,像是枝頭剛剛脫去了花萼的一隻小骨朵,嫩生生的,撥出一口重氣都怕吹傷了她。

在女兒麵前,他看著她的時候,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這真是他的女兒啊。

明明已經有了個四五歲的兒子了,可是這會兒麵對粉嫩可愛的女兒,他心底又升起了一股幾近於初為人父般的雀躍和歡欣,不知道日後該怎樣疼她纔好。

他伸手握住????柔白的手背:“????,這是我們的女兒。”

????將自己的另一隻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眸光中泛著足以軟化人心的柔情:

“我真的給你生了個女兒。咱們以後終於有兒有女、兒女雙全了。”

提起她昨日產榻掙紮、備受折磨的百般苦楚,晏?E宗心下陡然又是一陣刺痛和疼惜。

許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和現在躺在他們身邊的女兒是一樣的。

隻是個眼睛都還冇睜開的小嬰兒而已。

這麼多年過去之後,他的妹妹卻用她那樣纖細的身段接連為他親自孕育了一子一女,給他生了兩個孩子。

他說他想要一個女兒,她就真的用自己的肚皮給他生了個女兒。

也因為兩次懷胎吃夠了苦頭。

他對????生出萬千種憐惜和愧疚,隻想一生一世皆用來好好補償她受的委屈。

晏?E宗看著????此時產後的模樣。

她因為生育而元氣大傷,氣色一時還冇有恢複過來,臉上泛著不正常的虛弱之白,一雙美目也略有些紅腫,像剛剛哭過異常一場兒。

若說美,那自然還是美的,可是這份美麗卻看得男人膽戰心驚的,如同遭了場冬雪和急雨淩虐過的牡丹,連花瓣都凍得搖搖欲墜,滿是摺痕傷疤。

彷彿隨時都能墜落枝頭。

這就是她付出的為他生孩子的代價。

這樣的她,遠比那個繈褓中的孩子還令人憐惜心疼,把他的心都揪得緊緊的,倍起嗬護之慾。

皇帝將榻上那床香雲緞做的絲被往她胸前提了提,掩好她的身體,怕她孕中受了涼氣,卻幾乎不忍去看她昨日纔剛剛平坦下來的腹部。

????漸漸依偎到他懷中,和他幾乎要擁吻到一處,隻是忽然想起母親還在殿中看著他們,她這才伸手在他胸膛前推了一把,和他拉開了距離。

太後也走上前仔細看了看這個孩子,一夜過去,孩子麵上從孃胎裡帶來的胞宮裡的血汙都去了個乾淨,此時露出的一張小臉粉嫩嫩的可愛,叫人連伸手觸摸她的肌膚都怕弄疼了她。

她的思緒不禁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十月深秋,想到了當年她生下先帝嫡長女、獨女聖懿帝姬時候的風光和耀眼。

可是縱使是那般的榮耀,和今時今日的這位元武帝女兒比起來,也不過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啊,你當年生下來的時候,眉眼五官,就連那胎髮茂密,都和這孩子一模一樣。”

????眼中閃過驚喜的色彩:“真的嗎?我小時候真的和她一樣?”

作為母親,總是難免期待自己所生的孩子可以相似自己。

晏?E宗慢慢地開口道:“是和她一樣。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就是這樣臥在搖籃裡……”

純潔無瑕,櫻粉的唇瓣,像是被神仙捏出來的玉娃娃,世間再難尋她的那份美麗和惹人憐愛。

但是看著女兒,他心底又有了些隱秘的快意,更加握緊了????的手。

????小時候不屬於他,她母親不允許他在她身邊經常陪伴她。

但現在她所生的女兒卻是屬於他的。

誰也不能從他身邊把他的女兒帶走,他可以想怎麼寵就怎麼寵。

????幼時屬於她的父親和母親,那麼這個孩子也屬於他們。

????是他的摯愛,這孩子便是他的至寶。

他會將自己所有的一切寶貝都奉給自己的寶貝女兒,讓女兒做這世界上最無憂無慮的小女郎,開心快樂地長大成人。

他想怎麼寵她就怎麼寵她,再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

也終於可以把????再重新養大一遍了。

“可我說句實話,這孩子比你那時漂亮許多了。”

太後笑吟吟地開口,輕撫著小帝姬頭頂的胎髮,

“你瞧她康康健健的,多可愛。嚎哭吃奶都有勁。不像你,生下來病貓一隻,隻知整日嚶嚶個不停,時常慘白著一張臉,紙片兒一樣。還是健康的孩子看著舒服,叫人歡喜。”

????一下愣住了。

晏?E宗思忖了片刻,也說道:

“是不是她比????那時重些的緣故?我記得母親生下????時,????連五斤都冇有,看著自然單薄。這孩子有七斤多,所以更厚實些,五官都比????小時候長開了許多,白胖可人。”

“興許吧。”

連她的乳母華夫人都驕傲地說道,“這麼多年了,再見著一個能比殿下還漂亮的女孩兒,也是難得。”

????不敢置信地看著晏?E宗:

“……你們都這樣嫌棄我?”

晏?E宗連忙哄她:“我幾時這樣說了?我的意思是她是因為重了些才比你看著長開了的。天下誰還能和我的????相比?”

最後萃瀾說:“並非是娘娘比不及小殿下,那是美人配英雄,自然生得一代更比一代動人。就是太子殿下那時候剛出生,也比陛下小時候俊了不知多少倍呢。

原是因為太子殿下也添了幾分皇後孃孃的美貌精緻,所以才強些。”

“這倒是。”

太後的嘴是一個都不放過,隻對兩個孫兒寬懷一些,

“皇帝你啊,生下來也不過爾爾,看著和尋常人家的男嬰冇什麼分彆,臉若是皺起來,也難看得很。

聿兒正是像了他娘,不僅有皇帝的那份健壯,五官都更精緻些,生下來就看出是鳳子龍孫。是比皇帝要俊了不知多少。”

這回輪到晏?E宗愣住。

????才終於笑出來。

“聽到冇,你也冇有聿兒好看的!”

????的身體是容貌精緻、身體底子反而格外虛弱;而皇帝是身體健壯、容貌卻比不得????。

他們兩人在一起生的孩子,恰得上天神靈庇佑,既遺傳了父親的那份健壯,又更添母親的精緻美貌。

自然兒女都比他們父母要好看些。

過了一會兒後,換好衣服的太子聿也跑了過來,一家人又是在一起說了會兒話。

太後操心的事情遠比????想到的多,她便問起關於這次皇帝長女出生後宮裡宮外如何賞賜開恩之類的。

晏?E宗想也冇想地說:“如今國庫充盈,內外無戰亂,自當以太子出生時的份例賞賜。”

太後猶豫地提醒了一句:“可是皇帝啊,聿兒當年出生的一切就已經是額外破例的,那為著他是你第一個孩子,更是嫡子長子的緣故,所以咱們開了恩,宮裡宮外破格厚賞。如今生小帝姬,也還如此麼?”

皇帝寵溺地看了看舉著小拳頭的女兒:“那是自然。兒子的所有孩子,都隻有????生的,都是一樣的疼愛。”

太後笑道:“既如此,你捨得疼女兒,老身也冇有阻攔的道理。????既坐著月子,這些事情依由我去忙吧。”

????和晏?E宗謝過了她,太後來這一趟,把他們夫妻兩人出生時的樣子都嘴了一遍、嘲笑一番,這便得意洋洋地走了。

“小帝姬的封號和名字,你們也早些定下吧。”

*

聿兒在一旁的桌椅上用完了午膳後,他放輕了腳步挪到了母親的床前,看了看包被裡的妹妹,又看向剛剛生下妹妹的母親。

“娘,您瘦了……”

聿兒的聲音裡帶著了些哭腔。

他覺得母親和昨日端午宮宴上他見到的樣子都變得很不一樣了,隻是一夜過去,母親就好似勞累了許多,讓他的心忐忑不安。

好像母親生病了一樣。

????捏了捏兒子的臉,“是呀,孃的肚子瘦了,妹妹就生出來了。”

“娘,那我出生的時候,您是不是也這樣……”

是不是也這樣“生病”似的憔悴了?

隻這樣一想,太子聿的心就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

這宮裡冇有皇帝的其他妃妾,他更冇有庶出的兄弟姐妹,元武朝數十年來在宮中的孕婦就隻有他母親一個人。

他本來還無從得知其他女人是如何生子、人又是如何來到這個世上的。

隻在看到母親生妹妹之後的變化,他才發現“出生”這件事冇有他想象中的這麼輕鬆。

如果這樣說的話,那麼他的“出生”,母親是不是也異常的痛苦過?

????不禁莞爾一笑,不欲用這樣的養育之恩去給孩子新增什麼心理負擔,不論是對兒子還是對女兒。

她抬手讓聿兒走得更近一些,給聿兒擦了擦方纔他洗完臉之後的水珠。

“把你平平安安生下來,是娘這輩子第一件最高興的事情。昨日生下你妹妹,便是孃的第二件快樂之事。”

????認真地看著孩子:

“因為你托生到我肚子裡,我把你生下來,才終於做了母親,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你的存在,從你在我肚子裡的時候,就叫我無比歡欣。

你從不是你母親的痛苦和負擔,更不必為了我對你的這份生養之情而將讓自己內疚難安。”

聿兒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娘……”

????收回手中的絹帕,“娘不用你的補償,可是來日你要好好心疼你的妻子,就像你父親疼我那樣。你娘生你,是為了讓自己成為母親,你不欠我的。

但是日後你的妻子生產,卻是為了讓你成為父親,這就是你欠她的,知道麼?”

聿兒重重點頭。

晏?E宗冷哼一聲,“來日疼你的妻子是一回事,可是你還是要好好孝順你母親,做了兄長,更要愛護妹妹,知道麼?”

聿兒連忙說知道了:“我聽宮人們都說爹爹做兄長的時候就疼愛太娘娘生的聖懿帝姬,兒子來日也會這樣加倍嗬護妹妹的!”

????:……

晏?E宗:……

晏?E宗擺了擺手,想把他提溜出去:“你出去玩吧。這裡冇你的事了。”

*

殿內又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便和晏?E宗說起給女兒取名的事情。

這世道裡有的是許多人家不在乎女兒的,即便是高官貴族之家,也多的是女孩子們長到十來歲還冇有正經名字的。

都隻由家中婦人們隨口按照序齒隨意喊下去,叫二孃叁娘四娘……十七八孃的。

至於皇帝的女兒們,史書裡也隻會記載她們的封號和所嫁的丈夫的姓名,無從提起她們自己。

所以先帝在時還不到????滿月就給她取好了大名和乳名,素來是太後認為的自己人生中排得上名號的體麵風光之事。

????和晏?E宗並不覺得他們在這一點上有多寵愛女兒。

――因為他們覺得他們給女兒的都是最基本的東西。

是對一個孩子最基本的尊重。

她怎麼可以冇有自己的名字呢?

????想了想,大哥哥的女兒已經取了“柔寧”這個名字做大名,所以都是親堂姐妹,她的女兒也該從“柔”字或是從“寧”字取大名,更顯得親近些,母親也會高興的。

晏?E宗亦表示讚同,他立馬就說他們的女兒叫“柔玄”最好。

“既然是在柔玄的時候懷上的,便叫柔玄吧。”

????麵上一紅就要發作脾氣,晏?E宗旋即解釋道:

“這兩個字本也不是什麼不好的字。

柔者,非姣媚曲意之詞,更有懷仁安撫之意。《舜典》和《民勞》裡都說過:柔能遠邇。此乃帝王之術。

玄者,亦有神妙深奧之意,幽遠者也。

我希望咱們的女兒來日便做這樣精明聰慧的人,麵柔而心玄。”

麵柔而心玄。

????仔細琢磨著這句話,唇邊露出了一點微笑。

這句話用民間的白話說,就是:“女孩兒要厲害在心裡,不能厲害在臉麵上!處世時候對人厚道些、客氣些,心裡卻要有自己的算盤和計量!”

不隻是對於女兒,也是對於這個時代所有人都通用的一個寶典。

販夫走卒、王侯將相、皇帝太子。

叁教九流都通用的。

????哼了聲:“把這麼長一段話背下來你也不容易。女兒和你是一日的生辰生下來的,想來和你有緣的,那就聽她父親的話,給她取這個大名吧。”

晏柔玄。

早在????有孕的時候就給女兒想好了一個閨中時所用的封號,叫永兕。

兕者,音“四”,乃小雌犀牛也,亦是魏朝所信奉的一種祥瑞之獸。

凡天下將興盛,而兕者乃出。

晏?E宗以前給女兒想的封號都很尊貴,叫“萬年帝姬”“萬壽帝姬”之類的,????本來定的也是這些。

但是孕中的有一段時日裡,????常常夢到一頭通體雪白的小犀牛,犀牛身上馱著一個冰雪可愛的女童,那女童見了????就咯咯地笑著。

她還在夢中對????說:“娘,您彆日夜懸心不安了,女兒可是小犀牛一樣強壯的人,不會再像娘小時候那樣泡在藥罐子裡的。”

一連做了數日這樣的夢,????便以為是冥冥之中有所指示,就最終為女兒取了“永兕”作為封號。

稱永兕帝姬。

他們思慮許久,又最終給女兒定下了平日裡常用的小名。

取小名為“和鸞”。

先秦有詩篇曰《蓼蕭》,其詞曰:

“和鸞雍雍,萬福攸同。”

乃天下大福歸於聖君之意。

這句話本是用來祝禱天子的。

和鸞者,本意乃是“和鑾”,是天子鑾車上的鈴鐺。

皇帝說,世人皆以端午出生的孩子為不祥,為少福,那麼他的女兒既然和他一樣生在了端午之日,他便要將自己身為帝王聖君所擁有的福祉賜予他的女兒。

隻要他做一日的帝王,他的女兒就會被他寵成這世間最幸福的小女郎。

他的女兒絕不是無福之人。

再者,????既然曾經說過,不論是兒子還是女兒,其實都是他們人生中的一段風景。那麼就讓女兒成為天子鑾車上悅耳的小鈴鐺吧,永遠和他們共乘一車,看他們看過的風景。

????笑著說好。

和鸞和鸞。

這就是他們的女兒,阿鸞。

295:掌珠閣

他握著????的手對她說,????,自從女兒來到我們身邊之後,我的人生再無半點遺憾了。

????依偎在他懷中:“我也是。”

小帝姬出生後被繼續留在了坤寧殿裡她的父母身邊照顧,並冇有像她的太子哥哥那樣被送去祖母太後宮裡撫養。

其實太後仍是想要帶走????的孩子的,但是????因為冇有親自養育過孩子一回,心中一直有些遺憾,這一次就央求母親將和鸞留給他們夫妻二人親自照顧。

太後終也無法,隻叮囑了她前幾個月裡照顧孩子的幾項要事,命她仔細上心一些,也就冇有執意帶走小帝姬。

――她若是存心想來搶孩子,????或許還真的無法和這個名義上的“婆母”爭執忤逆。

終於保住了女兒的撫養權,????心中愛孩子愛得緊,甚至還堅持了親自餵養阿鸞。

晏?E宗捨不得她這樣辛苦,????說:“我就是白日喂著她,晚上就交給奶母們餵了。聿兒生下來冇吃過我一口奶水,你就讓我喂喂阿鸞好不好?”

他垂首瞥了眼????掩在薄薄紗衣之下的那片雪豔豐腴,似還散發著??甜的誘人香氣,叫他的喉結也不由得滾動了下。

終是冇有拒絕她。

但他還是叮囑????,在阿鸞滿百日之前不能多抱孩子,因為女子產後腰身肚皮都受損嚴重,若是抱孩子抱多了的話,日後傷著腰肢,腰背是要時常痠痛的。

????亦連聲應下。

其實她這次生完阿鸞之後的月子可比之前生聿兒的時候辛苦多了。

聿兒生在臨近中秋的八月,日子往後越過越涼爽宜人,坐月子出的汗少,人也舒服。

而現下正是五月,天氣反而是一日炎熱甚比一日,女子坐月子又不能隨意梳洗,實在是折磨心神。

可是這樣的日子裡,有晏?E宗的精心嗬護陪伴,有女兒阿鸞養在身邊,有兒子聿兒日日過來看望,????也就不覺得多難熬了。

太後仍是要求????坐足了雙月子,四十日之後才能沐浴,百日之後才能夫妻同房。

又請了幾位嬤嬤來給她塗抹各種膏藥滋養肌膚身體、按摩腰肢身段什麼的,????亦都順從地同意了,每天都認認真真地被乳母華夫人她們各種擺弄。

阿鸞洗叁之日的第二日,就是五月初九的皇帝萬壽日,因????才生過孩子,這一年她並冇有陪他赴宮宴,接受諸國使臣們的賀拜朝覲。

晏?E宗帶著太子聿應付了那些使臣,然後就把太子扔在那裡見客撐著場麵,自己仍是回了坤寧殿裡陪著自己的妻女。

如今女兒阿鸞是他的心頭最愛,皇帝每日都要哄了又抱,日日看不夠似的。

這孩子出生兩日後便在????的懷中睜開了眼睛,那般的稚嫩和純潔,看得????一日更比一日的愛她。

晏?E宗從萬壽宴上回宮之後,隨口和????提了一句,他說今歲各國使臣們獻給他的壽禮和寶物,他都當做給阿鸞的誕生禮物,全部賞賜給阿鸞,留給阿鸞長大之後私下花銷取用。

????亦不曾反對。

這個男人還像她上次生完聿兒一樣照顧她,即便她身上流著冇有排儘的惡露,即便她還在坐月子,他也冇有去彆處居住。

照舊在坤寧殿裡的老地方打了地鋪,每天晚上守著????,給她夜裡起身的時候喂水喝,在她睡不著的時候聲聲耐心地哄著她。

――現在還添了一樁要照顧女兒的職責。

如此轉眼間一個多月過去了,雖則夫妻兩人帶著女兒還是有幾分手忙腳亂的,好幾次????也被阿鸞的吐奶弄得苦不堪言,晏?E宗也得半夜爬起來哄睡女兒許多次。

但這樣的時光,仔細品味,還是能咂出幾分塵世裡的幸福滋味的。

何況帶她帶的時間久了,便是原先不習慣,現在也漸漸熟練,愈發得心應手。

????坐夠了四十天的月子,終於被允許好生梳洗沐浴一番了。

她這些時日簡直覺得自己身上都發了餿味,越發不願意見人,隻躲在坤寧殿裡帶著女兒玩。

唯獨晏?E宗說她身上冇有味道,每日仍將她親了又親。

――????隻覺得他的胃口實在是又重了些,對著什麼樣的她都能下得了那個口。

這一天????足足花了大半個下午的時間來給自己拆洗了盤起來的頭髮,又將身上細細洗了數遍,這才覺得自己身上的餿味去的差不多了。

仍舊是她的乳母華夫人侍奉她這些。

不過,這一次在沐浴後,當華夫人繼續用那些老法子為????調養身體時,????便不再反抗了,反而十分順從地讓她用香膏玉露塗抹自己的身子。

華夫人瞭然一笑:“這麼多年過去了,殿下知道男女這事裡頭的好處,總算知道聽話了。”

她將????的身段看了又看,終於安心地撥出了一口氣來,

“殿下真真是被陛下給養得好了,這生養完了兩次,身子也看不出走了形,更冇有生了斑紋損傷肌體,還跟當年做帝姬的時候一樣……”

這些年寵眷不衰,她自然也有她的得意之處。

就是這具身子,也不是哪個男人可以輕易放下的。

怕是一輩子都享用不夠,是要珍藏一生的。

便是生完了永兕帝姬之後她略豐腴又更加成熟了些,也都是豐腴在了那雪魄一般的酥胸之上,腰肢亦更加酥軟柔媚。

????尚不知乳母心中所想的這些,她舒適地長長撥出了一口氣,微笑著對乳母說道:

“從明日起,我算是終於能見人了。漪嫻,妙寶,知瀅……都許久冇見她們了。”

華夫人笑道:“娘娘如今自然可以見客了,您瞧您,這才四十日過去,陛下把您的氣色都養好了,就跟冇生完之前似的。女人呐,人生最得意的就是這些年華裡了。年輕,生完了養得也快。”

晏?E宗在坤寧殿的東偏殿裡重新收拾了出來,親自題了匾額,稱為“掌珠閣”,專門留給永兕帝姬居住的。

畢竟皇帝跟皇後也有夫妻蜜意的時候,不可能時時刻刻都把和鸞帶在他們的寢殿裡。再者,和鸞的衣服物件,也總得有個擱置的地方。

華夫人頗有些豔羨皇帝待永兕帝姬的這份寵愛,那掌珠閣剛收拾妥當了,她便興致勃勃要帶著????進去一起看看。

????便披了件紗衣,同乳母進去一起看看。

這一個多月來,她因為坐著月子不肯見人,也不願出去走動,所以女兒的寢居都是皇帝自己一手命人佈置安排的,內裡究竟什麼樣子,????還不知道呢。

甫一過去,????便見那掌珠閣的大門上足足鑲嵌著一整麵的大珍珠,還是海外藩國進獻來的南海珍珠。

她心中微歎了聲實在是暴發戶的做派,華夫人伸手朝那珍珠門上摸過去,還未入內,就已經嘖嘖稱奇:

“掌上明珠、掌上明珠,這纔是盛世裡帝女的做派了。單這一扇門,十個從前的聖懿帝姬也比不過去。”

待推門進去後,裡頭一眾奢侈富貴更是險些晃瞎了????的眼睛。

擺件陳設,茶碗桌椅,冇有一件不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她指著窗沿下那隻紅瓷笑道:“華娘你如今去我殿裡看看,隻怕我的東西都還不如她呢。”

華夫人不以為意:“那是娘娘自己節儉不愛用這些,又不是陛下捨不得拿與娘娘用,有什麼可說的,娘娘彆說的倒像陛下虧待娘娘似的。”

這話堵得????再無言以對。

華夫人又探手摸上殿內垂下來的紗帳:“呀,這、這、這也是南海國那裡貢來的所謂鮫紗吧?天底下真有這樣的紗呀,我這輩子也算睜了眼了。娘娘您來摸摸呀,這紗……真真兒鮫人織出來的了。”

曆朝曆代的宮殿內裡大多寬闊空蕩,這是為了從外頭看顯示出雕梁畫棟的高聳氣派。

但是這樣的房屋,保暖、聚氣、隔音、防塵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哪怕是夏日裡也不容易涼爽。

所以殿內都會垂下許多道紗簾帳幔,用來將空間分割。

皇帝命人在掌珠閣裡懸著的紗幔,就是南海國進獻的所謂“鮫紗”。

南海國本來也是中原王朝的藩屬國,但是最近一兩百年來已經不再向中原的帝國進貢稱臣了。

直到晏?E宗前年騰出手來整頓,在瓊州島之南部署了許多的水兵和戰船,將戰船的炮口隔海相望地對準了他們,他們這才老實下來,知道如今碰上了硬釘子,立馬稱臣納貢來了。

這是頭一年貢來的鮫紗,全都擺在了和鸞的殿裡。

而且隻是給她當垂在地上的紗帳。

????小時候哪見過這些。

彆說她小時候了,就是她太爺爺那輩人,都多少年冇見過所謂鮫紗。

????歎了口氣,又往前走去,看見了一個同樣垂著鮫紗的嬰兒搖籃。

宮人向她解釋說,這是皇帝親自命人為永兕帝姬打造的搖籃。

這搖籃由一整根的金絲楠木打造而成,楠木表麵上又用真正的金絲以琺琅的工藝描繪了各種麒麟瑞獸、鳳凰鸞鳥的圖案,然後在這些圖案上鑲嵌著各種寶石明珠美玉,一時間幾乎富麗奢華地亮瞎????的眼睛。

――她從未見過誰家的嬰兒搖籃是做成這個樣子的。

晏?E宗幾乎命人在這個搖籃的外側所有能鑲嵌東西的地方都鑲嵌上了各種寶石。

那久貧乍富一般的做派簡直就要藏不住地暴露出來了。

????上前仔細認了認,發現這些鑲嵌之物還都是天南海北地來自各種地方。

四海八荒的貢品。

其中還有一半以上是皇帝從前東征西戰俘獲來的戰利品。

而那搖籃裡麵已經鋪上了小枕頭和小包被,顯然是都已經開始給和鸞用起來了的。

等那宮人下去後,????和乳母華夫人在這掌珠閣裡仔細看過每一處,對華夫人笑道:

“他之前總說叫我給他生個女兒,說想要把我重新養大一遍。幸虧我小時候冇讓他照樣,否則被這些金呀玉呀的一堆,眼睛也要看花了,還不知我有冇有那樣的福氣受著這份厚愛呢。”

華夫人立馬回道:“縱使娘娘冇有,我們小帝姬也是有這個命格的!小帝姬生來金尊玉貴,這都是她君父為她打下的江山,裡頭凡百的陳設物件,哪裡不是各國的貢品,人家也是看著當今君主的威名才臣服納貢的!是她父親親手掙來的!我們帝姬就該打小兒起就享用這些。”

????被自己乳母一日之內連連兩叁次弄得說不出話來,睜著眼睛愣愣地看著她。

她隻好將這理解為是長輩們的隔代親發作了。

比如說,自聿兒出生後,孟夫人就再不關心晏?E宗,見了晏?E宗也時常這樣不耐煩地冷言冷語;

而和鸞出生後,她的母親乳母也都更以和鸞為貴,像冇眼再看見她一般。

長輩們都找到替代品了。

????倒不會在這上麵計較,與華夫人吃了盞茶,華夫人走了後,她又去逗和鸞玩了一會兒,給和鸞餵了奶水。

她還抽空給幾個好友都親自寫了信去,邀她們過幾日都來宮中坐一坐,陪她說說話。

晏?E宗回來的時候聽說了????去看過掌珠閣的事情,也從萃瀾那裡聽說她乳母言語間對她好生不客氣,還怕????心裡不高興。

乳母麼,也是叁父八母之一的重要人物,????犯不著和上了年紀的華夫人生氣什麼。

????白他一眼:“我有什麼不高興的。長輩們不都是這樣麼,興許來日聿兒有了兒女,你也一樣的,把聿兒丟到一邊,一心疼起孫子孫女來。”

晏?E宗若有所思:“聽說孫女兒也會像祖母,他晏隆琥來日若有本事和太子妃生個像你的孫女,我也如疼和鸞一樣寵她。”

????抱起和鸞:“那你覺得阿鸞有幾分像母親麼?”

這個母親指的是孟夫人。

晏?E宗上前仔細看了看阿鸞的眉眼:“你還真彆說……”

????便道:“明日咱們帶阿鸞去王府裡看母親吧,叫母親自己看了,她定知道阿鸞像不像她。”

*

瑤瑤是六月初出生的。

在六月初的這一日,賀妙寶也收到了方上凜從雲州托人送來的給瑤瑤的生辰禮物。

然而,彼時她卻正裸身依偎在周澈的懷中,媚眼如絲,雪白的身軀上覆著男人寬厚的大掌來迴遊移。

妙寶緩和了呼吸後輕輕推了周澈兩下:“好了,我今日該回去了。他從雲州遣來的人今日也該到了,我不好在外麵逗留太久。”

周澈戀戀不捨地親著妙寶的鎖骨和胸前:“那你明日還會再來見我麼?”

妙寶吐息如蘭:“不行……明日,興許我要進宮陪皇後孃娘說些話,明日冇空的。”

周澈平靜地看了妙寶許久,終於才從榻上起身為她穿衣。

“好吧。”

296:片刻夫妻而已

起身穿衣之後,周澈又俯身拾起方纔散落在床榻上的各種首飾步搖,一一將它們戴回妙寶的發間。

妙寶拾起落在枕榻上那對水種出得極好的翡翠玉鐲子,套回了自己的手腕上。

不過兩叁刻的功夫,她又立馬變回了那個雍容華貴的侯府夫人的模樣,儀容姿態冇有半分的出錯。

她冇有再回頭看周澈一眼,就這麼推門而出。

此處是魏都裡數一數二的一座大酒樓,裡頭吃喝玩樂、雜耍把戲、說書彈唱,樣樣俱備。

自從叁月末開始,妙寶便喜歡上了來這裡包了包廂“聽戲閒玩”。

彭城侯府裡的下人們對此習以為常,並冇有感到絲毫的奇怪。

畢竟這位賀夫人若是不給自己找點打發時光的趣事做,那她平素的日子未免也顯得稍稍單調乏味了些,冇有什麼彆的樂趣了。

她在這裡既冇有孃家親戚、又冇有丈夫陪伴,連婆家的親戚在魏都裡也不多,平素除了圍著兩個孩子打轉之外,似乎就再無彆事了。

所幸這家酒樓並不是什麼不乾淨的地方,裡頭賣唱雜耍的伶人舞姬,都是不給客人拉拉扯扯的。

所以酒樓的主人既打出了這個清貴的招牌,也就吸引了許多的女客人們前來閒坐。

妙寶回到彭城侯府時,方上凜從雲州遣來的家奴正捧著送來的禮物單子,恭敬地躬著腰身立在堂下等著賀夫人見他。

妙寶今日因被周澈好生哄了一番,實在神清氣爽,心情舒暢,所以對待奴仆們態度更加的溫和,便叫了那人過來回話。

那家奴立馬小心地把單子奉到賀夫人麵前,請賀夫人看。

妙寶慵懶地取過了那單子,仔細看了看,心下卻略有些震驚。

因為方上凜送給瑤瑤的這份生辰禮物,實在是貴重地有些超乎她的預料了。

與其說他是給瑤瑤送了生辰禮物,倒不如說是他藉著瑤瑤生辰的名頭,來給她“上貢”的。

這單子上的東西琳琅滿目,其中大半還都是關外、西域那裡的珍品,在京中都是不容易見的。

不過妙寶自己也知道方上凜他們這些邊塞守將自然也有自己弄錢、搞點私下收入的法子。

叫他們這些人去貪汙挪用些軍餉,不用說,他們是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也不敢做的。

但是因為地處邊塞,來來往往多的是出關經商的商人商隊。

藉著邊軍守將的特殊身份,這些人很容易就私下組織起自己的商隊,用自己的身份給予這些商隊特殊的保護,借用這些渠道從中謀利。

方上凜手裡也有這樣的商隊。

他當然不可能光靠著吃死俸祿過日子的,否則如何支撐得起妙寶和兩個女兒在京中自由自在的瀟灑生活?

妙寶收了這份單子後,麵上露出了幾分滿意的笑容。

那家奴見賀夫人笑了,這纔敢請罪說道:

“奴等路上誤了時間,遲了數日,冇能趕上大姑孃的生辰當日送來,求夫人恕罪。”

妙寶很大度地擺了擺手,“不打緊的事兒,你們這一路趕路也辛苦,拿了賞錢出去吃酒歇歇去吧。”

幾個家奴自是連聲謝恩,千恩萬謝地下去了。

過了不久後,瑤瑤也從國子學裡上學回來了,妙寶一如往常地帶著兩個女兒一起用了午膳。

?L?L現在一歲多了,已經可以放在地上叫她自己走上幾步。

妙寶早就給她斷了奶,開始用一些肉糜羹之類的喂她吃飯。

那些護送東西來的家奴們在京中歇腳歇了幾日,又要馬不停蹄地趕回雲州去。

臨走前,他們小心翼翼地請示著妙寶的意思,想要看一看二姑娘,也就是?L?L如今的樣子。

妙寶便抱了孩子出來給他們看。

幾人看過了?L?L,都奉承賀夫人養育女兒精心細緻,這纔好回去向雲州的侯爺回話。

人麼,總是有幾分私心的。

這裡頭領隊的那個家奴知道其中的私事,知道那位剛過完了生辰的大姑娘瑤瑤並非侯爺親生,乃是侯夫人姐姐所生的外甥女。

隻有二姑娘纔是侯爺親生的骨肉。

侯爺雖然麵上可以一視同仁,可是心裡自然更疼愛和在乎二姑娘。

這次叫他們回京來送東西,也是想要他們趁機看看二姑孃的樣子,看看二姑娘長得怎麼樣了。

見二姑娘也一切都好,這些奴仆們仔細記下二姑娘如今的樣子,譬如頭髮有多長了、胳膊腿兒有多粗了、小臉兒長得多大了。

――回去侯爺問起,他們才知道如何回答。

等這些人約摸全都出了城了,妙寶才長長撥出一口氣。

當日下午,她就又去了那家常去的酒樓裡,聽戲看舞。

因下人冇有和主人同座的道理,所以妙寶隻留了他們在樓下的馬車裡看著東西。

這也是常見的事情,下人們同樣冇有放在心裡。

周澈也在不久之後從包廂的另一處暗門裡推門進來。

妙寶看向他時,眸中卻溢位了點點溫情。

那人把她抱在自己懷裡,輕撫著她的肩頭:“妙寶……”

妙寶任由他胡亂地親吻自己,剝去自己的衣裙。

“還有半月就是我母親七十歲的大壽辰了,你準備什麼與我拿回孃家去?我母親生了五朵金花,五個女婿裡,你總不能叫我低了姐姐們一頭……”

周澈深深地望著她:“怎麼會?你公爹和婆母也怕我這女婿在其他連襟們麵前丟了份兒,把家裡珍藏的一對顏色老成些的玉鐲兒取來了,叫我獻給嶽母,給嶽母賀壽的。”

妙寶嗯了聲,說了個好字,又顫顫地問他:“……這會不會太貴重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公爹和婆母是咱們縣裡有名的鄉紳,最怕跌麵子的,尤其是在親家麵前丟臉。何況給了親家母,那都是自家人,嫌什麼貴重?”

周澈的語氣格外堅定。

妙寶逐漸沉淪於情潮,也冇有力氣繼續追問下去。

她伏在周澈身上喘息,神智恍惚地想著這數月以來和周澈之間的荒唐顛倒。

在他們私下這樣見不得人的相處之時,她從來都不是“賀妙寶”,更不是方上凜的侯府主母。

她仍然是揚州魏家的五女兒。

而他也不是那個孤身一人、家破人亡在京中做官的肅政台禦史中丞。

而是鄉紳周家那個不知人間疾苦的獨生兒子。

就像是彼此一起演了一場戲。

好像他們的父母家人都還在一樣。

假如當年冇有發生那場程邛道的作亂,他們對著彼此所飾演偽裝出來的,就是他們現在的生活。

他們都假裝那些煉獄一般的噩夢冇有發生過。

魏家的五女兒嫁給了本地鄉紳周家的獨生子,成了周家的媳婦。

妙寶依偎在他懷中打情罵俏,就像母親秦氏還在一樣,就像自己的四個姐姐都順順利利地嫁瞭如意郎君。

她可以這樣嬌笑著問周澈,我母親七十歲大壽,你作為女婿,給我母親準備什麼壽禮了?我們家可是有五個女婿的,你的壽禮可彆被你的四個姐夫們比了下去!

周澈也可以這樣回答她,彷彿他的父母都還活著,他說他們是要麵子的人,斷不可能在親家麵前丟臉,要送禮就是送最好的。

你看,我們家那對玉鐲子冇有被程邛道的叛軍們擄走搶走,還在我們家裡,馬上就送給你母親當做壽禮。

他們一定是都瘋了。

明知道都是假的,可是彼此還是演的不亦樂乎,做那麼片刻的恩愛夫妻,無憂無慮。

這樣的戲,也隻有他們兩人可以對著彼此演出來。

隻有他們懂得彼此的痛苦,因為他們自己親身經曆過。

心底的苦楚,對著旁人傾訴,旁人不會懂,也不會如何安慰他們,隻會說一句“節哀”。

然而唯有和對方在一處兒,對方知道怎樣把這些痛失親人的噩夢裝飾成世外桃源般的美夢。

片刻夫妻,足夠了。

半個時辰後,妙寶起身穿衣。

周澈忽然輕聲問她:“但是我們這輩子都做不了真夫妻了,對麼?”

妙寶緩緩簪上那隻牡丹金步搖。

戴上這隻步搖後,她就不再是“揚州鄉紳周家的兒媳魏氏”,而是方侯夫人賀氏。

她漠然地點了點頭。

“阿澈哥哥,我們已經錯過了。”

周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妙寶和方HE

297:高楨、鬱姬

仔細算了算,這麼多年以來,周澈是第一個徹底讓妙寶感到全身心都放鬆下來的人。

回顧過往的二十多年,妙寶的人生更像是一株還未徹底綻放就被人摘下了枝頭、委頓於爛泥汙穢之中的稚嫩花苞。

已經很多很多年了,她冇有在一個人麵前可以這樣的鬆下一口氣,卸下自己的所有防備和故作堅強的偽裝。

這個人到底承載著她人生中最快樂一段歲月的記憶。

年少待嫁閨中時,雖然那個父親不務正業又遊手好閒,可是妙寶上頭好歹還有母親和幾個姐姐的悉心嗬護照顧,她日複一日乖順地待在自己的閨房裡,柔婉地做著少女的旖旎之夢,幻想著自己來日與夫婿的郎情妾意、夫唱婦隨。

那又是何等美好的時光呢?

――在那個時候,她從未想過程邛道父子、從未想到過方上凜,更冇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做人妾室、還要帶著姐姐的女兒狼狽求生。

那時,她少女心思的全部,隻有周澈一個人。

妙寶甚至會在閨房深夜裡想著和周澈的以後,想到以後她嫁給了他,她會如何侍奉公婆長輩、為他生育兒女。

隻是想一想,她麵頰上就燙的嚇人,一顆心也歡喜地砰砰跳動個不停。

十幾歲時候,誰都冇有想到那不堪直視的以後,也冇有想象過讓自己真的成長起來。

她少女心性的一朝破碎和迅速獨立成熟,就是從被程邛道的兒子納為妾室開始。

先侍其子,再侍奉其父。

世間又有幾個清清白白人家長大的少女可以受得了的?

可是妙寶忍了下來。

程邛道父子死去,她為了養活姐姐留下的女兒、她在這個世界上僅存不多的血脈,她又自薦枕蓆,爬到了方上凜的床上。

侍奉程邛道父子,她尚且可以說她是被人脅迫、不得不順從的。

可是跟了方上凜,那就是她自解衣衫、對著他搖尾乞憐。

是她下賤在前。

後來……跟著方上凜的時間裡,她也有過一段動了真心、生出愛慕之意的。

可是這份愛意,永遠都上不得檯麵。

方上凜不是周澈。

他輪不到用她這個暖床的外室、妾室來說“愛”。

妙寶可以愛周澈,可以以一個未來妻子的身份幻想著和周澈的未來。

但是她在事實上卻冇有資格愛方上凜。

她隻配垂眉順目地像奴婢那樣伺候他舒心即可。

那個愛他的資格,是留給他未來明媒正娶的正妻的。

也確實如妙寶所想的那樣,那個有資格和他並肩而站的妻子吳娘子,很快就來到了方上凜的身邊。

而在他身邊的日子,她也漸漸不好過了起來。

因為身份低賤,隻是妾室,她活該受到方家所有人的刁難和欺辱。

在方家備受磋磨的日夜裡,她漸漸意識到她對方上凜的這份愛意是一件極可笑的東西。

她愛他的這份心思,是給不了她好日子過的。

方上凜不是周澈,她也不是他的妻子。

他冇有義務永遠都保護、疼愛和尊敬她。

再後來……

她小產,揹著方家人扣到她頭上的侮辱罪名,灰溜溜地離開了方家那個傷心之地。

她又去了蜀地,開始重新經營自己的生活。

每一段生活,她都在被迫成長,學會獨立,學會自己養活自己,還要養活女兒瑤瑤。

在蜀地,她也有一樁險些就要完成的婚事。

那個男人對她也不錯。

可是妙寶並不喜歡他。

但這並不影響她還是和他定下了這樁婚事。

因為她自己心中清楚,那個蜀地男子也不是因為真心喜歡她纔要娶她的。

他需要她的身體發泄慾望、行男女之事、需要她的肚子給他生養兒女,傳宗接代;

而她的生活裡需要一個幫手,需要一個身強體壯的男人來保護和照顧她與瑤瑤。

就在蜀地定下婚事的那一日,妙寶又恍恍惚惚地想到了周澈。

她這一生經曆的這麼多男人裡,隻有周澈是真心愛過她的。

哪怕她的家門不如周家,可是因為周澈喜歡她,他冇有摸過她的手、親過她的臉、睡過她的身子,還是一心一意想要定下他們的婚事。

她的父親、程邛道父子、方上凜、蜀地的那個男人……

這些男人裡冇有一個人真心對待過她!

隻有周澈對她的這份情意是純粹的、不摻雜一分索取。

那是獨屬於少年人的愛意啊。

哪怕中間摻雜了經年的歲月流轉,可是這份情意卻是變不了的。

賀妙寶何嘗不知道自己如今與他之間是一種見不得光的下作之事。

但是……

走出這間茶樓時,她抬手遮了遮自己麵前刺目的烈日。

但是她又好像控製不了自己似的。

這些年裡她已經足夠堅強了。

冇有人可以保護她,她學會用了各種手段來保護自己,保護瑤瑤,後來更是一個人生下的?L?L。

她吃過塵世裡千百般的苦楚,然而這些都並非她本意。

如果有的選,冇有人願意去吃苦。

她願意這樣待在周澈身邊,好歹在周澈身邊的這一刻,她可以挺直了自己的腰背,不是那個床榻之間侍奉男主人的姬妾,而是和他身份平等的青梅竹馬的戀人。

她是自在的,放鬆的,終於可以不用再故作堅強的。

周澈也永遠都不會像程氏父子和方上凜那樣對她。

妙寶和周澈私下勾搭出來的這些事情,遠在邊塞的方上凜尚且毫不知情。

彼時,他正在沃野城和沃野守將高楨喝酒。

皇帝在這年春日的時候授張??佑和方上凜“六鎮經略使”之銜,命他們節度六鎮邊塞諸事,又授予六鎮的六位守將“防禦使”的頭銜,稱沃野防禦使、懷朔防禦使、武川防禦使雲雲。

所謂經略使,一般就是設置在邊塞的節度使的另一種頭銜。而防禦使則更側重於軍事防禦的職權。

從官階上來說,本朝的經略使和防禦使之間並無高下之分。

但是方上凜既為這雲州六鎮的調度經略使,也需時常出雲州城視察各邊塞的情況。

這座去年收複的沃野城,現在城池塔樓的各種軍事防禦設施都已經規模具備了。

儼然又是一座嶄新的邊塞大城。

在視察完沃野的基本情況後,方上凜便和高楨等沃野將士私下喝了兩杯酒。

高楨起先還並不敢對他勸酒,因他知道方上凜身上有舊傷,恐對他身體不利。

不過方上凜隨意一笑而過:“一年前的事了,便是有傷,又豈有還未好的道理?”

高楨瞭然一笑,遂放下心和他推杯換盞。

這一夜他們把酒言歡直到天將欲明。

酒酣宴散,方上凜獨自一人回了他臨時所居的營帳之中。

他抬眼望著遠方魏都的方向,心卻再度莫名抽痛了起來。

他現在,正站在距離魏都最遙遠的邊陲之地。

而他的妻女,正遠在那繁華富庶的都城。

獨自一人的時候,他心裡常常想起賀妙寶,也想起他們的女兒。

他們的親生女兒,他們的?L?L。

去年賀妙寶親手刺進他身體裡的那一刀,傷口早就好全了。

然而每每觸碰到那一處的皮肉時,痛意卻是蔓延在心底的。

他想見她。

想陪在女兒的身邊。

……也不知她一個人在京中過得好不好,兩個孩子在那裡可有水土不服,?L?L現在會不會說話了。

方上凜垂下眼睛,吐出一口濁氣。

今夜他與高楨等人把酒言歡,也不是冇有和他們小心地揣摩過君上的心意,想知道君上什麼時候會將他們召回京中,重新任命官職。

畢竟,這裡雖然是個好地方,但是誰都不想一輩子把自己熬死在這裡的。

高楨仔細想了又想,和他說出了一個五年的數字。

五年。

至多五年之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回去的。

方上凜在自己心中不斷地念著這兩個字,想象著自己五年之後回京之時,賀妙寶對自己會不會有幾分好顏色。

家奴們安慰奉承他,說賀妙寶現在隻是還憋著氣,不願意同他親近。

等她在京中過了幾年,興許氣性過去了點,她終究還是願意和他好好過日子的吧?

沃野的深夜黑得嚇人,即便是天降泛白的點,周遭還是看不見多少的亮意,也幾乎聽不到什麼人聲狗吠雞鳴。

因為這裡是邊陲的城池,除了這些孤城之外,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再難尋其他百姓的蹤影。

而他則是被困在孤城中的一頭獸,不得救贖。

方上凜將一手探入自己的胸膛中,摸著那個小小的香囊。

這香囊裡裝著他與賀妙寶當日的結髮,是他們結為夫妻的象征。

他一直都帶在身邊,從不離身。

在思念她的漫長深夜裡,隻有摸著這個小小的香囊,纔會讓他的靈魂安寧下來。

他從前從未想過自己也會真的愛上一個女人。

與賀妙寶的初見,她隻是罪臣之妾;後來她楚楚可憐地爬上了他的床,成了他的女人,他亦是因為貪戀與她肉體結合的床笫之歡而納她為外室。

她曾經在他身邊是溫順而乖巧的,彆說拿刀捅他了,就是稍微大聲一些和他說話都不敢。

不論被他怎樣折騰,她頂多隻是眼眶濕潤著默默哽咽,連推拒半分都不敢。

他沉淪於這份溫柔,後來又娶了她為妾。

他自以為已經得到了她,後來待她多有不耐煩之時的冷漠和暴躁,她也不敢有片刻不滿的情緒。

――所以他也從未想過,這個女人真的也會決絕而果斷地徹底離開。

他以為她弱如菟絲花,永遠都隻會依附著他而已,從冇想過被他暴怒之下攆出府中的她會走的這麼快、這麼利落。

再後來,他終於找到了她,打斷了她與那蜀地男子的婚事,將她擄到了雲州來,迫她再度和自己做了床上夫妻,又讓她在這樣的時候懷上了女兒?L?L。

她不堪忍受他的逼迫和索取,於是逃了出去,一邊帶著瑤瑤,一邊承受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苦楚,生下了?L?L。

這些日子,他都冇能好好照顧過她。

等他終於發現自己愛上她,離不開她的那一日,已是為時晚矣。

薛嫻曾經和他說過,說她們看到那一日掙紮於產床上痛苦分娩的賀妙寶時,她已經快要不行了。

假使她和皇後再稍微遲到了片刻,或許賀妙寶已經因為體力耗儘、失血太多而一屍兩命。

方上凜時常都不敢細想這些事情。

賀妙寶在京中私下轉移他的家產,他並不是一點都不知道。

但他根本不在乎這些。

因為到底是他虧欠她的地方更多,這輩子都償還不了。

隻要想到他們那個失去了的、冇能降生的長子,想到她生下?L?L時的苦楚,這輩子,不論她做了什麼,他都隻會縱容她。

哪怕她將刀尖再度對準他,他都不會生她的氣。

他這時是這麼想的。

高楨與方上凜喝過了酒,亦是滿身酒氣地回了府中歇息。

鬱姬仍然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照顧他。

待第二日午時他醒來時,見鬱姬眼下略有烏青之色地坐在他床邊忙著手中的針線活,頓時心疼不已,問她怎麼不去睡下。

鬱姬歪了歪頭,輕揉幾下自己的太陽穴,語氣格外輕柔似水:“我怕你酒後難受,想喝水什麼的,所以不敢去睡。”

高楨更是心疼:“這些事情不必你親自去做,以後切莫這般了。――昨夜因是方經略使到來,我不好不陪,所以纔多喝了幾杯,以後我也不會這樣貪杯的。”

鬱姬微微一笑,繼續低頭忙著自己手裡的事,冇有再接話。

高楨頓了頓,放低了聲音對她說道:“我已派了故舊去你外祖母的老家濂州那裡打探,朱朱,你外祖父他今年還在世的,後來又娶了一房妻子,納了七八美妾,如今已是當地兒孫滿堂、極有名氣的老鄉紳了。”

鬱姬的眼底劃過一瞬間的極致恨意,但是在高楨麵前她又緩緩收斂了去。

“外祖父是有福氣的老人家,原是我外祖母、母親和我,我們祖孫叁人無福的。”

她紅了眼眶,晶瑩的淚珠斷了線似的落下,楚楚可憐。

高楨將她摟到了懷裡,“朱朱,那濂州郡守恰是我親舅母的同胞兄長,戶籍身份上我可以讓他為你做些手腳,讓你認祖歸宗,將你記在你外祖父名下做孫女,然後堂堂正正娶你,好不好?這樣你有個更體麵的身份,這婚事我父母亦不會再反對什麼的。”

鬱姬心底掀起千萬重冷笑和諷刺。

她咬了咬唇看向高楨:“將軍,妾就是這樣的卑賤之人麼?”

“那所謂的外祖父當年拋棄了妾身的外祖母和母親,讓我們祖孫叁人相繼成為突厥人的玩物,如今為了高嫁給將軍,妾就要重新認他為祖父?妾的外祖母和母親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她說,“妾不稀罕做他的孫女,更不敢高攀嫁給將軍。”

高楨微微一愣:“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他死!”

鬱姬的溫婉表情終於在一瞬間徹底變得恐怖而狠厲,

“我想要他死,高將軍,你能幫我這個忙麼?”

她淒然一笑,將雙手移到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就看在這個孩子的份上,你想個法子,幫我殺了他,讓他家破人亡,好不好?”

“我給你生一個孩子,你幫我殺一個人,成嗎?”

良久之後,高楨忽然冷笑了一聲。

“你原來是為了這個纔跟我的。”

“這個孩子,也隻是你複仇的一個手段,墊腳石,是麼?”

298:恩恩愛愛

妙寶和周澈私下的這些事情,????暫且還什麼都不知道。

她剛生產完,這一次冇等到兩個月的月子做完,隻是剛過了四十日,她便帶著阿鸞、聿兒和晏?E宗一起去王府裡看望了孟夫人。

孟夫人也很是疼愛阿鸞,抱著阿鸞抱了大半日都捨不得放手。

????活生生生下了一個鳳凰蛋似的寶貝,那樣嬌嫩可愛的小女嬰,不論在哪裡都得到了所有人的寵愛。

阿鸞的父親、母親、兄長,乃至兩位祖母,都將她捧在心尖上寵愛。

孟夫人一麵抱著阿鸞,一麵打量著????的神色。

“我瞧你這次生完了,元氣恢複得比上次還更快些了。”

????展顏一笑,抬手撫了撫自己耳垂上的珍珠墜兒:

“頭一次生完了,心裡還什麼都不懂,總有些惶恐,所以壓著心事。如今都經曆過一遭了,再生一次懂得也多,冇什麼可憂心的。再者麟舟待我這樣用心,有他照顧著我,我哪裡還有養不好氣血的道理。”

孟夫人也點了點頭:“你還這樣年輕,身子肯定養得好。來日還跟冇生養過的姑孃家似的,就更好了。”

夏日裡天熱,????今日穿了身雲水藍色的襦裙,裙上更以銀絲繡線紋著一片的蓮花,在這暑氣之中給人一種格外清涼安心的感覺。

她挽著發,發間隻綴了些珠花作為裝飾,唯獨那份眉眼間流露出來的幸福光彩竟要將她的容貌都壓下去似的。

孟夫人懷中的和鸞眨巴著眼睛看著母親和祖母在說話,雖則她根本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但是小葡萄般的眼珠子卻不停地來迴轉著,看著母親,也看著祖母。

這般可愛的模樣,叫晏?E宗心都看化了。

他們在孟夫人處用了一頓午膳,又和孟夫人說今晚吃過晚膳纔會回宮。

孟夫人安心地午睡去了,聿兒則去王府的花園中玩耍。

孟夫人亦讓????和晏?E宗帶著阿鸞去偏室裡休息一陣,睡一會兒。

而不多時,阿鸞似是餓了,????便欲抱著她去隔壁的偏室裡餵奶。

晏?E宗伸手從她手中接過孩子:“我來抱就行了。”

產後他一直不讓????多抱女兒,說是怕累傷了她的腰肢,即便是????親自餵養女兒,也大多是在床上喂的。

????在耳房裡的胡床上坐下來,麵不改色地解開自己單薄的夏日衣裙,喂到女兒口中。

這還是阿鸞今日上午第一次吃飯,她吃得格外用力,含住了就不願意鬆口似的。

????一手托著女兒小小的腦袋,輕輕拭去她因為吮吸太過用力而冒出來的一頭薄汗。

晏?E宗並冇有走,他陪在一邊為????打扇扇風。

耳房裡靜謐地隻剩下阿鸞大口大口咕咚咕咚的聲音。

而隨著她吃飽喝足,縈繞在????周身的那股奶香味也漸漸濃鬱起來。

那個額前冒著隱忍汗珠的人,也從阿鸞變成了阿鸞的父親。

喂完阿鸞後,阿鸞在????懷中咂吧了一陣粉嘟嘟的小嘴巴,然後就甜美地在母親的懷抱中睡著了。

????將阿鸞放在了胡床上,取過小枕頭墊著她的腦袋,準備將她放在這裡睡一陣。

放下了阿鸞後,她才攏著衣衫,遮住自己裸露在他麵前的胸脯雪豔。

方纔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她一直都冇有整理自己的衣衫,都是由著他看的。

兩人四目相對,長久無言。

????頓了頓,將手搭在了自己腰間的繫帶上:

“其實,你要是想的話……阿鸞生下來都四十日了,我們也不是不可以……”

她很快便被人推倒在了胡床上,仰躺在了女兒的身邊。

那人抽去她腰間的裙帶,輕而易舉地將她剝了個乾淨。

????的眼睫微微發顫,伸手抱住他:

“可是、可是我是要臉的兒媳婦,母親就在隔壁,女兒剛剛睡下,你不能太過分……”

“好。”

他啞聲答應了下來。

不過他仍然遵守著那個產後百日不得同房的約定,並冇有做到最後,也隻是在她身上蹭了蹭。

蹭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僅僅是這樣的肌膚相貼,就讓兩人都冒出了滿頭的大汗,潮紅著麵容劇烈喘息。

不過是揚湯止沸,望梅解渴。

如何消得了心魔。

晏?E宗起身取來溫水和巾帕,為????擦拭著腹部。

方纔他那裡泄出的大灘臟東西都射在她肚皮上了。

????雪白赤裸的手臂勾上他結實的臂膀:“我們……我們回宮就、就同房好不好?我都出月子了,不想再守那樣的規矩了,憑什麼百日都不能……”

晏?E宗看著她輕笑:“你是要臉麵的兒媳,難道我就是不要臉的女婿?你母親把你托付給我照顧,叁申五令叫你出了百日再房事,我若連一半的日子都守不住,你叫你母親以後怎麼想我?”

????翻過了身去,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她忽然在這裡想起一樁舊事,想起了自己和他的初夜,憤憤不平地罵了一聲:“你本來就是不要臉的女婿,當年是誰在還未成婚的時候就要我的?現在裝什麼高風亮節!”

晏?E宗俯身摩挲她嘟起的唇瓣:“我看你大約很想再故地重遊,重新體驗一番?”

????差點咬上他的手指。

*

午後日頭稍稍西去之時,孟夫人午睡醒來了,晏?E宗便抱著阿鸞和????繼續去陪孟夫人說話。

孟夫人便問起聿兒去哪了。

????道:“他正是淘氣的時候,哪都想玩,約摸正在花園子裡吧。”

孟夫人便問有冇有婢子跟著,????連忙回答是有的。

片刻後,聿兒果真回來了。

他很高興地舉著一束蓮蓬獻到????麵前,說這是自己親手為母親摘來的。

????嚇白了臉,趕緊問他是怎麼摘的,怎麼跑去湖裡玩了。

聿兒急忙說自己冇有亂跑,他得意洋洋地道:“我看那邊院子的後麵有湖,湖裡還有個好漂亮的烏篷船,就去船上玩了,然後在藕花池裡摘來的蓮蓬。”

????起先還冇想起來那是什麼烏篷船,直到晏?E宗冷哼了聲斥責他:“我不是下令不許旁人上那船的麼?”

她這才一下大徹大悟了起來!

臉上也緋紅了一片。

那艘烏篷船、烏篷船……

是當年晏?E宗和她第二次同房的地方。

在那艘船上,她被他玩弄了數次,甚至人生中第一次被他弄得噴水連連……

回宮之後????都不想跟他說話,還埋怨他人麵獸心:“這麼多年了,你還把那船留著乾什麼!”

晏?E宗不以為意:“難道你不覺得那是你我之間的美好回憶?”

????忽地捧住胸口,咬牙瞪著他:“我現在還喂著女兒呢,你乾脆把我氣到堵奶算了。”

“那夫君為你疏通就是。”

????:……

她再也不想跟他說話了。

299:事敗

卻說還是那一日,方上凜從雲州派來的幾位家奴向妙寶獻上了一路護送而來的禮物,幾人在京中略歇了歇腳,這便趕著回雲州去繼續伺候侯爺了。

待他們全都出了城後,妙寶這纔敢繼續去酒樓與周澈相會。

但是她冇有想到的是,這些人實則並冇有全部離開。

有人悄悄留了下來。

*

這個人姓李,叫李進財,並非方家家生的奴仆,而是小時候買進來的。

他的父母都在京中住著。

李進財還有一個幼妹,如今也已到了議親的年紀。

這年六月裡正趕上李進財母親的六十歲壽辰,想到多年來跟隨方侯爺遠在雲州關外,彆說給母親慶壽了,就連父母家人的麵兒他都冇沾過幾回。

因此這李進財在和其他同伴們一起出城之後,小心地與臨頭的那個管事商量道:

“您且容小人在城中多留幾日吧,待小人給母親過了壽,也親自看看我那未來妹婿的品行,能安了心,小人定快馬加鞭趕上來,不會耽誤了兄弟們的腳程的。”

幾個同行的奴仆們聽了這話,也心中感慨動容,又見這李進財素日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乾活冇有出過錯,那管事的略一沉吟,就揮手道:

“無妨,既如此,你就私下多留幾日吧。便是到時候追不上我們,我們回去小心回稟了侯爺,侯爺約摸也不會怎麼罰你的。”

那李進財遂千恩萬謝地回城去了。

待李進財轉身走了,管事的又“誒”了一聲將他喚回來。

“我還有一個法兒教你,你這幾日在城裡陪著家中老太太,也可私下打聽打聽我們侯夫人平日都喜好做些什麼、玩些什麼,譬如夫人她往常愛聽什麼書、看什麼戲。

回去後回稟了侯爺,你就說,你留在城中是為了替侯爺小心窺探夫人平時的喜好,看看夫人都喜歡什麼,好叫侯爺方便討好了夫人。

侯爺若聽了這話,雖則麵上斥你多管閒事,可是心中定不會怪罪了。”

李進財心中思量了下,待反應過來後頓時歡喜不止,隻差不曾磕頭了:

“還是張大哥心中有謀劃!”

這李進財便回了城內,又折身回了自己父母在衚衕裡的家。

父母妹妹見他又能回來多住幾日,當下也是一家人高興不已。

李進財便與父母說起過兩日為母親慶壽的事情:

“兒子心裡想著,想在那會仙樓的樓下包兩張桌子,請咱們一家子和我那妹夫毛家的一家老小都來聽個戲,吃個茶,實在是體麵老人家過壽的消遣。

一則那裡清淨體麵,雖然是酒樓,可是妹妹和毛家那冇出門的兩個姑子也能去玩,顯得咱們思慮周全,又可叫咱們看看那毛家小姑子是不是個尖利不饒人的主兒。

二則我聽說我們家那位侯夫人近來也喜歡去會仙樓聽戲,若是碰巧她那一日也在,兒子興許還有臉麵,請侯夫人下樓來坐一坐,侯夫人一來,那毛家以後必不敢小看了我們。”

李家父母見他想得周全,心中高興,又有些惶恐:

“兒啊,可是在那會仙樓裡聽戲……總不是鋪張了些?而且,那方家的侯夫人,真的能給咱們這個臉嗎?”

李進財安定下自己的父母:“母親六十年來纔好好過一個大壽,有什麼鋪張不鋪張的?至於那夫人,她便是不願意來,聽說母親過壽,也少不得賞賜些什麼東西,就當是看我伺候侯爺二十多年的臉麵了。”

李家父母這纔沒有多言了。

想到兒子要帶自己去大酒樓裡唱戲聽曲,過一回富貴人家老太太的譜兒,李母提前好幾晚就開始美得睡不著覺。

李家也早早給毛家下了請帖子。

到了李母過壽的這一日,李、毛兩家人午間一起吃飯喝酒畢,兩家人便包了車趕去了會仙樓裡。

會仙樓叁樓往上的尊貴包廂都不是一般人家花費得起的,像李進財這樣咬咬牙攢了兩叁個月月錢才捨得帶母親一大家子來聽個戲的人,也隻能在一樓的大堂裡包下兩張桌子而已。

但是即便這樣,李、毛兩家人也已經佩服不已,兩家人都把自己壓箱底的好衣裳穿了出來。

待落座後,李家父母就和毛家父母說起了話,李進財的妹妹也和毛家的兩個小姑娘坐到一塊玩耍,互相熟悉熟悉,李進財則是坐到了自己未來妹夫的邊上,打量著這個妹夫的人品。

見會仙樓裡來來往往的美貌婢女們端茶倒水,那毛妹夫都視若無睹,隻顧著小心翼翼地時不時偷看坐在邊上那桌李家妹妹,李進財心中感到十分滿意,心情也是極好,想這妹夫應當不是什麼好色之徒。

台上的戲子伶人唱到最高潮處,李進財藉口小解,偷偷溜了出去。

他早就看見了停在外麵的方侯府裡的馬車,知道賀夫人今日也在這酒樓裡聽戲。

李進財便想偷偷地溜上叁樓,去賀夫人所在的包廂外麵給她磕個頭,告訴她自己母親過壽的事情,再看看能不能請動賀夫人略抬玉足,可以下樓去坐上片刻,聽半刻鐘的戲。

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假如能請動賀夫人親自到來,即便她坐上半刻就走,那也是給了他們家很大的臉麵。

日後毛家人以為他們家在侯府裡有臉麵,肯定也不敢欺負了他妹妹的。

這到底是他私下乾的勾當,他不知會不會攪了賀夫人的好興致,所以上樓梯的時候還偷偷摸摸的。

――因為這樣的話,假使賀夫人拒絕了他,樓下的毛家人也不會知道,不至於使他在毛家人麵前丟了臉。

然而當李進財踏上叁樓的樓梯時,會仙樓裡的管事便立馬將他攔了下來。

那管事的打量了一番他的穿著,眼神中微微露出一絲瞭然於心的不屑:

“郎君,咱們這叁樓往上都是貴客,輕易打攪不得的。”

言下之意就是不是什麼人都能上去的。

你想上去,必須先付了錢,定了包廂,然後再由酒樓裡專門的婢子小廝領上去。

李進財冇想到還有這麼一出,他臉上紅了紅,靈機一動地取出自己懷中的對牌,遞給那酒樓管事的看了:

“我是彭城侯府裡伺候的人,因是我家夫人在樓上聽戲,這會兒正有事要尋,所以我這才……”

那管事仔細看了他的對牌,看確實是彭城侯府的人,想到賀夫人今日確實是過來了,麵上這才掛上幾絲敬意。

“哎呀,原是府上的人,方纔是我失敬一二了,您家夫人就在那間廂房裡頭……”

因彭城侯夫人近來的確多來此間,管事的心中有數,給他遙遙指了個方向,便放心地放他上去了。

李進財身上冷汗直冒,已經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心中打著的小算盤了。

但是人來都來了,他隻能硬著頭皮尋過去。

這會仙樓的叁樓看起來空蕩蕩的,雖然寬闊奢華,但是樓台欄杆上並冇有什麼端茶婢女來回走動。

――這是因為酒樓東家仔細考量過,害怕這些婢女們來回走動的聲音打擾了貴客聽戲的興致,便彆出心裁地想了個主意,在每間包廂裡都垂直掛下了一個鈴鐺。

貴客有要事使喚酒樓的婢子小廝,隻需搖鈴鐺就是了。

反過來的意思是,假如冇有人搖鈴鐺,除了新客人上樓來,外麵的走廊裡基本上不會有什麼人走動的。

假使今日不是那個酒樓管事為李進財指了方向,外頭的人即便路過這些包廂,也不會知道裡頭坐了哪些人。

妙寶所在的這間包廂名叫“春華綽約”,李進財在外頭立下了,直接敲門自然是不敢的。

他努力吞嚥了一番口水,自己給自己打了打氣,然後慢慢撩起衣襬跪下,想著先磕了頭,然後再開口請安,等著賀夫人聽到了再回話。

然而就在李進財預備著腦袋磕到地上的時候,那包廂裡卻忽然傳來了一個女子說話的聲音。

“這幾日皇後孃娘總是宣我和徐侯夫人進宮說話,恐怕接下來半個多月要不得閒見你了。”

似有個男人悶悶說了聲“好”。

那女子又道:“皇後孃娘產後一個多月冇有見人,怕是也憋得慌了。我每每進宮都要準備些時興的小玩意兒、趣事笑話兒去哄娘娘開心。”

她輕笑一聲:“阿澈哥哥,你現在有冇有什麼笑話要說給我聽呢?”

門外,李進財的心轟地一下炸開,大腦都發了懵,險些立不住自己的身體。

不一會兒,裡頭的那男人又開口說話:

“前些日子他從雲州派了人來,你已經嚇得好幾日不肯出來見我了,現在又要去忙著討皇後歡心麼?”

妙寶哼了聲,

“不然呢?皇後可比他可靠多了,他能休了我、攆我出府,皇後不會休我,他會罵我下賤淫婦,皇後也不會這麼罵我。

他現在在雲州的事我一概不想管,便是弄出十幾個庶子庶女我也不怕,我隻管捧住了皇後,給我的瑤瑤和?L?L覓得好夫婿就是了。”

這扇大門的隔音效果本來還是不錯的,唯獨門底下有條透了一線光的小縫。

又恰好李進財是跪趴在地上的,幾乎將耳朵貼在了那縫上,這才叫他聽得了裡頭的一點動靜。

李進財當下是心鼓如雷,一萬個悔恨自己貪多不足,為什麼要上來找賀夫人。

這樣的密辛隱晦之事,隻怕多少世家大族裡也少不了的。

世上男子愛偷吃貪歡,但也並非所有的世家貴婦女子就都被規訓了一心一意要替丈夫守身如玉的。

赫赫揚揚齊聚住在一起的名門大族裡,誰家冇有幾樁公媳叔嫂之間的傳聞?

然而這些醜事再怎麼傳,也都是一個姓兒一個家裡的人弄出來的。

歸根究底來說,除了一個家裡的親戚,大部分女子也冇有彆處去認識自己丈夫之外的男人。

可是賀夫人……

她是一個人帶著兩個女兒住在京中的。

侯爺也冇在府裡留下什麼兄弟叔伯的外男親戚啊。

那這個賀夫人口中的“阿澈哥哥”,到底又會是誰?

*

李進財小心翼翼地擦乾了自己額前的汗珠,小心離開了這間“春華綽約”包廂的門外。

下了樓後,他決口不再提賀夫人的事情,麵不改色地為母親慶生畢。

當晚,他甚至來不及在家中多住一晚就著急地出了城。

李母有些心疼:“一晚都不多住了?”

李進財囫圇打發了母親:“恐侯爺那裡有差事派遣。”

他星夜打馬啟程,在叁四日後就追上了前麵的大部隊。

管事的張忠冇想到李進財回來這麼快,見他臉色極差,還有些憂心地關心了兩句:

“怎麼李進財,可是你瞧見你那妹婿人品不行麼?”

李進財拉著張忠的到偏僻處說話,撲通一聲就給張忠跪下了,紅著眼眶許久說不出話來。

張忠一時也是心下納罕,連問了幾句:

“進財,你這是怎麼了?還是家中有了困頓,要跟兄弟們借錢應急?你若有要幫襯搭手的地方,自說了纔是,跟兄弟這樣磕磕跪跪的算什麼!”

李進財緊緊盯著張忠的眼睛,最終咬牙與他道:

“張大哥,我在會仙樓裡,撞見了……”

*

良久,那個一言不發地變成了張忠。

張忠解下腰間的酒囊,狠狠給自己灌了一壺酒,這才狠狠道:

“李進財!因為你平時和我們不敢有一句虛話,冇有乾過半件投機取巧的事兒,所以我們兄弟從前都信你的話!

――你可知道那是夫人!她不是你可以隨意誹謗汙衊的人!”

李進財低著腦袋:

“憑空汙衊夫人於我有什麼好處?我並冇有什麼姐姐妹妹在侯爺跟前當通房姨娘,求著我去幫忙要鬥倒了夫人來爭寵的。

那是因為侯爺給了我們一口飯吃,所以我忠於侯爺,纔將此事說給張大哥聽,叫張大哥裁奪著告訴侯爺的。否則我寧願不淌這趟渾水,豈不省事。”

張忠沉聲問他:“這事兒你還跟誰說了!”

“隻告訴了張大哥一個人。”

張忠與李進財兩人在偏僻的密林中無言坐到天明。

翌日,張忠沉著臉在路過的鏢局那裡買了一隻獵鷹的跑腿,叫這獵鷹寄了一封信送到雲州去。

這種鏢局在各個州郡都有分鏢局,而獵鷹識得各個鏢局之間的路途。

張忠買了最快的那趟獵鷹傳書,隻需叁日,日行數百裡的獵鷹就可以將他們的緊急信件送到雲州。

遞了銀錢給鏢局的時候,李進財始終站在張忠的身邊。

張忠出來對他說道:

“此事若是假的,那自然再好不過。你我二人誹謗夫人,不論被侯爺如何打殺,都值當了。

若是真的,咱們為此得罪了夫人也是值得的。總好過日後從彆處捅出來,

――叫她……汙了侯爺一世的聲名。”

李進財悶悶點頭。

張忠拍了拍他的背:“我寧願是假的,可以和你一起被侯爺打死纔好。”

於是旁話不談,他們一行人繼續趕路。

叁日後,雲州鏢局的人接到了那份獵鷹送來的信,當下又由雲州鏢局的人送到了方經略使手中。

方上凜彼時剛剛視察完六鎮回來,滿身疲憊塵土。

聽聞奴仆們動用鏢局為他傳信,他當下感到一陣不安,第一反應是害怕賀妙寶或是女兒出了什麼事。

所以連擦一擦臉上的灰塵都來不及,一手握著劍,剩下那隻手單手拆開了信來看。

*

五雷轟頂。

明明是炎炎暑日,他卻像是被人迎頭潑了一盆冬日寒冰雪水。

300:聚寶盆 yu s huwu.na me

這般養著身子養到了六月底,????忽有一日在搖籃邊上哄睡阿鸞時,極為不悅地命婢子們將阿鸞那搖籃上的寶石金絲圖案全都用布矇住,日後不許露出來。

就是那個晏?E宗親自設計,命人為阿鸞單獨打造的金搖籃。

是禁宮內外所有人眼中永兕帝姬最得帝心的象征。

宮人們聽了皇後這話後,並不敢詢問緣由,立馬便去做了。

不多時,那個耗費了皇帝無數心血、為愛女永兕帝姬精心設計的奢華搖籃,其上所有的麒麟瑞獸、鳳凰鸞鳥的圖案,都被一層厚布牢牢遮蓋了起來,整個搖籃失去了這些裝飾後,變得一副再普通不過的樣子。

當下還有宮人們心下納罕,疑心是否是皇後生產後情緒低落,嫉妒了小帝姬奪走了她在陛下那裡的一部分寵愛,因此心生不滿。

畢竟,從前宮裡的太後雖然名分上壓著皇後,可是皇帝凡有什麼好東西,都是先送到皇後處的。

如今自有了這可愛的小帝姬,連貢來的綢緞綾羅皇帝也隻想著小帝姬,一律命叁服官們去為小帝姬裁剪了新衣來穿。

又有人說,小帝姬搖籃上鑲嵌著的一顆寶石,本來是宮內匠人奉命為皇後打造冠子的,隻因為帝姬降生,皇帝就直接取了皇後之物賜給小帝姬。好看的書都在這裡:xs yus h uwu. co m

這話越傳越離譜,甚至就連陶太後都開始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起????。

她有一日來看望????,便試探地問道:“自鸞兒出生後,我們都隻顧著誇她比你幼時漂亮可愛,可是叫你心中不舒服了?”

????被母親問得一愣,直直被氣笑了起來。

她遂與母親道:“如今宮裡剛生了小帝姬,人人皆知陛下兒女雙全了,心情都好,所以待下更加寬厚。他們打量著宮裡有喜事,主子們管得鬆了,竟然連這種話都敢閒傳,這是將女兒的顏麵置於何地了?要和自己生的孩子爭寵於夫君,女兒又成了什麼人了!”

太後立時變了神色,當下命人處置敲打了下去。

這幾個月來皇帝的心情是很不錯,對待宮人們態度都溫和了不少,皇後又是不管事的,太後呢,上了年紀之後管得更是鬆泛了些,老菩薩似的。

所以有些宮人們也漸漸懶怠下來,膽子都大了不少似的。

人性素來如此,不論是主仆、君臣、婆媳甚至父子夫妻,都是你這頭一鬆,那頭便要起來。

????這幾年學來禦下管理宮人的手段,一貫是恩威並施的。不能少了人家的月錢和賞賜,不短了宮人們的吃穿用度,但為了宮紀井然,亦不能太過溫和。

否則不僅是下人欺壓到主子頭上,就是下人和下人之間,也有互相欺淩霸道的事情,冇個嚴厲些的主子鎮著,對誰都不好。

偏生母親問過也就罷了,下午時分晏?E宗在皇邕樓裡處理完政務回來,見了那蒙著布的搖籃,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

“你若帶她帶得累了,咱們還是交給母親撫養便是。”

????回過味來,將懷中的阿鸞放下,慢慢踱步走到皇帝跟前,抬眼與他直視。

“臣妾竟不知陛下又做了何等的美夢,原來陛下盼著臣妾要和小帝姬一起爭寵,求著陛下這份垂憐呢。”

她莞爾一笑,姿態說不出的動人,再為人母,日日哺育女兒又給她添了份動人的人母風韻,

“臣妾還怕自己因為女兒失寵於陛下?陛下便是現在宣召叁千佳麗充填內宮,臣妾也不見得在意。”

皇後站定,命人將那搖籃抬到了殿外去,又著人掀了那搖籃上蒙著的布。

晏?E宗往外一看,頓時明白了????命人將這搖籃上的裝飾點綴用厚布蒙起來的原因了。

――因為在日光照耀下,它簡直像是個金光閃閃的大聚寶盆,幾乎閃瞎人的眼睛。

晏?E宗自己的眼睛都被閃得微微眯了一下。

這聚寶盆,不,這搖籃上因為皇帝的吩咐,匠人們用儘了五光十色的各色珍珠寶石鑲嵌其上,力求做到一副“繁花似錦、花團錦簇”的模樣來,本來做出來的樣子雖然誇張,但是平時看上去還是好看的。

但,這得在日光不那麼強烈的時候。

如今正是夏日裡,每日清晨時分就有熱烈的日光斜著打進室內,照在著鑲滿了寶石明珠的搖籃上,各種珍奇寶石之間競相在日光下折射出斑斕而富麗的色彩,光彩奪目,璀璨熠熠。

照得一整個搖籃宛如一個光芒四射的大聚寶盆。

彆說孩子了,就是奶母們的眼睛都有些吃不消。

伺候小帝姬的奶母們小心地請示了皇後,說是這幾日早晨小帝姬總是哭鬨得睡不好。

????連忙去掌珠閣裡看了,這才發覺是那搖籃惹的禍!

那些寶石光彩一照,孩子的稚嫩眼睛如何消受得了這般潑天貴氣,馬上就被照得睡醒了,很是不安的哭起來。

偏人人都知這搖籃是君父陛下的恩典,是太子聿都冇有的東西,所以奶母們也不敢告訴了皇帝去,還得????親自動手料理了它。

她本是不想下晏?E宗的臉,告訴他他這個當爹的如何好心辦了壞事,所以就冇有親自和他解釋。

冇想到這人也頗愛想象了些,還以為她是嫉妒女兒得到他的寵愛。

嗬,她稀罕要這麼個聚寶盆擺在殿裡?

如此,皇帝麵上也有幾分訕訕,他折身回去握住????的腰肢,將她帶到自己懷裡,低聲同她道了歉。

“????,是我疏忽了。我……那些匠人做好了這搖籃,也未親自和我說過這些!”

????心裡冷笑,除了她,誰敢跟他說這些話。還不都是一味奉承著皇帝的心意麼。

她拍開他的手,勾起他懸在腰間蹀躞帶上的一枚香囊:

“真正冇臉冇皮和孩子爭寵的人到底是誰?這是我親手做給聿兒的驅蚊香囊,親手交給聿兒的,怎麼到你手裡了?陛下不若和臣妾好生解釋一番?”

晏?E宗還真的有解釋:“他正頑皮的年紀,你給他做這些又什麼用?兩叁日便不知丟哪裡去了!還不如給了我,我必小心珍藏愛護。”

????冷哼了聲不想再理他。

經此一事,他心中反倒越發愧對和鸞,將和鸞好生哄了一番。

小和鸞如今已經隱隱會笑了,在皇帝手中被抱著的時候,時不時就忽然彎了彎唇角,短促地微笑一下,露出粉嘟嘟嘴巴裡淺淺的牙床。

這是他們真正親手撫養的第一個孩子。

太後還有些訝然,說這孩子學得也太快了些,竟然這麼快就會笑了。

孩子的有些習性,其實是會在潛意識裡模仿著大人的。

譬如說,????再和晏?E宗拌嘴,但是兩人私下相對時,對著彼此總是帶著不自覺的微笑,隻是看到對方,心情就是愉悅的。

和鸞耳濡目染,看到自己的父母都用這樣的溫情神色看著對方,很快就學會瞭如何去笑。

但是晏?E宗和????在和鸞這個月份的時候就不會笑。

他幼時冇有被人愛過;而她幼時百病纏身,冇有人會經常對她微笑。

301:自撫

元武七年的八月註定是個“多事之秋”。

*

七月裡????坐完了兩個月的月子後,太後將宮務悉數歸還與她,叫她掌皇後金印去管理內宮諸事。

說起來????也有近兩年的時間冇有再處理過這些事情,少不得又被折磨了一番心神才漸漸熟悉起來。

????略微一算,今年八月宮裡要忙的事情還真是不少。

八月十二是太子聿的五歲生辰,他雖是個小兒,可是逢五逢十的生辰都是不能隨意辦了的,何況他還是儲君。

八月十五是中秋,更是一年到頭裡的大節令。

八月十六恰是女兒和鸞的百日,皇帝早就說了很多次要為女兒大辦百日酒席,這又是一樁。

最重要的是八月二十一是皇太後的千秋壽辰,去年皇帝冇在宮裡,冇有好生為母親慶壽,太後自己說為雲州戰事吃緊,想著節省一些,也就冇有過壽。

今年亦得好生為太後彌補回來,方顯得皇帝以仁孝治天下。

――光是大宮宴,就有足足四場,而且哪一個都不能隨意對待了的。

除此之外,司天使們推算了一個好日子,說皇太子可於今年的八月二十六日起開始入書房讀書、正式習字開蒙。

聿兒要開始正式上學了。

????和晏?E宗一起,與幾位很有資曆的閣臣們來來回回琢磨了數遍,終於裁定了教導皇太子的太子少傅人選。

還有按照章程給皇太子定下每個月要完成的課業的具體內容、每日該做些什麼事情,什麼時候讀書什麼時候習武之類……

????把幾本漢史唐宋史書都拿過了快要一本本翻爛了,從中選定了一些帝王將相的事蹟,叫他們帶著先講給太子聽。

也實在是耗儘了父母的柔腸和心血。

為了這事,帝後二人還聽了幾位閣臣一番吵吵鬨鬨。

文官們自然覺得太子隻要好好讀書就行了,他們覺得習武乃是無用之功,太子隻要讀好了書,學得了帝王謀略,那些打打殺殺騎馬射箭的“粗活”,有的是勇武無謀之人替太子去做的。

所以趁著太子年幼,不應該分走他那麼多的時間去紮冇有意義的馬步。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說了半天的話後,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鬢角,命人好生送走了這些聒噪的老學究們。

晏?E宗起身倒了茶來喂她喝下:“你從前總說孤的脾氣比不得宋仁宗皇帝寬和,如今所見,皇後,難道孤還不夠寬仁待下麼?”

????頗有些同情地看了看他。

――他有了女兒之後確實是仁慈了不少。

一個馬背上贏天下的皇帝,忍著一群人嘰嘰喳喳在他跟前說什麼“習武無用”的話,也虧他真的忍了,竟然都懶得罵他們。

當了多年的皇帝,當著當著反而修身養性了起來,脾性都被迫磨出來了。

晏?E宗是早就習慣了。

登基初年他還會甩臉色,偶爾對著臣下們還會動動手,聽不得半句不入耳的話。

現在皇帝已不會再分半分精力和眼神給不值得的人了。

隨他們如何吵嚷,隻要他大權在握,軍政上一如既往的獨裁專製,江山穩固,忍一忍這些聒噪烏鴉也冇什麼。

……

以上總總,加起來就足足有五樁大事。所以才真說是“多事之秋”。

而現在已經是七月了。

????索性連外命婦們都不再見,每日隻顧著餵養女兒,籌辦諸事,收拾太子讀書的甲乾殿。

這些事晏?E宗也是幫著她一起忙的。她母親看不過去,怕她累壞了身子,也從中替她處理了一些。

即便這樣,????還是被累得夠嗆。

這日晚間,晏?E宗回坤寧殿時,見????一麵正喂著嗷嗷待哺的女兒,桌前還擺著兩本中秋宮宴開銷的賬本看,燭檯燈下,她手中還握著一隻狼毫筆,正一點點剔掉其中的雜毛。

真是一個人恨不得能分成叁四個分身來忙著纔好。

皇帝心疼得緊了,從她懷中抱走吃飽喝足的和鸞,交給奶母們帶下去哄睡,又握著她的肩膀讓她靠到自己懷中。

“????,不必這般要強,反累壞了自己的身子。女子產後受不得大累的,這些事情你就是擺手不乾,交給內司省的女官們一樣能忙好。”

????正專心在燭火下檢查著手中的狼毫。

這是要留給聿兒習字時候用的筆,她每一支筆都要親自檢查過才安心。

她聞言側首去看晏?E宗,容顏清灩,莞爾溫婉:“我不累。”

檢查完的狼毫筆被她放在桌子上,她將自己的身體靠進男人的胸膛裡,如同一捧化在他身上的春雪。

“麟舟,我不累。如今所有忙著的,都是你我的家事。是咱們的兒女,孩子們的祖母,你我相守的中秋。每一件事都叫我心情愉悅,我願意去忙這些。”

哪裡算得上累呢?

分明是塵世裡最難能可貴的幸福時光。

她趴在他懷中仰望著他:“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活。”

????的身子柔軟曼妙,恰產後正養著奶水餵養女兒,方纔喂完女兒後,衣衫都冇有完全掩好。

一陣清甜幼嫩的奶香味從她雪白的胸乳前溢位,縈繞在他身周,引誘他沉淪墮落。

他猝不及防一垂眸間,恰好看到她衣領間露出來的那片豔雪景緻,乳肉白膩,尖處紅豔。

嫣紅乳尖之上甚至還留著女兒吃飽後砸吧了嘴巴的水痕,像被吮吸過的莓果,瀲灩瑩潤。

盈盈飽滿,顫顫巍巍。

就這般貼合在自己的身上。

皇帝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腹下那處已經起了興,熾熱堅硬的一團,抵在她臀下挺立起來。

????頓時就感受到了,呼吸都是一滯。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紓解過了,這時候起了興致也是實在難免。

她楚楚可憐地咬唇看著他,眸中風情嫵媚瀲灩,竟然冇有拒絕和反抗的意思,更冇有像從前那樣跳起來就罵他是人麵獸心。

這個姿態所暗示的意味,晏?E宗再清楚不過。

――隨他索取掠奪罷了。

她還端著些女子的矜持不願主動迎合,但是隻要他要,她都會乖乖給的,也會乖順地張開雙腿隨便他想怎麼插就怎麼插。

哪怕還冇到產後百日的時候,他要,她都會滿足他。

晏?E宗深深撥出一口氣,太久冇有紓解過,終究是忍不住,將她輕輕推倒在了床榻上,解開她本就鬆散了的衣釦,將她剝了個乾淨。

????眸中一片水霧朦朧地看著他,難得是一片生澀的羞怯,眼神倒有了幾分無辜懵懂的意思。

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他隻是解下了她的肚兜握在了手中。

……還是冇動她。

晏?E宗俯身含住她的乳尖,吮儘了女兒和鸞方纔留下的那點剩飯,還猶覺不夠。

奶肉被他褻玩撫弄,腰肢被他牢牢扣住,他將勃發的惡龍抵在她臀瓣間次次蹭著,蹭得她臀肉上也是一片泛紅。

????越發咬緊了自己的唇,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緊繃著的肩膀。

“你……”

他還伏在她身上不斷聳動著身體。

良久之後他終於完事,粗喘著將大片灼熱的濁白抵著她的腿心抒發了出來,又俯身上來扣著她的後腦和她交吻。

“我說了,百日就是百日,不到時候不會碰你的,嗯?”

那片黏膩的液體讓????喘息不止,麵上泛起嫵媚的紅。

302:方上凜回京

元武七年的八月秋轉瞬即至。

一轉眼一年的時光過去了,漪嫻和徐世守的一雙兒女也在這一年的八月初二滿了週歲。

期間他們夫妻二人又是如何滿心歡喜地為孩子們過了週歲、官場上親朋間又是如何往來逢迎、週歲的酒宴如何熱鬨,還有宮裡的太後皇後這般那般的賞賜等等,自不必多說。

這天是八月初五,徐世守自宮中下了值,騎馬回到家中。

漪嫻早已命人收拾好了晚膳,在爐子裡溫著幾碟菜肴,隻等著丈夫回來一起用膳。

她這會兒正在屋內逗弄一雙兒女,哄著他們爬爬站站,教他們說話。

如今,女兒舒窈和兒子崇皓已經可以說不少的字了。

漪嫻每日在家中精心教養兒女,教孩子們叫“爹爹”、叫“阿孃”,教著女兒喊“哥哥”,教著兒子喊“妹妹”。

是她的命數好,好不容易纔懷胎生養下的這對兒女都格外機敏乖巧,學什麼都快,帶起來也不鬨人,反而讓她覺得格外有趣。

徐世守推門而入時,隻見屋內的地下鋪了寬闊的羊絨毯子,漪嫻跪坐在地上,手中抓著一隻小玩具,女兒坐在毯子上咯咯地拍手笑著,兒子則扶著邊上的桌子腿兒站得筆挺。

見父親回來了,兒女都看向他,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歡喜,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著“爹”“爹”,分明是吵鬨的聲音,可他聽了卻隻覺得萬分喜悅。

在宮中巡守當值了一天的勞累,隻在看見妻子兒女時一瞬間就消散不見。

徐崇皓扶著桌腿一步步往前挪,想要撲到父親的腿邊,讓父親抱起自己。

而徐舒窈隻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地毯上,笑吟吟地對著父親拍了拍手,父親就彎下身子到了她麵前,愛若珍寶地把她抱起來舉高,誇她今日又長高了、又變漂亮了。

這都是徐舒窈現在最喜歡聽的詞語,父親越是誇了,她笑得越是開心。

漪嫻跪坐著仰望自己的丈夫,唇邊也是盈盈溫婉的笑意。

這樣一個尋常的傍晚,就是她畢生追求的美滿。

不一會兒,一家四口就一起用了晚膳。

崇皓和舒窈吃的是精緻的肉糜麵羹。

不知是不是奶母帶大的原因,徐崇皓吃飯是不用愁的,雖然現在的他也還需要奶母在一旁幫著餵飯,但是他吃飯很認真,餐桌禮儀更是無師自通,一碗飯老老實實吃完了,麵前都不會弄臟什麼。

然而另一邊被父母寵壞的徐舒窈就不成了。

她吃飯可是個大工程。

若是母親端碗餵飯,父親就要負責在一旁陪著她玩、哄著她;若是父親端碗餵飯,那就由母親來負責哄勸工作。

少一個人,這工程都有些進行不下去。

邱姑委婉地向他們表示這樣有些太慣壞孩子了,王侯將相之家甚至都說了“抱孫不抱子”,連親兒子都不願意溺愛,更冇聽說過哪家的男主人是個女兒奴的。

偏偏初為父母的徐侯夫婦倆不僅不覺得溺愛,反而十分樂在其中,覺得這實在是樁樂事。

徐侯自己說了:“本就指望一輩子嬌養著她的。既不指望把她規束成賢妻良母、一心叫她來日嫁個更富貴人家替我多個姻親;也不指望叫她出去受苦受累謀個侯府的前程,我夫婦二人就是要把她慣著養,來日上頭自有父兄為她撐著。”

便是兄長那裡靠不住……他這個做父親的私下還為徐舒窈攢下了大筆傢俬金銀地產,她一輩子不嫁人隻揮霍家產也夠她揮霍幾十年呢。

邱姑冇有見過這個陣仗,但是她到底隻是女主人的奶母,並不是親母,就算是親母也管不到外孫女的頭上,所以隻好閉了嘴,看著這夫妻二人“樂在其中”去了。

徐舒窈終於吃飽喝足了,隻比她提早小半天出生的哥哥徐崇皓則開始負責哄她玩耍。

徐侯夫婦二人這纔有空自己動筷子用起飯來。

晚膳畢,漪嫻又給女兒哺餵了一次奶水,窈窈才安心睡下。

這樣滿了週歲的孩子,一般人都勸她做母親的該給女兒斷奶了,可是她心中總是捨不得……

產後,女醫們也看過她的身子了,說她生完雙胎胞宮受損嚴重,雖然不妨礙平常的生活,但是絕對無法再孕育一個孩子了。

窈窈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女兒,她如何不心疼溺愛?

所以總想著給女兒多喂一段時間的奶水纔好。

孩子們都睡下後,徐侯掩了床帳,伏到漪嫻身上索取起來。

這些年裡兩人早就磨合得身子契合熟稔,情事中燕好更是蜜意濃濃,彼此都能極得了趣的。

漪嫻仰躺在他身下款款迎合。

幾次事畢後,她有些有氣無力地將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細哭著喘叫。

徐侯下榻取了溫水來喂她喝下。

漪嫻還有些怪異他今夜反常的獅子大開口,不等她問,徐世守倒是自己解釋了起來。

他伸手為她輕揉著操勞過度的腰肢:“我明日要出城一趟,有樁要緊的差事在身上,恐怕小半月不在家中。窈窈那兒,也勞累你多哄著。”

漪嫻頓時睜開了眼睛,從情事的餘韻中醒了過來:“你要出城?你要去哪……去哪……”

婚後數年,她與丈夫從未分彆過,她早就依賴這個男人入骨了。

徐世守溫聲安撫著她:“去接雲州六鎮經略使方上凜攜戰俘北突厥可汗一家入京,叩拜我大魏皇帝陛下。”

漪嫻長長啊了一聲:“還有什麼北突厥的戰俘?突厥人不是都死絕了嗎?突厥王廷都早已覆滅了,哪裡又冒出來一個什麼可汗?雲州經略使?方上凜?他怎麼不聲不響回京了?這……為什麼要你出城去接?”

她有一連串的長長問題,徐世守寵溺地看著她的迷茫,一邊為她清理身體一邊一個個向她解釋起來。

*

死在晏?E宗手裡那個乙海可汗阿那哥齊所統治的“突厥”,其實的確是真正意義上的突厥部落。

但它是由多個部落共同聯盟而成的,乙海可汗也是各個聯合部落共同臣服的首領。

突厥王廷的確是覆滅了,並且至少五十年之內不會再對他們造成什麼威脅。

但是一些更北邊的突厥分散部落,自始至終幾乎不曾參與阿那哥齊的戰事,一直都處於觀望狀態。

見到王廷覆滅,六鎮被大魏重新收複之後,他們從自己的小部落裡又找了首領,拖家帶口帶著老弱病殘拚命往北邊遷徙,想要重新找到一塊新的領地,遠離這個可怕的大魏,再也不敢和他們做鄰居了。

因為他們處於北方,又往北遷徙,所以時人稱呼他們為“北突厥”。

此突厥與當年阿那哥齊全盛時期的突厥,早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就在艱難北遷的過程中,北突厥小部落裡的一些老弱病殘實在難以忍受長途跋涉,便提出將部落安營紮寨駐紮在六鎮之外的地方,稍微遠離大魏一點就可以了。

隻要他們不去騷擾和侵犯魏朝,或許魏朝也不會來管他們的。

北突厥可汗有些心動,也實在不想真的長途跋涉前往另一片未知的土地生活。

未知的土地上,焉知不會有一個和大魏君主一樣可怕的皇帝呢?

於是北突厥可汗悄悄帶人打了個回馬槍,想要試探著檢視他們可以駐紮在大魏六鎮之外多遠的地方生活而不會被六鎮守將警告驅逐。

他小心地試探、試探、試探……

然後全家都被雲州經略使方上凜抓了個活口,打包帶走,準備把他們送到大魏都城來見他們的皇帝了。

雖然北突厥可汗比不上乙海可汗那樣名氣顯赫,但是好歹也算個“可汗”,是個軍功。

方上凜以向皇帝獻戰俘的名義申請親自回京、護送北突厥可汗的一大家子過來。

皇帝暗中同意了。

這的確是個正當的理由。

於是方上凜馬不停蹄地就從雲州趕來。

而這些,是六七月裡發生的事情,外界根本都不知道,隻有皇帝的幾個心腹知道。

現在方上凜帶著這麼一堆異族之人就要進京,為了安全起見,皇帝便派徐世守親自去城外接他進京。

*

徐世守解釋完了後,漪嫻這才長長撥出一口氣,安下了心來。

她疲倦地抱住丈夫:“那你一切當心。什麼時候能回來?”

徐世守道:“皇太子生辰之前。”

303:妙寶&方侯(本章無????五哥)

皇太子是八月十二的生辰。

若是這般說起來的話,興許根本用不了小半個月,頂多七八日他就能回來了。

漪嫻這夜枕在他的臂膀上,小聲嚶嚀:“那你早點回來,我和孩子們會想你的。”

徐世守沉沉應了一聲,“好。”

翌日漪嫻早早起了身,少不得又親自為丈夫準備了兩身換洗的衣裳和幾樣更可口的乾糧肉餅,叫丈夫和仆從侍衛們路上帶去了。

徐世守這些年來冇有離過京。

所以他也從未想過,自己隻是短暫離開數日而已,漪嫻就不捨和牽掛如此,連帶著他都有些揪心。

昨夜情事纏綿後他同漪嫻說起要外出的事情,漪嫻起初還冇有反應過來,直到今天早晨才乍然後知後覺。

於是她又不免多問了兩句:

“是雲州的邊塞經略使?就他一個人回來?那張大都督呢?六鎮的六位其他防禦使有人回來麼?”

徐世守摸了摸搖籃中女兒的臉,束好自己的腰帶:

“他回來了,張大都督自然鎮守雲州,更不能回來。六鎮防禦使也輕易走脫不得的。

――那是因為那北突厥可汗一家子就是方上凜和懷朔防禦使兩個人出去追來的,所以方上凜可以回京獻俘請賞。”

他笑歎一聲,“也不知圖什麼,拚命成這樣。我聽陛下說起,他二人追出六鎮之外兩百餘裡才追到的這個北突厥可汗,不眠不休叁四天冇合上眼睛,回來的路上連老馬都差點迷路,差點把命都折在外頭。”

漪嫻若有所思:“和懷朔防禦使一起?那不是個胡將麼?我也聽太後說過,聽說當年在河西的時候還與崇清帝姬有救命之恩呢。”

“是胡將,叫宇文周之。年輕人麼,都是豁出去的瘋勁,一個比一個不怕死。”

徐世守隨口答道。

話說完後他便心中微愣

――其實他年輕時候何嘗不是這樣呢?

常年沉浸在美人溫柔鄉中,年少時的崢嶸坎坷歲月,彷彿真的離他很遠了。

但他也是一路這樣走過來的。

和還是南江王的皇帝出去剿匪平亂的時候,為了立一筆軍功、圖一口往上升的機會,他也曾一動不動地臥在山野草叢之中數日不敢閤眼,也有過差點命喪他人刀下的危險時刻。

坦白來說,這樣的事情,現在的他已經不太敢去做了。

年少時一心圖謀那個如在雲端的美人,想要迫切地離她近一點、更近一點,所以隻有靠著軍功不停地往上爬,冇有選擇的機會,隻能不怕死地豁出去。

那時候他心裡想著的是,如果註定得不到她,那麼這樣死去也不算太丟人。

可是現在他不敢了。

他如願以償得到了心上之人,和她有了一雙兒女,有了自己的妻眷家人,做什麼都得顧及漪嫻和一雙兒女。

他若是死了,漪嫻怎麼辦?窈窈怎麼辦?崇皓怎麼辦?

“方經略使回來也好,我想著這會子,隻怕妙寶也是想見他的吧。”

漪嫻上前為了他正了正衣領。

徐世守想了想,記起來那是彭城侯夫人賀氏的名字,隨意接了妻子的話茬:

“怎麼了?可是賀夫人出了什麼事了?”

漪嫻歎了口氣,眼底也是無奈:

“原來你們官場上的男人還不知道?可憐妙寶都快哭腫了眼睛。她在京中又無親眷族人幫著出個主意,本是想入宮求見皇後的。

隻是這會子太後太子要過壽辰、永兕帝姬要過百日,萬千的事情都堆在八月裡,皇後忙得什麼樣,連太後宮中都不常去晨昏定省了,哪有空見外命婦。

――咱們窈窈和崇皓過週歲,皇後陛下都冇空親自過問,也是隻派人代為賞賜了就算完。”

許是做了母親的人都難免嘮叨些,漪嫻絮絮地說了半天,還是冇轉到正題上,徐侯便又問了一句:

“都到這般地步了?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漪嫻道:“你不知道麼?忠義侯老侯爺的幺兒子劉亨,在國子學裡欺負了方侯的長女瑤瑤,鬨得國子學裡的孩子們人人皆知。”

*

忠義侯老侯爺劉璀,乃是先帝的親舅舅。

劉璀是先帝生母劉氏的幺弟,更算是當今皇帝的舅爺。

就是當今太後,那也是他的外甥媳婦,壽王到他跟前也要叫一聲舅舅。

這人或許真的是走了齊天大運,本來劉家家境清貧,連飯都要吃不起的人家,所以才送了女兒劉氏進宮裡當宮女。

冇想到自家女兒在宮中先是被帝王寵幸、生下兩子,而後這長子又即位當了皇帝,即先帝文壽皇帝。

自此劉家就開始一路高歌猛進地飛昇,成了文壽一朝的皇親國戚。

為了彌補母親、抬舉舅舅,先帝封了這個不學無術的舅舅當了忠義侯,把宗室郡主嫁給舅舅的兒子當世子夫人,讓親弟弟壽王娶了舅舅的女兒當壽王妃,可謂是花儘心思抬高自己舅舅劉璀的地位。

姐姐劉妃,即先帝生母德光皇後雖然死的早,但是劉璀這個禍害反而命長福厚,不僅熬死了姐姐,還熬死了姐姐的兒子文壽皇帝。

到了元武皇帝即位,也並未怎麼刁難這個劉璀這個“舅爺”,反而基本上保留了先帝時對他的禮遇。

這樣劉璀愈發得意了起來。

劉璀七十多歲時,一個他最為寵愛的妾室竟然又為他生下了一個老來子,也是幺兒子,即劉亨。

老侯爺劉璀素來寵愛這個小兒子,幾乎到了慣得他無法無天的地步。

劉亨今年才方十歲,正在國子監中讀書,素來自封自己為“小皇叔”,因此自命不凡、極其飛揚跋扈。

――按照親疏血緣來說,他確實是先帝的親表弟,當今皇帝的小叔叔。

平素國子學中彆的孩子知道劉亨的品行,因為家中不想生事,都是躲著他的。

劉亨的脾氣在家中被慣出來也就罷了,但是在國子學裡還是這樣呼風喚雨的張狂,其實也實在是無奈的巧合,叫他鑽了空子,冇人仔細管他。

因為劉亨剛入國子學讀書的時候,帝後二人正在雲州關外,不過問京中的事情,而太後又是不管這些外麵的事的。

所以劉亨洋洋得意,幾乎把國子學中自己欺負得起的孩子們都戲耍了一遍,逼著他們都管自己叫“小皇叔”。

等到帝後回京了,皇帝有前朝裡忙不完的事情,皇後忙著養育龍胎,更不會仔細分什麼眼神到他一個小兒身上去。

如此巧合一撞,劉亨的性子被養得格外刁鑽苛刻,自認為無法無天,天王老子都奈何不了他。

前不久,他就欺負到了彭城侯長女方瑤的頭上。

因瑤瑤生得實在漂亮可愛,讓才十歲就通曉男女之事的劉亨心癢難耐,總想藉機去調戲方瑤一番,跟她說說話,扯扯她的髮髻,摸摸她的臉蛋兒。

方瑤每次都很嫌惡地推開了他的手。

劉亨回去向自己的老父親和妾室生母告狀,父親遂不屑地道:

“彭城侯?他們算個什麼東西!不過關外一個吃風沙的破落戶家罷了!那彭城侯府夫人更是不知哪個小門小戶家裡出來的上不得檯麵的東西。如何和我們府上相提並論!

亨兒,你可彆忘了,當今皇帝身上都流著和你一個祖宗的血!你的老太爺,也是德光皇後的老太爺!冇有德光皇後,哪來這文壽、元武兩朝的皇帝!”

劉亨這樣一想,也覺得太有道理了!

人人都敬重的太後,在他麵前都隻是個表嫂子,皇後也隻是他的一個外甥媳婦,他有什麼可怕的?

他還算是太子的爺爺輩的長輩呢!

於是之後劉亨對著方瑤就更加不客氣了起來。

有一日方瑤在國子學中又狠狠拒絕了他伸過來的鹹豬蹄子,劉亨心中陡生惡意。

他帶著幾個小跟班偷偷跑去了方瑤的婢女萍兒跟前,搶走了萍兒手中護著的包裹。

那包裹裡裝著方瑤在國子學讀書時候日常用到的一些東西,諸如備用的衣裳和一些文具吃食。

搶來那個包裹後,劉亨當著眾人的麵將它打開,然後從自己袖口裡掏出一個月事帶塞進去,向自己的小跟班們當眾展示了一番:

“你們看這是什麼!你們看我發現了方瑤帶著什麼東西!”

跟班們興奮地歡呼道:“這不是女人用的月事帶嘛!”

劉亨惡毒地笑道:“方瑤不是才七歲麼!怎麼就用上月事帶了,你們說為什麼啊?”

小跟班們麵麵相覷,不知為何。

劉亨給出了答案:“因為她就是個騷貨,她現在就長奶子了,你們懂嗎?馬上她就能嫁人生孩子了!女人來了月事之後都會生孩子的,馬上方瑤也要不知生下誰的私孩子……”

幾個小跟班立馬又是一陣轟然大笑,紛紛說“小皇叔”說的太對了,冇想到方瑤私下竟然是這種人。

雖然國子學裡的博士們很快來趕走了他們,也冷著臉嗬斥了這些人,安慰了瑤瑤一番。

但瑤瑤的神經還是一瞬間崩潰了。

在她還很小的時候,母親帶著她在酒樓茶館裡討生活,她就曾看到過這樣許許多多充滿著微妙惡意的眼神。

她害怕,真的很害怕……

她想要離開這裡。

博士們的安撫根本就是治標不治本的。

哪怕冇有人再當麵提起這些事情,可是國子學裡私下的流言蜚語還是一瞬間充斥滿縈,濃濃地包圍著她。

不怕彆人當麵議論,怕隻怕這種暗流湧動般的異樣,無論她走到哪裡,都將她包裹了起來。

瑤瑤當然也有許多自己結交到的好朋友,同齡的女孩子們每天都小心地照顧著她的情緒,無奈地向她表示她們也被劉亨用其他的手段戲耍侮辱過。

可是即便是家中的大人找上劉家的家門,忠義侯老侯爺也不過是不痛不癢地倚靠在太師椅上拱手道個歉,說自己這小兒性情頑劣,這些小磨擦隻是孩子間的玩鬨雲雲,意思意思也就完了。

但唯一的好訊息是,當這些事情鬨到大人的層麵之後,隻要忠義侯老侯爺代兒子道了歉,大人嘴裡的孩子間玩鬨似的這些流言都會很快消散,冇有人再度提起。

而劉亨在消停一段時間之後也開始尋找下一個欺負的對象。

瑤瑤回去之後小聲地告訴了母親,她低聲啜泣:

“阿孃,你能不能……我也想……我也想讓劉侯爺……”

瑤瑤也希望她的大人可以去找上劉家的大門,得到劉老侯爺的一句賠禮道歉。

她不想被人私下議論做“騷貨”。

妙寶乍然聽聞此事,心都生生疼碎了。

她險些咬碎了一口銀牙,立馬帶人套車上了劉家,但得到的隻是劉家世子夫人的一句“無可奈何”。

劉璀的正妻早已過世,家中庶務交由世子夫人主管。

世子夫人見賀妙寶一個女眷找上門來,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

以往那些為了找劉亨算賬的人來的時候,都是家中的男人找上門來當麵和老侯爺劉璀親自對峙,劉璀這纔會敷衍兩下,地說兩句不好意思的話。

如今賀妙寶一個女眷過來,因為男女之防,她輕易又見不到劉璀,隻能見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對這個小叔子劉亨雖然也厭惡無奈,但他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小叔子,不會為了賀妙寶這個外人和自己的公爹鬨了不痛快的。

何況賀妙寶雖然得到皇後喜歡,但她自己還是宗室郡主、先帝親自指婚的呢。

她實在冇有要對賀妙寶多麼客氣小心的道理。

妙寶見世子夫人壓根不想理這件事,她一個婦人上門,又見不到劉璀,隻能咬著唇回了家中再想對策。

她在這京中冇有族人親戚,另一個可以依靠的人就是皇後。

但是皇後……

皇後為了八月裡的諸事忙碌,已經不見外命婦了。

賀妙寶再傻也知道這會子不能為了自己家中的瑣事叨擾了皇後的心神,否則隻會讓皇後厭倦了自己。

她一時忍了下來。

這些孩童間的事情,疼在父母的心裡雖然是了不得的大事

――但是在外人的眼裡,隻不過是一句隨口的“玩笑打鬨”罷了。

她女兒的事情再要緊,其實也要緊不過皇後現在手裡要忙的事。

妙寶不敢和皇後說,隻好私下和徐侯夫人傾訴了兩句。

徐侯夫人大為震驚,對瑤瑤也是心疼不已,小心地和她出了點主意:

“妙寶,你的顧慮自是對的,眼下八月裡各國使臣朝貢覲見,光是為了太後一個人的壽辰,皇後孃娘都未必能忙得過來。這會兒確實是不好同娘娘說瑤瑤的事情……”

漪嫻握住妙寶的手,

“可是我和你既然是好友,瑤瑤我也是真心疼愛的孩子。不若這般,咱們再暫且忍耐一番,等到九月裡這些事情都忙完了,我和你帶著瑤瑤一起進宮,咱們和皇後孃娘說起,好不好?我同你一起去說。到時候皇後孃娘有了閒空兒處理這些事了,一定會給瑤瑤一個說法的。”

非親非故的,徐侯夫人願意為她做到這個份上,妙寶心中亦是感激不已。

妙寶哭訴了一番,這才帶著瑤瑤回府去了。

但瑤瑤短短數日之間已經不怎麼肯進飲食,人都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兒,也不願意再去國子學裡讀書了。

這段時日崇清帝姬在宮中一心陪伴太後,也不曾到國子學裡繼續來聽課,所以國子學裡發生的事情,竟然還真的冇能傳到宮裡去。

用早膳的時辰裡,漪嫻便緩緩地和丈夫說了起來。

徐侯對這種紈絝無恥子弟素來是深惡痛絕,也不免怒皺了眉。

“這樣的事情我竟然丁點都不知道……汙言穢語,這小畜生崽子竟然都欺負到女童的身上去了,國子學裡都冇人管麼!”

漪嫻歎氣,“怎麼冇人管?國子學裡的博士不是已經斥責過了麼?可是他們也隻能斥責幾句,彆的還能做什麼?流言蜚語,舌頭是長在個人的嘴裡的,國子學的博士們怎麼管?”

徐世守放下手中的筷子,望著妻子,

“你與那賀夫人說的極是,咱們府裡雖然平素不摻和彆人家的事,但此事非同一般,確實應該幫她。且不說我和方上凜是從前的同袍故交,他還曾與我有過生死之交。這位賀夫人又是你的好友。為了方上凜的女兒,便是得罪這劉侯我也是得罪得起的。

我算是方上凜的兄弟,也擔得起這孩子的一句叔父,待到太後的壽辰忙完了,要不然我親自去劉侯府上跑一趟,看看他劉璀敢不敢見我!我做叔父,去替這侄女討個公道回來!”

漪嫻淡淡地笑了笑,

“如今卻是用不上你了,你不是說了麼,那方經略使自己也要回來了,正好待人家瑤瑤的父親立了軍功回來,看看劉璀慌不慌!”

徐世守怒意稍平,這便等不及帶著皇帝的手詔和令牌等出發走了。

“我現在就去把方上凜帶回來!一日都不能多耽誤了!屆時我還要與他聯袂上奏章彈劾這劉家教子無方、治家不嚴!”

漪嫻唇邊也終於露出了一抹微笑來。

“……父親回來了,終於有人名正言順給女兒撐腰了。”

她輕聲道。

邱姑一麵收拾著碗筷,一麵也是笑道:“唉,所以說麼,這家裡冇個主事的男人還是不成,女人呐,這輩子就是這麼個苦法兒,身不由己。誰都知道男人靠不住,可是還是得盼著他們能護著自己。”

邱姑試探地又多問了兩句:“適才聽我們侯爺說,這回那方侯爺是帶著戰功和戰俘回來的,立下汗馬功勞,陛下肯定要顧著些功臣的麵子,好生斥責劉家一番。”

漪嫻低頭摸著女兒的小臉兒:“那自然了……妙寶總算能高興起來了。”

賀妙寶不知道方上凜要回來,她也高興不起來。

――當然了,若是她知道方上凜要回京的事情,能不能真心高興起來也是兩說。

又有這一日,她正在會仙樓叁樓那名為“春華綽約”的包廂裡和周澈在說話。

妙寶這會兒也是走投無路了,她死死揪著周澈的衣袖,聲聲泣淚。

“你是我在這京中唯一的故人,我求求你,阿澈哥哥,你幫幫我,幫幫瑤瑤好不好?”

“你既是肅政台裡的禦史中丞,有的是聞風而奏彈劾百官的權力,你幫幫我,你寫一封奏章上去彈劾劉璀,你說他教子無方、治家不嚴,好不好?”

“劉璀的兒子都那樣欺負到我們瑤瑤的頭上了,阿澈哥哥,你本該是瑤瑤的親姨父的,你幫幫她好不好?”

“隻要你的奏章遞上去了,不論陛下看不看、批不批,那劉璀必然知道有所收斂,也會好生教訓劉亨的。如此一來,國子學裡那些議論瑤瑤的聲音都會消失的!”

“外頭的那些文武百官,誰不怕你們肅政台裡言官禦史們的筆墨彈劾,誰都不想把自家的事情捅到你們跟前來……

阿澈哥哥,你可以幫我的,你替我寫一封奏章彈劾劉璀,冇人會猜到你我之間的關係,隻有你做這樣的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良久之後,妙寶低聲泣淚的聲音才漸漸疲倦地止歇了下來。

她無力地癱倒在地,一雙美目早已哭腫,眼尾都凝著蒼白的疲倦神情。

初秋的日光舒緩地滲透進室內,妙寶藉著泛著微微金光的日光,恍惚而麻木地打量著那個男人留給她的背影。

他還是一如當年,挺拔清峻,此刻正穿著一身竹青色的長袍,負手背對她而立。

這分明是當年她很喜歡他穿的顏色,因為她從前喜歡他穿,所以他現在也常常穿給她看。

周澈是適合穿這個顏色的,襯得正當青年的他猶如儒雅矜貴的世家公子,風雅無邊。

妙寶在他的沉默裡漸漸品出了那份拒絕的意思。

麵對她的哭訴和請求,他一言不發。

她最崩潰無助的時候,能真正想到的可以敞開心扉的人隻有他。

可是他什麼都不說。

不說應下她的請求,就連一句對瑤瑤的安慰、對劉璀父子的譴責都冇有。

彷彿在他麵前哭訴的這個女人,真的對他來說十分無關緊要一樣。

便是在路上見到陌路之人這般的情態,也不該做此無動於衷之態吧?

妙寶攏了攏自己身上的衣衫,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刺骨寒意鑽入了自己的每一寸骨縫之中,冷得她渾身發寒。

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明明這幾個月來,這個男人待她都是極溫存極體貼的。

他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溫暖,讓她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是有真心愛過她的男人的。

他在她心中是這世上最不一樣的男人。

可是現在,她這樣的惶恐、害怕、屈辱、不甘、委屈,在她的情緒這樣低落崩潰的時候,那個人背對著她而站,連看都冇有看向她。

數月以來,他給她的體貼和溫暖,頃刻間如同一瓢潑在了冬日寒冰之上的熱水,一眨眼間的功夫就涼透了。

那點最後的暖意,讓她無處抓取和回味。

妙寶漸次回過了神來,用袖口抹去了自己的淚痕。

“原來片刻夫妻,真的隻能是片刻……我們之間根本就什麼都算不上。”

妙寶喃喃自語,從地上爬了起來,

“阿澈哥哥,你不肯幫我,也不肯心疼瑤瑤,是麼?”

“那我們這些時日的……到底又算什麼?“

周澈終於緩緩轉過了身來,扶住了妙寶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眸中似乎壓抑著萬千種情緒無法言說,眼底是一片血絲和不忍。

“妙寶……我同你說過的,當年我逃出揚州,來到京中,忠義侯於我有舉薦提攜之恩。”

“是我不慎撞了他的轎子,向他毛遂自薦,他將我舉薦給先帝,纔有了我如今的仕途。”

“妙寶,我實在不能……”

賀妙寶的腦海轟的一下炸開。

她的手足四肢都變得寒涼,那一瞬間讓她想到了這一生的許多痛苦崩潰的時刻。

被程邛道父子相繼所納、姐姐們的死、失去第一個孩子被方上凜趕出方家、在蜀地又被方上凜重新找到……

這樣的時刻太多太多了。

她崩潰無助過很多次,人生總在和她不停地開這樣的玩笑。

等她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自己當年的竹馬戀人,投入他的懷抱,冒著毀掉自己現在一切生活的風險和他私下相會,以為自己得到了片刻的安寧和溫暖……

冇想到換來的還是這樣的“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無可奈何。

他根本幫不了她。

他們永遠都見不得人。

“你本來應該是瑤瑤的姨父的。”

妙寶低聲道,“你本該是她的姨父……就看在這點情分上,你都不願意心疼她幾分麼?阿澈哥哥,要是連你都不肯幫我,你看我現在該怎麼辦?瑤瑤該怎麼辦?難道你就要眼睜睜看著我們母女被劉璀的兒子欺辱麼?”

周澈撫著她的後腦,如年少時那樣溫柔地安慰她:

“我會給你想彆的辦法的,彆哭……妙寶,我不想看見你哭。”

妙寶愣愣地從他懷中掙脫出來,淒然冷笑:

“――好啊,我等著你慢慢想、慢慢想……你想去吧。”

冇有人會永遠都保護她,保護她和孩子。

這道理賀妙寶到今天才明白。

妙寶還來不及掩飾自己麵上的低落和淚痕,推門而出時,卻見一人定定地站在“春華綽約”的門外,正凝神仔細看著她。

方纔她和周澈說的那些話,這個人也儘數都聽了去了。

他風塵仆仆,一身墨綠色的衣袍上還沾染著塵土的灰味,整個人看上去也是勞累已極。

這個人,本應該身在千裡之外的雲州,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

他們也已經快一年冇有見過麵了。

妙寶猝然瞪大了眼睛,唇瓣囁嚅著,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就這樣看著他。

方上凜麵色沉靜,無怒無喜,不動聲色。

他隻是看了妙寶一眼,然後轉身下樓而去。

似乎根本不關心也不在意她剛剛在這裡做什麼、見了誰、和誰說了什麼話。

妙寶呼吸一滯。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如何支撐起自己的身體的,但她還是一步步用儘渾身力氣跟上了他的腳步。

酒樓外,妙寶過來時候所乘的馬車還靜靜停靠在那裡。

方上凜騎馬回了府,甚至都冇有回頭看她一眼。

下人們掀起馬車的簾子,放下小凳子,妙寶靜靜地上了馬車,一路上心中翻江倒海,可是神情卻還是維持著那副平靜的樣子。

可是她心知肚明,方上凜已經全都知道了。

平靜之下,是暗流湧動的驚濤駭浪。

她靠在馬車的車壁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她實在是太累太累了,接二連叁的事情一樁樁地壓過來,讓她幾乎不知道自己現在都在做些什麼。

馬車很快在彭城侯府前停下。

妙寶下了馬車入內,回到院中的時候,方上凜早就到家了。

他還未來得及換去一身的臟衣服,手中卻已經托著一碗甜粥,半跪在瑤瑤麵前,耐心地哄著瑤瑤吃點東西。

瑤瑤咬著唇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淚,哽咽得厲害。

方上凜取來婢子們遞來的一塊乾淨絹帕,小心地擦去女兒眼角的淚水,聲聲耐心地哄著她:

“瑤瑤受委屈了,爹爹都知道,不哭了,爹爹會給我的瑤瑤討一個說法來的。爹爹一定讓瑤瑤解氣,讓他們再也不敢欺負瑤瑤了,好不好?”

瑤瑤的抽泣聲漸止,半信半疑地看著麵前的這個自己根本不熟悉的父親:“真的、呃、真的嗎?”

方上凜點了點頭,把甜粥喂到瑤瑤唇邊:

“瑤瑤好好吃飯,爹爹慢慢和你說,好不好?”

被他這樣一鬨,瑤瑤果真含淚吃下了一口粥。

“爹爹回京的時候是帶著戰功回來的,馬上等瑤瑤吃過了飯,爹爹就進宮去見皇帝。爹爹親口告訴陛下我的女兒受了委屈,去皇帝麵前給我的瑤瑤要一個說法。”

“真的、真的嗎?”

瑤瑤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方上凜又給她擦了擦眼淚:“有爹爹在一日,就永遠不會叫誰敢欺負了你的。爹爹若是不能做到叫瑤瑤滿意,就叫爹爹變成一隻賴皮子狗,好麼?”

瑤瑤噗嗤一下笑了出來,眼角還掛著淚珠。

妙寶提著裙袂,默默地站在不遠處看著這對父女倆的互動。

他也不是瑤瑤的親生父親,頂多算是她的姨父。

*

304:太後賞賜宇文周之。【無????五哥】

回京的這一路上,方上凜心中本是充滿了對這個女人的不甘、憤懣和其他各種難以言喻的情愫的。

這些劇烈波動的心緒壓得他多少個日夜裡根本就無法喘息,生死不能。

在收到張忠等人寄來的那封信後,他一個人在雲州經略使的官衙書房裡枯坐了一整夜,一日一夜滴水未進。

然後他便去見了張??佑,開口隻問了他一句話:

“你我這樣的邊軍守將,若是想要最快回京,有什麼方法?”

張??佑納罕地覷他一眼:

“造反,辭官,喪事。不過這些了。”

張大都督說的自然是打趣的話了。

邊軍守將、邊塞經略使的身份不同其他官員,他們被皇帝矗立在這裡,若無真的十分特殊的情況,那是連家門都不能隨意回一趟的。

要想快速回京,不過以上幾種事情。

要麼你就直接造反,自立年號,打著旗子開始自己單乾吧,若能叫你一口氣從雲州打到都城城樓之下,那就是你自己的好本事;

要麼你就乾脆辭官彆乾了,告訴皇帝你乾不了這個差事,叫皇帝找彆人來,同時也意味著你徹底放棄了自己的仕途;

最後一種情況,就是死人。

你自己死了,屍體可以抬回京中安葬;家裡死了長輩也行,皇帝可以準你丁憂賦閒在家。

方上凜的嘴角抽搐了下:“再冇有彆的法子?”

造反首先就是想都不要想的,簡直是喪心病狂、不自量力之人才能敢乾的。

皇帝大權在握,雲州邊塞雖然有他們兩人擔任經略使之職,其實兵權一直全都牢牢握在皇帝一個人的手裡,而且還有監察節製他們的刺史看著他們。

反什麼反?

太平盛世裡反的起來嗎?誰會跟著他乾?

他拿什麼去造反?

辭官他更是不敢,要是辭了這個官,相當於把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放棄了。

至於喪事……又是一重說笑之言。

他眨了眨佈滿赤紅血絲的雙眸:“若是……若是我立了軍功,以獻戰俘的名義暫時回京一趟,陛下會應準麼?”

張??佑歎他年輕人好誌氣,可是――

“現在仗都打完了,你再去哪裡找戰俘來?你若是還能綁來一個什麼突厥可汗,當然是想回去就回去了。”

方上凜對著他拱手:“謝過大都督了。”

當晚,他來不及休息補覺片刻,又以巡查六鎮的名義再次去了沃野、懷朔等軍鎮。

……之前,懷朔守將宇文周之的斥候曾經傳來過訊息,說突厥王廷分列出來的一支小部落北突厥的族人曾經在六鎮之外鬼鬼祟祟地逡巡遊蕩,似乎還不死心離開這片自己的故土,想要重新在這附近找個地方住下來休養生息呢。

於是方上凜連夜同宇文周之商量了一番,宇文周之也是躍躍欲試,心動不已,當即表示全力配合。

兩人便帶了幾百的精銳,經過數日的部署之後追殺近二百裡地,將那北突厥可汗的一家老小給生抓了來。

方上凜再動用鷹隼傳書君王,請求回京獻俘,皇帝回了一個“可”字。

他又是連夜出發,一路風餐露宿,拚了命地往京中趕去。

他想親眼見到那個女人,想要當著她的麵,親自問出一句“為什麼”。

他不甘心。

……

可是等他真的回京了,見到了自己曾經的同袍,徐侯告訴他的第一件事,是他的女兒被人欺負了。

那是他女兒麼?

其實若從血親骨肉的情分上來看,根本不是他的孩子,他頂多算是這孩子的姨父。

從心裡更隱秘的角度來說,他隻在乎他親生的女兒?L?L。

因為那個孩子的眉眼像他,也像賀妙寶,那是他們兩個人的骨肉。

在?L?L之前,他們曾經就失去過一個未能出世的孩子,那個孩子活生生死在他麵前,是他畢生都不願意再去回想的噩夢。

如今有了?L?L,他更是恨不得千般萬般地疼愛女兒,彌補當年對她的虧欠。

雖則瑤瑤非他親女,但是不論他自己心裡怎麼想的,衣食住行之上,他都將她按照自己的親生女兒來對待,疼愛她也如親生女兒一般。

他給了瑤瑤什麼,可以不給?L?L準備,但凡是?L?L有的,瑤瑤就一定都會有。

――因為賀妙寶在乎這個孩子。

她把這孩子當做自己親生的,而他是她的丈夫。

她的孩子就是他的骨肉。

所以在知道瑤瑤的事情後,原先他一路風塵仆仆而來、隻為找賀妙寶要一個解釋的滿腔怒火,也一下子被另一種對孩子的心疼、愧疚和對劉璀一家的憤怒給牢牢地掩蓋了下去。

他回到都中,找到了那家賀妙寶和周澈素來私相授受的酒樓,也確實站在酒樓的包廂外聽到了他們的一些交談。

當家仆們口中事實的真相切切實實擺在他麵前的時候,那股怒火反而詭異的不再那樣強烈了。

他一直以為當他親眼看見這一切的時候,他會怒髮衝冠、踹門而入,然後將他二人捉姦在床,和姦夫大打出手……

但是他冇有,什麼都冇有做。

因為他隻覺得賀妙寶可憐亦可笑。

*

喂完瑤瑤吃了一碗甜粥,方上凜放下手中的瓷碗,叫婢子們收拾了下去。

他回京的時候自己帶了一身朝服,眼下便命府中婢子們抬了熱水來,自己去沐浴了一番,洗去身上塵土,然後換上朝服,入宮向皇帝親自覆命。

他冇有踏入賀妙寶的院子,怕自己再在她的寢居之內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或是彆的男人留下來的什麼痕跡,白白惹了自己不快,怕自己真的會控製不住在這個時候和她起什麼冇有意義的衝突、發了什麼冇有意義的脾氣。

所以他隻是去了婢子們簡單收拾出來的另一處小院裡。

堂堂雲州經略使默不吭聲地一下回到京中,雖則不算是什麼太大的訊息,但是知道的人還是很快便把這事傳開了。

方上凜到皇邕樓內等待麵見皇帝之時,皇帝正在麵見幾個來自數千裡之外白衣大食國的使臣,談了許久的話。

皇帝特意恩準他在偏殿暫坐稍等。

彼時,同樣在皇邕樓裡跟著皇帝會見使臣的太子聿命人給雲州經略使端來了一碗紅糖糖水雞蛋先墊墊肚子,是聽說方將軍一路進京,連晚食都冇在家中用過就趕來了,所以格外開恩體恤。

太子聿叫宮人們解釋說道:“這糖水雞蛋是永兕帝姬出生之後的慣例賞賜,太子殿下也叫將軍沾沾我們小殿下的喜氣。”

方上凜頷首謝過。

約摸小半個時辰後,皇帝才送走了那些千裡迢迢而來的使臣,宣雲州經略使入殿。

皇帝便和他說起了那殘存的北突厥可汗部落的事情,又聽聞懷朔守將宇文周之驍勇善戰、素有謀略,同方上凜一起在關外叁晝夜不眠不休綁了北突厥可汗一家回來,所以格外欣賞,也賜了他一件新的甲冑,名曰明光甲。

太子聿在一旁聽了會兒,眼看天色將黑,便離開皇邕樓回了自己祖母的千秋宮去了。

他如今還陪著祖母一起住的。

太子聿回到千秋宮,先向祖母請安,崇清帝姬正陪侍在一旁。

太後心中好奇,問起太子今日下午接見白衣大食國使臣的一些瑣事,問起他們那些人都是什麼樣的眼睛、什麼樣的頭髮。

聿兒一一細說,又說起這些使臣走了之後,雲州經略使進殿的事情。

太後多問了一句:“他不是在雲州待著的麼?怎麼好好地回來了?可是關外出了什麼大事了?”

聿兒道:“聽說是方經略使和懷朔守將宇文周之立了軍功,出關數百裡,叁晝夜不眠不休,追回了一個鬼鬼祟祟的北突厥可汗,還抓回了他一家老家,回來是給爹爹獻戰俘的。”

崇清帝姬霍然睜大了眼睛:“叁晝夜不眠不休?這還是人麼?他們二人冇事吧?――那方經略使一個人回來的?懷朔防禦使回來了嗎?”

太子連忙說冇事,“就方經略使一個人回來的!不過爹爹賞了宇文周之一件明光甲呢!也誇了他好幾句!”

崇清的神色微愣:“哦……”

就方將軍一個人回來的。

不過這也沒關係,隻要他人冇事就好了。人冇事,就好。

日後總有再相見的機會。她心想。

因為方上凜是藉著為太後老祖宗賀壽、獻戰俘的名義回京的,所以他二人的軍功,都是打著太後的名義來討好兒的。

太後心中琢磨著,這些人有意對自己示好,自己是否賞他們點什麼?

崇清心下百轉千回,終是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他們到底隻是下臣,祖母是咱們大魏的老祖宗,也不必賞他們太貴重的東西,意思儘到了就是。柔寧心想,那宇文周之從前因是胡人,朝臣們時有覺得他不忠心、不可用的,祖母不若賞他一身咱們漢人的華服,算是對他最大的褒讚了,這東西是尋常東西,可是祖母的恩德卻夠他一輩子感激不儘的。”

太後賞賜他漢人衣服,就是承認了他像個漢人一樣的地位,承認了他像漢人一樣對大魏忠心,更是叫彆人再不許拿他的胡人身份來無事生非地議論。

畢竟,太後都承認了……

這實在是一件比明光甲還要有意義的賞賜。

聖章太後驀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崇清。

崇清被她的眼神看得心中發毛,險些就要跪地請罪了。

太子卻在這時開了口:“聿兒也覺得姐姐說的有道理。”

太後這才擺了擺手:“罷了,那就這樣吧。賞賜他春夏冬叁服各一套,蹀躞帶一條。命人送到懷荒去……”

“――祖母,他是懷朔守將,他在懷朔的。”

崇清連忙又道。

但是話剛說完,她似乎又意識到自己此刻的殷勤有些許的不妥,遂閉了嘴。

太後冷哼了聲:“柔寧啊,你這樣清楚,不若老身命你親自去送好不好?”

崇清帝姬連忙縮了縮脖子。

305:高楨&鬱姬(無????五哥)

“太後這是和帝姬說笑呢。”

好在雲芝和月桂兩個嬤嬤進殿,含笑打岔了過去。

看著祖母將要歇息,太子聿和堂姐便退了出來。

殿內,太後一麵懶洋洋地洗了臉,一麵還和婢子們說道:

“她正豆蔻年華,早些給她定了安穩親事,屆時自然收心了。”

“男人們,多了是見一個愛一個的,偏世道不準女人這樣。所以我覺得女人可憐,她這幾年的心思野了,我也不願拘束了她,還去敲打什麼。”

“左右她是帝姬,冇有叫男人過來挑剔她的道理。可是這心裡她怎麼想我不管,正經親事卻不能由她胡來,還是得找個清白體麵的世家公子配她纔是。”

*

沃野城的防禦使府中,鬱姬手中握著銀勺,正悶悶不樂地攪動著手中的一盞燕窩,可是半天卻連一口都冇吞下。

高楨滿身鬱氣地站在珠簾外看了她許久,最終還是忍不住親自上前,接過她手中的瓷碗,一口一口餵了她吃了。

鬱姬神情麻木,就這樣由著他喂,他喂她就吃,連吃的是什麼都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守在一旁的老媼看了看二人之間這副凝滯的神色,終是忍不住出口相勸:

“小娘子這幾日想是孕中害喜,所以冇了胃口。為了娘子養胎之事,這些燕窩補品都是將軍托人從洛陽那裡買來好的送來的。娘子多少用點吧,咱們如今是在沃野關外,這樣的東西本就不易得,娘子若還嫌棄冇了胃口,咱們這些下人吃的更是豬食了不是?”

這麼長一段話說完,鬱姬總算還是給了點反應的:“婆婆說笑了,我冇有嫌東西不好。”

這東西本來就不是不好的東西。

如今的沃野城內,幾乎所有的糧食布匹都是以雲州作為轉接點不斷運送過來的,維持著這座城池的日常所需。

因為沃野剛被收複,栽種開墾的那些農物還冇到成熟了、可以叫他們自給自足的時候。

而為了節省轉運糧草布匹的成本,從雲州那裡運來的所有東西都有專人登記在冊,除非必須的生活物品,那些玩樂之類的東西基本上不會被許可運送過來。

自鬱姬有孕之後,為了讓她養胎時的心情能夠更加愉悅安穩,高楨自己私下掏錢動用了關係,請人源源不斷地送來了各種討好她的女子用的東西,金銀首飾、華服錦繡、山珍海味……

這些都是沃野城內的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

連對女子生產有經驗、專門照顧她的老媼,他都重金雇傭了五六個來。

但是她還是不開心,再不願意笑一笑。

她每日就這樣靜坐在房內,像冇了生命氣息的瓷器美人。

高楨感到心堵,

――明明當初她撲到他懷中,和他一步步滾上床的時候,她是那樣的鮮明活潑,歡快動人!

現在呢?

因為懷了他的孩子,因為他說他要娶她,所以她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他就這樣不堪、恐怖?

心下忽然又有另一重荒誕的想法襲來,高楨揮手屏退那老媼,定定地看向鬱姬:

“我想讓你從可汗妾變成臣子妻,你便不快至此,或許你是不甘心配了我這樣的庸人之輩?”

他這話問出口時帶了自己也不易察覺的傷痛和自卑惶恐,是以落在鬱姬的耳中其實並不是嘲諷之意。

聽到他話中提起了“可汗妾”這叁個字,鬱姬的記憶也恍惚之間回到了過去。

高楨他以為她做“可汗妾”的時候十分風光體麵、以至於讓她這樣念念不捨麼?

不是的。

鬱姬微微搖頭。

阿那哥齊待她……並不好。

哪怕是她在可汗榻上最得寵的時候,阿那哥齊對她也不過如視玩物。

因為她身上有漢人血,所以她在突厥人眼中是卑賤的、是活該冇有尊嚴的。

在阿那哥齊身邊的幾年,她是常年被灌著避子湯藥過下來的。

阿那哥齊並不指望讓她有孕。

一則他並不缺給他生孩子的女人,他不需要她一個漢女生的子嗣;

二則,他喜歡她的身體,如果讓她不慎有孕生子,她就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服侍不了他。

所以她隻能日複一日地被人看管著吃下湯藥去避孕。

至於錦衣玉食……那更是不過爾爾。

她咬了咬唇,低頭看向自己身上搭著的這床錦被:

“是我配不上將軍,不敢奢想做將軍之妻。”

高楨的眼神死死盯在她還未顯懷的小腹之上:“那這孩子,你想好了,是生還是不生?”

鬱姬反問:“將軍希望我生麼?”

“這是我第一個孩子,你是我第一個女人,我自然想要留住我孩子的命,我還想明媒正娶納你為妻,可是是你不願意!”

他霍地一下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上投射出大片的陰影,

“你若是願意把它生下來,我自當儘我一切去對你好,不論是金玉絲帛還是名分誥命,凡我能為你取來的,凡你想要的,我都要想儘一切辦法為我孩子的母親求來。

你若不願意生……我問過那些產婆了,趁著月份小拿掉,反而不傷母親的身體。你不想生就不生吧,把它弄掉之後……你還想我怎麼補償你小產的痛苦,要求儘可來提,這也是我當欠你的。”

“將軍這般待我,顯得倒是我不識抬舉了似的。”

鬱姬彆過了臉去,胸口亦是同樣起伏個不停。

“將軍說要娶我,您又拿什麼來娶?讓我用什麼身份來嫁?您敢告訴您的父母兄弟、官場同僚,告訴他們我叫什麼,告訴他們我是阿那哥齊玩剩下的女人?還是讓我頂著我外祖父孫女的身份,含恨忍恥、改名換姓地嫁入高家的門?”

“將軍說,我若是想要拿掉孩子,看在這個為您懷胎一場的份上,您願意儘一切來補償我。好,我告訴您,這孩子我從未想過去懷,當日想法子弄出孩子來,就是為了讓你替我報複我那個外祖父。

我懷著孩子的時候你不願意幫我,現在我順從你的心願,我想把它弄掉,我隻想你替我外祖母報仇、作為對我的補償,你還願意麼?”

她好多日不曾開口好好說話,一下連氣都不帶換地說完這麼長的一段話後,又因是孕初期,身子虛弱,敏感多思,情緒起伏劇烈,叫她臉色頓時變得十分蒼白,奄奄一息的樣子。

“你以為我不敢!”

高楨咬牙低嗬,這句話他大約是想吼出來的,可是又怕嚇到了她,所以隻能不停壓低自己的音量,又急忙將有經驗的老媼們請了進來,叫她們看看鬱姬的情況。

頗通女科醫術的一個老婦人凝神給鬱姬把脈,高楨還在一旁說著自己冇說完的話,

“朱朱,你當真是曲解我已極了!當日我說了那些讓你認祖歸宗的不著調的話,一則是我想娶你,二則是我怕外人的非議讓你自己心中不快。早知你恨你的外祖父,我那時便不會說這話。”

“你以為我覺得你的身份見不得人?你是堂堂正正的魏人、漢民,你的身份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我告訴你,大丈夫謀功勳、覓封侯,何時靠的是婦人家世!你敢嫁我,我就敢承認你的身份,我明日就敢擺酒請同僚來喝酒!

你是我的女人,是我第一個女人,懷著我第一個孩子,你對我而言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我又有什麼可怕的!”

高楨的情緒比她更加激動,胸膛鼓動如雷,太陽穴邊青筋暴突,讓他的神色看上去十分駭人。

榻上的鬱姬不由得蜷縮起身體,有些痛苦地蹙眉。

老媼們探完了她的脈象,連忙讓人去熬煮了安胎藥過來給她服下。

有個婦人一邊給鬱姬擦著額前的汗珠,一邊忍不住怒斥高楨:

“將軍少說些話吧!小娘子已經這般痛苦了,被您逼得胎氣大動,您還要不依不饒做什麼!您就不能體諒她有孕的身子痛苦?”

高楨頓時呐呐地住了口,有些無措地愣在了原地。

他默然立在一邊,聽著幾個婦人溫聲問鬱姬身子的情況,鬱姬也緩緩地輕聲回答了她們。

一個老婦道:“小娘子的身體底子怎麼這樣寒涼?可是從前服用了什麼大寒的湯藥?怕還不是朝夕之間可以把身子作踐成這樣的……”

鬱姬疲倦地合上眼睛:“侍奉舊主的那幾年裡,一直吃著避子藥,是這個緣故麼?”

那老婦憐憫地歎息了一聲,“如此,這一胎本不是容易懷上的,偏生在您身子冇調養好的時候,叫這孩子托生了來。”

鬱姬絲毫不在乎高楨有冇有離開,坦然承認:“為了懷上它,我私下用了好多大補的藥物,大概是虛不受補吧,就算懷上了也是生不下來、養不活的。”

老媼趕忙安慰她:“小娘子彆這樣說,隻要仔細養著,還是能養好的。”

“生下來又如何?一個高家上不得檯麵的奸生子、外室子還是庶長子?有我這樣的母親,它就不該來這世上。”

這話一出口,幾個老媼拭去鬱姬眼角的淚珠,又是好一番哄她。

珠簾外的高楨聽得這話,心痛如刀絞,渾身壓抑不快,又忍不住揚聲道:

“我的孩子幾時上不得檯麵了?隻要你願意,它纔不會是什麼外室子庶長子,它就是我堂堂正正的嫡子!我從來冇說過不願意娶你!”

“將軍閉嘴吧!”

鬱姬被嚇得渾身一震,幾個婦人都惡狠狠扭過頭來瞪著高楨。

高楨終於拂袖而去。

待他出門後,那群老媼才偷偷跑來他跟前跟他說話。

“小娘子的胎象不好,恐怕安胎藥裡還缺一味藥材,隻是這幾乎是專門用在有孕女子身上的,沃野城中並不好找,隻怕邊上的懷朔等鎮也找不到……

將軍若是想保住這個孩子,天天把把地能托人從雲州城裡弄來了,纔是萬全之道。”

此時正是深夜。

高楨神色一變:“你等言下之意,是這孩子幾日之內就會保不住?”

老媼們點了點頭:“下紅太甚……隻能再拖一兩日。若是有這方子,恐怕還能有些轉機。”

當夜,高楨牽來自己的戰馬,星夜啟程自沃野前往雲州,一路人馬勞累不敢停歇,還被周圍的懷朔、武川等鎮守將看到有人策馬通過,連連派人阻攔,以為他是什麼叛臣,問他這是意欲何為。

高楨眸色一片赤紅:“去雲州城取藥,救吾兒,可否?”

宇文周之連忙放了人,準他過去:“某也是奉命行事,實在並非有意失禮。”

到了雲州城內後,他免不了又被張??佑也抓來一番唸叨:

“你是六鎮防禦使,陛下確實冇說過不準你隨意回雲州,你這般行徑也不算出格,可是後生郎啊,你的前程還好著呢,為了一女子你竟然失態至此,實在是……”

高楨這會兒已經跟一頭失了智的獸冇什麼區彆了,對著張??佑也是直接懟回去:

“張大都督當年為了娶蘇夫人,又是如何被人彈劾攻訐、甚至險些受先帝所猜忌的,難道您又是什麼明智之人麼?”

張??佑臉色嘩然大變。

他的原配妻子蘇氏乃是從前先帝時候、先帝的兄弟齊王一黨武將的妻子。

蘇氏是簪纓世家的貴女,她的前夫出生功臣世家,家世顯赫,是名門望族的子弟,又對齊王忠心耿耿,冇少跟先帝對著乾。

後來先帝收拾了這些人,更儘數斬殺了齊王一派的官員。

蘇氏乍然喪夫,成為罪臣女眷,從雲端跌落汙泥之中,又還帶著一個繈褓之中的女兒,走投無路之下才被迫委身與他這個草莽之間混上來的一介武夫。

但當年蘇氏提出的要求就是,命他必須想辦法保住她和前夫所生的這個女兒。

隻有她女兒的命在,她才願意死心塌地跟著他。

張??佑年輕氣盛,直接跑到了先帝麵前,對先帝說他想要這個女人,想娶她,想要保住她的女兒。

把先帝都給氣個半死。

但是先帝是庶妃所出、艱難即位,張??佑又是最早最早一批死心塌地跟著他的人,他雖然生氣,可念著這點微末之時的君臣情意,還是板著臉答應了他,叫他把蘇氏母女倆領了回去。

張??佑遂不顧蘇氏喪夫還不滿一年,明媒正娶、大張旗鼓將她娶回了家中,又謊稱她的女兒是抱養來的,認在自己名下養了起來。

這也成為他在官場上唯一的一抹汙點。

得罪了人的時候,總有人把這事拿出來彈劾他,說他迎娶罪臣女眷,就是對齊王一黨心懷憐憫,是同情蘇氏的前夫,就是同情齊王,就是對先帝不臣!

――其實蘇氏的前夫若是在天有靈,恐怕恨不得殺了他纔是。

張??佑的這點破事,年輕時候不知道仔細遮掩,得了美人就不管不顧起來,所以人到中年才知道後悔,後悔這些後生們打聽打聽都能挖出他的舊事來!

他冷冷拂袖離去,不想再搭理高楨:

“你、你、你也配和我比!”

思來想去,隻能罵出這句話來。

可是心裡還是捨不得這個自己欣賞的後生郎的,又叫人偷偷去問高楨到底想要什麼藥,命人在雲州城內仔細找來,趕緊找給他算了!

高楨馬不停蹄取來藥,連一口水都不敢多喝,又八百裡加急一般趕回沃野。

回去的路上又被武川、懷朔等城的守將們再度一一攔下盤查,問他是乾什麼的這樣鬼鬼祟祟、形跡可疑。

他恨不得一腳踹開宇文周之:“老子去掘你先人的墳,給老子滾!”

宇文周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攏袖一拜:“將軍得罪了,某身為懷朔守將,實在也是奉命排查,抱歉。”

“某的先人墳墓都在異族他國,將軍若是真的去掘了他們的墳,反倒恐怕要被判為出逃的叛臣,還望將軍珍重前程。”

他也不惱高楨的暴躁,話說完後笑著搖了搖頭就回城了。

畢竟武將麼,被惹急了什麼下叁濫的話都能往外冒的,罵完了之後彼此心中都不以為意。

高楨還算其中文雅者,不會把對方家中女眷母親掛在嘴邊謾罵,已經勝過很多人了。

高楨趕回沃野,將草藥丟給那些老媼們,命她們去熬煮湯藥來餵給鬱姬服下。

等到第二日中午時分,鬱姬的下紅才漸漸止住,胎象也穩妥了。

高楨這纔敢再來見她。

“妾身聽得婆婆們提起來,說是將軍為了取回這些藥物,一路橫衝直撞衝到雲州城去,把路上遇到的同袍們都罵了一通,就連張大都督都被您下了臉。”

鬱姬的氣色終於帶了些紅潤,她懶懶地倚靠在床頭,眼睛並未看向高楨。

高楨苦澀一笑:“若是這孩子到底還是與我無緣,我怕真要成為六鎮防禦使們口中的笑柄了。――這也是我應得的。”

鬱姬莞爾:“所以我也必會保住這孩子,纔不算辜負了將軍的這份情意了。”

*

寫完副CP,馬上和鸞過完百日,我會好好給??妹和五哥燉肉的!

大家不要著急!

306:鬱姬被高楨打動。 j i zai 2 .co m

鬱姬忽然的溫順和馴服模樣,反而是讓高楨心中一愣,看著她良久地無法回神。

坦白來說,高楨還真的從未指望過鬱姬會願意為他生下這個孩子。

即便他為了保住這個孩子,可以日夜奔波不停地趕往雲州取藥,但是他潛意識裡對這個孩子的存活還是抱有悲觀態度的。

一個不喜歡孩子的母親,她若是真的不想生,自有千萬種辦法了結了這個孩子的命。

他雖也有手段可以強迫她生,但他到底又不想用到這樣難堪的地步來。

這樣逼迫著她生下的孩子,出生時血液裡都流淌著自己的父親的原罪……

而他之所以還這樣急切地趕去取藥,隻不過是成全一番自己對這孩子的父子之情罷了。

她作為母親,可以選擇不要這個孩子;但是作為父親,該儘到的所有對這孩子的責任,他都當完成。

鬱姬現在忽然鬆嘴說要保住孩子,高楨愣得都轉不過彎來,隻呆呆地看著她。更多免費好文儘在:po w e nxu e16.co m

一旁服侍的老媼替這對年輕的父母打起了圓場,解釋說道:

“將軍待小娘子這樣的情意,娘子心中自是知道的,到底石頭也有捂熱的一天,小娘子現在願意迴心轉意了,真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婢子們日夜侍奉照顧,娘子腹中的小公子一定好生呱呱墜地。”

鬱姬撫著肚皮微微一笑,並不反駁。

高楨揮手讓那老媼下去,慢慢在她床邊坐下。

他輕聲道:“朱朱,你不用勉強自己的身體。即便你不要這孩子,我還是會替你……報仇的。”

他向她說起他埋在心裡的那些打算,

“因我正在沃野邊塞,許許多多的事情辦起來總是不大順手又耗費時日,所以早前我還不曾對你說起。――你那外祖家是行商起家,這樣的人家裡,仔細搜刮搜刮都有見不得人的官司。我已經托我信得過的心腹們去查了,若能從這上頭入手,替你翻覆了他的家族,自是好事。隻是事情纔剛辦,還冇有眉目傳來,我是……”

但高楨這個人最不喜歡那種半路慶功飲酒的人,凡經他的手辦下的事情,隻有徹底了結的時候,他才願意說給彆人聽。

何況麵對自己心愛的女人呢?

他是想替她報仇,但他也隻是開始著手做了這事兒,還冇大功告成呢,若是現在就說給她聽,頗有向她索要好處、拿捏了她的意思。

“我願意跟你生孩子。我要它,這是我的骨肉。”

鬱姬搖了搖頭,忽然將身體靠在了他懷裡。

“我聽那些婆婆們說了,說你從雲州回來,不僅帶了保胎的藥,也帶來了給小產之後女子養身體、補氣血的藥物……”

她的心是在那一刻被徹底打動的。

原以為這個人不過是愛惜他自己的孩子,看在她這肚子的麵子上纔對她有了好脾氣,冇想到他是真的在乎自己這個人。

他冇想過阻攔著自己、不讓自己落胎,反而做好了兩手的萬全準備,即便她不要這個孩子,他也會為她精心養好小產之後的身體。

――她人生中難得的再一次感受到自己是被人疼愛著的。

在沃野的這些時日裡,她用儘心思挑逗他、勾引他,一點一滴爬到她沃野防禦使的床上,――這個她現在可以接觸到的權勢最大的男人的身邊,然後想儘辦法懷上孩子,隻是為了用這個孩子作為要挾他的東西,讓他替自己做事而已。

用身體作為交換和玩弄心機的籌碼,替自己悲慘而可憐的外祖母換一個報複回去的機會,是鬱姬唯一可以想到的手段。

她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可恥的,也冇有覺得自己做的不對。

唯一冇有想到的是,那個被她隨手勾引的人,竟然真的還對她動起了真情。

她並非無情無義之人,如何不會被打動呢?

*

夜幕緩緩降臨之時,皇邕樓裡的皇帝同方上凜談過了雲州和六鎮的大小事宜,君臣兩人才說起彆的閒話,敘舊起來。

方上凜便向皇帝恭賀得女之喜,恭維太子和帝姬兄妹倆又是如何如何的萬福庇佑之尊,說想來永兕帝姬生的一定十分漂亮出眾。

皇帝倚靠在龍椅的椅背上,中午????帶著和鸞來這裡同他用了午膳,遺留下一隻和鸞的布老虎在他桌上,他便隨手取來那隻布老虎在掌中把玩。

“皇後曾經說起你的幼女,說她生下來也和帝姬一樣,粉嫩乖巧。崇清去國子學裡讀書的時候也總愛尋你家大姑娘玩。”

皇帝願意說起這些瑣事,實則就是對臣下的一種親近之意,也算是對他常年駐守雲州的安撫,叫他對他在京中的妻女安心。

但恰好皇帝剛提起這回事,方上凜便忽然再度跪下,大拜了下去。

“臣之愚女,何來如此福澤。還請皇帝皇後陛下、崇清帝姬殿下莫再抬舉她們纔是。”

他的這一出情緒轉變也拿捏得極為恰當,眸中很快赤紅了起來,一副含怨忍辱的樣子。

皇帝當然要問起這是發生了何事。

方上凜緩緩道:“臣的長女瑤瑤……”

*

待他和皇帝說完所有的事,已經是夜幕深沉,宮門早就落鎖了。

皇帝也有些頭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叫人在宮中收拾了地方,讓方經略使在宮中稍住一晚,明早再出宮。

這並不是什麼麻煩的事情,因為實際上宮裡每天晚上都有不少輪值的官員在這裡留宿。

為的是防止什麼緊急情況連夜傳到宮裡來,皇帝要是想下發什麼旨意、做出什麼決策,可以臨時和官員們商量,命草詔的官員起草文書。

所以這些留宿官員的地方也被稱為草詔院。

這天晚上方上凜在草詔院裡遇見了同樣輪值留宿的周澈。

兩人就住在隔壁。

方上凜第一次看清這個男人的長相。

這個人比他年輕數歲,儒雅斯文,身段清瘦卻不羸弱,挺拔如青竹,眉眼溫潤如玉。

的確是一副好相貌。

他緩緩抬手撫上自己已經生出了些許碎紋的臉頰。

關外的風沙大,不養人,武將裡頭上哪去尋那“玉麵將軍”來,都是一個比一個糙,甚至像宇文周之那樣破了相的更是多的是,所以容貌上比不過彆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賀妙寶是江南水鄉裡養出來女人,她會喜歡這樣的男人,簡直是太正常的一件事。

方上凜冷笑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留宿的那間房間裡。

到底是徹夜未眠,睜眼直到天亮。

他的拳頭一夜裡無數次握緊了又鬆開,甚至是真心想過跑到隔壁親手打死那個人。

又無數次逼著自己忍了下來。

賀妙寶跟周澈可以不要臉,可是他卻不能不顧著自己兩個女兒的臉麵。

若有一個人儘皆知做出醜事的生母,彆說是侯府的千金了,就算你是帝姬公主也不管用,在哪都要受儘恥笑和議論。

方上凜一整夜中都是這般安慰自己的。

忍吧。

翌日天明,朝會畢,他回了家中。

妙寶知道他在宮裡一整夜冇回來,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也是一夜不曾閤眼。

臣下們進了宮見了皇帝,若是該回來的時候冇有回來,中間在宮裡到底是發生了什麼,這些事情都不夠人去猜去想的。

尤其是方上凜這樣的邊疆重臣呢。

她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一時整夜冇有睡好,更是熬得憔悴起來。

方上凜回府後卻是看都懶怠看她一眼,眼尾風都不想分給她半分,徑直去屋內看了瑤瑤和?L?L。

?L?L正在蹣跚學步,而瑤瑤同樣是不安且緊張。

她揪著自己的衣襬,小心地抬頭看向父親:“爹爹昨夜怎麼冇有回來……”

他溫和地對著女兒笑了笑,摸了摸她的發頂:“有什麼可擔心的,就是爹爹在宮裡和皇帝陛下說話的時間太長了,宮門都鎖起來了。所以爹爹在宮裡住了一晚上而已。這天亮了,我不是就回來了?”

原來隻是這樣……

隻是這樣而已。

中間並冇有發生什麼變故。

瑤瑤長長撥出一口氣,門外聽到他們說話的妙寶也放下了自己懸著的心。

瑤瑤放下心來後,又忽然再度緊張了起來,猶豫不安地看著父親,想問些什麼又不敢問。

方上凜輕聲安撫她:“爹爹和皇帝陛下告過狀了,他們都知道我的瑤瑤受了多大的委屈,會收拾劉亨一家人的。瑤瑤安心地在家裡多玩幾日,等事情了結了,你再繼續回國子學中讀書可好?”

瑤瑤眼睛亮亮:“爹爹,真的麼?可是……可是那個劉亨說自己是皇叔……就算是陛下見了他,也得叫他一聲表叔呢。”

方上凜冷笑一聲,眉眼裡儘凝著不屑的神情,

“去他老祖宗的狗屁皇叔,哪門子的皇親國戚我也不怕。真以為自己托著先帝時候的榮光,舉薦幾個窮酸儒生當幾個末品小吏,就以為自己門生故吏滿朝野,家大業大動不得了?”

他冷哼,“除了那幾個酸儒捧他們家的臭腳,誰還正經敬著這臟的臭的一家子?”

門外的賀妙寶渾身一震,瑟瑟發抖,又不敢上前,隻能咬著唇吞下自己的淚。

*

最近寫了很多的配角章,冇有轉到????和五哥,向大家道歉。

馬上會寫一個????和五哥“故地重遊”的肉章~

就是回到初夜的王府梳妝檯上和小烏篷船上~

【就在和鸞滿百日之後嘿嘿】

307:一篇《掌珠賦》,百年君王恩。

方上凜哄過了瑤瑤,又陪在?L?L的身邊玩了好一陣。

?L?L還有些怯生,更不會懂得去喊自己麵前的這個男人為“爹爹”。

她原先有些抗拒自己在玩的時候有個陌生男人待在自己身邊,但是看到這個男人對姐姐很好,姐姐也很喜歡他,所以?L?L也就冇有了什麼抗拒的動作,任由那人摸著她的腦袋和她說話。

他端著碗來給自己餵飯,她也一口口吃下了。

妙寶默默地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轉身離去,回了自己房中歇下。

之後,方上凜冇有再主動出現在她麵前半下,而她也冇有再和他多碰麵的機會。

他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在家中的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陪伴兩個女兒身上,其餘的時候他經常外出會見舊友,他不會主動提出帶她這個妻室出門見人,她也從不過問他去了哪裡。

一連數日下來,彆說家中的婢子仆人們了,就連瑤瑤和?L?L都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同尋常,尷尬僵硬得有些可怕。

但是冇人敢主動開口問起。

在方上凜回京的第二日,忠義侯府的老侯爺命人遞了拜帖來,說要請方侯夫婦帶著孩子去他府中做客,也委婉提起孩子們之間玩笑打鬨的一樁事情,說要好生替自己那小兒子賠個不是。

那拜帖甚至壓根都冇送進彭城侯府的大門,方上凜隻聽了半句話,便不耐煩地叫門房的管事把那帖子丟了出去。

大抵也是看了方侯的態度不客氣,劉老侯爺自覺被下了臉,也不想再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了,在家中還與妾室、兒孫們罵道:

“他一個雲州關外吃風沙喝塵土的破落戶,憑什麼欺壓到咱們這樣的人家頭上來?我不過略給他叁分麵子,請他來坐一坐喝個茶,若是彼此之間有個什麼誤會,也不過是小兒玩鬨,說開了也就罷了,他竟敢對我這樣無禮!”

生下兒子劉亨的那個妾室也附和道:“侯爺說得極是了。便是十個彭城侯,加起來在咱們家也不夠看的。侯爺是皇親,是先帝的親舅舅,便是當了兩朝國舅的陶家,在咱們家人麵前也是客客氣氣的,咱們又何必給那方家的臉?”

劉璀本來心中是有些疑慮,瞧那方經略使竟忽然回了京中,而自己兒子剛剛和他女兒方瑤鬨了不快,其實是有些心虛怕對方到皇帝麵前告狀的。

兩叁日下來,卻見對方雖然對他們的態度不客氣,拒收了那日的拜帖,但是終究冇有什麼彆的動作,想來到底也冇敢拿他們怎麼樣。

想來不過是個軟柿子罷了。

劉璀心中暗自得意。

*

轉瞬之間,皇太子的五歲生辰便到了。

????早早起身,親自去小廚房為聿兒做了一碗長壽麪來,片上一層薄薄的香嫩羊肉,麪湯的香氣頓時四溢開來。

天剛擦亮的功夫,他們父子二人便忙著用了早飯。

????給孩子理好了衣領,束好他腰間玉帶上的幾件配飾,然後滿目柔情地看著他吃完了這一整碗的羊肉麵,連湯都喝了個乾淨。

吃虧不是福,但能吃一定是福。

這孩子肯吃東西,長得也見快。生下來的時候雖小,但如今長到五歲上,已經和七八歲的男童看著冇什麼差彆了。

那身太子朝服套在身上,他的身板也足夠撐得起來,看起來像模像樣的是個儲君的樣子。

吃飽喝足,????給他擦了擦嘴巴,送聿兒出去忙了。

太子聿步出坤寧殿外,又鄭重其事地撩起衣襬向母親叩首,謝過母親為他親手做麪條,又道:“兒子一定不會給父親母親丟了臉的。”

????溫柔地笑著:“阿孃相信你。去吧。”

幾個教導太子的老師們簇擁著太子,帶他往如意殿那裡去了。

那小人兒的身影漸漸不見了,晏?E宗從身後擁著????的腰肢,湊在她耳邊道:“咱們回去再睡會兒吧。天色還早呢,阿鸞都還冇睡醒。”

????看了看他,一時良心發現,和晏?E宗輕聲商量著:“我們這樣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些?他還這麼小,就把他推出去應付外頭的一群人……”

太子聿方纔出去,是去會見那些為他賀壽而來的各國使臣們的。

這並不是個輕鬆的活兒,兩國邦交,多的是繁文縟節和各種你來我往的冇有意義的問候,至少晏?E宗和????都不耐煩去做。

於是他們兩人一合計,決定隻把太子聿一個人推出去,反正人家是為了他的生辰來的,就叫他陪著這些人??嗦去罷。

“我們對他還差了?這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托生做咱們的孩子。”

晏?E宗懶洋洋地安慰了????,

“他老子這是栽培他,早早就讓他一個人出去撐場麵、練膽量,來日坐在那把龍椅上麵對天下人的時候纔不心慌。天底下哪裡還有他這樣好命的太子。”

????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

“好,咱們回去再睡會兒……”

太子聿坐在如意殿的高台上,神情嚴肅地一個個接見那些使者們,一言一行都恪守禮節,未有絲毫出錯。

讓那些使臣們見了大魏的儲君、下一任未來君主少有聰慧、氣度出眾,讓他們在回國之後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自己的國君大魏皇室的境況,繼而在周圍各國自然而然地營造出一種魏室君主賢明有謀的氛圍,他們若是還盼著生亂的一日,在心裡也要掂量掂量。

所以,恰在太子聿強忍著連天的哈欠獨坐高台之時;坤寧殿內,他的父母帶著妹妹和鸞睡得正香,早將他不知忘到了哪裡去了。

待太子聿見完了這些使臣,他又要按照規矩去祭拜天地與宗廟,意為感謝上蒼與先祖賜予子孫後世的福澤,祈求天地祖先庇佑他繼續平安長大等等等等……

往常,若是對待寵愛的兒子或是嫡出的太子,這些事情都是皇帝皇後帶著兒子一起去做的。

但是現在太子聿的父母能偷懶就偷懶,都當甩手掌櫃。

這些累人而實際上冇有意義的事情,但凡能甩給太子聿一個人乾,他們兩人絕對不願意再出麵。

――倒也不是他們光對著這個兒子敷衍了事不在乎。

實際上,之後每年女兒和鸞生辰時候的大小瑣事,他們也是推給兒子去完成,叫兒子帶著一乾王公大臣去宗廟跪拜祭祀,替和鸞祈福。

直到中午時候的宮宴開始,帝後二人才姍姍來遲。

這是皇後自生產之後第一次在外人麵前露了麵。

席宴之上的眾人行禮後悄悄抬眼望去,見皇後今日穿了身赤紅色的灑金?t衣,拖著逶迤的華麗裙襬,如一朵盛開綻放著的牡丹。

那?t衣本多為深青、玄色的,乃是古來皇後之服,但因陛下說皇後穿鮮亮的赤紅色好看,便索性命叁服官們改成了赤色。

這個顏色也的確很襯她。若是穿在彆人的身上或許會顯得張揚和俗氣,可是落在她身上,反而隻讓她看上去更加矜貴和驚豔。

一晃數年過去,即便生育了兩個孩子,她卻仍然美得像是當年從陶公府上出嫁的那個少女一般,看不出絲毫的衰老和憔悴勞累。

果真得到帝王獨寵偏愛的人,享受天下珍寶的奉養,就是不同一般。

坊間私下有人閒聊,還歎道:“如今若是皇後的肚子不再動了,這元武一朝還會有彆的皇嗣降生麼?”

一旁的陪聊者便會十分肯定地答道:“再無可能。陛下的所有子嗣,除了從她肚皮裡出來,再冇有彆的母親了。”

*

太子聿的五歲生辰宴結束之後不過幾日,便是永兕帝姬要過百日。

外人肉眼可見皇帝對女兒的百日酒宴更加在乎和用心。

這正是中秋過後的第二日,秋高氣爽,微風和暢,萬裡碧空。

皇帝抱著剛剛百日的女兒同樣在如意殿內會見宗親皇戚,為女兒隆重慶賀百日。

苦求多年,當真一朝諸事圓滿,兒女雙全,夫妻恩愛,天下再冇有什麼比這些更珍貴的了。

這孩子,是他的摯寶。

鳳冠珠翠的皇後和一身錦袍的太子亦守在一旁,一家四口看上去溫馨而和美。

和鸞同她哥哥一樣,也是不畏生的主兒,她被母親餵飽後便眨著小葡萄一般黑黑亮亮的眼珠兒在父親懷裡,時不時笑一下、舉一舉自己粉嫩的小拳頭。

一舉一動都叫人見了心中喜歡。

或有人對太後道:“帝姬殿下生得真真兒是漂亮極了,就跟當年的聖懿帝姬一般,是精緻的玉人兒。”

太後半眯著眼睛笑:“聖懿哪裡能和她比,她纔是有福的孩子,可比聖懿好看多了。”

這些話並不入????的耳,她也不過是聽了之後轉頭就忘。

宮宴上,皇帝更是命群臣爭相炫技,命他們為永兕帝姬做《掌珠詞》一首,以詩詞記述這一日永兕帝姬百日時候的盛景。

詞文的內容,大抵就是記述元武帝對女兒的格外榮寵和憐惜、元武帝後的恩愛、對帝姬的祝福等等恭奉之言。

於是叁省六部的文官們都搶著獻技,賣弄學識,以皇後的祖父、帝姬的曾外祖父吟了一句五言為始,之後句句聯對,皆有一群人爭著去聯句。

這首詞越聯越長,皇後便笑道,也不拘著格式和聲韻了,命各人心中有想聯的詞句都可道出,不過是大家一起圖個熱鬨。

待到眾人終於興儘而止,負責在一旁抄錄這些詩詞的女官們將這篇由元武一朝朝臣們接力而作成的《掌珠詞》獻給帝後二人過目。

皇後遂說:“已經成賦了,不如就改做《掌珠賦》吧。”

*

“一篇《掌珠賦》,百年君王恩……”

這是篇後世題《掌珠賦》的五言詞。

和鸞是個有福氣的孩子,一生無憂無慮,過百歲方安然薨逝於睡夢之中。

她活了百歲多,百歲多來都在君父的寵愛庇佑之下,冇有遭過半點不順心如意的事。

不過????和晏?E宗這時候當然是看不到這些的了。

他們也不知道,宮宴之上隨口命臣下們聯句而成的這篇名賦,在後世傳抄千年,也同樣成了元武一朝海晏河清、輝煌盛世的一個著名縮影。

後世之人,想研究元武一朝朝廷官職官銜的,要讀掌珠賦,研究每一句作詞聯句之人的生平。

想研究元武朝地方疆土的人,要讀掌珠賦,因為掌珠賦裡提及了永兕帝姬的父親所擁有的江山邊界。

想窺探元武一朝民俗風致的人,也要讀掌珠賦,這賦裡寫了許多當時人生育兒女之後為兒女祈福祝禱的習俗。

比如其中有人聯句時說了一句,“南洋王獻珍珠紗,孔雀王贈翡翠錦”,寫到某某可汗為永兕帝姬獻來某某寶物,都有千百年之後的人拚命研究這句話是真是假,這些在當時都代表了什麼。

這些簡單的十來個字,甚至足以證明當時某一個冇有自己文字和史書傳承的異族王朝曾經在中原留下過活動的身影……

然而這些,????和晏?E宗當時更加不知道。

*

他們那時候隻知道尋歡作樂。

和鸞的百日宴過後,晏?E宗叫????將女兒丟在坤寧殿裡給奶母們餵養,自己偷摸著帶????出了宮去。

????矯揉造作地黏上他緊實的臂膀,嬌滴滴地同他撒嬌:

“陛下要帶臣妾今夜去哪呀?臣妾還冇有餵過帝姬呢,這裡漲漲的,好難受……”

皇帝看她一眼,伸手掂了掂那飽脹的雪膩柔軟之處。

“等會有讓你餵奶的地方。”

待到馬車停下之後,????迷迷糊糊地被他帶下了車,睜眼一看時,頓時睜大了眼睛。

“你……”

“聖懿妹妹,皇兄帶你故地重遊一番,如何?想來或許更有一番彆樣的滋味,妹妹應該也會喜歡這裡的。”

――這是王府啊。

他從前的王府。

????做帝姬的時候曾經被他在這裡關上過一陣子,在這裡被他強迫奪走過初夜,被他當做禁臠一般日夜折辱調教過。

但那都是在她從前還和他鬨脾氣的時候。

……他現在又把她帶回這裡,要和她故地重遊。

????瑟縮了下脖頸,有些不情願進去。――在麵上裝出來的。

她咬了咬唇:“你是不是又想了什麼折磨我的法子,我不要去。”

晏?E宗用劍柄挑起她的下巴:“我的地盤,還有你願不願意的份?”

夜幕昏黑之下,他眸中的欲色卻亮的嚇人,像是蟄伏在雪原之中一隻餓狼眼裡的隱隱綠色凶光。

????一臉被人強迫的樣子被他帶回了嘉意園。

他急不可耐地將她抱到房內的梳妝檯上,扯著她的衣裙,

“這地方妹妹經曆過的,你冇理由不喜歡……”

*

太後心裡惦記著孫女,晚上又來坤寧殿裡看望孩子。

誰想這一路進來,坤寧殿裡格外的空蕩,竟然並不見帝後二人的身影。

她抱起搖籃裡的和鸞,冷臉問宮人們皇帝和皇後去哪了。

萃瀾和萃霜猶豫了下不知道到底怎麼說,太後已經不耐煩地轉身抱著孩子就走了。

“你們不必說我也知道,他們這樣不成體統的人,不過又是去了何處見不得人地方廝混罷了。算了,彆和我說了,我聽了耳朵也遭罪。就是可憐了鸞兒,冇得和聿兒那時候一樣,一連十來日見不得親爹孃……”

308:(H)故地重遊

雖然生養過了孩子,但她正青春年輕,在最光豔動人的年紀裡,身子恢複的本來就快。加之又被宮裡的老嬤嬤們用儘手段調養了叁個多月,是以這會兒看上去早就和生育之前冇什麼區彆了。

????被他帶出宮的時候換了件衣裙,恰是當年她還做帝姬時候的一件胭脂雪粉色宮裝,娉婷清雅,溫婉伶伶。

……那一年五月的端午,她就曾穿過這樣的一身衣裙。

因是端午時節穿的衣裳,所以難免輕薄透氣了些,外頭是一層薄如雲霞的紗,疏疏落落如雲霧一般罩在她的身上,宛如包裹著天上仙妃的一團纖雲。

她早在被他套上這件衣服的時候就知道他腦子裡又在打什麼見不得人的算盤。可她並未反抗推拒,一直十分順從。

這件衣服是做人女兒時穿的,那時她還是冇有經曆人事的處子,可她現在早已嫁為人妻,是個生育兩個孩子的人婦了,已經不再適合她穿。

――主要是胸脯處的那一團兒,實在是被勒得有些難受,飽滿顫顫得幾乎要撐破了衣裙的束縛。

豐盈奶肉,做處子的時候哪裡有過這樣的風光。都是這些年被他床榻之間親自褻弄把玩,一手帶大的;還有她為他生了孩子,給女兒哺乳餵養,也將這裡養得更豐腴了些。

都是為了他。

皇帝拉著她一路來到嘉意園,園內並冇有婢子候著侍奉,隻內院裡點了燭火和燈籠,還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一把推倒在梳妝檯上,然後那人扣著她的後腦,深深吻了下來,讓她險些透不過氣。

在坤寧殿裡坐月子期間他也經常親吻她,但那時的親吻總是小心翼翼而帶著滿滿的憐惜,他心疼她分娩所受的苦楚,所以用這樣不含半分情慾的親吻來向她表達自己滿腔的愛意。

????亦十分受用。

可是現在不是的了。

他落下的重重的吻幾乎都讓她害怕,夫妻多年,她嚐出來這吻中的濃重慾望,不知是怕還是為什麼,身子輕微顫抖,哆嗦個不停,雙手攀附著他的後頸。

晏?E宗慢慢離開她的唇,在她腰側拍了拍,肆意調笑:“我還冇怎麼你,怎麼就抖成這樣。“

“……像被上過似的。”

他聲音幽幽嘶啞。

????恨得眼睛濕潤,咬著唇抬眸瞪他。

他伸手去扯她的衣裙,????扭著腰肢避了兩下,不讓他這麼順心如意地得逞:

“我不要在這裡……”

晏?E宗動作一頓,一手愣在半空裡,輕笑:

“你還記得這是什麼地方?”

????的兩隻手從他身上放下,撐在了身下梳妝檯的桌案上,慢慢摩挲著這張梳妝檯上的紋樣。

是瓊州黃花梨木打的,奢侈無比,單這一張梳妝檯就用了一整根百年的老木頭。

檯麵被人打得光滑,手感極好。

七年前他在這裡奪走她的初夜……她心中自嘲,倒也不算折辱了她的身份。

她摸著那黃花梨木溫涼檯麵,腦海中閃過的是七年前的那一夜,被他強壓在這檯麵上,自己的臀肉如何在這檯麵上來回蹭動,如何被他弄得雙腿大張,將女子最私密處的地方對他敞開著任由他欣賞侮辱,被他一次次挺送到最深處……還有不堪入目的情事中的汙穢又是如何落在這張妝台上的。

那時候她是真的恨他,恨到想殺了他。

怎麼也不會想到七年多後的自己竟然心甘情願為他生下了兩個孩子,一雙兒女,和他夫妻情濃,恩愛相守。

“當然記得,永世難忘。”

????的紅唇一張一合,一雙美眸緊盯著麵前的那個男人。

當年乍然遭受此事,她備受打擊,第二日便命人將這張梳妝檯丟走,自認為這是自己所有不堪的見證。

但她早該猜到晏?E宗是不會扔的,到底還被他藏得甚好。

????躲了兩下,欲拒還迎不讓他解自己的衣裳。

他被她避開了幾次,倒也不急著脫她的衣服,隻隨意撩起了她的裙襬,堆在她的腰間,露出她裙裳之下又白又細長的兩條玉腿。

????蹬了下腿想踹他,卻被他牢牢握在手心裡,動彈不得。

他雙眸微垂,掃過她胸脯前鼓脹的一團。

“穿著這衣裳,還真有幾分處子時候的樣子了。????妹妹,你自己覺得呢?”

????不答,眼中卻越來越濕潤起來,瀰漫著一層惹人心疼的水霧,朦朧有若池中蓮。

他拉過她凝雪皓腕,引她伸手親自去解開他的腰帶,將那窮凶極惡的猛獸釋放了出來。

????被猛然燙得縮了下,丟開了手。

他卻將它抵上她的唇邊,用那昂揚的物件拍了拍她的臉頰,暗示她去舔吃。

迎麵而來的腥重之氣讓????很不情願地彆過了頭去,冇有搭理他,可是唇瓣張合之間還是被他戳得淺淺含住了幾口。

他一手握著,仍然不死心地朝她唇中塞去,又哄她隻要隨意吮吸兩下即可。

????怎麼可能相信他這時候說的話?

她將那惡獸一般猙獰可怖的物件拍開,酥胸起伏,香豔無比,故意對他冷笑:“七年前我就不願意的事情,你以為七年後哄我給你生了兩個孩子,我就該對你死心塌地,你想如何就如何?”

“……我偏不讓你拿捏呢?”

晏?E宗並不惱火她這時候發發小脾氣耍耍性子。

見她實在不願,他亦冇有強求,揉了揉她披散開來的一頭濃霧般的墨發,隨口哄了兩句:“這幾年你本就冇少吃,往後日子還長著,不缺這一次兩次的。不願意……就算了罷。”

雙腿被他按在妝台上分開,露出了她腿心處的一片嫣紅瑩潤的蜜處。

似含苞待放的脆弱花瓣,其上還凝著一層柔媚的露。

他早有數月不曾好好發泄過,男人又正是在這樣的年紀裡,忍得倒也真真是辛苦極了。

而侍奉在????身邊的那些老嬤嬤們更早猜到永兕帝姬百日之後帝後二人要做些什麼,早在昨日就急著好好地給????揉捏過了手腿腰肢,叫她的身子更加酥軟些,情事中更好順承。

何況她身上也抹了香膏玉露。

所以晏?E宗動作急切粗魯,得逞起來卻十分容易,輕而易舉就將她拆吃入腹。

????抱著堆在自己腰腹之間的裙襬,嗚嗚叫個不停,被他插得汁水橫流,

“……不是要餵奶麼?我現在讓你餵了,你哭什麼?”

????頭腦一片空白,最後隻能隨著他的動作嗚咽承受。

她叁個月前纔剛剛生完女兒,數月不曾再與他笫榻交歡,現在愈發敏感不堪承受。

隻是他在她體內因為過於亢奮又滾粗了一圈,其上凸起的一道青筋的粗度都讓她渾身發顫,幾乎不能吞下,讓她以為自己下一瞬就要被他撐破了一般。

*

屋內的小瓷缸裡養了一對兒渾身金鱗的錦鯉。

瓷缸上漂著一層碧綠的碗蓮蓮葉,手掌大的嫩粉蓮花,襯著這對錦鯉在池中嬉戲遊玩,快活無限。

鯉兒在水中撲騰個不停,泛起一陣水聲響動。

那朵嫩粉的蓮花花心,也被魚尾的甩動撲上了一片又一片的露水,儘數澆灌進了尚且不願完全張開的花蕊裡。

蓮蕊愈發顫抖個不停。

待這對錦鯉玩耍夠了,梳妝檯上的兩人也是雲雨方歇。

????被累得夠嗆,雪豔玲瓏的身段上一片情事後的粉紅,呼吸亦急促得很了,赤著身子伏在那男人的肩頭哭喘個不停。

她合不攏腿,腿心的花瓣在情事後尚且冇有緩和過來,左搖右擺,輕輕蠕動,吐出一汪又一汪的白灼液體。

晏?E宗拾起她的絹帕,迭了迭塞進她的穴裡,叫她含住,將濃精全都堵在裡麵。

“吐什麼?餵你吃了好東西還往外吐?”

“都吐乾淨了,還怎麼再懷一胎?我還指望皇後能給我再生幾窩。”

這自然隻是事後故意逗她的一句話罷了。他們已然兒女雙全,他如何捨得叫她再生養。

“以後再含不住,索性我直接喂到你嘴裡,好不好?”

????伸手在他身上又抓了一把泄憤。

那人雖還冇有吃飽喝足,可到底填了些胃口,心情大好,起身取來溫涼的甜水喂她一口口喝下。

????像隻被人餓狠了的貓兒,喝水喝得急切,還險些嗆到了自己。

皇帝溫柔耐心地撫著她雪瑩的裸背給她順著氣。

“冇人和你搶,喝個水都要這麼急?”

“多喝些……方纔用水太多,是該給你好好補補。”

他精赤著上身,裸著健碩的胸膛,其上還布著幾道????留下的抓痕,曖昧萬分。

這一夜兩人廝混了一番,????被他帶到內室的大床上沉沉睡下。

翌日醒來時,正是天光大亮。

她似乎在一片晃動的碧波之上搖搖晃晃地醒來。

縈繞在鼻尖的又是池塘內的蓮藕幽香。

????驀然睜大了眼睛,發覺自己正躺在一隻烏篷船的船艙內。

日光點點滲漏進來,照在她的身子上。

那人盤腿坐在她身邊,盯著她的睡顏看了不知多久。

“這個地方,妹妹也還記得罷?”

????心頭頓時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雙腿已經開始發起顫來。

她拒絕:“我不要在這裡……”

那人並不在乎她的意見。

滿池香豔醉人,恰似斜插芙蓉,醉傾瑤台。

*

????在八月二十日的這天晚上才和晏?E宗廝混完了回宮。

晏?E宗這次願意隻在外麵和她顛倒了幾日就回宮,還是因為明日是皇太後的壽辰,他們兩人不好不見人的。

????渾身乏力地靠在他懷中,明明身上提不起半分的力氣,可是眼尾卻是一片胭粉的嫵媚,整個人看起來如飲飽了露珠的牡丹,雍容嫵媚,凝著萬般的風情,連吐息之間都帶著嬌豔的美麗。

被人灌溉幾日,縱使是想不美麗都難。

他吃飽喝足,倒是一臉饜足的滿意。

直到回宮之後,????才後知後覺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孩子丟了!”

她望著空空蕩蕩的搖籃,一時臉上險些被嚇白了,緊緊揪著晏?E宗的衣袖,“和鸞丟了!和鸞丟了……”

皇帝安慰她:“冇丟。乖,彆怕,我的女兒在自己的地盤上豈有丟了的道理?是被她祖母接走照顧了。”

????這才猛然平靜下來,劫後餘生般撫著自己的心口。

然後她又冷下臉看著孩子的父親,

“明日你去母親那裡把我的女兒要回來,我是冇臉再去了。――都怪你!拉著我不乾正事……”

309:崇清帝姬未來的夫婿

到底年輕人的臉麵不值錢,這天晚上????和晏?E宗連夜去太後宮裡接回了女兒,代價是他們兩人都被唸叨了一番。

晏?E宗本來自是打算讓????歇一歇,不必露麵了。的確是他乾出來的不要臉的事情,也該由他去善後。

但????心裡想了想,她母親的那張嘴性格如此……她躲過了這一趟也躲不了下一趟,到底還是要被她說的,不如這一次乾脆讓她說個夠就是了。

其實太後現在對他們兩人關起門來愛怎樣就怎樣的事情並不感興趣,也實在冇有閒心再去過問,隻是實在心疼稚子,叫這對不負責任的爹孃說丟下就丟下。

她對著????好一番責罵:“當日這孩子是你自己做主要親自喂的,那你倒是好好喂她呀!一時心裡又出了什麼主意,說走就走,孩子你也不餵了,你叫鸞兒想不想你?你們便是要走,把孩子帶上也不妨你們做什麼,不過是抽空喂上她兩口就是了,為什麼非要這樣狠心?為什麼連我都不告訴一聲就把孩子一個人丟在宮裡?”

太後越說越氣,像她這般的女子,在年輕時候從來都是把孩子看做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

孩子,就是這個時代女人全部依仗的江山。

養好了自己的孩子,對這個時候的一個女人來說,其實比什麼丈夫、孃家和所謂的名分都來得更加實在。

――哪怕隻是個繼承不了夫家家業的女兒,承歡膝下,也是種旁人彌補不了的好處。

是而她也無法理解????和男人在外麵廝混就把孩子都丟下不管的事情。即便????和她解釋自己在出宮之前就叮囑過了奶母們所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太後也不會願意聽的。

????忍氣吞聲抱過和鸞:“多謝母親這幾日替臣妾照顧帝姬。”

“怎麼,我教訓你你心中還不服氣?”

聽得????自稱臣妾二字,太後頓時再度皺起眉頭。

晏?E宗打斷了她:“母親……是非要鬨得崇清和聿兒都聽見這裡的動靜麼?”

太後哼了聲,這才放他們走了。

????無奈地和晏?E宗對視一眼,身心俱疲。

*

翌日便是太後的壽辰,為了哄她高興,不消說外麵是如何的熱鬨喧囂,便是皇帝皇後兩個人也花費了足足一整日的時間寸步不離地守在太後身邊,陪著她看戲聽曲,打發過了這一日的時間。

雲州經略使方上凜和懷朔防禦使宇文周之俘虜北突厥可汗,以獻戰俘的名義為太後的壽辰添個彩頭,太後心中自是高興滿意,又見到萬國使臣來賀,全是為了自己一人的大壽,想到如今天下海晏河清、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自可高枕無憂,無內憂外患,自己膝下又有兒孫承歡,心中越發得意。

於是聽曲兒的時候便再次賞了彭城侯,叫人把自己麵前的一碟壽桃形狀的芸豆糕賞給他的兩個小女兒。

內殿之內都是天子宗室皇親,並冇有外臣妻眷,所以妙寶和知瀅今日坐的離????並不是很近,????忙著招待宗室裡那些輩分上稍大些的皇戚們,亦無閒多和好友們說話,即便是漪嫻,她也冇抽空和她說上兩句話。

坐在????身邊的謝太妃――????父親生前的一位嬪禦,忽然輕輕碰了碰????的衣袖,下巴微揚,朝外頭點了點,對????道:“娘娘看見衛國公府太夫人了麼?”

????隨意點了點頭,應付了過去:“倒也多少年不見他們一家子了。太夫人的精神還是不減當年。”

衛國公府太夫人是太後豆蔻年華時待嫁閨中的好友。這位太夫人巧在也姓楊,還是漪嫻外祖家的一位姑奶奶。

????的嫂嫂鎮西王妃楊娘娘,就該叫她一聲堂姑母。

這位楊太夫人後來同樣嫁了個清貴簪纓人家的夫婿,丈夫的官運也算不錯。

????年幼時候還經常看見她來宮中陪母親說話。

――隻是後來……也說不準楊太夫人丈夫的這個選擇到底對不對。

世所周知閩南、嶺南之地,因為瘴氣橫生、多生邪祟,所以總有些民智未開之感。

先帝在時,每逢科考放榜,幾乎從來不見這些地方的學子榜上有名。

這些地方也是他們晏家的天下,這些地方的學生也是大魏的子民,他們怎麼能總是讀書讀不過彆人呢?

先帝是著急的。

後來他便有意選派有學識的官員去閩南、嶺南之地經營,當這些地方的學政、好生教化百姓。

一般人都不大願意去,唯獨楊太夫人的丈夫說自己要“為往聖繼絕學”,主動請纓去了閩地。

他做地方學政這幾十年來的確頗有政績,令當地風氣民俗煥然一新,文壽末年的最後一次科考,甚至還讓閩地考出了一個狀元郎,叫天下為之側目。

但楊太夫人的丈夫,也把自己的一輩子都留在了那裡。

叁年前,他積勞成疾,病逝閩地。

楊太夫人跟了他一輩子,也大半輩子冇有回到京中陪伴親朋好友。

他用自己一生的操勞,為兒孫換來了一個“國公府”的門楣,庇佑了兒孫們來日隻要不作奸犯科,幾乎幾十年內都不用再愁前程。

他死後,楊太夫人帶著兒孫在閩地為他守孝,直到孝期結束,才終於拖家帶口回到京中。

這也是楊太夫人時隔數十年後再一次看見太後。

????心下也不禁有些唏噓。

謝太妃卻似乎還未把話說完,她又問:“娘娘瞧太夫人身邊那個少年郎……”

她掩了掩唇,遮住自己的笑意,附到????耳邊,“太後心中有些主意,想選他給自己做孫女婿呢。”

????微微睜大了些眼睛:“太後屬意他為崇清的駙馬?”

她連聽說都冇聽說過。

謝太妃便又是笑:“這話兒還是娘娘和陛下在雲州的時候,太後和我們私下悄悄說過一嘴兒……”

????隔著一重珠簾仔細看了看,卻見那少年的確生得一副溫潤如玉的好模樣,風度翩翩,舉止不俗,溫文爾雅。

――和陶霖知他們走的是一個路子的,的確像是太後最喜歡的那一類兒郎。

????還想回頭跟謝太妃多說些什麼,卻見太後握著楊太夫人的雙手激動不已,眼眶泛紅,楊太夫人也是一樣熱淚滿盈。

身邊的宗室婦人們都圍上去勸,叫太後喜日子裡不能落淚,這數十年舊友重逢,本是高興的事。

????也連忙上前攙著她的手,勸道:“太夫人以後都在京中住,母親想見她,自可時常宣太夫人入宮來陪著您。”

眾人一起勸,好半晌太後的情緒才平複下來。

太後問起跟在楊太夫人身邊的這個少年,太夫人便笑道:“這是我幺兒家的次子,名叫衛巽。巽兒,還不快給太後皇後陛下磕個頭。”

“我那麼些孫兒裡,大的都已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便不好再帶進宮裡來;小的呢,又都太小了,恐他們不懂規矩衝撞了貴人。獨這巽兒年紀正合適,人也最老實,我就帶了他來。”

衛巽規規矩矩地見了禮,說自己今年正十五歲,還在讀書雲雲。

????笑問他正在讀哪些書,賞賜了他一些文房四寶作為見麵禮。

這衛巽看著年紀還不大,可是大約是真的肚子裡有墨水的,對????提出的問題每一樁都對答如流,不卑不亢,????心裡見了也算滿意。

太後還在感歎:“你小兒子家裡的孫子都這樣大了,可見你是有子孫福運的人……”

眾人便以為太後這話是嫌棄皇後生得少了,若是從前她們或許敢勸太後為皇帝廣納嬪妃、綿延子嗣,但是如今對著這位獨寵後宮的皇後,她們當然不敢再說這話,不說皇後不喜歡聽,就是皇帝聽了也要不高興的。

於是她們都笑著奉承,說皇後孃娘養好了身子眼看是還要再生的,太後必定兒孫滿堂,何愁冇有孫兒抱。

????聽著一群人圍著自己的肚子議論,微不可見地蹙眉。

至少她自己並不願意生太多,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就足夠了。

拋去皇後的這重身份不談,她也隻是一個普通的母親。若是孩子太多,其中必定會有讓她來不及顧及的,她不忍心再生育其他孩子,分走聿兒和和鸞的母愛。

讓聿兒做獨子,和鸞做他們的獨女,就是對孩子最好的安排。

這一日的太後壽宴終於結束後,????回坤寧殿卸去釵環鳳冠,更衣洗臉,懶洋洋地和晏?E宗說起這些零碎的事。

“母親恐怕想讓衛巽來日娶崇清。你覺得呢?”

皇帝背對著她逗弄搖籃裡的阿鸞,“衛巽?衛家?……嗯,家世上倒確實不錯,堪為良配。”

“是啊,何況他祖母還是太後從前的好友,還有這重關係在,母親想要再和楊太夫人家裡親上加親,也是情理之中的。”

“還有呢……她們都說我還年輕,日後是還要再生幾個的。可是我不想生了。”

“不想生咱們就不生了。有聿兒和阿鸞,還不夠麼?兒多母苦……多子多福,從來都是折騰女人的事。”

????抱住他的腰身,將自己整個人靠在他懷裡:“總算都過去了。這個八月……該忙的都忙過了。過兩日收拾收拾,咱們一塊兒送聿兒去甲乾殿的書房裡讀書上課。”

日子啊,真是一天天往後過的,轉瞬之間歲月就流逝得飛快。

“對了????,有件事情我還一直冇和你說。”

晏?E宗俯首看著她,“你這幾日已是勞累太過,我也不忍你還要煩心外頭的事,所以想等著太後壽宴過後再告訴你。”

????眨了下眼睛:“怎麼啦?”

“你父親舅父劉璀家的小兒子,在國子學裡欺負了彭城侯家的女兒。鬨得有些難看。”

……

聽晏?E宗說完後,????麵上凝起一層難看的怒意,她攏了攏自己的寢衣衣襬,一時麵若寒霜,生平第一次真的生出想要掌摑他人的慾望。

想起瑤瑤,她又忍不住想起前年在雲州,賀妙寶生下?L?L的那一日。

瑤瑤是如何絕望無助地哭著跑到街上去求人為她母親接生、如何用小小的身體支起銅鍋為母親燒熱水……那樣小的一團兒,那樣可憐的孩子。

自己也剛剛成為一個女嬰的母親,????看到這些小女孩兒被人欺負的事總是格外心疼難受。

她咬牙:“這樣大的事,如何多少日來我都一點兒也不知道?就無人到我麵前來告訴我一聲?瑤瑤……瑤瑤……”

瑤瑤性情內斂溫順,隻怕在家中掉了不知多少眼淚了。

晏?E宗緩緩和她解釋:“八月裡宮中事情不斷,你早就不見外命婦們請安,每日連軸轉著見宮裡各處的管事女官,外人也無處和你說起……是怕你耽誤了要緊的事情。”

????一愣,心頭更加難受,眸中濕潤:“……是了,是我不好。妙寶肯定早就想見我,是我耽誤了,我――”

“你冇有錯。????,這不是你的錯。”

晏?E宗安慰她,“你已經做得夠好了。今時今日便是不論換成誰來做皇後,也不可能在這關口抽出彆的閒空。”

????哽咽:“那……那我們現在,我明日就將劉璀家裡那個小畜生召進宮來親自審問!我必還瑤瑤一個公道。”

皇帝按住她的肩膀:“這事我已經知會方上凜如何去辦了。你放心吧。”

????第二日便知道了晏?E宗所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

方上凜遞了奏章送進宮中,為自己的女兒鳴不平,彈劾忠義侯府教子無方、治家不嚴,請皇帝命劉璀父子親來與自己的女兒道歉。

雖然是他的女兒受人侮辱,可是他這份奏章中的言辭看上去情緒卻並不是十分激烈,公事公辦一樣的平穩。

倒是隨後苗甚虎、徐世守、張曜等人接連為此事也送了奏章進宮,頗為憤怒,很是為他鳴不平,並且話都說的很重。

他們自是說了,方經略使是邊疆重臣,將自己的妻女都托付在京中,是為朝廷鞠躬儘瘁、股肱之臣;

而這劉家素無功績,不過是僥倖仰賴德光皇後的關係,沾染親緣,才躍升皇親國戚之列,富貴榮華數十年,從來都是隻享安樂不知報國,現在竟然還敢欺辱功臣妻女,簡直是其心可誅!

――這些武將大多都是方上凜從前在軍中的同袍。

張曜,則是被留在京中的張??佑和蘇夫人的獨子。

方上凜隻求公事公辦,叫劉璀父子道歉即可,可是苗勝虎、張曜這群人卻不樂意,死咬著劉家不放,一副恨不得把劉家剝皮抽筋的架勢。

他們隻說自己也曾是武將,也曾經在外鎮守邊地,格外能體諒方侯的不易,今時今日必要劉家付出點代價纔好。

否則邊將一人在外,留下妻兒在家中,是不是真的就是無人照拂、人人可欺了?

不幾日後,就連遠在沃野、懷朔等地的高楨、宇文周之等人都來了飛書,說自己心下為之“震痛”,要皇帝一定嚴懲劉家。

叁日之內,六鎮防禦使書信都來了,六個人長了一張嘴要至劉家於死地一般。

劉璀全家亦上下為之震動。

――他們從來冇想過事情會鬨到這樣的地步。

也從冇想過區區一個雲州守將,可以有這樣的手段,把事情攪合得這麼大。

被他這樣一鬨,朝野之間看來,幾乎不是劉亨欺負了方瑤,而是他們劉家全家刨了這些武將們的祖墳一般!

*

謝謝你們一路看到這裡,希望這篇文能讓大家開心。

310:劉璀一家的下場

此事發酵出來的第二日,劉璀的兒媳、忠義侯世子夫人受公爹和丈夫的囑托,連忙遞了名帖入宮準備拜見太後、皇後。

兩宮直接回絕了過去,並不見她,但是卻在這天下午繼續召見了彭城侯夫人母女倆。

宮裡隱隱傳出來的訊息說,太後十分喜歡彭城侯的長女,還賜了她一對自己珍藏的玉鐲子。

朝堂京師之內皆是聞風嘩然,對宮裡的態度實在是再清楚不過了。

劉璀一家這纔開始心中顫顫,倍感不安。

翌日,劉璀又命自己的女兒、當朝壽王妃再入宮求見太後皇後,想讓女兒為自己說些好話,在太後麵前替他們劉家解釋一番。

直到此時,他心中仍然抱有僥倖,想著好歹自己和天家的血親、輩分都擺在這裡呢,即便宮裡麵一時對他們劉家有些不滿和生氣,但是隻要他們劉家做小伏低在太後皇後麵前稍微認個錯,道聲不是,說小兒之間鬨出來的種種矛盾都是劉亨一時不慎,這不就完了麼?

誰知壽王妃劉氏直接回絕了老父親的請求。

“我幫不了這個忙,父親還是另請高明吧。”

劉璀登時大怒:“亨兒那是你親弟弟!”

壽王妃冷笑:“我還有什麼弟弟?我這輩子隻是天家宗室婦,是壽王妃,陛下和皇後的叔母,我都做了祖母了,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尚且顧不過來,還有滿堂的兒孫等著我去找照料也照料不過來,我還要認一個不知從誰肚子裡爬出來的弟弟?”

劉璀被她氣得臉色漲紅如豬肝:“你、你、你這不知天高地厚黑了心腸的不孝女……我當年生你養你是為了什麼?要不是你老子,你還冇這個命去當壽王妃……”

王妃起身,拂袖離去:“我們壽王府上差人送去彭城侯府的禮物已經送到了。父親恕女兒不能和您一條心。我能當壽王妃,從前是因為我是德光皇後的侄女,現在是因為在陛下和皇後心裡我是壽王妃。不是因為我姓張姓李。所以我當然要一心向著陛下和皇後,這樣才能保得我的兒女們都有好日子過。”

“劉亨若有不好,那也是被父親您自己給慣出來的。我們家壽王尚且不敢在陛下麵前多提什麼皇叔的長輩身份,他劉亨一個不知哪犄角旮旯出來的小兒,也敢稱自己是皇帝的表叔?哼哼,放在前朝靈帝、真帝那幾朝裡,早被人拖出去砍了。”

那位生育了劉亨的妾室冷然道:“自是這樣的道理了。彆人家裡糟了劫難,便是出嫁之女也是要受到牽連波及的,所以彆人家嫁出去的女兒都一心幫襯孃家。我們劉家的姑奶奶嫁得好,是天家媳婦,不論我們劉家是好是壞,橫豎與她冇有丁點的關係,也冇人敢到她頭上說半個不字……”

壽王府去彭城侯府上送了厚禮的事情很快也傳遍了大半個京城。

外人眼裡都知道這是劉璀的女婿一家也要和他劃清界限的意思了,心下不禁更加震恐。

――難道陛下真的要為了一個武將之女,把自己的舅公一家都處置一番麼?

真的隻是因為小兒玩鬨之事,風光得意幾十年的劉家,就要遭此劫難?

*

在皇帝還冇有做出抉擇之時,外頭曾經與方上凜交好的武將一黨們就開始網羅劉家的各種錯處,藉機彈劾,催促皇帝快點懲治劉家,還方氏女一個清名。

外麵的動靜鬨得越大,不僅是劉璀一家走投無路惴惴難安,就連曾經跟在“皇叔”劉亨身後的那些小玩伴都預感大事不妙,禍殃臨頭。

幾家大人們愁碎了腦袋,把這些不要臉的兒子打了又打,關進祠堂裡抽鞭子的也不是冇有。

一麵抽,一麵還罵道:“讓你一天到晚不知王法,就知道給你老子添事兒,你就是想巴結,巴結劉家,那你也得看看站在你跟前的是誰!知道她是誰麼?她是方瑤!她的名字怎麼來的?那是皇後孃孃親自取的!你也敢到她頭上撒野!”

這幾家捱打的都是家裡的嫡子寶貝,得寵的妾室們便在男主人身邊吹著枕頭風:

“郎主竟然還要把哥兒關進祠堂裡受罰麼?依妾看,還不若將他宗祠裡索性除了名,抱給族裡的遠支人家養了,咱們撇個乾淨!日後就算陛下禦前問起來,或是那彭城侯來找了麻煩,郎主也推說不是您的兒子,豈不兩廂無事?”

話傳到主母耳中知道了,主母便氣得大罵:“你這黑心肝的娼婦種子!我兒不過略惹了些小事,你連這話都敢說出來!你祖上就乾乾淨淨!”

於是越發鬨得雞犬不寧,家宅難安,日日處處冒火,一家人都互相生氣告狀,鬥得你死我活。鬥來鬥去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幾戶人家少不得由自家的家主帶著夫人,帶著這個在外頭得罪了人的兒子,也親自去彭城侯府去賠禮道歉一番。

方侯夫婦倒是見了他們,也受下了他們的這份歉意。

直到劉璀一家惶惶不安的第五日裡,皇帝對他們家的處置才徹底落了下來。

名義上,皇帝是以劉璀曾經縱容妾室和幼子劉亨打死家中婢女、治家不嚴為理由發落了劉家的。

他重重申飭劉氏,收回了劉家本該世襲的忠義侯侯爵,收回了劉璀長子、次子兩個成年的大兒子們頭上擔著的官職,收回了先帝曾經賞給他們的田產莊園,令劉璀之子劉亨徙叁千裡充軍。

又命劉璀父子親自登門向方府道歉。

劉氏一族頓時如熱鍋之上的螞蟻,全家哭倒成了一片,幾乎有如身處地獄一般,不敢相信自家真的大難臨頭了。

皇帝看似冇有打殺劉家的任何一個人,也留給了他們極大的顏麵,隻是發落了一個劉亨而已,可是實際上無異於是要了他們全家的命!

一則皇帝收回了他們府裡的侯爵和世子兄弟倆的官職,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家裡現在的男子都直接變成了平民白身,日後再也冇有了出去耀武揚威、結交達官顯貴的機會。

二則皇帝奪走了他們家裡本來擁有的豐厚田產,即便現在還冇有抄他們的家,可是隻消幾年下去,整個劉家都會入不敷出,再也冇有了收入的來源,全家都支撐不下去的。

叁則……哪怕皇帝什麼都不處罰他們,可是隻光看在聖上皇後麵前失了聖心這件事,劉家在這個京師裡就冇有能混下去的臉麵的。

看似冇有要他們的命,實則根本是比要了他們的命還叫人難以接受!

往後,這本來枝繁葉茂的偌大的一個劉家,又該何去何從呢?

宮裡來的宦官們親自上門催促,叫劉璀父子去方家該道歉的道歉去。

劉璀如今已是一把年紀的老翁了,平素就連穿衣吃飯都是由妾室婢女們一群人忙著服侍的。

他有子子孫孫滿堂,在家裡素日又是耍慣了威風的,就連當了壽王妃的女兒、身為壽王世子的外孫們麵前,他也倨傲不已。

如今令他親自上門,給一個還不到叁十歲的破落戶武將道歉,何異於要他的命?

劉璀猛然嘔出一口血來,蒼老衰敗的皮膚每一寸都在顫抖。

他雙手顫顫,取過桌案上的一個小木盒,那裡頭放著一對很不值錢的小銀耳環。

是先帝的生母、德光劉皇後入宮之前在孃家佩戴過的一件首飾。

劉璀摸著那對銀耳環,渾濁的雙眼滲出淚光來:

“阿姊!阿姊!我的阿姊若是還在、我的阿姊若還有這個壽數、現在當著太皇太後,弟弟我怎會……”

宮裡來的宦官是太後身邊的寶榮。

寶榮見到劉璀這副做戲表演的樣子就心下厭惡冷笑,反感無比。

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塵:“侯爺的心意奴知道了,回宮之後一定一五一十告知陛下,叫陛下也知道侯爺思念著德光皇後……也會告訴我們太後陛下。”

劉璀頓時打了個寒顫。

寶榮又問:“侯爺若是不想登方侯門,那奴等就先回宮去覆命了。想來有德光皇後在天之靈的庇佑,陛下也不會怪罪侯爺抗旨不遵的。”

……

劉璀父子這才滿臉不甘又神色衰敗地前往彭城侯府去。

而那個破落戶的武將,壓根就冇讓他們進門!

竟然敢讓他們父子站在門外、被一條街市的百姓指點議論,說什麼“皇國舅也要登門賠不是”的話。

劉璀父子站在台階之下,想要看到站在正門台階上的方侯夫妻和方瑤,就隻能卑微地仰首抬著腦袋。

方上凜冷然一笑:“有了侯爺這句話,想來日後國子學裡是無人再敢不知天高地厚了。其實侯爺也未免太過客氣,不過是小兒玩笑打鬨之事罷了,既然侯爺都親自上門道了歉,這事兒也就翻篇了。來日同在學堂裡,我做人父親的,也盼著令公子和小女可以好好相處。”

一旁的賀夫人用絹帕掩唇一笑,嬌俏動人:“侯爺說什麼呢,怕是忘了吧?這劉公子馬上要徙叁千裡充軍效力的,路上趕路還來不及,如何還在國子學裡和瑤瑤作伴一同上學?”

方侯也是笑:“這倒也是。”

劉璀回府之後大病了一場,還冇到冬天來臨就淒慘病死。

禮部的人將他的喪事報給皇帝,問皇帝該如何處理這位“先帝親舅舅”的喪儀。

按照常理來說,假如劉璀的命可以更好一點,死在先帝一朝的話,那麼憑藉著這個親舅舅的身份,一般都會被當朝帝王隆重對待,用幾乎等同親王的身份來處理他的喪儀,讓他生榮死哀。

皇帝直接發還了回去,說,劉家的兒子們想怎麼葬就怎麼葬,和他有什麼關係?難道誰家死了親爹,都要來皇帝這裡問一句怎麼處理麼?

禮部的人便心下瞭然。

自劉璀之死之後,劉家衰敗下去的速度就更快了。

而在方侯門前道歉完的第二日,劉亨就被人帶走了,前往流放之地嶺南。他養尊處優多年,幾時受過這樣的苦難,於是很快便也病死在那裡。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前幾天有一個很忙的作業,所以不小心竟然又拖了一週冇有更新,對不起大家!

PS:大家如果看文的時候看到什麼不愉快的評論的話,不用生氣也不用搭理,作者看到了會自己去刪除的哈!

311:漪嫻的舊仇(二更)

還是這一日裡,劉璀父子灰溜溜地從彭城侯府門前含恨忍辱地離開後,方上凜在門前站定片刻,拂袖牽過女兒的手轉身進了府中,還不忘溫聲提醒妙寶一句:“外頭日曬,夫人也回來用午膳吧。”

妙寶應了一聲,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轉身進府。

大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麵那些看熱鬨的視線之後,他周身的氣氛就瞬間冷了下來。

方上凜俯身摸了摸女兒的頭:“爹爹還有事忙,今天中午瑤瑤自己吃飯,可以麼?”

瑤瑤乖巧地點了點頭:“爹爹,那你再忙也要記得吃點東西。”

方上凜微笑著應下,冇看妙寶一眼,轉身收了笑容就離開。

這般幾乎都要寫在臉上的、對妙寶的不耐煩,叫瑤瑤心下都有些惶恐,府中下人無不側目。

妙寶咬了咬唇,死死忍下了這口氣。

*

同一日裡,威寧侯府中的漪嫻正在翻閱著府中這一年來各處鋪麵裡的生意賬本。

一般達官顯貴之家,正當的、可以擺在外頭給人看的收入約摸有兩種,一種是田莊裡的收成,另一種就是家中各種商鋪裡的生意進賬。

田莊裡多有佃農為他們種地農忙,然後顯貴之家從中抽取收成的份數作為自己的私產。

而商鋪裡的活計們則多有外頭雇來的人負責幫忙。

佃農們的生活一般是最辛苦最清貧些的。

若是遇上心善的人家,他們一年耕種土地所得的糧食,主家可能會收取得少一些,叫他們勉強留足自己的口糧;但若是遇上苛刻的主家,十分的糧食,他們要收十之七八的份數當做地租的,也不是冇有。

去年漪嫻好不容易生下一雙兒女,他們夫妻二人心中想著要替這兩個孩子好生積德積福,所以平日裡也冇少做些散財的事情。

遂決定免去徐侯所有田莊裡佃農們整整叁年的地租,這叁年裡,徐侯所有的田畝土地和莊上的屋舍都給他們白種、白住,他們耕種所得的糧食蔬果都由他們自行處置的意思。

佃農們自是各種感恩戴德。今年徐侯的兩個孩子過週歲,他又賞賜了不少的各種布匹下去,叫這些佃農們拿去裁剪新衣,好生過冬。

因為這幾年裡冇了田莊上的進項,所以徐侯府上多靠這些商鋪裡的盈收。

這些鋪子裡有陸夫人孃家帶來的陪嫁,也有徐侯自己積攢的家業。

漪嫻將這些東西翻了翻,發覺上一季的各項盈收也都還不錯。

她輕柔一笑,提筆在賬本上落下了一個數來。

“給鋪子裡的人都裁剪幾身新衣的賞錢。”

躬著腰身候在書房外頭的幾個商鋪管事麵上都露出笑意來,謝過侯夫人的賞。

漪嫻打發走了他們,看了一下午的賬本,也不免有些勞累,有些慵懶地靠在軟榻上,讓乳母邱姑給她捏著腰背肩膀。

“窈窈睡下了吧?”

她含糊著問了一句,實在是冇有一時半刻能放心得下這個來之不易的女兒。

邱姑忙道睡下了,“若是醒了,我自將她抱來給您哄著。”

見漪嫻似乎並無睡意,邱姑的眼珠子轉了轉,實在忍不住眉飛色舞地和她說起了話:

“姑娘,您猜何性榮上回去太原的時候瞧見誰了?”

漪嫻以前隨晏載安嫁在太原,在太原不免也購置了幾處鋪麵,充作個營生。

隻是現在她已經數年不再去太原了,又覺得那幾個鋪子離得太遠,實在無暇顧及,就想著索性賣掉也好。

身為侯府女主人的乳母的丈夫,何性榮自然有這個資格代表侯府的人親自動身去太原走了一趟,將這幾個鋪子在官府那裡過了文書,轉手他人。

幾日之前,何性榮才從太原又回來了。

聽得邱姑此問,漪嫻有些愣愣地眨了下眼睛:“何叔看見誰了?”

邱姑激動地在她酥軟腰肢上猛地掐了一把:“向氏那個賤婦的兒子!那個害了我們大姑孃的小畜生種子!”

漪嫻渾身一顫。

大姑娘……

邱姑說的是她曾經在太原失去的那個女兒,徐濯心。

她的第一個孩子,她永遠的痛楚。

濯心是她剛嫁去太原之後不久懷上的,雖則她初嫁之時不習慣太原的一切,更厭惡晏載安的一大家子,可是對這個托生在她肚子裡的女兒,她卻是真真切切滿心滿眼的愛意。

濯心在她肚子裡安安穩穩地長到了五個月,幾乎都已經成了形的孩子,最後卻死於後宅之人互相爭鬥的毒手……

她那個無辜可憐的孩子!

想到往事,漪嫻渾身瑟瑟發抖,那種剛剛失去孩子的徹骨傷痛又將她整個人包圍了起來,叫她的唇色都陡然發白。

當年懷孕五月時,漪嫻被晏載安的妾室向氏所生的庶長子推了一跤,整個人重重摔在了地上,孩子也因此離開了她,還給她帶來了小產之後的各種病痛,折磨她數年。

至於推她、害她小產,是這個庶長子自己的主意,還是向氏在背後挑唆的功勞,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晏載安因為偏袒長子,並不願意以此為理由嚴懲向氏母子。

漪嫻……漪嫻當時又實在拿不出什麼彆的斬釘截鐵的證據來向晏載安證明就是他的庶長子推了她,最後也隻能含恨不了了之。

那個孩子從她腹中打下來時候是個女胎,晏載安嫌棄得很,就更加不屑。

之後漪嫻一直冇能再生養,正妻冇有嫡長子,來日晏載安的家業也當傳給向氏所生的庶長子,所以他就更加寵愛向氏母子,慣得那個孩子各種無法無天。

再後來……

晏載安坐罪而死,他的那些兒女們也都淪為庶民,被攆到外麵自生自滅了。

漪嫻嫁給了徐世守,更無暇過問遠在太原的那些前程往事。

冇想到倒是讓何性榮在太原碰見了那個晏載安的庶長子。

邱姑渾然不覺漪嫻渾身的僵硬冰冷,還得意洋洋地挑著眉毛叫罵:

“何性榮回來跟我說了,說那個小畜生現在就是在街上要飯乞活,吃了上頓冇下頓,身上一件好衣裳都冇有,唉喲,那腿上啊,爛肉都生蛆了,蟲子從頭爬到尾……他那個娼婦娘,幾年前就早病死了。”

漪嫻一陣噁心,連忙叫她彆說了。

邱姑還意猶未儘地和她比劃那些蟲子有多大。

她伸手時手腕上露出一對成色頗好的玉鐲子,是徐侯賞她的東西。

今年開春時候邱姑過了五十歲的整壽,徐侯還特意給她請了戲班子來唱戲慶壽,說是邱姑服侍漪嫻二叁十年來都儘心儘力如同親母,本也當得這樣的體麵,拿她當半個主子一般敬重著。

邱姑對自己如今的生活境遇十分滿意,唯獨這幾年想起那向氏母子時,心中很有餘恨未消。

如今聽到何性榮說他們母子都冇有好下場,她隻覺得多少年來的最後一口惡氣也出了個乾淨,通體暢快!

*

下一章是????五哥

312:如此嬌縱,不愧是親母女

自劉璀一家惹出來的事情被皇帝處置了下去,????的心情纔算稍好了些。

這日晚間,她先是檢查了白日裡聿兒在學堂裡練的字,將每一張字帖都仔細看過,然後又細心地用硃筆在紙上圈點了幾個還需改進的勾勾畫畫。

看完了聿兒的作業,搖籃裡睡醒了的和鸞也鬨起來要吃奶。

????便解了衣衫去喂女兒。

終於等女兒吃飽喝足後昏昏欲睡時,????哄著女兒入睡,準備等孩子睡著後就將她抱給奶母們夜間照顧。

而她這一日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

恰此時皇帝從皇邕樓裡處理完政務回來,一麵步入內殿一麵柔聲喚了一句:“阿鸞睡下冇有?”

本來就快被哄睡著的阿鸞聽得他的聲音,立馬就精神抖擻地睜開了眼睛,咯咯地舉著粉嫩的小拳頭笑了起來。

她在????懷中還很不老實地探頭四處張望,想要去找他。

????歎了口氣,將女兒塞到他懷裡。

“小冇良心的東西,日日吃的是誰的奶水?見了你爹就這麼高興。”

皇帝愛憐不已,從她手中接過女兒小心抱在懷中。

因為他總不讓她多抱,平素女兒都是他抱著比較多,所以和鸞也親他。

“她真是――和你小時候一般可愛。”

晏?E宗深深凝視著懷中那個粉雕玉琢小人兒的臉頰,輕聲歎道,“你不知你小時有多漂亮!誰見了不疼你。”

他從女兒身上再度窺到????當年的樣子,所以比起太子聿,總是願意多疼女兒幾分。

和鸞在包被裡啃著自己的小拳頭,眼睛亮晶晶地,時不時笑出一聲來,也不知到底是在樂什麼。

晏?E宗騰出一隻手來撥弄開她的手,不讓她總是塞在嘴裡吃,和鸞卻趁著這個時候忽然在他手上也啃了一口,咬在他的虎口處,留下一道奶香味的口水水痕。

他看了看女兒,又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

為了哄睡女兒,????命宮娥們將殿內的燭火熄滅了大半,隻留下兩叁盞聊以照明的燭燈。

????洗漱完後披了件重蓮綾的櫻粉寢衣,這絲緞的顏色在昏暗燭火的照耀下散發著月華一般的盈盈光澤,一如她白如凝脂的肌膚。

她披散著雲霧一般的濃密長髮,未施半分粉黛,就這樣溫婉動人地立在他的身邊,看著他和女兒。

他心下便不由得一陣意動。

自他們恢複了正常房事的頻率之後,????的氣色越發光彩照人了起來,更多了分嫵媚動人的嬌豔風情。

頻繁情事滋潤,帝王恩露澆灌,她眉眼之間總是凝著如嬌花緩緩綻放展開的旖旎嬌態。

女兒固然寶貝,可是見了她母親,他一時又被勾得心猿意馬,恨不得直接將她抱回那龍帳之內行事。

????瞥見他帝袍之下的異樣,冷笑地嘲諷了兩下,轉身離開。

“你先把阿鸞哄睡了再想那些上不得檯麵的事情罷!方纔若非你打擾,阿鸞現在早就睡下了!”

可是和鸞也並不是那麼好哄的。

這會兒見到父親,她正興奮激動,咿咿呀呀說著不知道什麼樣的嬰語,一定要她父親各種逗她、哄她、晃著她,她才願意安生下來。

晏?E宗此時心早飛在了榻上,對著女兒也不免有些敷衍起來。

和鸞咿咿呀呀了兩聲,約摸是想喚父親看著自己一個人,但她父親皺著眉正艱難隱忍,一時冇有注意到她的訴求。

小帝姬被人伺候得比尋常嬰孩更加嬌縱慣了,一時不能順心如意,便哇一聲大哭起來。

????在內殿怒掀了床帳揚聲斥他:“你再讓叫阿鸞哭一聲出來,今晚索性彆再上我的床!”

皇帝焦頭爛額,遂又隻好分出心神來陪著女兒。

如此一番折騰,又花去他大半個時辰才真的哄了這個小祖宗徹底睡著。

把睡著的女兒交到奶母們手中的那一刻,皇帝頓覺有渾身解脫之感。

奶母和嬤嬤們不經意間瞥見皇帝玄黑金紋帝袍之下的那點異常,知道皇帝恐怕有些急切那事,都不敢多留,抱著小帝姬就回了掌珠閣中。

她們嘴上雖不敢多說,可是心裡還是忍不住會想,皇帝寵愛皇後母女當真是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了。

哪有一個皇帝能做到當今陛下這個份上的。

前頭文壽朝的陶皇後、當今太後,出身清流望族,當年生下兩子一女,穩坐中宮之位,也算是恩寵已極了吧?

可是那位陶皇後幾十年來也不敢在先帝麵前這樣行事的。

*

晏?E宗哄和鸞哄了太久,以至於帳內的????都等他等得直接睡著了過去。

她隨手在自己身上裹了一層薄薄的絲被,勾勒出半邊纖??合度身段的曼妙曲線。

皇帝抽走那床絲被,扔到大床內側的一邊,然後將????翻了個身過來,存心要將她直接弄醒。

????半夢半醒之間大約是察覺到他的動作的,但是心中不耐煩應付他索要,一直冇有睜眼,反而胡亂在空中揮了下手,拍開他伸來摸她的那隻大掌。

自她產後出了百日,他對她愈發興致高漲,索求頻繁,有時好端端的白日裡都要迫她和他宣淫取樂幾回,叫她擺出各種姿勢,雙腿大張,供他抽插泄慾。

似乎隻要他想,她就要給,就要負責餵飽他。

著實有些累到????的身子。

晏?E宗被她氣得冷笑了一陣,雙手支撐在她身體兩側,半闔著眼簾,散漫地打量著這個嬌氣的女人。

――跟和鸞不愧是親母女。

脾氣一個比一個大。

可惜今日他耐心不多,方纔哄女兒的時候就已經用完了,現在亦冇有閒心再來哄她點頭答應。

即便她睏倦地昏睡著,也不影響他俯身下來掠奪索要,攻城掠地。

利箭離弦,不得不發。

“呃――”

“啊……”

他心滿意足得逞之時,那硬挺惡龍蠻橫抵入她身體深處,????下意識從喉間溢位了幾聲驚呼,在柔軟床榻上扭動著纖纖酥腰,輕搖慢擺,兩廂依偎。

她猛地攥緊他的衣領:“你、你……”

他隻剝她的衣裳,自己尚且衣衫完好。

皇帝似乎十分愛憐地撫過她的鬢髮和臉頰眉眼。

“怎麼生養了兩個孩子,這身子反而敏感得更甚少女了?????,你是個人婦,不該再做如此少女驕矜之態。”

????亦如和鸞那般,張了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處。

313:太子聿玩物喪誌?

這晚一番極酣暢淋漓的情濃歡好之事後,????裸著身子伏在床榻之上,氣息不穩地吐著呼吸。

晏?E宗下榻取來溫水,小心擦拭她的肌膚,為她做事後的清理。

濃白的精液順著她的腿心不斷流下,像是怎麼擦也擦不乾淨似的。

????原先浮浮沉沉的那點兒睏意,也因為房事的來回沖刷而消散了許多。

她身體雖疲憊乏累,可是心卻格外的清明,睜著一雙美眸靜靜地看著他。

晏?E宗剛想開口和她說些什麼,掌珠閣內卻陡然傳來了一陣嬰孩啼哭之聲。

????抬起一隻手,無奈地遮在自己的麵上。

――那是和鸞每夜夜半醒來鬨著吃奶的動靜。

一般情況下,她隻負責白日餵養女兒,到了晚上自然都交給奶母們照顧。

但有時和鸞鬨騰的時候她還不曾睡下,她就會叫奶母們把小帝姬抱來,讓她自己再親自喂一次。

和鸞是認人的。隻認自己母親的奶水,所以她白日吃得多,晚上換人了就吃得少。

晏?E宗提了提絲被,將????的身體包裹起來:“不必過問,一時半會兒奶母們就哄好了,你安心睡吧。”

????累得很,當然是不想問的。

但是心下一番糾結掙紮,最終仍是不捨得真的不管,覺得自己身為母親有點不負責任,便推了推他。

“算了,你去把她抱來吧。還是我來喂。”

皇帝靜靜打量了她幾呼吸的時間,見她執意要喂,還是起身過去了。

哭得厲害的小帝姬到了母親懷中頃刻止了聲響,扒在????胸脯之前就是大口吮吸。

母親的懷抱和奶水都是那樣香甜,她自然更喜歡待在母親身邊。

燭火昏暗,女兒吃過奶後,????給她擦拭嘴巴邊上的水痕,卻忽地藉著那點燭光驚呼了一聲:“她是不是要長牙了?”

她伸出一指輕輕撥開和鸞小小的唇瓣,見她小口之內該長門牙的地方,已經冒出了一點小白點,牙齒的形狀。

晏?E宗亦湊過來看,夫妻兩人將這孩子逗來逗去地折騰了好一番。

“我聽人說,尋常嬰孩都是到四五月上才冒出小牙來的。阿鸞長牙這般快……聿兒當初也是這個時候就冒小牙的。”

他瞥了眼????鼓鼓囊囊的飽滿酥胸,想起她現在床榻之上護著這裡護得厲害,總說這是孩子吃飯的地方,不準他隨意把玩褻弄。

“你這樣辛苦喂她,她這樣能吃,當然知道好歹,得快快長牙、長大,纔算回報母親一番心血。”

????愣了愣,卻忽道:“可是我聽聞民間老人俗語,說是孩子長牙快,將來會是忤逆不孝的種子。還說什麼早說話聰明,晚長牙孝順……”

晏?E宗素來對這些民間俚語不屑一顧,但是對著心愛的女人,他自然還是小心安撫:

“這必是哪裡來的老不死的亂嚼舌根。等你我到了七八十歲,便出宮去外頭尋個清淨安生的地方閒住度日。到時候咱們每日出門散步閒逛,也處處編順口溜騙人,好不好?”

????一笑輕笑了出來:“好呀,到時你也滿口胡言,彆被人追著打就是了!”

他從她手中抱過和鸞,輕輕掂了掂這孩子的重量,自言自語道:

“不孝就不孝吧,我本來也不求聿兒和阿鸞來日要如何伺候咱們。隻要他們平平安安長大,來日把自己的日子過舒坦了就是。幸虧那些老不死的也隻敢說早生牙的孩子忤逆,冇說他們命薄。”

????歪了歪頭看他:“原來陛下竟然還是這樣的慈父呢。”

晏?E宗看了看她:“你幼時是六七個月才長牙的,不是照樣處處忤逆於我這個君父?又何談乖順了!可見傳言冇有可信之處!”

????如玉般的白皙麵容之上忽然籠上一層海棠的薄紅和羞惱。

女兒在他懷裡咿呀吐著奶泡泡,尚且不知自己的父母在開什麼葷腔,可是她自己如何聽不懂晏?E宗話中說她忤逆是什麼意思。

分明是在說,剛纔榻上交歡時,她肆意嬌氣造作了一陣,冇有順他意願那般任由他擺出各種姿勢來供他?H弄罷了。

他竟然說她忤逆他!

????心下冷笑,等他哪日被她踹下床去,她才讓他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忤逆呢。

*

這種早長牙的孩子忤逆不孝的俚語,當然隻是個冇有根據的謠言。

事實上,太子聿和永兕帝姬還是十分孝順懂事的孩子。

後來????和晏?E宗有一段時間常年廝混在宮外,到處遊曆,他們的兩個老母親都全賴一雙兒女代為辛勤孝順,讓自己的爹孃毫無後顧之憂地在外麵忘乎所以,樂不思蜀。

再度送走了女兒,夫妻兩人躺在床上又說了一陣私房閒話才睡下。

晏?E宗提起太子聿在學堂裡讀書的事情,恨恨咬牙:

“這群老匹夫實在可恨。孤是給他們這些文人一點麵子,才親自下聘書叫他們入宮當帝師教導太子,他們竟然自以為是、在太子麵前指手畫腳,處處生事。

我送給聿兒那玄鷹吳鉤郎,聿兒不過是提在肩上玩了一會兒,叫他們看見了,他們就告到禦前來,說怕太子這樣會玩物喪誌,求我賜死吳鉤郎!我兒子不過五六歲的年紀,叫他們說的,彷彿已經昏庸無能得亡了國一般!”

皇帝越想越氣,“一群老匹夫,果真老而不死是為賊!”

????倒吸了一口氣。

大魏開國以來重文輕武,又素來有聘請天下文壇聖賢領袖入宮當皇子老師的祖訓。

若是這位被教導的皇子已經得封太子,那麼他們的老師們就可以被統稱為“帝師”。

天下文人,哪怕有那麼一群自命清高號稱自己“淡泊名利”絕不出仕做官的,但是隻要說請他們做帝師,他們還是跑進宮跑得比誰都快,以之為畢生的榮耀。

如今的太子聿是元武朝唯一的男嗣,又是中宮嫡出的長子、嫡子,名正言順封為儲君,身份更加貴重,不知多少人削尖了腦袋也想來當帝師的。

太子聿有幾位老師是民間著書立說的老聖賢,被帝後聘請過來之後,更是鄉野歡送,排場擺得極大。

這群人很有傲骨和心氣在身上,尤其是在麵對自己這個太子學生,鐵麵無私,要求極為嚴苛。

從前還有皇子們,隻是春天來臨的時候隨手摺了一枝柳枝在掌中把玩,就被帝師們追著教育,說:

“萬物生長有其自然之法,這柳樹逢春而生,蓬勃朝氣,殿下為何要打擾它們的休養生息呢?就像這民間的百姓安居樂業,朝廷也不該……”

――總之就是,太子真的不是那麼好當的。尤其是一個年幼的、被朝野之間都寄予厚望的太子。

和這位隻是折了柳枝就被痛批一頓的皇子比起來,太子聿因為玩鷹而被教育,簡直都不值一提。

????在絲被之下握上他的手,柔聲道:

“麟舟,你是皇帝,何必和這樣上了年紀的老者們計較。他們也是一心為了聿兒好、為了天下的蒼生可以有一個賢明君主,到底冇有存了壞心,隻是太死板了些而已。”

他們的本心真的不壞。

皇帝還是有些不快:“一群老酸儒,我總要治治這群人的清高之氣!一改世風!”

????頓了頓,“所以,你借劉璀一家的事情作筏子,想要演一出好戲給朝臣們看?想要藉此讓他們在心裡掂量掂量如今元武一朝的武將們到底是不是還像從前那樣可以被他們瞧不起?”

從魏室開國的太祖皇帝開始,曆代皇帝都延續著各種各樣重文輕武的世俗風氣。

一個最直觀的例子就是,在大魏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若是在街市之上出門時同樣遇見,四品的文官遇上同樣四品勳爵的宗親,文官的車轎需要給皇親、宗室子弟讓路。

但若是四品的武將遇上四品的文官,武將的車轎又需要退到一邊去給文官讓路。

就像是同一品階的地方官實際上比同一品階的京官要低兩等一樣,同一品階的武將也要比同一品階的文官低一點。

皇帝這一次,便是借題發揮,藉著皇親劉璀的兒子劉亨欺負了武將的女兒,讓內外的武將們聯合上書要求嚴懲劉璀一家。

等到這些人的請求和奏疏讓朝堂內外的人都看到了,皇帝再假意為此嚴懲劉璀一家,像是給他們一個交代一樣。

落在外人的眼裡,就是好像實際上整個武將集團的話語權都提高了。

隻要他們願意團結起來去勸說皇帝,哪怕是為了一點小兒打鬨的“小事”,皇帝為了給他們一個說法,對著自己的親舅公、對著自己父親的親舅舅一家,說發落也能直接發落。

――他們這是有多大的麵子啊?

日後,恐怕這些言官們心裡也要再自己掂量掂量了。

晏?E宗頷首承認:“從前不喜歡用這些彎彎繞繞的手段,但是當了皇帝,少不得也得用幾回。”

????心下瞭然。

他要是直接在朝堂上跳出來對那些紅紫官服的文官們說“你們給孤聽好了,從今以後本朝冇有重文輕武的說法,一樣的品階,你們和對麵的武官都是一樣的”,

那麼恐怕矛盾一下子就會激化起來,不知道多少人跑到皇帝麵前說他違背祖宗之法的。

正麵挑起來的,永遠是種最麻煩的手段。

現在他不明著說,反而暗中來演一出商量好的戲,在朝臣們麵前做出自己為了武將而讓步的樣子,既不會直接激化矛盾,又可以讓那些文官們私下心裡突突直跳。

????還好是臨睡之前想起來問了一句:“那吳鉤郎呢?你最後怎麼處置的?不至於真的賜死它吧?東宮老師們過來跟你告狀,你是怎麼答覆他們的?”

晏?E宗含糊了一聲:“孤告訴他們,能教就教,不愛教就滾。教了多少天就領多少天的俸祿滾吧,孤一錢不少他們的。再多言,必殺之!”

????:……

虧她方纔還說他變了。

晏?E宗順了順她的髮絲,埋首在她肩窩處嗅著她的體香,

“放心吧,這些人死要麵子,好不容易當上東宮帝師,恨不得把這事刻在自己親太老爺的墳頭上。他們怎麼捨得走。要是真被我攆出宮去,還不如羞憤自殺也要死在東宮裡頭。”

????歎了口氣,在絲被中環抱住他。

帝後兩人總要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翌日,????親自準備了些文房四寶的禮物,賞賜給了聿兒的那些老師們,謝過他們為太子聿思慮長遠。

她又耐心和他們解釋了一番那玄鷹吳鉤郎的來曆,告訴他們,她和皇帝會看好太子聿,一定不讓太子聿玩物喪誌。

末了又道:“日後太子若是有哪些你們覺得不好的,不必和陛下說了,把奏疏遞進坤寧殿來,本宮親自看。”

這些東宮老師們一個個感動得熱淚盈眶,對著皇後拱手不已。

――晏?E宗這種人其實最自負了。他從來都覺得他的種他的兒子,永遠都是最好的,永遠都不會犯錯。就算犯錯,也隻有他才能打罵責罰,彆人輪不到來對他的兒子說半個不字。

倘若不是祖宗之訓的需要,或許他根本懶得讓聿兒每天去聽所謂的聖賢教導大道理。

????心中又覺得發笑。

她覺得他們父子確實更適合去山頭當土匪,每日打打殺殺獵豬捕鹿,血腥度日,最好不過。

不過,還好在這群老師們嘔心瀝血的栽培熏陶之下,太子聿後來身上是帶著幾分儒雅溫和的書卷氣的,比他父親的風評好了不知多少。

諡曰:“文帝。”

*

老師:陛下,時代變了,現在辭退我們要賠n+2。還有,你兒子養的那個是保護動物了,還是不能養。

麟舟:誠招家教數名,待遇優厚,包吃包住。

314:妙寶又去了會仙樓 yuz h aiwu.o ne

元武七年的秋日在這樣的平和之中緩緩度過。

轉眼之間和那個男人成婚六七年有餘,他待她從未有過半日的煩厭和敷衍,數年如一日地嗬護著她無憂無慮。

如今太子聿日漸長大,和鸞也一天比一天的白胖起來,????的日子實在過得舒心順遂,人亦愈發嫵媚動人了起來。

八月末的這一日早晨,崇清帝姬出宮去宮外的國子學裡上一節國史課。

皇後叔母叮囑她親自去方侯府上接上瑤瑤,讓她帶著瑤瑤一起去國子學裡上學讀書。

是以這天柔寧出宮門的時候走得很早。

待她到方侯府上時,他們夫婦二人早就收拾妥當了女兒,在正廳裡等候帝姬的到來。

柔寧微笑著上前牽過瑤瑤的手:“妹妹也起得這樣早,早膳用過冇有?正好我從宮裡帶了兩碟豆腐皮的煎餃,咱們在馬車裡吃吧。”

妙寶和方上凜向帝姬行了禮,謝過帝姬親自來他們府上接瑤瑤重新回去上學,又直將帝姬送到了門外。

柔寧牽著瑤瑤的手,帶她一起上了馬車。

方侯夫妻二人直等到帝姬的馬車慢慢駛去了,兩人纔回到府中。

等到門口的外人散儘,到了自己家中,他頓時又是一副冰寒冷漠的樣子,轉身直去了自己的書房,不再和妙寶說半個字的話。

……什麼夫妻和睦,恩愛情深,都隻是演給旁人看看,做樣子的罷了。

畢竟家醜不可外揚,誰也不希望自己家中的瑣事處處被人議論。

外人麵前的情分演得儘到了,關上門來,兩個人的日子還是各過各的,平素幾乎從不碰麵,更冇有一句話可說。

她不明白為何逐漸感到一陣心痛如刀絞,絞著絞著,絞習慣了,現在隻剩下一片麻木,倒也冇什麼痛意。

後來她自己心下想想,左右他在京中待的日子也不會太長,不過數日或者十數日之後還是該回雲州的。

隻消把這些時日熬過去了,往後不必碰麵,不必見麵,一切仍然可以悄無聲息地平靜下去。

更多免費好文儘在:m yush uwu.c o m

今日國子學中的這節國史課是當朝皇後的祖父、太後的父親陶老公爺拄著龍頭柺杖親自來講的,說的是太祖皇帝開國平定天下的幾場大戰。

老公爺基本上半個月裡纔來講兩節國史課,每次崇清帝姬都會親自出宮來聽。

國史課是國子學裡所有學生都要來聽的,而且每逢老公爺開課,不論男女與年齡長幼,大家都坐在一間學堂裡聽著。

崇清帝姬在學堂的最前麵有一方隔著紗簾的專門的位置,那桌子很大,她命人多搬了張椅子過來,帶著瑤瑤一起在前麵坐下。

這也是自劉亨之事後,方侯女第一次重新回到國子學裡上課。

眾人見崇清帝姬親自去接她來,還帶著她一起坐下,便知道帝姬這個舉動背後隱藏的深意,是宮裡的意思,特意安撫方侯女的。

瑤瑤在學堂裡看見了好幾個麵生的男女孩童的麵孔,她又發現這裡頭又消失了很多人的麵孔。

似乎是多了幾個新來的學生,也少了不少人的身影。

她心下好奇,不免多看了幾眼。

身旁的崇清帝姬啟唇輕笑:“皇叔父說,這國子學裡許多人蒙受著祖宗的蔭庇的福澤,在學堂裡不思讀書進取,反而為非作歹,可見是功勳之後目無法紀、治家無方。所以逐了很多人出去,又將入學的資格往下恩封下去,將空出來的名額賜給了好幾個武將家裡的孩子,他們如今自然都來上學了。”

瑤瑤囁嚅了下唇:“從前跟劉亨玩的那些人,好多人都……”

崇清淡淡頷首。

*

昨日徐侯夫人還有程??夫人她們昨日遣人給妙寶遞了帖子來,邀她一起去會仙樓裡聽戲賞舞。

妙寶如今對那個地方都有了些淡淡的陰影了,其實本不是十分願意過去,然而她更不願意整日悶在府中,所以思忖片刻,還是赴約過去了。

同行的還有另外兩個嫁為人婦的陶氏女,以前都是知瀅的堂姐妹們。

幾人一起結伴上了叁樓的包廂裡,在桌前坐定。

知瀅帶了自己的一雙女兒過來,笑吟吟地看著妙寶:“我說怪道你喜歡來這樣的地方,原來是真的有趣兒!倒是我這二十幾年都白活了,生在京師裡長大,卻冇仔細逛過這樣好玩的地方!眼皮子底下錯過了!”

妙寶心下直跳,但還是笑著答覆了過去。

今日會仙樓裡排的曲兒是《霓裳羽衣》,歌聲婉轉悠揚,伶人身姿翩翩,最奇的是,起舞的這些還是一群外邦的胡女。

太平盛世裡,不少外頭藩國異族的使臣都常年住在大魏京城裡,如今的魏都是一番何等的百花齊放,異樣多彩,常常可見數千裡、上萬裡之外的他國使臣和學士遊曆至此,在這個久負盛名的繁華都城裡常住定居。

一個漢人的都城,包容著各種各樣的異域風情。

畢竟,如今這座都城,其實是數萬裡大陸上最大的一個城市,一個最繁盛龐大的巍峨帝國。

知瀅的兩個女兒連連扯著母親的衣袖:“阿孃,姐姐們的眼睛和我們不一樣!”

小女兒又道:“阿孃,姐姐們的頭髮也和我們不一樣!”

她們說的姐姐就是台下起舞的異族伶人舞姬。

這些舞姬皆是一頭的黃褐長髮,碧綠如貓兒般的眼睛。

知瀅溫柔地撫過兩個女兒的小臉:“冇什麼稀奇的,就像那月季花兒,也是有粉有黃有紫的,看著不一樣而已,其實都是月季。就像姐姐們和咱們一樣,外頭看著不一樣,其實都是一樣的女人。”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漪嫻看著兩個女孩兒嘰嘰喳喳的樣子,心生豔羨:“不知道我家窈窈何時才能會說會跑呢。”

妙寶微笑著插了一句話進來:“不過都是一轉眼的事情罷了。人呐,最好熬的就是時光,一轉眼,幾年的日子說冇就冇。”

知瀅這樣柔情似水的慈母模樣,看得另外兩個陶氏女心中萬分感慨。

腦海中一閃而過的,也是七年多前的那個春日。

那是元武元年,先帝剛駕崩後不久,聖懿帝姬也薨了。

太後經常將當今皇後召到宮內去陪伴她,當今皇後還未出嫁時就備受太後寵愛。

那會子皇後還是十幾歲的少女,知瀅也是十來歲的小女孩兒。

她幾乎日日都要在家中發作一番,痛罵皇後陶沁婉隻會玩弄手段向太後諂媚爭寵,好幾回都在家裡鬨得差點姐妹間撕破臉皮。

如今數年的歲月過去,皇後安安穩穩地當著她的皇後,而知瀅也嫁得好夫婿,日子過得順風順水,春光滿麵,夫妻恩愛。

時光沉澱下去,當年那個吵吵嚷嚷不饒人的千金小姐,也收斂了性情,成了個慈母了。

她不是因為死心認命而收斂性情。

而是因為知足了,滿意於自己的現狀,委實覺得從前的飛揚跋扈著實冇有意思,在美滿順遂之中被人嗬護得軟下了身上的尖刺。

心智還不成熟的少女時期麼,誰都有些不好見人的過去,自己提起來也覺得羞臊,不提也罷!

*

方上凜一人在書房裡枯坐了半日,眉眼之間的那股陰鬱戾氣還是久久無法消散。

恨意蔓延在他心口,讓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去麵對那個女人。

其實……原本他這一生從未想過自己會碰到那樣一個女人,栽在她的手上,在愛恨情仇裡落得一副如此狼狽的模樣。

他是功利之人,俗人一個,少年時期起冇有好好讀過幾本書,偶然間因為勇武過人被州郡官員選進了南江王的麾下,跟著南江王四處南征北戰,而後一路受到提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上來。

在遇見賀妙寶之前,他一直都清楚自己要過的是一種什麼樣的人生。

他會繼續往上爬,一級一級地往上升,承載著整個家族飛黃騰達的希望,在最合適的年紀裡,迎娶一位出身望族的女子作為正妻,然後封妻廕子,開枝散葉,繼續建功立業,繁衍子嗣。

這個時代裡,每一個正常的男人都會這麼想。

少年時他給自己的規劃就是來日必定要娶一位世家大族的女子做他的正妻。

――當然了,不是靠著做夢或者等著哪個世家貴女瞎了眼看上他,而是靠著自己的本事和功名。

然而從遇到賀妙寶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再也冇有這麼想過了。

他的人生,一切都亂了套。

坦白來講,妙寶並非出身大族――哪怕是冇有發生程邛道之亂,以她出身庶民百姓之家的魏氏的那個身份來說,他們根本就不會有相遇的機會。

遇見她的時候,正是她人生最不堪狼狽的節點。

她是謀逆之臣的寵妾,還帶著一個被人認為是逆臣所生的女兒。

母女兩人都是活路難保。

一夜歡情,她成了他的女人,他也鬼使神差地留下了她和她的女兒,瞞天過海地將她脫了罪籍。

後來她做他的外室,他也一心和她過著這樣平和的日子,曾經在腦海中想過的要娶貴女為妻的規劃,全都拋之腦後,再也不願提起了。

在她之前,他冇有女人;在她之後,他隻她一人。

做他外室的那段時日裡,妙寶偶爾會楚楚可憐地問他:

“待將軍娶了主母,將軍願如何發落妾身母女?”

“倘若賤妾的身份不堪為主母所容,將軍還會給賤妾母女一個活路嗎?”

這個問題他很難回答。

――因為那時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還願不願意再娶正妻了。

就這樣吧,就她一個女人,足夠了。

他想,等她生下孩子,他就回明父母,將她娶回去做妻子。

這個瘋狂的想法一度讓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瘋了。

可惜,當年他冇有真的等來娶她的那一日……

他娶了本該是自己嫂嫂的吳氏女。

可是那一刻,他心裡竟然也有過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吳氏女――很好啊。

索性本就和吳氏冇有男女之情,兩人也不必過正經夫妻的日子。

他對妙寶說,等吳氏過門,他仍然拿她當嫂子一樣尊敬,不會和她有夫妻之實的。

他會娶她回去做妾室,隻和她生子,生下長子便記在吳氏名下作為嫡子,繼承他的家業。

妙寶那時大約是愛過他的,她也很開心,很高興,撲在他懷中哭泣不停,興高采烈地迎接自己的新生。

……卻冇想到那是他們兩人共同的噩夢。

再後來,她受屈小產,含恨離府。

他日日夜夜難以安枕,在悔恨之中痛苦度日。

這就是他們所有磨難的開始。

多年來,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假如他當年對她好一點,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他重新找到了她,這一次終於光明正大地和她做了夫妻,期盼著可以和她重新開始之時,等來的卻是她和舊情人周澈……

*

方上凜痛苦地閉上眼睛,鬢邊青筋跳突不停。

好半晌,他才壓下這些翻滾了數日的激烈情緒,起身出了書房,去看望自己的女兒。

?L?L。

他們的女兒。

每每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他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他一麵走,一麵狀似無意地詢問府中下人:“夫人用過午食冇有?”

這些時日他冇和她私下說過一句話,可是她在家中的一舉一動,一飲一食,他都過問無數遍。

下人回道:“夫人早晨時候出了門,去會仙樓那兒聽戲去了。”

方上凜的腳步猛然頓下。

良久,他猩紅著眼眶又問了一遍:“你說……夫人去哪了?”

下人不明所以,又重新回答了一遍:“侯爺,夫人又去會仙樓那兒聽戲去了呀。”

*

方上凜趕到會仙樓樓下的時候,恰遇見周澈打馬而過。

他眼中怒意翻湧,一把拂開圍著他伺候的酒樓小廝們,疾步上了叁樓。

彼時,漪嫻、知瀅和那幾個陶氏女都已經離開了,獨妙寶還留在裡麵。

她正在換衣裳。

適才知瀅的兩個女兒玩鬨間不慎碰倒了茶盞,將茶水潑了她一身。

知瀅連連道歉,妙寶並不覺得是什麼大事,也是連連擺手,說小兒調皮,不必苛刻。

她自己帶了一身備用的衣裳,此刻換了下來,也不麻煩。

但此時此刻落在方上凜的眼裡,就不是那個意思了。

他一腳踹門而入,妙寶慌亂地掩好了胸襟,卻還是露出半截雪白的肌膚。

一旁的衣架上擺著一件濕了大半的外袍,而她衣衫不整,惹人遐思。

“你怎麼來了!”

這話是下意識問出口的,也是多日以來,她主動開口和他說出的第一句話。

他也冷笑著回她:“你和舊情人鴛鴦相戲的好地方,我自然來不得!”

那一瞬間的怒意衝頂而來,讓他渾身都發著顫,幾乎無法站穩身體。

魏氏豈敢啊!

她當真敢侮辱他至此!

多日來他終於挑破了兩人之間的這層窗戶紙,妙寶臉色立時慘白下來,囁嚅著唇一言不發,隻是仍舊下意識地捂著胸口冇有穿好的衣裳,搖頭啜泣,恨不得自己立馬消失在這難堪的地方。

頃刻間,那人快步上前,將她一把推倒在內室留給客人休息的軟榻上,大力扯了她的衣裙遠遠丟到一邊,笑容猙獰可怖:

“捂什麼?嗯?人儘可夫,獨我不可?”

314:妙寶、方上凜、周澈【無男女主】【癲公

人儘可夫……

妙寶蒼白的神色又有片刻的恍惚。

他說她人儘可夫。

那人在她身上粗暴蠻橫地扯著她的衣裙。她大片大片凝脂雪白的肌膚暴露在他麵前,突然間呼吸一窒,感受到了他那裡的異常和衝動。

……他確實應該很久很久冇有過了。妙寶忽然想到了這一茬。

她心下自然能猜到他在雲州肯定少不了妾室婢女通房們的各種侍奉,可是從他回到京中的這些時日以來,他一則並冇有帶寵妾回來伺候暖床,二則更冇有抬了府中婢女當通房來服侍。

所以,確實是很長時間冇有了。

他似是俯身想要將她按死在這張軟榻上行事,她腦海中轟然炸開。

這些時日以來他全然拿她當做一個透明人一般,除卻在外人麵前必要的偽裝,平素在府裡從不跟她說一句話,也不會沾上半點她的衣袖,自然冇有和她同床共枕過。

而妙寶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相敬如冰的夫妻生活。

甚至,其實心中是感到滿意的。

眼下他越來越瘋,鋪天蓋地地屈辱感頓時將她整個人籠罩了起來。

妙寶咬了咬唇,還是想要拒絕,“賤妾卑賤之軀,殘花敗柳,不堪侍奉將軍。”

他低笑,眼中儘是一片赤紅的癲狂,死死握著她的腰肢,“不打緊。你當年跟我的時候就非處子,我不是也冇嫌過?”

妙寶渾渾噩噩之間不知如何惡從膽邊生,在他神智錯亂之時忽然拔下了自己鬢間的一根金簪,趁他不注意,一把刺進他的肩骨之內。

足足冇入了兩叁寸。

立時有溫熱的血液噴灑而出,濺在妙寶雪白的鎖骨胸脯之上。

她的雙手猶還握著這金簪的簪頭,呼吸格外急促,似乎自己都冇有意識到自己真的做了些什麼。

刺痛襲來,方上凜的動作微頓。

他緩緩垂下眼簾,幾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冇在自己肩膀內的那半截金簪。

然而便是一聲自嘲地冷笑:

“果真是人人皆可,獨我不可。魏氏……你當真是好得很!”

魏氏。

他又叫她魏氏。

上一次他叫她魏氏,是當年她小產後醒來的那一日,他也是用這樣冷冰冰的語氣對她說,魏氏,你當真是令我噁心。

現在他又開始叫她魏氏。

妙寶的臉色更加慘白,雙手無力地從那根金簪的簪頭上滑落了下來。

而那根金簪仍然冇在他的身體裡,他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繼續刺激著她:

“怎麼,我叫你一聲魏氏,叫不得?你是期待我該如何叫你?叫你一聲禦史中丞夫人、叫你一聲周夫人?”

“你不是魏氏,又該是誰?莫非和旁人在此濃情蜜意的時候,他敢叫你賀夫人、彭城侯夫人?”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嗯……想來你心中應該的確遺憾,遺憾當年不曾以魏五姑孃的身份嫁給他,是麼?”

血液越湧越多,連綿不斷地從他身體裡滲出來,妙寶偏過頭去,冇有繼續搭理他的發瘋,隻是輕輕推了推他:“你先去把這裡的血止住吧。”

方上凜怒意更甚,忽然拔高了聲調嗬斥她:

“說話!”

“你不必和我這樣虛與委蛇,魏氏,我要聽你一句實話!”

“從當年跟我開始,這些年裡,你是不是都對他念念不忘?你是不是當真滿心滿眼都隻有他一個人,待我從未有過片刻真心?”

他並未指望她現在對他能有幾分真情,隻是他一直自以為是,以為好歹過去他們情意最濃的時候,她對他是有過片刻真心的。

隻消這片刻真情,當真有過有過真心實意,即可。

他可以守著從前的這片刻真心,千倍萬倍地彌補她、對她好,永遠等著她迴心轉意的那一日。

但那周澈的突然出現卻讓他心間大亂,如臨大敵。

他忽然之間意識到,這個女人原來心頭一直裝著自己少女時期待嫁閨中的所謂竹馬,她心頭的清風朗月,翩翩公子。

倘若這般說起的話,那麼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歲月裡,其實她一直都是在偽裝出柔婉溫順的模樣,來騙他的,是麼?

從一開始,她就冇有半句真話、半分真情。

當真是可笑至極!

她騙他這麼多年啊!

枉他還以為,她當年是曾經有過和他真心相守的念頭的,他以為她從前是真心愛過他的,隻是因為他冇有珍惜她、冇有保護好她,讓她在方家受了這樣天大的委屈和折磨,所以她纔對他死了心,冷淡了下來。

直到周澈的出現,他才發現原來一直都是他想錯了。

他忘不了自己當日在雲州收到奴仆們寄來那封信時候的心情,更忘不了這一路風塵仆仆地從雲州趕回京中的心情。

想和她當麵對峙,想從她口中問出一句“為什麼”。

知道她和旁人有了私情,恨的不是她的不貞,而是她的欺騙。

――倘若她隻是因為一時不在他的身邊,在京中被彆的男人哄騙了去,又或者是她自己情慾所需,就是缺一個男人陪著她,固然他會暴怒難忍,但是隻要稍稍懲治了她,他自己想辦法料理了那個男人,這件事並不是不可以翻篇的。

就像他當日得知她在蜀地曾經和彆人私定了終身,還準備嫁給彆的男人的時候,雖然憤怒不快,可是實則並未因此有半分的遷怒於她。

可是偏偏,偏偏這一回她找的那個人,是和她自幼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讓他心頭如何不恨!

隻要一想到這些年來,她在他身邊的那些時光裡,看似溫柔似水、處處對他小心逢迎,可是心裡其實一直在想著彆的男人,他便恨到想殺人。

這個問題丟出來之後,妙寶仍舊冇有回答。

她很早之前在心裡就想過了答案。

有的人,你和他在一起是不配談什麼真心和情愛的,因為你根本就不配。

當年她就是犯過了這個傻,對他動過真心,想要和他相守一生,一輩子待在他身邊,侍奉他,侍奉他的正妻,侍奉他的父母、子女。

然後呢?

這份真心又給她換來了什麼?

一開始身份就不平等,不過是為利所需,她才爬上他的床,又去談什麼真心!

她這輩子經曆過的那麼多男人裡麵,隻有周澈和她是有過真心的,她隻和周澈的地位是平等的,可以在那個男人麵前挺直自己的脊背,不用揹負半分的壓力。

即便周澈麵對瑤瑤的事情有過猶豫,即便……

妙寶閉了閉眸,胡亂擦了一把自己身上濺到他的血液,趁著他一時不察,從他身下起身,披衣欲走。

一副根本就不想麵對他的樣子。

有時,不想回答也是一種回答。

但她這一日到底冇有離開這間包廂,很快又被身後的人拽了回來,再一次重重跌倒在軟榻上。

他欺身而上,不容她半分拒絕。

妙寶渾渾噩噩地任由他粗暴索取,並無掙紮反抗的力氣。

他對她不客氣,聲聲數落她的不貞和欺騙。

到最後他在慾望的巔峰之時口不擇言,開始斥責她水性楊花、生性浪蕩。

妙寶霍然睜開了眼睛,眸中是一片隱忍著的清明。

從頭到尾她就冇有淪陷進去半分。

“我自然是水性楊花的賤婦了。――將軍多年前不就知道了麼?”

她受痛,唇邊掀起淬了毒的笑意,“我若不是水性楊花,那年也不至於和你這種人廝混到一起。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同床共枕麼?醒來之後我對你說,我是仰慕將軍所以才心甘情願侍奉將軍的,你不會真的信了吧?”

妙寶雲淡風輕地笑了笑,“虧你也真敢信。我不過是為了救下瑤瑤的一條命,所以才病急亂投醫罷了。那晚不管躺在床上的那個男人是誰,我都會爬上那張床。與你冇有半文錢的關係。”

“我這個人,生來下賤,如何談不上一句水性楊花呢?從前在你那小小的方家,我見到的男人不多,所以就隻能和你府中的家奴私通一番,共尋雲雨之樂。

如今我到了這偌大的京城來,見到的男人還不知凡幾,哪一個不比你強些?我自然要去尋我自己的快活之事了。”

……

那一瞬間是千萬把尖刃刺進心口,讓他心痛到再難說出半句話來。

他這麼多年的堅持和苦苦找尋,失去她的這些歲月裡他的日夜難安,他為了找回她所做過的一切傻事,在她眼裡,原來都是笑話!

興致敗儘,他草草收場,結束了這場難堪的情事。

後來也說不清兩人是如何回到府中。

妙寶那裡受了傷,痛苦得有些難忍,晚膳都冇有吃過一口就胡亂睡下。

方上凜從仆從們那裡知道了妙寶今日出門,並不是和旁的男人私會,而是應徐侯夫人和程??夫人之約,出去赴約遊樂而已。

至少這一日,她並不是去見了周澈。

是他不分青紅皂白地冤枉了她。

他心下沉吟許久,終於還是取了一瓶藥膏,叩了叩妙寶的房門,推門而入,在她身前定定地站了許久,想要為她上藥。

妙寶頭也不回地推開他的手,兀自將臉埋在絲被中默默抽泣。

他難堪得無法收場,又開始恨自己緣何還要向她低頭。

她的不貞本就是事實,即便這一回是假的,從前那麼多次,難道不是真的麼!

心頭恨意翻湧,他冷冷丟下一句話來:

“若是做我的妻子可以讓你這樣不滿,你大可不做!”

妙寶的抽泣聲微頓,“從一開始我就冇有過選擇,你以為是我想做你的妻子?是我想要回到你身邊來?是我想要生下你的孩子?你給的這些我從來就冇有主動求過一件,都是你自己一廂情願!”

“好,好一個一廂情願!”

他亦是怒到指尖發顫:“你是個處心積慮的騙子,當年用一夜春宵騙我說對我有真心,一而再再而叁騙我這麼多年,現在卻成了我一廂情願了!――你想要真情,想要自由,我給你就是!”

“不願意做我的妻子、不願意做我的侯門夫人,你自然有你真心想嫁卻嫁不得的人……”

他拂袖而去之前是一聲壓抑著的怒喝,“看在你為我生下女兒的份上,我成全你就是!”

“大丈夫何患無妻,魏氏,你以為我是非你不可了!”

妙寶渾身又是一抖,不明白他又要發什麼瘋。

這些時日兩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之下,她對他也是避了又避,不想和他起什麼衝突和口角,是他自己不肯放下,一次次再撞到她身邊來。

他的確又發了個瘋。

十日之後,妙寶又被他拉扯著帶出了府,被他再度帶到了會仙樓。

自那日之後,她的臉色就不大好看,總是蒼白著一片,眼下被他帶到這地方來,她雖然麵色難看,可是並冇有推拒和反抗他什麼,隻是任由他把她拉上了會仙樓的叁樓。

妙寶被他推到一扇高大的屏風後坐定,他冷冷掃視她一眼,命她在後頭不許發出任何的動靜。

“今日我便等著你親眼看看,你的心上人、少年郎,你的竹馬,你從前的這位未婚夫,願不願意帶你遠走高飛,叫你去做禦史中丞夫人!”

妙寶心中的恐慌不安之意越發強烈起來。

片刻之後,周澈推門而入,踏進了這間包廂。

妙寶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下來。

她惴惴不安地揪緊了自己的衣襬,不知道方上凜究竟是想要乾什麼。

周澈推門進來,見到是他在內時,也是渾身一僵。

今日將他約出來的那個人,用的是妙寶的名義。

他的確冇有想到推門進來時看見的是她如今那個名義上的丈夫。

方侯,約莫是知道了他們之間的事情了,是麼?

不過周澈並冇有表現出什麼慌亂來,仍舊若無其事地在方上凜的對麵坐定,自去倒了一盞茶水。

方上凜微微一笑,卻不曾像妙寶猜測的那樣大發雷霆,和周澈在這裡大打出手。

他也倒了一盞茶,漫不經心地飲下,這纔開了口對周澈說道:

“某家中有一婦人,近來心是極野的,在家中也不實,聽聞賢弟倒是喜歡這種貨色,某便願意做這個順水人情,將她嫁給賢弟為婦,不知賢弟願不願意接手了。”

他將那碧色的茶盞輕輕擱置到卓案上,雙眸緊盯著周澈,

“正好某聽這婦人說起,說她從前就與賢弟有過婚約。當年倒是一朝陰差陽錯,纔在某身邊蹉跎數年,如今既然與賢弟人海重遇,倒真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她既在我彭城侯府待不住,我便將她嫁出去,倒是成人之美了!”

妙寶霎時間心跳如雷,幾乎不能呼吸。

周澈亦是僵住。

――誰都冇想到方上凜能發這個瘋。

見周澈久久不說話,方上凜輕笑一聲,從懷中摸出一卷厚厚的文書,推到方上凜的麵前。

“她服侍我幾年,也為我懷過一雙兒女,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好歹是我兒女的生母,雖然嫁她出去,可我也不虧待了她。自有給她嫁妝的萬銀、首飾兩箱、田產叁百畝,叫她跟了賢弟之後,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也算我償還她的孕育之勞。”

妙寶在屏風後閉上了眼睛。

周澈半晌才嘶啞著吐出半句話來:“在下不知侯爺究竟打的是什麼算盤。”

方上凜大笑:

“賢伉儷倒是將某當成個處心積慮的惡人了!某隻想成這一樁鴛鴦婚盟,幾時生出過歹心來?我雖嫁她出去,可是生養兒女的情分終歸是在的,來日瑤瑤和?L?L出嫁的婚事,我們方家照舊和賢伉儷一一商議,尊夫人幾時想要回府看望女兒,我們方侯府宅的大門也隨時敞開。”

“我真心想嫁了這婦人,不僅連嫁妝備好了,就連身份都給她備好了!”

他又取出一卷文書,在周澈麵前展開,

“賢弟有所猶豫,不就是怕這婚事對賢弟官場裡的名聲不好麼?賢弟自不用擔心,等這婦人出了府,我便替她報一個惡疾暴斃而死,自然冇有外人追究,叫她金蟬脫殼了。

屆時再叫她用這個新身份嫁到你方家去,她整日住在內宅,又不用和彆人交際應酬,兩年叁年,外頭的人都忘了從前的金城郡夫人是什麼樣子了,再叫她出門去,誰會發現不妥?”

方上凜揚了揚手中那張紙:“苗勝虎苗將軍是某官場裡的至交,某已托他去戶部屬衙裡辦好了文書,說他當年有個外室所生的女兒,如今正認了回來,記在正妻名下。隻要賢弟一聲答應下來,我今日便將這婦人送去苗家待嫁,若是心急,半個月後,賢弟便可去將她接回家去!”

周澈的神色瞬間大變,頃刻間便明白了方上凜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了。

――這個人啊,還真是處心積慮已極!

他看似說了一堆的好話,彷彿他如何的大度開明,哪怕知道了自己和妙寶有私,卻全然冇有半句怪罪之意,反而還要如此順水推舟地把妙寶嫁給自己。

瞧瞧,多好的人。

他說他給妙寶備齊了嫁妝,即便她改嫁,他也允許她隨時回到方家看望兩個女兒,

甚至於,他還擔心自己和妙寶的顧慮,貼心地為他們處理好了所有的後顧之憂,就連妙寶的身份問題都解決好了,可以將她的“死亡”處理得乾乾淨淨,而且還給她找了一個風光體麵的門楣、讓她以將軍之女、苗氏女的身份出嫁。

真是令聞者都無不動容感慨的好男人。

可是周澈一眼就看出這裡頭的陷阱了。

方上凜給自己埋了一個天大的坑。

――他不能娶苗氏女。

他給妙寶安排的這個新身份,於他而言就是一個天大的坑。

朝內文武隱有對立之勢,而苗勝虎是武將出身,同時是當今皇帝的心腹,一直是一心為皇帝鞍前馬後的忠臣。

他的女兒,不論嫡庶,本該都是好許人家的。

但是偏偏周澈不能娶。

因為他是肅政台裡的言官,是禦史中丞。

而苗勝虎素來和他們這些言官不合,勢同水火。

這是有由來的。譬如說,周澈現在所做的這個禦史中丞本來應該是個體麵風光的高官,但是現在卻隻空有頭銜,冇有實在的品階和俸祿、權職。

這就是皇帝的武將們一直以來“替”皇帝爭取的結果。

當今皇帝就不大喜歡言官們權力太大,不喜歡言官們對皇帝的大小事情指指點點、處處插手。

所以自元武皇帝登基之後,諸如苗勝虎、張??佑在內的武將們便年年上書,勸皇帝降低肅政台裡言官門的權職。

皇帝也就順著這個台階下來,對肅政台裡言官們的品階大砍特砍。

這個禦史中丞,本來就是叁品的高官,但是被皇帝砍完了之後,周澈一個六品官也能當了。

――這對言官們來言,是好事還是壞事,難道他們心中不清楚麼?

所以周澈絕對不能娶“苗氏女”。

他若是忽然和苗家搭上了姻親,以後該如何麵對自己肅政台裡的同僚、上司麼?

以後還如何同同僚上司們相處?

隻怕頃刻之間就會被孤立了!

日後他若是還想再往上升,也絕對不會得到上司的提攜和幫助。

周澈森然冷笑:“方侯真是好算計。”

方上凜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魏氏到底是我女兒的生母,看在女兒的份上,我當然想給她找個風光體麵的人家當做孃家嫁出去,這般纔好匹配周大人的身份。”

周澈咬牙:“我自然願意娶她,但絕不是苗家……”

方上凜笑:“周大人看不上苗家這個姻親,那自然更好,那就讓她以魏氏女的身份出嫁即可。隻是我提醒周大人一句,魏氏女的父親乃是被朝廷坐罪處死的罪人,周大人若是娶了魏氏女,來日的前程受不受影響,可就難說了。”

是了,妙寶的父親是被朝廷處死的。

當年程邛道之亂被平定後不久,妙寶的父親便被坐罪處死,是板上釘釘的罪人。

若是有個身為被處死犯人的嶽父……對他的前程也是件很受影響的事情。

方上凜可以不在乎,因為他是皇帝的近臣,即便有人捅破了妙寶的真實身份,對他來說都不至於讓他的仕途產生什麼影響。

但是對周澈來說就不一樣了。

方上凜口口聲聲說著要把妙寶嫁給他,可是不論是讓她以苗氏女的身份出嫁,還是讓她以魏氏女的身份出嫁,對他的仕途而言都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他必須要冒著自己仕途官運前程的風險,才能從方上凜手中娶回妙寶。

他聽見了屏風後那個女子抽泣哽咽的聲音,他知道那是誰在那裡,也知道方上凜根本冇有真的想過嫁妙寶,隻是給他設了一個局而已。

周澈不覺握緊了拳頭:“我自然是想要娶她的……”

想要娶她的,從少年到現在,從來冇有變過。

唯一愛過的女人,隻有她一個人。

方上凜忽然拍案而起,眸光森冷,“不是想娶她麼?我數十個數,你現在答應一聲給她一個未來,我今時今日就將她送去苗家待嫁!隻要你答應一聲,連你娶妻的那份聘禮我都給你備齊了!”

酒樓包廂裡的氣氛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方上凜的笑聲越來越放肆張狂,“不是喜歡她麼?不是要和她雙宿雙棲麼?不是要和他生生世世麼?那你現在答應下來啊!你說娶她啊!”

十個數字的時間很快靜靜流逝,幾乎隻是一轉眼的功夫。

周澈還是一動不動。

他經營數年纔有了自己如今的事業,他的確賭不起,不敢把自己未來的所有全都賠進方上凜處心積慮的算計之內。

並非是他不願意娶她,是他真的賭不起。

本來他在這偌大的京城之內就已經夠孤立無援的了,冇有家族、冇有故舊、冇有姻親,隻能靠著平素結交的那些處於同一利益集團裡的同僚上司們成為人脈,左右經營,才讓他小心翼翼在這官場裡一路走到今天。

若是娶了“苗氏女”或者“魏氏女”身份的她,他的一切都可能會被毀掉……

一旦毀掉,就冇有重來之日。

妙寶渾身癱軟地被方上凜拖回了家中。

她滿麵淚痕水光,哽嚥著說不出一句話來,哭得幾乎就要背過氣去。

可是那個男人還在殘忍地折磨她的心神。

“不是不想做侯夫人麼?我成全你了,魏氏,你說我貼上這萬錢的嫁妝,就算是一個年老色衰的娼妓都有人爭著娶,怎麼你就偏偏嫁不出去呢?”

“你那舊情人不願意娶你,可不是我非拘著你不放你自由,你今日親眼看見的!”

她搖頭,捂著自己的耳朵不想去聽,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清楚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鑽進她的腦海裡。

“大丈夫不患無妻,我從來都不是非你不可。倒是你自己,連你的舊情人都不願意收你,拿你連娼妓都不算。嫖宿娼妓還要給銀子的,他白睡你這麼多回,給了你幾個錢?嗯,連你的的外甥女被劉亨欺負,他都不敢上一道摺子彈劾劉亨。

你說你這些時日上趕著送上門去給他玩,換來什麼好處?

魏氏,你就這般自甘下賤?一錢不要上趕著去給人白睡?”

今日說了這麼多的話,方上凜也感到累乏,他倒了一盞茶水飲下,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塵,

“我留在京中的日子不多了,說罷,走了一個周澈之後,你還想嫁給誰,還想送去給誰白睡,我替你去說媒。這次我為你貼上兩萬銀子,看看能不能把你嫁給如意郎君。”

我知道很癲,不許罵我。

315:休了魏氏。【癲公愛情。本章無男女主】

他對她百般冷嘲熱諷,想激她做出些反應來,然而隻換來妙寶偏過了頭去,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她越是這般,方上凜心頭恨意便更洶湧勃發,叫囂著想要殺人一般的怒火。

――他隻覺得她心中果然隻在意那個周澈!

正如她自己所說,程邛道父子,他,蜀地的那個未婚夫,他們這些人於她而言都是走投無路之下被迫的選擇,皆非出自她的真心。

唯獨周澈是她少女時候就心心念念想嫁的竹馬情郎!

所以她從來都對那個男人高看一眼,在她心中永遠占據一席之地。

除了周澈,其他任何男人對她來說都是同一張麵孔,冇什麼不一樣的。

所以此番自己讓她看清了周澈待她的那份情意,讓她看清楚她在她情郎的眼中根本無法和他的仕途官運相提並論,她就這般天塌了的絕望傷心模樣?

仆婢隔著牆遞進來一句話,小聲地請示著男主人和女主人,說是二姑娘哭得厲害,她們哄不好,恐怕還得侯爺和夫人親自去看看。

?L?L是元武五年的十月生的,如今馬上就兩週歲了。

聽得女兒哭了起來,方上凜顧不得再和妙寶爭吵,旋即拂袖而去,要去看看孩子。

他走出兩步後腳步微頓,頭也不回地問她:“女兒哭了,你不去看?”

妙寶疲倦地將腦袋靠在牆壁上,蜷縮成一團,冇有說話,置若罔聞。

方上凜呼吸一滯,拳頭握了又鬆開,隻撂了一句話給她。

“你的情郎今日不是才教你一個道理麼,你也不看著學上幾分。人這輩子,不念著情分,可是好歹也要替自己的前程考量幾分。”

他自覺自己已經將話說到了十分直白的份上,望她能想起她如今侯府夫人的身份,愛惜這份他給她的榮華富貴。

哪怕不在意他,不在意他的孩子,――就看在這富貴日子的份上,同他繼續將這日子平平靜靜地過下去。

他幾番羞辱她,告訴她說他“不患無妻”,告訴她嫁不出去的那個人是她自己,其實就是想等她服軟道歉,想等她可憐地求他,求他留下她繼續當他的妻子。

可她一直無動於衷。

*

姐姐瑤瑤去了國子學中讀書,父親母親也不在家裡,?L?L今天一天都是交給婢子們照顧的。

所以等了大半日等不到有人來陪自己玩,?L?L一時心中不快,坐在床上扯著嗓子就哭了起來。

方上凜過來的時候,她也是一副快把自己哭得背過氣去的模樣。

――真是像極了她母親。

他將女兒從床上抱起來,手臂托著她的臀,心疼不已地撫著她的後背給她順過了氣來。

“乖,不哭了好不好?爹爹陪你玩……”

他一手抱著女兒,命婢子在院中放起幾隻紙鳶,帶女兒看著紙鳶高飛的模樣。

?L?L果真不哭了,眨了眨眼睫上綴著的淚珠,很快便拍手笑起來。

方上凜取過一方沾了溫水的手帕,小心替她擦拭淚痕,給她重新洗了個臉。

這個小小的溫軟的女兒,麵容多半還是隨了她的母親,和妙寶有著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五官,亮晶晶的眼睛。

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托著女兒的身子,耐心陪女兒在院子裡玩耍,一顆心卻如墜地獄般的痛。

……其實這不是他第一個孩子。

他從前失去過一個孩子。

當年家中發生的變故,是他永生不敢再去仔細回想的痛楚。

多少年來,多少個夜晚,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一閉上眼睛想到的就是她小產時的樣子,想到自己親眼看見的、那個變成一灘血淋淋的孩子……

他冇有告訴過她,自她走後,他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安枕,常常好幾日裡都枯睜著一雙眼睛,夜複一夜的煎熬和折磨。

隻要一閉上眼,就不停地在腦海中想念她。

怕她在外麵受了苦,擔心她可有吃飽穿暖,怕她受人欺負,更擔心她剛剛小產完還冇有出了月子的身子……又該如何好好調養。

無數次自言自語地反問自己,假如他當年肯對她多用一點心思,將她好好保護起來,將她一直留在自己身邊,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旋即又無可自拔地在心中原諒了她的所有過錯,甚至覺得自己待她太過殘忍。

是他不該那樣待她。

她在他身邊,已經吃夠了苦頭,她不過是和從前的故人私下相會了兩次而已,他不該那樣對她。

她為他小產過一次,因為他的疏忽失去了第一個孩子,又獨自一人懷孕分娩,生下?L?L。

隻是這兩個孩子,她就已經償還了他當年救下她和瑤瑤的所有恩情。

她並不虧欠他。

回京時候滿腹怨氣和暴怒,這會兒真的報複了回去,反而覺得胸腔之內空空蕩蕩,毫無快意。

情天恨海,這輩子,遇上這個女人,註定是隻有他一個人成沉淪進去,無法逃脫。

*

晚間,他陪著兩個女兒用完晚食後,再度踏足妙寶的院子。

她仍舊是白日他離開之時的那個動作,蜷縮著身子靠在牆壁的一角,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

仆婢們送進來的晚食菜肴擺在桌子上擺到冷透,她都不曾過去吃上一口。

見她這樣,他心中翻來覆去地又騰起一片怒意,原本在對自己說過多少遍想要和她緩和關係,這關口都說不出那些話來了。

他揚聲命婢子們將這一桌的東西撤下去,重做一桌來。

小廚房裡知道侯夫人今晚冇有吃東西,知道恐怕是要再傳膳的,所以一直預備著再做,這會兒侯爺一聲吩咐下去,不多時又一桌熱氣騰騰的菜肴就被婢子們端了上來。

他看出妙寶這些時日唇色蒼白,氣色不好,便又悄聲命婢子們做了一盅牛乳金絲燕窩送進來。

一桌新菜都擺好了,妙寶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彷彿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他氣不打一處來,想著要對她好一點,可是一麵又告誡自己,該讓她得點教訓之時還是應當好生教訓,不可一味退讓,助長了她不知好歹的脾氣。

“起來,吃飯。”

方上凜將妙寶拉到桌前,推著她坐下。

“你是冇了男人活不下去麼?如今腦子裡竟都在想些什麼?親生女兒你也不聞不問,連飯都不肯吃,怎麼,還要絕食殉你的情不成?這日子不過了?!”

妙寶終於做出了些反應。

但並不是動筷子,而是繼續偏過頭去不肯看他,頗有幾分煩躁地將捂住了耳朵,不想聽他發瘋的動靜。

他將一勺燕窩送到她唇邊,強硬地撬開她的唇想要將食物喂進去。

妙寶猝不及防嚥下一口燕窩粥,喉間翻滾著難耐的噁心之意,下一瞬就捂著喉嚨全都吐了出來,弄臟了他的衣袍。

如此,他隻覺得自己兩邊的太陽穴都開始突突跳個不停,幾乎被她氣到……氣到恨不能當場昏過去纔好。

他怒掀了桌子,房內頓時一片清脆響聲和不堪入目的滿地狼藉,外頭的仆婢們聽得這番動靜,也是嚇得冷汗直流。

方上凜望著她冷笑:“魏氏,你還真是有骨氣。為了一個看不上你的男人,如今連絕食都要鬨起來了。你厭惡我,當然厭惡方家的一針一線、一粥一飯,這會子是寧死不食半粒方氏米糧、以死明誌了麼?”

“你若是真的這麼厭惡方氏婦的身份,還一心想著你的舊情人,不妨本侯貼上這張臉親自再去周氏宅中為你說情,為你貼上兩萬銀錢,看看他願不願意納你做妾!”

妙寶了無生機的眼睛這才輕微地動了動。

她的唇瓣微動,說話時語氣極度疲倦累乏,

“侯爺不必如此麻煩。隻與我一紙休書,將我這賤婦掃地出門即可。侯爺位高權重,不患無妻,來日自當聘得高門貴女為妻,緣何納我這等水性楊花之人留在府中,徒生禍患。”

“做妾我並不是冇做過,可惜做得並不算好,最後也一樣是被掃地出門的下場,不得家中主人和主母的歡喜,想來換個男人繼續做妾,也不過一樣的結局,妾並無此等打算,就不勞侯爺費心了。”

“妾身就是離了男人活不了,就是水性楊花,失貞無德。――當年,家裡老夫人和吳夫人不是都提醒過侯爺了麼?妾身以為侯爺不在意往事,仍舊娶妾身當夫人,想來是不介意妾身在京中繼續水性浪蕩一回的。

如今既然侯爺在意,那就休了我便是。”

她不說話還好,一張了口,簡直是恨不得將他活生生氣死在這裡。

方上凜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看上去極為恐怖駭人。

他隨手掃落屋內多寶格上的花瓶,厲聲道:

“看來是我寵愛你太過,讓你真的以為我是非你不可了!魏氏,你以為我是娶不到賢妻良婦麼?隻要我想,我若休了你,這滿京裡世家大族哪一家我是配不上上門說親的!就是陶、楊兩家的女郎,我也照樣娶得!”

妙寶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其實他尚算年輕,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位高權重,府中隻有兩個女兒,既無嫡子,更無庶子,不論誰家的女郎嫁進來就是主母夫人,生下男嗣就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可以牢牢握著整個侯府。

他想再說一門親事,就是到當今皇後的孃家陶家去,也是說得的。

即便當年冇有發生程邛道之亂,即便她是個清清白白待嫁閨中的魏家五姑娘,頂破了天也隻能到他身邊做妾,難當正妻之位。

於是妙寶眼睫微動,起身向他大拜下去。

“妾身祝侯爺早日如願以償,娶得高門貴女,方不辱冇方氏門楣。”

“請侯爺休妻,願侯爺早生貴子,開枝散葉。”

……

為什麼不服個軟呢?

為什麼呢?

方上凜看著她垂首時纖細的脖頸,頓時五味雜陳,絕望之感油然而生。

隻要她服個軟道歉,隻要她好好吃了飯,隻要她表現出丁點的害怕,他都可以將此事翻篇,永不再提。

可是為什麼她就是不肯呢?

“我自然要再娶,更要給瑤瑤和?L?L尋一個出身高貴、知曉禮義廉恥的母親,讓她好好教養我的女兒,免得她們日後沾染上生母的下作習性!”

他冷硬下心腸,用兩個女兒旁敲側擊地繼續威脅她,想讓她害怕和不捨。

妙寶聞言卻是微笑:“如此,妾身再無後顧之憂,謝過侯爺思量周全。”

她第三次大拜下去,“求侯爺休妻再娶。”

不僅自己不肯下這個台階,更是一點台階都不給他走,讓他騎虎難下。

他冷笑著摔碎了第二個花瓶,朝屋外怒喝道:“去取紙筆來!”

仆人們顫顫巍巍地取來了紙筆和他的私印,一溜煙兒極快地鋪在了屋內的另一張桌子上,研磨墨水。

又有婢子們將這一地的飯菜狼藉都收拾了乾淨。

妙寶跪坐在地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不多時,兩份放妻書被他一氣嗬成地寫完,而妙寶自始至終不曾有過半分動搖和不安。

他咬牙蓋上自己的私印,按上自己的指印之後,將其中一份甩到她的臉上。

妙寶慢慢起身,重新將那放妻書鋪好,也在上麵按上自己的指印。

然後將其中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迭好,取走。

方上凜踹門而去。

“你當真有氣性,從今往後,我方氏女兒和你再無瓜葛。”

*

這一夜他是無論如何都再難睡下,回到自己房中後硬生生嘔出一灘血來,整個人頭痛難忍。

親隨聽得剛纔屋裡的那些動靜,知道男女主人之間吵架吵得很不愉快,也知道自己的主人是為了什麼而生氣。

他小心地勸著主人:“侯爺不必生氣,即便夫人拿走那放妻書,她也跑不到哪裡去的。如今除了一個侯府,她還有何處可去?她照樣隻能待在方家,吃著方家米糧,穿著方家的布帛衣裳。夫人早晚會後悔的。”

方上凜吐出一口濁氣,睜著眼睛望著屋頂橫梁,“但願如此罷。――明日、明日早晨她起身後,你親自過去告訴她,你說我已遣人去京中好幾家府上說親了。”

翌日晨起時,方上凜本欲打發人去悄悄看看妙寶昨夜是個什麼動靜,但是宮裡有來了人,說是陛下請他入宮議事,他穿了朝服入宮,趕著時間,竟然冇再有空過問她。

在宮裡直留到了傍晚時分他纔回府,下午時他和徐世守又去狩章殿裡指導了一番太子殿下習武之事,所以便耽擱了一天的時間。

等他回府之時,卻見府中仆婢下人們跪了一地,個個惶惶不安,麵如土色。

方上凜第一反應是兩個孩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但是親隨小聲答道,大姑娘和二姑娘一切都好。

他腦海中的弦一下又繃緊了,這府裡除了兩個孩子,再者就是妙寶。

“是不是夫人尋短了?”

他陡然恐慌起來,開始下意識的擔心是否是自己昨日太過刻薄,步步緊逼,害得妙寶不堪受辱尋了短見。

親隨又搖了搖頭,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侯爺,是……”

“――是夫人她、她不見了。”

*

方上凜的大腦再度轟然炸開,讓他幾乎立不住自己的身體。

隻是第幾次了?

第幾次聽到她不見了的訊息?

當年在方家的時候他聽到過一次,後來在雲州她又跑過一次,如今到了京城,是她第三次跑了!

她竟然是跑了!

他甩了朝服袖擺拂開麵前眾人,一氣疾步走到她平素所居的院落,果真見到樓未空、人已去,內裡陳設擺件一切都在,唯獨冇有了那個女人的蹤影。

方上凜神色大變,甚至連他自己都冇注意到,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了個一乾二淨,整個人都瀕臨崩潰的邊緣。

他厲聲嗬斥親隨過來,責問妙寶是如何丟的、何時丟的。

“我早命人將她看好,這府中鐵桶一般,她就是在你們這麼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丟了的?!”

府中的管事連忙戰戰兢兢小心上前回話:

“侯爺饒命!夫人……夫人她,她約摸恐怕……大約是今日早晨走了的。

侯爺您恐怕不知,咱們這宅子是從先帝朝一個犯了事的大臣手裡買來的,原來這宅子裡修了條暗道,一頭在就在夫人的院子裡,另一頭連著府外,隻是咱們一直都不知道,恐怕神不知鬼不覺的,不知何時叫夫人摸索出來了。

今日早晨,夫人起身之後連早食都冇用,親自送了大姑娘出門讀書,又去看了看二姑娘,然而就推說身上不痛快,回房裡歇下了,叫奴等都不可去打擾她。

奴等便不敢多言。

中午時候又有婢子去送午食,敲了門,夫人不理睬,那婢子不敢進去,隻好再退出來。

直到方纔……方纔,奴覺得實在有些不好,又恐夫人兩三日滴水未進,怕不是昏了過去,就鬥膽叫自家媳婦進去看看,誰承想……裡頭就冇了夫人的身影。

奴等剛剛纔從夫人的屋裡頭櫃子後麵找到那暗道的入口……”

方上凜疲倦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你們說,她是自己偷偷跑了的?”

另一個婢子也上前跪著回話,聲音裡帶著哭腔:

“今兒早上,夫人去送大姑娘出門時便有些不大對勁,對大姑娘說,要她日後好好孝順父親、愛護妹妹,照顧好自己。然後又去看了二姑娘,對婢子們說,往後二姑娘就托付到婢子們的手裡了,請婢子們好生照看二姑娘,教導二姑娘長大了孝順父親、敬重姐姐。

婢子們起先冇覺得有什麼,如今夫人走了,倒覺得她這話像是……”

像是一個母親對自己孩子最後的告彆。

方上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又問府中下人:“你們出去找了冇有?那暗道的另一頭又連著什麼地方?”

管事道:“奴等已經打發人小心出去訪查了,隻是顧及侯府和夫人的聲名,所以還不敢大張旗鼓,怕把事情鬨開。那暗道另一頭連著兩條街外的一處偏僻衚衕,奴等去問了周遭的鄰裡,可曾見到一個年輕婦人從那裡經過,他們,呃,他們都說冇見過什麼人。”

方上凜歎了口氣。

這些人自然找不到賀妙寶了。

她恐怕早上就已經跑了,而府中下人直到剛纔纔想起來去找人,恐怕以這女人的速度,都夠她跑出去不知多遠!

他顧不得刀劍穿心的痛苦,繼續吩咐下去:

“去她房中仔細清點一番,看看她都帶走了什麼東西,有什麼首飾不見了的。她若逃出去,想要活命就得變賣這些東西,將京中和京畿各處的當鋪都走訪一番,興許會有結果。――還有,她可留下什麼書信冇有?”

他既然能將她抓回來兩次,那麼第三次也一定能繼續找到她。

他和這女人生生世世生死不休,永遠都要糾纏下去。

那管事又上前遞上了一張薄薄的紙片:

“夫人留信給您了。”

方上凜雙眼一睜,迅速接了過來,急切地想看看這個女人還有什麼話要和他說。

但信中卻隻留下隻言片語,字字戳他心扉。

“我出門隻帶了兩貫銅錢和你的放妻書,你方家的綾羅綢緞、金玉寶器,我一樣冇拿,不必在這上頭花心思找我了。

女兒不能總冇有母親照管,願侯爺早日覓得良緣,早生貴子。

――賤妾魏氏敬上。”

*

明天再寫一章 他倆就講完了

317:癲公愛情圓滿。【妙寶方侯故事線結束,

那張薄薄的紙片被他在掌中揉了又揉,他眼中泛起異樣赤紅而陰森的光芒,慢慢把那張信紙揉成了一團,緊緊攥在了手心裡。

他神色緊繃,繼而竟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意:“找。掘地三尺也給我找。她是被我激了之後受屈出走的,跑不遠,定還在這附近。去找人!”

仆婢們連連應下。

方上凜又問了一句:“瑤瑤和?L?L知不知道她走了?”

婢子們回道:“大姑娘知道了。二姑娘那兒……還不知道,但是吵著要見夫人呢。”

方上凜點了點頭:“叫瑤瑤去陪?L?L玩吧,這兩日都叫她姐姐多陪著些。”

這一夜,他又是睜眼直到天明,一夜未眠。

他們在一起幾年的時間裡,這是妙寶第三次離開他。

第一次是被他攆走,後兩次全是她主動丟下他。

第二次走時,好歹她還帶著瑤瑤。如今她不僅不要瑤瑤,連自己親生的女兒都可以說丟下就丟下。

當真是捨棄一切,棄他如敝履,再也不想看見他了麼?

在他身邊,就這樣讓她難以忍受?

難道他當真是什麼不可見人的洪水猛獸?

他睜眼躺在榻上,無力地捂住自己的心口。

那裡裝著一個小小的香囊,裡頭是他們當日的結髮,是他在雲州時候取下的她的一縷髮絲,和他的發捆綁在一起。

這香囊,他日日夜夜都帶在身邊,從未有過一刻分離。

他愛她。

這個字直到這時候他纔敢說出口,也真的認清自己的內心。

一次又一次糾纏著她不肯放手,不是貪戀她的美色和身體,也不隻是因為當年對她的虧欠。

是因為他愛她。

這輩子都離不得她。

如果這是他的命,那他認命便是。

昨日方上凜回府之時已是日暮時分,天將黑透,連城門都快要落鎖,許多事情便都不方便去做。

翌日天剛清晨,他旋即立刻著人去京中的各處碼頭詢問昨日出發的船隻去向,一麵著人小心打探賀妙寶的行蹤。

他斷定她跑不了太遠。

這次逃走,她根本冇有做過事先的規劃和打算,不過是因為和周澈之事的敗露、受了他的言語羞辱刺激,所以不堪受辱、一氣之下離家出走而已。

她恐怕甚至都冇帶換身的衣裳,更冇有多少的銀錢。

跑,又能跑到哪裡去?

不過這一次方上凜還算是走運,竟然真的叫他很快查出了些蛛絲馬跡來。

比之前兩次她一走了之讓他苦尋無果,這次她倒是不小心留出了一點兒馬腳。

――是賬房的管事在查賬時候,發現侯府裡每月都有一筆被夫人支走,但是下落不明的銀錢。

他聯想到賀夫人從前經常在檢視京中那些待售的宅院房屋,一副想要添置新宅的樣子,疑心是不是賀夫人在京中私下買了新宅子,如今就躲在那個宅子裡麵。

方上凜頓時醒悟,又著人去尋這幾個月裡京中售出的宅子。

不過半日的功夫,還真的叫他在城南一處找到了一間可疑的院子。

那院子裡如今隻有母女三人在住,一個老母親,帶著兩個女兒,母女三人並非此院落的主人,而是被她們的主人安置在這裡守院子的奴婢。

方上凜帶人大喇喇闖了進去,母女三人皆惶恐不已,連連磕頭行禮。

他冷笑著命人搜查,果真在這小院子裡查出了幾封文書地契。

有三份文書,是這母女三人的賣身奴契,契約上的主人恰是賀妙寶。

然,妙寶臨走之前又把這奴契還給了她們,還了這母女三人一個自由身。

這母女三人是她不知何時在人市上買來的奴婢。

她臨走前不僅還了奴契給她們,還把房屋地契也交給她們,叫她們母女自尋生路,過起自由清白日子來。

隻可惜,方上凜的親隨們在這院中搜尋一番之後,並未發現賀夫人的身影。

想來賀夫人離府之後是來過這裡,然後拿了些東西又走了。

親信們在這小院裡搜出了大量現銀,恰是賀夫人每月從賬房裡支走的那些銀子,叫她都偷偷存在了這裡。

方上凜心中痛到滴血。

――她走便走了,連隨手買來的奴隸都考慮到了她們的將來,還了她們賣身契,給了她們銀錢,叫她們好好過日子,當真是個菩薩心腸的救世主。

偏偏她從未考慮過他,隻對他一個人如此殘忍絕情,就連給他留下的隻言片語之間,也都是字字戳心,存心叫他痛苦一場。

他冷著臉命親隨們將這母女三人捆綁起來,要將她們押送官府治罪,又故意恐嚇道:

“你們私藏的現銀,都是本侯府上偷來的贓物。奴盜主可是大罪,這裡藏著的東西,足夠治你們一個絞刑了。”

那母女三人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麵,連連叩首求饒,說這不是她們偷的,是主人給她們的東西,她們隻是被主人安排著在這裡看守院落,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

方上凜又冷笑:“主人?那你們倒是說說,你們的主人現在何處!她不回來,你們就都是死路一條!”

三人還是不肯開口,想來是妙寶走前也好生叮囑了她們的。

方上凜作勢就要把她們扭送官府嚴刑拷打,好一番咋咋呼呼的恐嚇威脅之後,這母女三人中的老母親才抹著眼淚,一麵磕頭一麵開了口:

“夫人她……她拿了老婦我的戶契、穿著我的衣裳走了,似乎是往那頭的碼頭。”

老婦人往京中碼頭盤龍港的方向指了指,又小聲說道,

“還叫老婦我去藥房裡給她抓了一味、一味落肚子的藥,夫人一時說岔了嘴,說是要在船上吃的,所以老婦猜她是要坐船走。”

方上凜眼前一片眩暈,閃過無邊的昏黑。

好在親隨們支撐住了他的身體,才叫他冇有因為身形不穩而摔在地上。

又是坐船走!

又是走水路!

她還做了些什麼啊,為什麼要人給她抓落胎的藥?為什麼!

她果真好計謀,還要打扮成一個老婦人的模樣坐船逃走,以為這樣他就不容易找到她了是麼?

老婦人說自己姓李,旁人都叫她李婆子,她話說完後便是砰砰磕頭不斷,哭訴道:“老婢無言再見主人!”

她兩個女兒也是哭成一團。

方上凜立刻帶著人去盤龍港一帶查起來,問起昨日可有一個“老婦人”獨自買了船票離京的,又以那老婦人口供中所說的妙寶穿著的衣裳作為提示,很快便有一個船東有了印象。

“大人!大人您問的是李婆子呀!誒呦,這個年紀還一人出遠門的,又是個老婆婆,我們這兒確實少見,所以小人我還多問了幾句。

我說李婆子,你要坐的這張家的船,可不是好坐的,路程又長,你一人坐得穩麼!

那李婆子還與我說,她在婆家過不下去了,家裡男人不是個東西,隔三差五對她非打即罵,容不得她,她要回江州孃家去。

我見她執意如此,也就不問了……”

方上凜唇邊扯出一個陰毒的笑,“她男人對她不好,她要回孃家也是理所當然之事。――她坐的是誰家的船?幾時離港的?沿途如何停泊?到江州才下麼?”

這船東說起同行來便是滔滔不絕的怨言。

他以為麵前的這位大人是朝廷哪裡來視察的大官兒,恨不得把所有船東同行都倒上一盆黑水,叫他們全都被官府收查了纔好。

“是張十四家的船!大人您不知呀,這張家素來黑心,他家的船可是十船九翻,要錢不要命的。什麼重貨都敢往船上拉,那船都沉得要翻!船又很上了年紀,多少年都冇大修過,聽說船底早就漏水了。

這一趟他們是往江州去的,可是您不知道這條水路正發秋汛,一般船家都不敢冒著風浪過去,唯獨張家的船走了。

他們那船,原先隻夠拉一百出頭的人,這趟為了多賺一筆,連著那李婆子在內,足足拉了兩百人!您說這船要是在江心出了事……”

方上凜向盤龍港管事的小吏們要來了張十四家船隻申報的路程和船隻的大致模樣,即刻便帶人乘船一路一路去追。

江州,江州……

他隻能先追到張十四的船,看看賀妙寶在不在船上,然後才能繼續考慮她有冇有中途下船的可能性。

方上凜這樣的邊疆重臣無詔本該不得隨意離京的,但是這會兒他也顧不得脖子上的腦袋,隻能咬牙遞了一封請死的奏章入宮,然後帶著幾個親隨輕裝上陣,乘著快船一路南下,按照張家船隻的路程去追他們的船。

這一追,就是足足十日。

直到十日之後,在懷州一帶,他才隱約尋到了張十四家船隻的動向。

方上凜乘船追在江麵上,有沿途用小舟向過往大船兜售飯食和蔬果,一艘小舟上的人便告訴他說,拐過了前麵的那道峽穀,就是張家的船,他們方纔看見船隻的影子了。

“你們為何不上前售賣吃食?”

這一日的天氣極差,江麵水霧朦朧,秋寒刺骨,若不是離得近,幾乎聽不到兩船之上人說話的聲音。

方上凜寒聲問過,那小舟上的兩個漢子連連拱手又搖頭:

“大人,您冇見是要變天了麼?眼見就是雷暴交加的時候了,江麵還要再起大波大浪,恐怕張家那樣的大船能不能立得住都難說,何況小人們這樣的小舟,咱們是貪生怕死的,還有妻兒老小要養活,這樣的天氣,如何敢久留,這便告辭回家了。”

兩個漢子一麵說話一麵搖獎遠去,另一人扯著嗓子對方上凜喊道:

“大人,觀您也是富貴之人,隻是恐怕不知水性的深淺,小人勸您一句,您還是快些掉頭回去吧,彆再往前走了!那張家是不知死活,他們船上恐怕拉著私鹽,想要躲避官府查貨,所以冒著這樣的天兒還要趕水路。您是富貴人,不貪這一日兩日的辰光,不若避一避纔好……”

“在前麵就是十幾裡的峽穀峭壁,是出了名的一線天,船若是翻了,人落了水,連個上岸的地方都冇有的……”

“這些年多少船在這裡翻了……”

方上凜卻隻是微笑,他從箱籠裡取出一枚厚實的銀元寶,站在甲板上遠遠一扔,擲在了兩個漢子的小舟上。

他拱了個手,“謝過二位兄長的提醒了。”

兩個漢子見他不聽勸,到底歎氣,接過那銀元寶向他遙遙作揖:“願大人一路順風!”

江麵若如波濤,因為水霧瀰漫,一時竟然望不到頭,叫人隻覺得彷彿身處無邊無際的無妄海中。

不僅那兩個漢子如此規勸,連方上凜的親隨也小心地道:

“侯爺,您還是回去吧,侯爺大可下船跟那兩個漢子的小舟先上岸,夫人留給咱們去追就是了。侯爺,您是朝廷命官,萬萬不能冒險啊!”

這樣的天,誰看了都會發怵。

天上烏雲越來越厚密,雲層之中隱隱有閃電劈過的影子。

方上凜讓所有的親隨都跟著路過的其他小舟全都回去了,唯獨一個本地的老船伕駕駛著這艘快船和他一起去追張十四家的船。

這老船伕今年五十有三,家裡有一個老妻和兩個待嫁的女兒,前年剛死了兒子,如今是一貧如洗,妻女三人出入無完裙。

老船伕主動提出願意出生入死為方侯駕船,代價是方上凜給了他足足五十金作為報酬,假如他死在今夜的風浪裡,方侯府上的下人按照契約會再給他的妻女補貼一百金。

他在風浪中高歌著本地的鄉謠,又道,“這輩子能給侯爺乾這一票,當真是值得透了!舍上這命也甘願!咱們這裡哪一年哪一月冇有船伕水手死在水裡的,同是一死,我還給婆娘和閨女掙來了一輩子的保障!”

五十金,實在是足夠了。縱使他留著命活著,三輩子也掙不到這樣的錢財。

*

方上凜命他駕船再快一些,在風浪來臨之前徹底追上前麵張家的船隻。

老船伕高喊了一聲“得令”,急速在水麵上駛去。

不多時,當船隻在峽穀中走了過半的路程之後,天上忽然是大雨瓢潑,風高浪急,江麵上水浪翻湧,峽穀兩岸的樹枝亂石都被捲了下來,在空中飛舞著。

一切看起來都宛如人間煉獄。

方上凜自始至終巍峨不動地立在甲板上,死死盯著前麵張家的那艘大船的船尾,目光逡巡其上,尋找著自己想要看見的那個身影。

這樣的天氣裡,整個江麵上都隻有這一大一小的兩艘船隻,無疑是引人注目的。

眼看著距離越來越近,前麵張家的船也注意到了後麵跟著的這艘快船。

張家人以為是官府的人過來追查,連忙派人悄悄到船尾去仔細觀察,一麵又命水手繼續拉大船隻的速度,想要甩掉後麵的這艘船。

――他們的船上走了不少的黑貨,是冇有繳納稅款的,倘若一時被逮到,對於船東自家來說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所以行船多年以來,他們都習慣了咬咬牙在天時不好的時候趕路,甩掉官府沿路設置的檢查過路商船的人。

方上凜一眼就在密密匝匝的船尾處看到了那個一閃而過的臃腫的“老婦人”的身影。

那女人還穿著李婆子的肥厚衣裳,看上去古怪又極致老氣。

她麵上大約是塗抹了什麼東西來遮掩容貌,頭皮散亂著,同樣遮去了她大半的麵龐。她大約也是想偷偷湊到船尾來看一眼後麵船上是什麼人的。

隔著漫天的狂風和雨幕,她和他的目光遙遙對視。

然後她很快錯開,慌不擇路地躲到了人群後麵,不知去往何處。

方上凜多日以來總算是可以露出一個真心的微笑。

很好。

第三次,她還是被他抓到了。

他命老船東更快一些,他要在兩船距離拉近之時飛身登船親自去抓人。

但還冇等老船東有所動作,更恐怖慘烈的事情很快就發生了。

彷彿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一陣狂風再度吹來,正對著前麵張十四家的大船。

張家大船船身兩側的木板陡然間斷裂炸開,而後整艘大船就像是個失去手腳的人一般,帶著滿船人的驚叫和呼救,頃刻間栽倒在水中。

整艘船被風吹的倒扣水中。

而這個過程隻用了小半會兒的功夫。

這艘船,在江麵上就已經看不到了。

微微浮出水麵的,隻剩下這艘大船船底的一點部分。

天,也在此時徹底黑透了下來。

整個江麵上再難尋到多少光亮。

狂風和沙塵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方上凜對那老船東怒喝了一聲:“老人家,你自逃命去,不必管我!”

然後想也不想地一頭紮進了水裡,向著那艘沉船快速遊去。

老船東模模糊糊之間隻聽到了方上凜落水的聲音,而後風暴肆虐在江上,他也無法察覺什麼其他的動靜,甚至連眼睛都睜不開,隻能憑藉直覺拚命將船駛離風暴最肆虐的這一片地方,慌亂地逃命。

此時,整個江麵上都冇有了半點活人的動靜。

張十四家大船裡的所有人,都被活活倒扣進了水中。

方上凜在水下快速向那沉船的船尾遊去,一把抓住了船尾的一根欄杆,奮力將自己的身體向船艙裡擠進,尋找那個女人的身影。

那一刻他的腦海裡再冇有其他想法,也顧不得自己的死活。

他隻有一個念頭。

不論死活,他要她。

要把她帶回家。

若是能救她生,那自然是最好。

若是她死在這裡……

那他會帶著她的屍首回京,為她好生治喪,讓女兒們為母親好好哭喪。

他為她守孝。

即便是死,他也不會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這種地方。

方上凜自己也數不清自己在水中沉了多久,即便他是水性還不錯的人,這會兒都感覺肺腑快要炸開。

求生的本能讓他的身體告訴他,他現在應該立馬浮出水麵。

可是一個人,有時往往並不能像一個單純的牲畜禽獸一樣隻想著活命。

即便是禽獸,尚有夫妻母子相救,視對方的生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

他知道他此刻耽擱不起,冇有再浮上水麵換氣的機會了。

他換氣一次,被沉船扣在水下的妙寶,或許就在這個最寶貴的關口死去了。

好在,就在他的肺快要真的破裂炸開的時候,他在昏黑的水麵裡看到了一隻女人的手。

一個女人無意識伸出來的手。

那手腕上戴著一隻昏黃的金鐲子,是妙寶的生母秦氏留給妙寶最後的遺物。

多年來她從來愛若珍寶,四處逃跑都戴著它。

方上凜無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覺。

他用力攥住這隻手,將被壓在船艙裡的那個人拚命往外拉。

此時整個擠滿了人的船艙已經無異於是人間煉獄,青年男女、老人孩童,冇有失去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都姿態各異地在水中做著最後的掙紮。

但方上凜實在無法顧及這麼多人。

他隻能用儘全力將妙寶拉了出來。

在即將破水的那一刻,他手臂施力,先將渾身臃腫的妙寶托出了水麵。

妙寶狼狽不堪地嗆水,頓時浮沉在江麵上用力喘息,

她肺腑之間都似乎進了水,咳得異常痛苦。

幾呼吸的時間後,那個將她推出江麵的人也浮了上來。

那人死死握著她的腰肢,儘量將她的身體上半身保持在水麵之上。

即便江麵寒涼,彼此的身上都沾著水汽,可是妙寶還是立時就認出了那個摟著自己的人。

她濕漉漉的長髮垂落著粘在麵龐上,倒是遮掩了她的表情,讓她不至於立馬麵對他。

方上凜胸膛劇烈起伏,兩人渾身皆是濕衣,寒冷而難受。

他一句話都冇對她說。

因為冇有力氣,更冇有時間。

浮出水麵,並不意味著徹底安全。

這江岸兩麵都是陡峭的峽穀,他們連上岸的地方都看不見。

江麵上,風暴仍在繼續,狂風裹挾著暴雨,捲起滔天一般的巨浪,江浪隨時都能將人重新打翻到水中,生生淹死人。

方上凜判斷了一下水流的方向,然後便摟著妙寶開始了在水麵上逃生的艱辛曆程。

江浪一陣陣打來,妙寶早就嚇得魂飛魄散,滿身僵硬,獨他的意識還算清醒,一次又一次帶著她躲避。

許久之後,妙寶愣愣地望著那艘沉船的方向。

那船上再冇有一個人逃了出來。

江麵上聽不到其他人呼救的聲音。

那樣大的一艘船,隻有她一個人活了下來。

……

不知方上凜帶著她一路沿江漂流了多久,妙寶的雙眼逐漸變得紅腫而無神,唇色都開始發白。

但她並冇有受傷。

風中裹挾著打來的亂石和樹枝,都被方上凜擋了下來。

她被他護在他胸口處,而他後背錦衣早已被風中和江麵裡漂浮著的異物、亂石所劃破,隱約泛著血色。

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一陣陣地往下沉,失去了力氣想要昏睡過去,然而又一次次被他拉出水麵,讓她繼續呼吸著空氣。

從黑夜到白天,直到第二日的日暮時分,方上凜才終於在茫茫江麵中尋到了一處巨石堆迭的江岸。

但他和妙寶幾乎失去了自行上岸的力氣。

恰好是趁著一陣不大不小的江浪打來,藉著浪花的力道,他帶著她猛地自水中一躍,兩人重重摔在了巨石江岸上。

但妙寶詭異地並未感到疼痛。

她愣愣地支起身體,發現在上岸的前一刻,他將她護在了懷裡。

是他的身體摔在了巨石之上。

而她摔在他的身體上。

妙寶累極、倦極,慢慢枕在他的臂膀上昏睡了過去。

*

待妙寶意識再度回籠清醒之時,首先觸摸到的便是身下柔軟的絲被,而她身上則被人換了一身清爽的寢衣。

這環境讓她感到安心。

她緩緩睜開眼簾,一旁就是陌生婢女們欣喜的呼喚聲:“夫人?夫人?您醒了?去,去告訴侯爺,夫人醒了!”

妙寶渾身痠軟無力,有心想說些什麼,可是實在冇有力氣,隻好又倚靠回了舒適柔軟的床榻上。

不多時,有男子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妙寶知道那是誰。

她提了提被子,遮住了自己的臉,又側過了自己的身子,麵朝著床內側。

方上凜在她床前站定,而後又坐到了她的床邊,輕輕撫摸著她的一隻手腕。

“妙寶……”

良久之後,他才終於嘶啞著嗓音開了口。

“我不能讓你走。我怕你在外麵過得不好,怕你在外頭遇上危險。留下來吧,至少留在我的侯府裡,你不會出事,不會吃不飽穿不暖。”

他的眸中劃過一抹掙紮的糾結,可還是繼續說道,

“留在我身邊,你可以不必承擔一個妻子、兒媳的所有責任。你不願意做的事情,再不會有人強迫你去做。不用孝順公婆,不用照顧小叔,更不用身為妻子替我生兒育女、守貞守節。你隻做我們兩個女兒的母親,守著女兒長大就好了。”

“你願意過什麼樣的日子,大可以自己去選擇,我絕不過問。我隻給你錦衣玉食,讓你吃飽穿暖,悠閒度日。”

“妙寶,彆走,留下來,好不好?”

他終是將那個字說出了口,“我愛你,彆走。”

“從前都是我的不是,往後,我好好待你,彆走了,我求你……好不好?”

他隻是這世道裡的一個普通男人,從他小時起所接受的教育裡,所有人都隻告訴過他,他這一生絕對不會為了任何一個女人而停留。

那些人說的是,一個男人,一生應該看到的隻有自己的前程和官運。

世人覺得,妻子死了可以續娶,妾室賣了可以重買,家裡通房婢女、外麵歌舞花娘,男人都可以隨便睡。

這世上冇有任何一個女人值得他停留。

但他這一生並冇有經曆過那麼多的女人,他隻有她。

從前對所謂的男女之情不屑一顧,真的輪到自己身上的那一日,才發現自己是真的離不得她。

愛她什麼呢?

她的一切。

她的脾氣,她的過往,她的所有。

妙寶將自己裹在被子裡,並冇有立刻回答他。

可他知道她已經醒了。

妙寶不言不語,可他並不氣餒。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心中早已對這段情再無半分的期待,不敢期待會得到她的什麼迴應。

說出口,隻是叫自己心中不留遺恨罷了。

“這些年,我待你並不好。從前躊躇滿誌,以為我會一生一世照顧好你,讓你跟在我身邊錦衣玉食,再無半分煩惱。我知道你是家中落難、受儘苦楚纔跟了我的,所以更不想你跟了我之後還要受委屈。”

“可惜滿腹豪情和承諾,到底都冇有做到。我自己心下想來,你會厭惡我,討厭我,也實在是太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

“可是這些年裡,我心中當真是愛你的。”

“你留下吧,彆再走了。往後在彭城侯府裡,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全當不知道。我隻盼你一世安康,再不必在外麵遭這樣的危險了。”

他在她床邊坐了許久,以為她到底是不會給他答覆了,於是最終隻好落寞地起身離去。

妙寶便是在這時從榻上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在他愕然回身之際,妙寶將自己的身體埋首在他懷中,緊緊摟著他的腰身。

“……我是恨過你,也想過永遠不再見你。”

她語氣中略有哽咽,

“當年我被你攆走,你母親和妻子一家人都說我下賤不貞,可你、可你竟然也信了他們,將我攆出家門。我是真的恨過的……”

“所以我和周……所以我和他,我想,我想報複你。”

“既然你們一家人都說我下賤不貞,那我便真的不貞給你們看看,我就是想告訴你,你父親母親,你妻子吳大娘子,你的弟弟,他們說的就是冇錯,我魏妙寶就是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女人。”

“我和他……過去的情意的確是有過那麼一些,可是更多的,我在心裡想的,就是想要報複你,我――”

沉淪有過,貪歡有過,麻痹有過。

然而每一次支撐著她去會仙樓和周澈相會的最大的動機,其實還是對他的報複和恨意。

當年他不是對她說“魏氏,你當真是令我噁心”麼?

那她便正好真的噁心給他看。

既然擔了那個罪名,索性就真的坐實了纔好。

否則白白被方家上下羞辱了一通,豈不是很冇意思?

妙寶揪住他的衣袖,

“我騙了他,恐怕他也騙我。他以為我是真的心中還念著他,所以願意跟他……可是我並不全是這麼想的。恐怕他也一樣吧,他說他多少年來也冇有忘記過我,可是……”

“可是我們冇有將來。他有他的人生,我無法強求他為了我捨棄他所擁有的現狀,我也給不了他丁點的承諾。”

妙寶隻能告訴方上凜,“我和他已經斷了。”

方上凜並冇有丁點的不快和憤怒。

他緩緩撫著她的後背,安撫她的情緒。

“我知道,我不怪你。你冇有錯。”

妙寶哽嚥著抽泣了許久,慢慢從他懷中抬起了頭來。

“我從前一直覺得,隻有他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因為我們青梅竹馬,少年相識,金玉良緣,他是我心尖的一片淨土。現在我知道我錯了……”

真正最愛她的人,一直都在她身邊。

在他從她將水下拉出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輩子唯一愛她的人隻有他。

糾糾纏纏分分合合那麼多年,直到生死關頭了,才能看見彼此的真心。

人呢,不經曆一場生死,似乎什麼都看不明白一般。

妙寶輕聲道:“但是我們已經回不到過去了……侯爺大好人生,實在不該浪費在我這樣的人身上。”

他急忙回她:“隻要你願意,我們永遠都是情意最好的時候。隻要你願意……”

過去的,就讓它都過去吧。

再不提了。

他們都還不到三十歲,有的是往後細水長流的時日可過。

迴心轉意,為時尚早。

多年的烏雲一朝撥開,他們本就不該還有這樣的誤解和怨懟纔對。

隻要彼此一起低個頭,這世上並冇有什麼過不去的事。

妙寶眸中水潤地抬頭看他,引他的手探到自己的腹部。

“這孩子竟然還在。它這樣健壯好養活,一定是像你。我會好好養大它,生下它。”

*

她自認並非是個賢妻,更不是個世俗公認的好女人。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對他迴心轉意,就是因為看到他為了她願意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心,看到了他掏出來捧到自己麵前的一片真心,她才猶豫著獻出了幾分自己的心。

因為他愛她,所以她才願意動心。

可是方上凜自己又何嘗不知這些呢?

在他從小所接受到的長輩老師的灌輸教育裡,他們都告訴他,他將來要找一個“賢妻”。

這個當他妻子、值得他尊敬幾分的女人,一定是一個人比得上十頭驢和八十個老鴇還能乾。

她要給他不停的生兒育女、主理家務,要賢良淑德地相夫教子,還要大度地經常為他納妾選美,替自己的丈夫開枝散葉、解決慾望。

最好還要出身高貴,自帶乾糧來到方家拉磨,帶著豐厚的嫁妝倒貼給方家,然後她的孃家還要是個好助力,嶽父舅子要提攜他在官場上時時往上升。

這個時代的所有男人或許都期待一位這樣的妻子。

――賀妙寶和這些幾乎都不搭乾。

可他還是愛她。

不為了她可以給他帶來的好處和利益,隻為了她這個人。

愛她不是因為權衡利弊,而是心之所向,命中註定。

*

那日江心中張家的船掀起了一場慘案,船中所有人,除了妙寶之外再無活口。

好在當日替方上凜駕船的那個老船伕活了下來,僥倖躲到了一處峽穀崖壁間的洞口裡,躲過了這場風暴。

那老船伕歡歡喜喜領了方侯的五十金回家過日子去了。

方上凜如今正是人生最得意之時,又得了妙寶的腹中稚子,實在是不知如何高興纔好,於是又送了五十金給那老船伕,謝過他那日冒死駕船,讓他救得妻子。

他與妙寶在此處逗留休整兩三日,見妙寶的胎象無異,便帶著她啟程回京。

不知是不是經曆了生死之事後,人總是下意識地會黏著那個自己依賴的人。

妙寶這幾日總是晝夜不分地纏著他不放,有時夜半驚醒,以為自己還漂浮在江麵上,總是抱著他的手臂恍恍惚惚地哭個不停。

方上凜哄著她,讓她重新睡下,妙寶撫了撫肚皮:

“還好孩子冇事。是我不該那樣任性、是我不該在明知張十四家的船可能有問題的時候,為了離開你,還冒著風險去坐他家的船……”

怕她孕中多思,他連忙打斷了她讓她不要多想。

可是的確說來也奇。

這個孩子還真是頑強地嚇人。

母體初孕之時,它的父母吵吵鬨鬨冇個安生,還帶著它在江水裡泡過了一遭,它竟然丁點事情都冇有。

似乎天註定不該亡它。

否則妙寶一時氣血上湧,腦子冇有轉過彎來,在船上就要吃下那服墮胎的藥了。

*

作者の話:

不知道大家願不願意接受,但是最後就是這個結局了哈~

hehehehehehehe

之後還會提到他們,但是不會再花這麼多的筆墨。

318:河中郡節度使X晏貴妃

回京的這一路上走的仍是水路,隻是這一路並不順風,所以舟船的速度難免被耽擱了許多。

妙寶和他纔在江心上經曆了一場那樣噩夢般的逃生經曆,雖則她說自己並未留下什麼心理陰影,仍可以正常坐船,但方上凜還是怕她心悸未消,損傷心神,所以也並不急著趕路,隻求一路穩妥就好。

這日妙寶早間從榻上醒來,披著外衫靜靜地倚靠在窗沿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著窗外河道兩側的江景。

片刻後,他從外頭回來,端來一碗安胎藥一勺勺喂她喝下。

江麵碧波澄靜,空氣中夾雜著些許江水的腥氣,但是味道並不難聞,反而讓人的心也格外寧靜。

妙寶緩緩撫上自己的肚皮,“這個孩子,原本我是冇想過留下的……”

她離開彭城侯府時的打算就是借用那李婆子的身份,一人逃到江州去,尋到李婆子母女原本的舊居,然後繼續如在蜀地時候一般一人過著自己的日子。

李婆子母女是從江州被賣到京中,然後被她救下的。

雖則自己母女三人被賣,但是李婆子說她在江州老家有一處半山腰上的偏僻宅院,還是冇人住的地方。

妙寶那時心灰意冷,隻想一個人靜靜地尋個地方待上一段時間。

她於是便選擇了江州。

她這一輩子過得太亂太亂,也經曆了許許多多她願意、不願意去經曆的人和事,滿腦子想起來,都讓她覺得頭疼欲裂,生不如死。

離開侯府後,她冇有去找周澈,更冇有改道蜀地、去找自己在蜀地時候的“未婚夫”。

她不再信任任何男人給予的所謂“愛意”

她隻想一個人待著,一個人過自己的日子。

在發現自己可能又有孕後,她又想當一個狠心的母親,拿掉這個孩子,不想要它……

偏生卻在這個關口,他們兜兜轉轉,最後彼此仍是走到了一起。

在她已經不相信其他所有男人的時候,他卻偏偏在那個風暴肆虐的江麵上,將自己的一顆心剖給了她看。

被他從沉船裡拉出水麵、再度呼吸到人世間的新鮮空氣的時候,她的心縱使是再冷再硬,也冇有不動容的道理。

……這個世上,即便是父母、手足乃至自己的親生骨肉,也少有人可以做到這個份上的。

妙寶喝著方上凜喂來的安胎藥,忽然之間又想起了沉船倒扣在水麵裡的那短暫的幾十呼吸的時間裡,她掙紮之中在灌滿了江水的船艙裡見到的人間煉獄一般的情景。

那艘船上,有夫妻一起外出做生意、有兄弟幾人一塊返回老家、也有父母帶著孩子。

但是偏偏在船隻沉默之時,所有人都看不到對方,在昏暗而灌滿江水的船艙裡彼此推搡,想要趕在對方之前搶奪那微乎其微的逃生的機會。

一對年輕夫妻倆,妻子懷著身孕也和丈夫一起去江州做小生意。

那丈夫在船隻翻倒之時下意識地就推開了懷孕的妻子,自顧自地想要往出口處奔去。

有在外漂泊的兄弟兩人一起回老家,弟弟在江水裡抓住了哥哥的胳膊來穩住自己的身體,哥哥急著逃命,蹬腿死死踹在弟弟的腦袋上,一個人在水裡遊動著往外跑。

那一瞬間,妙寶隻覺得自己已經來到了煉獄裡。

明明在船上的這幾天裡,她看到那兄弟二人也曾相親相愛地商量著回老家之後要蓋一間連在一起的宅院,彼此手足情深,永不分家。

她看到那對年輕夫妻恩愛情濃,丈夫經常摸著妻子的肚子,同妻子承諾,來日賺到了錢,要給妻子打一個實心的金手鐲,那妻子就會嬌羞地笑,對著自己的丈夫滿心依戀。

可是等到生死存亡的那一刻,誰都不再顧得上誰……

兒子拋下了母親,父親拋下了女兒,丈夫拋棄妻子,哥哥丟下弟弟。

妙寶那一刻身子漂浮在江水裡,隻覺得渾身發寒,冰冷刺骨。

――這世上,真的還有真心可以相信麼?

有的。

若是真的有,那便是在冰冷江水中,他向她遞來的那雙手。

她握住了這雙手,就在不願意鬆手,將自己的心也慢慢敞開著貼了過去。

似乎他們這樣的兩顆心,最終還是應該依偎在一處的。

*

舟船行駛緩慢,直到了元武七年的九月下旬,方上凜才帶著妙寶重新回到京中。

方上凜剛遞上自己的令牌進了城門,很快便被殿前都點檢司的人給“請”走了。

本朝的殿前都點檢司有一半以上的職能相當於皇帝的情報私人部門,皇帝需要打探什麼情報,或者不經三省六部的人知曉,私下去拷了什麼人來親自審問,都可以由殿前都點檢司的人負責動手。

妙寶見他被人帶走,臉色頓時又是慘白如紙,想起了他現在不能私自離京這一茬來。

她眸中凝著搖搖欲墜的淚:“是我不好,如果不是……你也不會――”

方上凜按住她的手,微笑著讓她放下心來。

“離京之前,我便已經上書同天子說明過緣由。天子倘或當真疑我有不臣之心,早在江州回來的路上我便被拿了下獄了,何至於還要等我回城再動手。陛下不過要問我幾句話而已,不必擔心。”

妙寶還是有些不安,“真的麼?”

“你今晚,等著我回去用晚膳。我們一家五口一起,好不好?”

妙寶好不容易纔懸著一顆心回到了府中。

家中奴仆婢子都仿若無事人一般,照舊做著他們分內的事情,見到妙寶回來,也是神容恭敬而平靜,連眼底都冇有半分探究的意思。

妙寶離家多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兩個女兒。

而當她看見兩個女兒的時候,瑤瑤正帶著?L?L背千字文。

瑤瑤教妹妹教得十分認真,?L?L嘴裡咿咿呀呀,也有樣學樣地跟著姐姐念。

妙寶見兩個孩子相處如此融洽和諧,心底軟成一片,眸中更是濕潤落淚。

她撫著自己的肚腹緩步入內,輕輕喚了一聲:“瑤瑤!?L?L!”

兩個孩子見母親終於歸家,也是想她想得緊,齊齊跑上來圍在母親身邊。

妙寶把兩個孩子擁進懷裡,默默無語地抱著她們抱了許久。

和孩子們說了半天的話後,妙寶猶豫再三,還是和孩子們開口說了自己又有孕的事情。

瑤瑤倒是很高興:“阿孃,我又要當姐姐啦!”

?L?L見到姐姐高興,掰著手指頭艱難算了算父母兄弟姑姨舅伯的倫理,也猛然拍手笑道:“姐姐當姐姐,我也要當姐姐了!”

瑤瑤誇她聰明:“對的,阿孃又有了寶寶,你也要當姐姐了!”

妙寶心底微歎氣,拉過瑤瑤,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輕撫著她的頭髮:“孃的幾個孩子裡,獨你是跟著阿孃吃苦的,阿孃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瑤瑤隻是笑:“隻要在娘身邊,怎麼也不算吃苦呀!”

妙寶撫著女兒的臉頰:“你永遠是我和你爹爹最疼愛的孩子,永遠。我們虧待誰都不會虧待了你的。”

這一刻她在心裡的想法便是,不論她這一胎得男得女,瑤瑤都是她最珍貴的女兒,誰都無法取代瑤瑤在她心中的地位。

*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妙寶數月之後倒是生下了一個男嬰,方家上下高興不已,呼之“小世子”,奴仆們都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妙寶倒是心中淡淡,仍然更疼女兒。

後來,方上凜這樣顯赫的爵位也冇有留給兒子。

因為瑤瑤不願意嫁人,不肯去外人家過日子。

她是個性情內斂而沉靜的女孩兒,總喜歡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裡研究些天文地理的複雜東西,一心想著著書立說,探尋天外奧秘。

妙寶和方上凜於是也不強求,大手一揮,送走所有媒婆:“我們女兒是要養一輩子的,不嫁人!”

他們二人擔心自己百年之後,瑤瑤無人照拂,方上凜便上書皇帝,請求把自己的爵位傳給女兒。

他乾的事雖則在這個時代裡頗有些驚世駭俗的意味,畢竟這世道裡的男人還冇有聽說過像他這樣的。

皇帝卻是想也不想地同意了下來,冊封他的長女瑤為“彭城郡主”,方上凜就把家業泰半都留給女兒,供她吃喝開銷。

而瑤瑤一生醉心學問,也的確讓她頗有所得。

至少後世所編的《魏書?天文誌》和《魏書?經籍誌》裡,許多都是她和她所開創的“彭城學派”學者所研究出來的東西。

她一生無憂無慮,不患吃穿,靠著父親留下的家業和弟弟兢兢業業的“上貢”,平靜地過到了近百歲的高齡。

弟弟小時候是她的跟班,供她差遣,十二三歲上就被父親送去了雲州邊塞曆練,而後子承父業,駐守邊陲。

後來她餘生半百年的記憶裡,對這個弟弟最大的記憶,就是他數十年來每年派人給她送來的那些金銀米糧的供奉。

弟弟後來是有爵位的。

但他的侯爵,是自己掙來的。

遠在雲州的弟弟生怕她這個招攬無數學生、講學立言的姐姐揭不開鍋、喂不起她的徒子徒孫,怕她活活餓死。

至於她的妹妹?L?L,瑤瑤也是到了晚年才時常見到。

崇清帝姬後任河西節度使,?L?L便出仕帝姬幕下為官,一輩子頗有些汲汲營營的周旋在官場裡,直到晚年累倦了,才終於心滿意足地撈來一個“敦煌郡君、龍圖殿大學士”的身份,安心回家養老,和姐姐住在一起,姐妹兩人聚在一處安度晚年。

她們隻是生活在一個很普通、卻又格外波瀾壯闊的時代裡,卻又僥倖比從前許多的女子幸運無數倍,藉著時代偶然吹來的一縷東風,青雲直上,體驗了不一樣的人生。

不過這些,那都是很多很多年之後的事了。

*

現在,她們的父親還在焦頭爛額地想辦法要把自己私自離京的這件事好好和皇帝解釋個清楚才行。

方上凜跪在神龍殿外準備求見皇帝時,皇帝尚還在坤寧殿裡和皇後大吵了一架。

――但他們兩人吵的架,不是以元武帝後的身份吵的。

今天,他不是皇帝,卻是一個手握重兵的河中郡節度使。

????也並非皇後,而是寵冠六宮、名揚九州的昏君寵姬晏貴妃。

他今日興致勃勃要和她演一出這樣的逆臣妖妃的好戲來。

劇本內容是這樣的:

河中郡節度使孟麟舟和晏貴妃原本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玩伴,但是晏氏女嫌貧愛富、愛慕權勢,在成親之前拋棄未婚夫婿改做天子妾,風風光光地入宮當寵妃去了。

冇想到她的寵妃好夢冇撈到當幾年,宗室起亂,天子倉皇出逃,帶著心愛的晏貴妃一路狼狽不堪地逃到了貴妃的老家河中郡。

然而河中郡節度使卻拒不開城迎接天子入城避難。

天子屈辱又無措,在城外悻悻然仿徨數日,終於讀懂了河中郡節度使孟麟舟的意思,忍辱含恥,命人悄悄將心愛的貴妃送入城中節度使府的榻上。

晏貴妃在迷藥的藥性散去之後,猛然睜開眼睛,發覺自己竟然並非身處天子帳內,而是回到了當年和前未婚夫一道長大的節度使府裡。

貴妃已被人梳洗妝扮過,此時身上衣不蔽體,唯有一件薄紗半攏著曼妙玲瓏、濃纖合度的誘人身段。

她披散著滿頭青絲,四肢痠軟地從榻上爬了起來,神智恍惚地環顧著這間屋子。

有人推門入內,站在她身後微微一笑:“晏貴妃,陛下將你賜給我做暖床姬妾。”

晏貴妃驀然轉過身來,美眸濕潤,含恨咬唇:“荒唐!滑天下之大稽,本宮絕不會――”

“陛下求我護他安危。你在我榻上一日,我河中郡軍士便護他一日。貴妃,我還真想看看,你待天子的這份情意,是否比當年待我更深重些許?”

????抄起手邊的一本書冊就砸向他:“荒唐!本宮是中宮皇後、儲君生母,豈會陪你這昏君胡鬨!”

他不悅地皺眉:“????,你再唸錯一句詞,咱們就多重來一遍。”

319:俗世的日子,細水長流。

????委實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究竟會有這樣多奇奇怪怪的各種下流癖好、對著她還幾乎日日都有這樣強烈的求歡慾望。

哪怕已經跟他在一起數年,她時常還是會被他弄得無法招架,手足無措,隻能羞紅了一張嬌麵任他擺佈。

她每次罵他昏君、罵他下流,對他來說也冇有任何的攻擊力。

――反而隻會讓他更加亢奮。

晏?E宗將她抱坐在殿內的桌案上:“貴妃,數年不見,您倒是嫵媚更甚當年了……”

????胸前的衣襟淩亂的散落敞開,裸著大片雪肌和軟盈的一道深深溝壑,誘人駐足打量。

她今天還冇餵過他女兒,這會兒胸脯鼓脹得有些難耐,在她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甜軟奶香氣息。

皇帝急切地扯下她的衣裙,????冷笑了下,索性不再反抗掙紮,順著他的心意陪他廝混胡鬨。

她坐在案沿上,而他站在她麵前,摟著她的腰肢。????伸出一隻雪白纖細的足,不輕不重地踹在他心口。

“本宮是陛下妃妾,帝宮嬪禦,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碰本宮?”

她果真可以擺出貴妃的譜來,脾氣還大得很,用挑剔而不屑的目光冷然打量著麵前的男人,

“不過是一介武夫,粗俗不堪,胸無點墨,目無法紀。僥倖讓你當個一城一郡之主,就以為可以淩駕於天子之上了麼?”

“天子乃是天下至尊,即便一朝落難,也絕對遠勝於你這狗奴才。”

她罵到最後三個字的時候,他臉色驟變,整個人頓時冷了下來。

對著當朝天子罵“狗奴才”,天底下恐怕也隻有她敢。

????卻是半點都不害怕他的怒意,還饒有興致地用足尖在他心口處輕輕勾著一個圈兒,

“怎麼,本宮罵錯了麼?你是天子臣,一個小小河中郡節度,不就是陛下和本宮的一個狗奴才罷了……”

――這都是他自找的。

誰讓他非逼著她演這出逆臣妖妃的戲來?

他既然將她貶為庶妾嬪妃,還讓她當“妖妃”,那她也該順著他的心意好好罵幾句回去,讓他也高興高興。

*

晏貴妃百般不願配合,甚至到了這個份上還出言忤逆,故意激怒,自然不會討得什麼好果子吃。

身前的男人將她死死按在桌案上,一手扯去她僅剩不多聊以蔽體的那件紗衣,對她粗暴而殘忍。

“還以為你是什麼高高在上的貴妃呢?”

“你的天子都已經把你送我做暖床妾了,你憑什麼還這般高貴!”

“我就是一介武夫,兵痞無賴,亦偏偏是我能將你按在這裡行事,你的天子呢?緣何不來救你這心愛的寵妾?!”

貴妃崩潰落淚,一口咬在他的手臂緊實的肌肉上,恨不得活活咬下他一塊肉似的。

“難道你還不知,將你送到這裡來給我?H弄的人,就是你的天子?”

午後的日光熱烈耀眼,透著紗窗打進室內,在晏貴妃雪豔無瑕的姣好身段上幾乎籠著一層玉般的仙瀅光澤,極晃男人的眼睛。

貴妃難堪不已,抽泣著越發咬緊了他的手臂不願鬆口,情緒的極度激烈之下,她飽滿的胸脯亦是起伏不停,奶肉盪漾出糜豔的乳波,尖處嫣紅挺立,十足的活色生香。

那人卻渾然不在意這點微不足道的痛意,反而撫著她的發頂微微一笑:

“貴妃愛咬人就咬吧,臣正好也想見識一番,娘娘下麵的那張嘴,是不是也能咬人都能咬得這樣緊……”

“――那倒才真是有趣。”

????被他推倒在案上,雙腿也被他擺得對他完全敞開。

這樣羞恥的姿勢、在這樣的地方,又是白日宣淫,讓她羞恥得渾身輕顫,雙眸含淚。

她裸著身子被人擺放的樣子,簡直像是祭台上上貢的祭品一般,可以任人宰割。

他並不急著先去把玩撫弄她身體的哪一處,反而是緩緩俯首,湊近了????向他張開的腿心之間。

意識到他要對她做什麼,他尚且還冇有完全觸碰到她那處嬌嫩的唇瓣,????便已經開始身體輕顫。

她每次都總是這樣,事前牙尖嘴利絕不饒人,可是隻要被人稍稍動手碰了兩下,立馬就半死不活起來,再冇了半分的脾氣,唯有任人擺佈的份。

她腿心間是這世上他所見過的最風情瀲灩的蜜地,兩瓣粉嫩唇瓣所遮掩之下的穴洞,更是最曼妙的人間仙境。

晏?E宗俯首湊過去,輕嗅她那處的甜香氣息,然後伸出舌尖描繪著她唇瓣的形狀和輪廓。

????最受不得這樣的刺激了。

隻是被他輕輕舔了兩下,還冇被人動了真格的?H弄上幾回,她就敏感地癱軟了身體,開始哼哼起來。

晏?E宗還抽空在她纖纖腰肢上摸了一把,自她腿心裡抬起頭嘲笑她一番:“原來貴妃的真心就這樣廉價?這穴被誰玩了,您對著誰都能這樣嫵媚逢迎、婉轉承歡?”

那一處被他整個含在口中之後,????的雙腿不由自主纏上他的身體,穴內緩緩泌出汁水來,順著甬道點點滴滴流了出來。

她躺在桌案上,玲瓏的身段款款擺動起來,口中溢位一聲更比一聲姣媚的喘息。

????迷茫地望著頭頂的殿內橫梁,日光的光束照耀之下,殿內空氣中那些偶爾浮動的灰塵都可以被人看得清清楚楚,室內一片靜謐,除了她喘叫的聲音之外,就是他在她雙腿之間舔吃時發出的水聲。

????咬著唇,捂著自己的耳朵,不敢去聽。

可她那裡真的太敏感,平時隻是被他抱坐在腿上,用手指探入摳弄一番都會很快濕潤的,如今被他含在口中用唇舌挑逗褻玩,帶給她的更是驚濤駭浪一般的極致快感,讓她很快便招架不住,幾欲求饒。

他總會在榻上跟她說,他想死在她身上。

可是她又何嘗不想死在他身下呢?

*

????很快就被他以口玩弄得噴出了水來。

她是會噴水的。

晏?E宗從她雙腿之間起身,看著她雪白身體仰躺在深色的桌案上,渾身痙攣顫抖一般高潮噴水的樣子,這纔不慌不忙地去解自己的腰帶。

????便是在腿心蜜穴噴水噴得正歡之時,被他撈起了一條腿來,一口氣插到了最深處。

她當時便軟綿無力地驚呼了一聲,委屈地抵著他的胸膛,抗拒他的粗暴。

然而在他如願以償得逞之後,案上那嬌豔貴妃的神情也漸漸渙散了起來,繼而變成一片情動的嫵媚風情,雙眸似水,搖曳著秋波般的水意。

他吃飽喝足,伏在她身上許久才終於平複下呼吸,將她大致清理完後抱到榻上去歇息,又折身回去親自處理了桌案上的狼藉。

那桌案上早就被他們折騰地不能看了,白濁的液體滴落在上頭,看著更加明顯。

他想起方纔的景緻。

????被他灌入了太多回,腹部微微鼓起,其實也是可憐得實在含不住了,這才從花心裡滴出來這些。

????缺水缺得厲害,他托著她的身子給她餵了一盞甜茶,????咕咚咕咚足足喝下兩大杯,然後才躺回錦被間,擁著被子沉沉睡去。

睡著前,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不忘叮囑一聲:“你今晚……去檢查聿兒的作業。彆忘了。”

自從太子聿開始進學堂讀書之後,每日都有自己要完成的課業,每個月隻有初一、十五兩天是休息的。

他的作業在被幾位帝師批改之後,????每一日都要親自收上來檢查,然後再將他寫過的作業按照時序一一精心收在箱籠裡。

河中郡節度使――皇帝答應了一聲,替她捏好被角,坐在她床邊靜靜地凝視著她情事後的姣媚睡顏,看了她許久許久,這才換了身衣袍,不急不慢地出去會見臣下。

在看著她的時候,他腦海中忽然冒出了一個極為古怪的念頭。

――幸好她是帝王女,幸好她是高高在上的帝姬出身。

從前他在心底也曾想過,想著她若不是帝女就好了,這樣他們在一起便可以少經曆許許多多的磨難和坎坷,他可以順理成章地將她娶回來做妻子,她也不會對他那樣抗拒。

可是最近幾年來,他越來越不再這樣想了。

他隻會想,幸虧她曾經有著這樣高貴的出身。

正是這樣的出身,才讓她免去了外麵其他男人可能落在她身上的、那些垂涎欲滴的貪婪目光。

像她這樣的人間絕色,若是不能生在帝王家,這份美貌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道惡魂索命一般的催命符,會讓她成為各種男人爭搶掠奪的對象。

偏她還這樣的嬌柔怯懦,不論被誰搶走,都毫無反抗之力。

????總是說他這樣的人下輩子肯定是做草莽土匪的命,但其實晏?E宗從未在意過自己的出身。

做個土匪,對他來說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隻是,他心中期盼著,倘若當真有來世,願上蒼再多眷顧她幾分,讓她永遠矜貴高傲下去。

讓彆的男人都不配窺探到她半分的美麗、不讓旁人對著她露出那種覬覦的目光。

*

皇帝到神龍殿時,方上凜已經在殿外跪了大半個下午了。

晏?E宗纔剛在情事裡饜足過,其實這會兒的心情還是很好的,他麵上是冷哼了一聲,將方上凜傳進殿內來,斥道:“你可知你給孤惹出了多大的麻煩!”

從他跑去江州的第一日開始,京中就有言官陸續發現他跑了,這些時日來飄進皇帝禦案上的彈劾奏章從來就冇少過。

皇帝將麵前的幾份奏疏扔到他麵前,“看看這些人是怎麼說你的,都讓孤直接抄了你的家、收監你的家眷、而後派人去將你追絞正法了!”

方上凜連忙俯首下拜:“臣罪該萬死!”

他微微抬眸一瞥,在幾份奏疏中果不其然地看到了周澈的名字夾雜在裡麵。

“說罷,跑去江州做什麼去了。”

君上隨口一問,他並不敢隱瞞,隻得告訴皇帝,說是自己和賀氏內帷之間鬨了不快,賀氏一氣之下懷著身孕跑去了外地,他是因為膝下無男嗣,牽掛賀氏腹中嫡子,所以纔不得不親自跑去江州將她帶回來。

其實這些事情皇帝的心腹們怎麼可能打探不出來。

他若是敢隱瞞了,反倒是死罪一條。

但他又不好真的什麼都往外說,說是他抓到妙寶和周澈如何如何、兩人大吵一架,這才氣得妙寶跑了的。

隻是在原有的事實基礎上……稍稍修飾了一下。

聞言,皇帝的臉色倒是稍稍緩和了些。

他慢慢走下高台,走到方上凜麵前,虛扶了他一把,讓他起身。

皇帝輕歎一聲:“賀氏有身孕了?倒是件喜事。你為孤戍守雲州多年,勞苦功高,以至多年來把自己的終身大事都耽擱了,膝下更是子嗣單薄。如今賀氏有孕卻負氣而走,你好不容易又得孩兒,因為牽掛嫡子,所以離京去接她回府……雖則違製,倒亦並不是什麼大錯。孤雖為人君,卻亦能體諒。”

方上凜垂首稱不敢,說這些都是自己分內之事。

皇帝便擺了擺手讓他回去。

“隻是――隻這一次,再無下次!這是看在你我二人君臣多年的情分上,孤替你向肅政台的諫官們都解釋了一番,說是因為你父母在老家突發惡疾,你這才帶著妻室回鄉探望一場,為你將事情遮掩下去了。”

方上凜又感激涕零地叩拜君王恩德,說自己一生定當如何如何為君上肝腦塗地、效勞至死等等。

表完了忠心,事情了結了,他總算長舒了一口氣回到家中。

這時暮色微沉,天際的一邊泛著霞光流金一般的絢爛光輝。

家中燈火通明,滿是溫馨的人間煙火氣。

妙寶坐在書案前翻看著瑤瑤這些時日在國子學中的各種作業,而瑤瑤帶著?L?L坐在地毯上玩,嘰嘰喳喳地給妹妹講著她新從書裡聽來的故事。

見他平安無事地回到府中,家中上下都是長長撥出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他步入用膳的客廳內,並未先看妙寶和?L?L,反而抬手招來瑤瑤,瑤瑤向父親走去,他從袖中取出一盒精緻的桂花糖,悄悄塞進女兒的衣袖裡,摸了摸她的頭頂。

“這些日子,爹爹和阿孃不在家裡,瑤瑤都成大姑娘了,你妹妹也都多賴你照顧。爹爹是走了多大的運氣,才能得你做女兒?”

他和妙寶不在家裡,瑤瑤每天仍舊照常上學,按時起床穿衣,回府後也不用任何人監督,自己完成國子學中的博士們佈置的作業。

每日早晚,她還要親自跑去?L?L的房裡,看看照顧?L?L的婢子們有冇有儘心,日複一日地叮囑婢子們如何照顧妹妹雲雲。

瑤瑤垂下頭摸著衣袖裡的桂花糖,被父親如此誇獎,尚有些羞怯地道:

“我是姐姐,本來就該照顧妹妹的。等阿孃肚子裡的弟弟出生了,我也會好好照顧弟弟的。”

父親笑著搖了搖頭:“你阿孃若是生個妹妹,你們姐妹自然要互相愛護。若是生個弟弟,隻有他伺候你的份,不必你遷就他。誰在爹爹心裡都無法取代你的位置。”

*

翌日,方上凜帶著妙寶和兩個女兒去京郊祭拜妙寶的母親秦氏。

當年,秦氏和幾個婦人好不容易來到京中親告禦狀,把程邛道占據江南意欲謀反的事情提前捅了出來。

但代價就是這一番跋涉奔波,讓她在告禦狀之後不久便被病痛心魔折磨得冇了氣息。

她被追封為淮陽郡夫人,然後就被先帝命人葬在了京郊。

妙寶跪在母親墓前哭得泣不成聲,揹著兩個孩子,她撫著母親的墓碑輕聲道:“阿孃,您看看您的外孫女,看看瑤瑤和?L?L,瑤瑤像不像大姐姐?很像的,對吧……她總是照顧她妹妹,就像大姐姐她們當年遷就我、照顧我一樣。”

“娘,女兒如今過得很好,您再也不用擔心女兒了。女兒為瑤瑤找到了一個好父親,至少瑤瑤這輩子,再也冇有苦吃了。”

從不幸中的萬幸來說,或許妙寶唯一幸運的事情是她還能尋得母親的墳墓。

思念母親的時候,好歹好歹還有一個可以哭訴的地方。

*

這一日,遠在沃野的鬱姬也和高楨祭拜了她的母親、外祖母。

但高楨能為鬱姬所做的,隻能是在沃野城設了一個衣冠塚。

因為鬱姬再也找不到她們的屍身了。

她手中唯一還有的東西,就是外祖母留給她的一方手帕,還有母親給她的一枚小荷包。

高楨便是用這兩樣她們的遺物,替她們設了衣冠塚,方便鬱姬日後思念之時可以祭拜,也是希望她們的魂魄可以安息。

這是他們婚後的第三日。

三日前,高楨在沃野城設宴,正式娶她為妻。

其餘五鎮防禦使和雲州張大都督都命人送了賀禮過來。

張大都督的妻子蘇夫人更是主動說認鬱姬為義女,讓鬱姬風風光光地從雲州的大都督府裡出嫁。

她如今的身份,是張大都督的義女,是沃野防禦使夫人。

這是她婚後三朝回門的日子。

可是她冇有孃家了,隻剩下母親和外祖母的衣冠塚。

鬱姬的神色有些落寞和悲痛,剛剛新婚的那點喜悅也被沖走了大半。

高楨默默在她身邊守著她,直到很久很久之後,鬱姬才轉身和他一起回府。

“我會照顧好自己,生下寶寶,延續母親和外祖母的血脈。我會把我的日子過得很好、很好,讓她們在天之靈,不必擔心我、牽掛我。”

她將腦袋靠進他懷裡。

俗世裡的日子,就在這樣的細水長流中慢慢度過。

320:元武八年(6.5二更) j izai12. co m

轉瞬幾日後,太後聽聞妙寶有了身孕,也同樣叫人賞賜了不少東西給她。

她上了年紀之後越來越喜歡孩子,也樂得放下些從前的脾氣,隻一心過著自己舒服的日子。

“你還這樣年輕,這回兒正好趁著他回來,又能有一個孩子,陪在你身邊多好呀!”

這一日妙寶帶著大女兒入宮給太後、皇後請安,太後看了眼她尚未顯懷的肚子,眉眼間是慈愛的笑意,

“什麼都比不過一個漂漂亮亮的孩子抱在懷裡,不論男孩女孩兒,那纔是女人終身的指望呢。”

妙寶恭順地點頭應下。

時隔多年,自從妙寶和方上凜兩人重歸於好之後,越發覺得這日子是不夠過的。

然而即便彼此都覺得不捨,這一年十一月底,在京中待了數月的雲州經略使還是不得不離京回雲州。

妙寶孕中忌著情緒劇烈波動,倒還忍著淚意,命人為他打點行囊。

瑤瑤和?L?L卻哭得死去活來,在家中無精打采地歎氣多日。

他倒真是有手段,不過是在家裡待了小幾個月,卻能鬨得兩個孩子都這樣捨不得他。

送他出城的那一日,?L?L邁著兩條胖乎乎的小腿跑向他,將整個人掛在他身上不願撒手。

瑤瑤長大了些,倒是不像?L?L這樣撒潑打滾,可同樣默默垂淚,咬牙哽咽。

妙寶見她們這般模樣,又有些自責:“是不是當初我不該帶她們回來,叫她們幼年離父……”

方上凜一手抱著?L?L,拍著女兒的背讓她打出哭嗝來,還艱難騰出空來安撫妙寶:“和我待在雲州有什麼好?難道要日日吹著風沙,把我兩個女兒都風吹日曬得滿臉麻子?”

他深深望了她一眼:“照顧好自己,不必替我省錢,我女兒要什麼吃用的,你都去替她們買來,不用拘著她們的性子。你自己何處要花銷的,更不能省。”

麵前的女人漫不經心嗯了聲。

他親了親她的唇,“我這輩子隻對不起你一個人。三次……你有孕,我都冇能陪在你身邊好好照顧你。”

妙寶瞪了他一眼,推開他去,“那你想法子走正道在外頭給我多弄些錢來,孝敬你姑奶奶就是了!”

他向她拱了拱手,也是一臉笑意地應著:“是,姑奶奶。”

元武七年的冬日來臨之時,原本就被????養得白白胖胖的小帝姬又添裹上了幾件厚衣,越發看上去是個粉胖的大糰子了。

????把粽子一樣的女兒從搖籃裡抱起來,又給她戴上一頂可愛的虎頭帽。好書閱讀請到:jiz a i1 6. c om

“瞧瞧我們阿鸞多可愛,多漂亮。”

她對著女兒愛不釋手,又在她粉白的臉頰兩側親了又親。

“這是宋老孃娘給阿鸞做的虎頭帽。”

晏?E宗坐在一旁,????對他道,“宋娘娘這陣子身子骨還不錯,硬朗得很。見她來信,母親心裡也很高興。”

他嗯了聲,也接過話來,“你不知沉潮是商賈出身的人,手裡多的是走南闖北見過的、逗人高興,打發時間的消遣手段。有他陪著,宋娘娘當然高興。”

????一邊聽他說話,一邊又看著阿鸞,還是忍不住誇讚連連,

“你說,我怎麼就會生下這麼漂亮的孩子?我們阿鸞怎麼就這麼漂亮呢?”

有這樣一個孩子,抱著她軟軟乎乎的溫熱身子,做母親的當真是心裡什麼煩惱都冇有了。

而後年關將近,因為今年皇後新生了小帝姬的緣故在,這個年過得也很是熱鬨。

皇帝也說這是小帝姬生下來過的頭一個年,必須得好好地過。

????當了多年皇後,如今忙起這些宮務事情來更是得心應手,倒並冇有給她累到多少。

除夕這日,帝後同太子應付過了內外大小禮節,受了臣官宗室叩拜,又行完祭祀之禮,在除夕宮宴後總算得了自己的閒空。

帝後一家四口先去皇太後處問安,從千秋宮退出來,換了身便服,又悄悄去王府裡看了孟夫人,在孟夫人處吃了一碗她親手所做的牢丸。

聿兒能吃能長,一個人吃得比????的兩倍還多。

孟夫人一手抱著阿鸞,一麵看著聿兒,蒼老的眼角也泛起了笑意來。

這一日是處處嘈雜忙碌。

趕在宮門落鎖之前,一家四口終於回到坤寧殿裡歇下。

太子聿也陪著他們一起守夜。

阿鸞如今已經七個多月,平日爬爬坐坐十分活潑,時時都需要人看著。

皇帝命人在坤寧殿的地上鋪了一層乾淨的厚毯,把阿鸞放在上麵玩耍。

太子聿盤腿坐在地上,手中抓著一隻????親手做的布老虎,溫柔耐心地逗著妹妹玩。

阿鸞也喜歡哥哥,仰著腦袋趴在哥哥麵前咯咯地笑個不停。

這一大一小兩個孩子當然不累,可????身為皇後,從今日晨起就開始上下忙碌,這會兒腰肢也有些酸乏,她同晏?E宗坐在上首處,身子懶懶地倚進身旁男人健碩的胸膛裡。

皇帝一手探進她的衣裙內,並無褻玩之意,反而是輕揉著她的後腰。

殿內燒著旺旺的銀絲蜜炭,溫暖如春。

????在晏?E宗懷裡靠著靠著有些昏昏欲睡的綿軟之感,她半闔著眼簾,看著地上玩耍的一雙兒女,同他十指相扣,忽而幽幽地道:

“看著聿兒和阿鸞現在的樣子,還真有些兒孫滿堂、天倫之樂的意思了。”

皇帝同她相視一笑,滿目寵溺與溫情。

這是他們一家四口在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成婚六七載,他們兒女雙全,今年終於又得了一個女兒。

點點滴滴的歲月總是在美滿之中過得很快,元武八年的春日裡,阿鸞漸漸換下了厚衣裳,開始穿起了單薄的春裳。

如此,????倒是發現了一件事。

――女兒是真的有些軟胖,之前她的胖,並不是冬衣的緣故。

衣裳單薄下來了,才真的看出她肉嘟嘟的、結實的胳膊腿兒。倒也不枉????從她出生之後還一直堅持著親自餵養、照顧的功勞。

不過還好,這份軟胖尚且在正常的範圍之內,並不至於影響到她的健康。

晏?E宗時常抱著阿鸞在懷中掂一掂,然後故作訝然之色,對著女兒道:“我的寶貝阿鸞怎麼越來越重了?爹爹都快抱不動你了。”

阿鸞不喜聽這些話。

她的眼神裡總是透著明亮的光,看上去像個小精靈,似乎真的聽得懂她父親在說什麼,每每一聽見,就要撇下嘴巴,作勢要哭。

當然了,每次她也隻是扯著嘴巴乾嚎,冇有半滴眼淚。

她嘴巴剛剛一扁,皇帝又連忙哄她,用儘各種詞藻誇讚他女兒的冰雪可愛,漂亮聰慧。

阿鸞被哄得開心了,又趴在他肩頭揮舞著小拳頭,手舞足蹈。

????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父女兩人玩鬨,晏?E宗抽空瞥她一眼,

“你看她像不像你?”

都是喜歡讓他小心翼翼地哄著、捧著。

否則嘴巴一撇就要不高興,還要發脾氣的。

這世上敢肆無忌憚跟晏?E宗發脾氣的人也隻有她們母女兩人。

????冇理這話,反而是莫名地想起了另一件事,微微歎息。

“我忽然發現,我已經再也冇有抱起過聿兒了。”

????抱孩子雖然不多,但也是抱過的。

聿兒直到兩三歲的時候,偶爾她起了興致,也會把孩子抱起在懷裡親近一番。

但是她很久都冇有抱過聿兒了。

她最後一次將聿兒抱起來,托在自己懷中,是在元武五年,她要和晏?E宗去雲州,她去千秋宮向母親和孩子道彆的那一次。

隻是當時,她並冇有想過那是她最後一次把孩子完全抱在自己的懷裡。

元武五年之後,她和晏?E宗有一年多的時間在雲州關外,再後來她回宮,但是她又有了身孕,肚子裡懷著阿鸞,更加不好抱聿兒。

再再後來,阿鸞出生,她養著身子,照顧著新生的女兒,而聿兒也到了讀書習武的年紀,不再是那個需要被父母抱著哄勸的小孩子了。

到如今,隻眼看著聿兒一日甚比一日躥起來的個頭,像他父親一樣的體格,????便是有心想抱也抱不動他了。

這日????的乳母華夫人恰巧也來坤寧殿裡閒坐了片刻。

????便問她:“我小時候是被人抱到幾歲纔不抱了的?”

華夫人如今發間的銀絲也是一歲更比一歲多了些。

????問起此話,她眼中有片刻的恍惚,可是很快卻又回過了神來,眼神裡透著些晶亮的光彩,伸出一隻手指,語氣十分肯定:

“五歲多八個月。差點兒就到六歲。”

“娘娘小時候是喜歡叫我們抱的,那時候娘娘總生病,身子也瘦弱些,咱們抱在懷裡竟也不覺得沉,所以就多多抱著。”

“這話說起來,還是先帝在的時候,那年先帝給陛下他們幾位皇子都賞賜了《資治通鑒》,叫陛下和幾位皇子帶著看。娘娘就不高興,問先帝說,為什麼獨您這個女孩兒不給?先帝就和娘娘說,看您現在走動還要乳母們抱著,一副孩氣,分明還冇長大,看什麼書呀。

娘娘竟然就起了氣性,之後再不準我們抱著。這時日一長,就果真再冇被人抱過了。”

提起兒時的瑣事,想到如今的聿兒,????便也一陣恍惚,而後對晏?E宗說道:

“可見父母子女一場,就是這樣的事了。孩子在自己懷裡抱著抱著,也說不準是忽然哪一日,他就不用你抱著了,開始自己跌跌撞撞往前走,走他自己的路……”

你那時也不會想到,當人生中的某一次把懷中的稚嫩兒女放到地上後,那也成了你最後一次抱著他們、托舉著他們。

????心生感慨,但晏?E宗卻並冇有她想的這麼多。

他手中握著一隻撥浪鼓逗阿鸞笑,一麵隨口道:

“晏隆琥如今已到了和我一道坐在皇邕樓裡聽臣下議政的年紀了,哪裡還要人抱?若是真的抱著他,反叫他這個太子失了麵子。”

從元武七年翻過了年來,到了元武八年之後,晏?E宗時常在太子聿冇事的時候把他提到神龍殿或者皇邕樓來,讓他坐在一旁,耳濡目染地聽著看著,讓他習慣帝王臣下議政的場景。

讓他提前習慣自己未來幾十年都要過的日子。

看看一個帝王是要如何應付形形色色的臣下,看著那些紅紫官服的臣下們是如何聒噪嘮叨的。

說起這一茬,晏?E宗還想起了一件笑話事說給????聽。

正是這年二月裡的有一天,他帶著太子聿坐在皇邕樓的書房裡聽一群三省裡的臣僚們議政。

當時正有工部和戶部的人說到雲州關外六鎮修建軍事城防的事情,????嗦嗦又爭論了半天。

爭論的不過是國庫裡每年到底應該撥出多少錢在邊疆經營上罷了。

有人主張多,有人主張少。

晏?E宗聽得不耐煩,慢慢將身體靠在龍椅的椅背上,隨意把玩著指間的一枚扳指,垂下眼簾聽著一群人互相爭執。

他可以不耐煩,但是聿兒卻並不敢。

太子聿自始至終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筆直,一絲不苟地坐在一旁看著眾人的議論。

晏?E宗見他這樣子,心裡有些玩味,偷偷給程??使了個眼色。

程??頓時會意,忽然大步上前,跪地奏道:

“陛下,太子殿下,臣還有一事尚需奏明。”

皇帝示意他說下去。

程??便道:“適才幾位相公爭論雲州及六鎮城防之事,皆各有道理。然而此六鎮絕不僅是邊塞之事。六鎮皆麵臨大海,關外海匪如星火野草,年年歲歲除之不儘。海匪皆有大船重甲,沿途騷擾六鎮軍民,頗為禍患。若要保六鎮安寧,陛下還需從長計議清繳海匪之事!”

他這話說得莫名其妙,滿座議論的聲音全都止歇了下來,朝臣們都是一臉匪夷所思地看著上首的程??,心想他莫不是失心瘋了。

但是當看到皇帝緩緩掀起眼皮,眼裡透著的那點玩味之意後,眾人瞬間明白過來。

皇帝也是長長歎息一聲,懶散地支起了些身體:“你說的是有些道理,隻是這海匪難除,孤前些年雖然的確和皇後親自去了一趟六鎮,也是一時拿不準主意該如何處置。”

接著又有老臣上前附議,都說六鎮之外海匪猖獗,遠勝當年的閶達突厥人,必須得撥出銀錢來清繳海匪雲雲。

這會子,倒是所有人都達成共識了。

坐在一旁的太子聿慢慢睜大了眼睛。

皇帝將手中的一支筆擱在案上,問起兒子的意見:“隆琥,你覺得呢?”

聿兒抿著嘴唇,不肯說話。

潘太師則循循善誘:“臣等以為,治理六鎮,應當先加築城防,專務農桑,百姓晏然自樂,自然無需再擔憂海匪騷擾之事。不知太子殿下如何決斷?”

太子聿慢慢起身,望著滿座衣冠:“你們也都這麼想?”

眾人都說是。

太子聿驀然有些沉了臉色,

“你們都拿我當傻子哄!六鎮遠在邊塞,哪有什麼海!何談海匪之患!即便是瓊州、交趾郡、九德郡、高涼郡、義安郡這些臨海的州郡,這幾年也早就肅清海匪了!”

高坐上首的皇帝忽然胸腔微震地笑起來,一整日積攢的乏累都一掃而空,最後給出了一句他自認為的誇讚:

“倒是不算傻。”

太子聿悶悶地回了一句:“晏氏的天下,江山州郡,一川一江,臣早就背熟於心,並不敢忘。”

聿兒有些莫名的無語,對父親想一出是一出聯合朝臣們詐他的舉動感到實在不知如何評價。

難道他就蠢到連哪裡靠海不靠海都分不清麼?

但是還好,不到六歲的太子聿完美地應對了這一波試探。

臣官們也頓時含笑向太子殿下拱手誇讚:“殿下英明。”

還不到六歲的孩子,麵對連著自己父親在內的這麼多人異口同聲、言之鑿鑿地故意誆騙,居然還真的冇上當。

*

晏?E宗將這個玩笑故事講給????聽,????卻笑不出來,也是抿了抿唇,有些無語地看他:

“你就冇有考量過他身為儲君的麵子?到底他是正式上學堂讀書都還冇有一年的小孩子,若是他真的被你們詐到了,你讓他在臣下們麵前失了臉,以後聿兒該如何自處?”

晏?E宗不以為意,“失臉就失臉了,什麼大不了的。他若是被騙到了,我便藉機敲打他一番,告訴他當儲君要戒驕戒躁、不可盲從臣下巧舌如簧的挑撥攛掇雲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聽他這樣講,這才說了一句“好吧”。

*

元武八年的三月,鬱姬在沃野生下了一個白胖健康的女嬰。

她和高楨為這孩子取了乳名為“雁雁”。

訊息一個月後傳回京中,讓帝後二人知曉。

高楨隻是在按例上書皇帝、彙報沃野城大小城防事務的時候,在奏章中順帶提了一嘴。

然而雖然筆墨不多,可還是叫人撲麵而來感受到他的喜悅和興奮。

????頗為感慨,又親自在自己的庫房裡翻了翻,挑選了許多東西送給鬱姬,叫她好好養著身子。

晏?E宗將這奏章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提著硃筆在封麵上題了一句批覆:

――“天賜得女,是家門幸。然孤竟不知卿家卻是何人物也!”

原來高楨當日心情太過激動,在這奏疏上竟然連最重要的、自己的名字、官職都冇屬上。

當真喝醉酒一般,就這麼胡寫了一通就把奏章交到朝廷裡來了。

要不是皇帝認識他的字跡,加之他在奏章裡翻來覆去提到“沃野”“沃野”,一般人拿過去看了,還真的猜不出來是誰。

321:在女兒麵前

人間的四月花草葳蕤,樹木蔥蘢,正是孩子們最喜歡出來玩耍的季節。

跟在後頭的五月端午乃是永兕帝姬的週歲,隨後又是皇帝的壽辰。

世人皆知永兕帝姬乃是天子的心頭肉,凡是關於她的事情便冇有小事,更何況還是她的週歲宴。

是以內司省的人在準備的時候,隱隱都把小帝姬的週歲事宜看得比皇帝的壽辰還要重一些的。

畢竟,若是皇帝的聖壽上出了什麼差錯,皇帝不一定真的會發火;但若是叫永兕帝姬受了委屈,即便有皇後在一旁攔著,他們都摸不準自己的腦袋在脖子上安得穩不穩。

四月裡????和晏?E宗常帶著馬上就快週歲的女兒在園林裡玩耍,也有心教著她張口學說話叫人。

她一一指給女兒看園子裡的那些東西:“這是月季,這是芙蓉,那是蝴蝶……”

和鸞咯咯地拍手笑,兩隻小肉腿拚命地蹬著,像是想要撒開腿往外頭跑似的。

????俯身擦了擦阿鸞的嘴巴,循循善誘:“我是誰?阿鸞,我是誰?”

阿鸞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吧唧一下重重吻在????的臉頰上,嘴裡也嗯嗯呀呀地在努力動著了,可就是吐不出個清晰的字詞來。

????終究急不得,也不好再強求孩子,隻是微笑著看著她。

在池塘裡咕嘟嘟冒出了一池打著卷兒的藕葉時,????從太後那裡得知了陳氏死去的訊息。

她微微愣了一會兒,纔想起來這個人是誰。

廢妃陳氏。

她父親從前的嬪禦,從前二皇子的生母。

她母親前世今生最大的仇敵。

在太後手裡被折磨了這麼多年,陳氏終於是死了。

長輩們的恩恩怨怨,????不好插嘴,更不好說惹了她母親生氣的話,所以關乎陳氏的身後事,也都是太後一人安排。

太後這些年脾氣還算漸漸好了下來,對著晚輩們也多是寬和,唯獨提起陳氏,她還是一臉的憤恨不甘,又對????說道:

“你可知前世裡,你大哥哥崩了之後,那賤婦母子兩人奪了權柄,深宮數年,又是如何侮辱折磨我的?這輩子我待她可是寬容已極了!”

????連連稱是。

見母親連罵了幾天不肯消停,她隻好又把阿鸞抱來給母親看:“母親如今兒孫滿堂,頤養天年,本是比陳妃更有福分的人,如何總是為了不值得的人生氣傷身呢……”

太後這才漸漸消停下來,不再追罵了。

她見????至今仍在親喂阿鸞,又對????道:“你都喂她一年了,還不給她斷奶麼?你自己的身子吃得消?鸞兒吃肉糜麵糜都肯吃的,你還親自喂她做什麼。以後斷了吧,叫她正經吃飯纔是。她哥哥身為儲君,當年在我這裡不到週歲就斷奶了。”

????垂眸瞥了眼自己的胸脯,“我吃得消呀……阿鸞我每日都喂的,不是被我喂得挺好的麼?”

她甚至從來都冇吃過下奶的湯藥,泌出的乳汁也足夠餵飽胃口十足的阿鸞,叫女兒日日飽餐。

太後和華夫人都隱晦地看了她一眼,仍是堅持道:“眼看都週歲了,斷了吧。以後她就是想吃,也叫奶母喂。再喂下去,還多的是你的苦頭吃。”

又歎息:“你們這些年輕女孩兒都不聽老人勸,漪嫻也是,知瀅也是,那妙寶也是,都要喂孩子到幾歲才肯斷奶?”

????回她們:“可我當年不也是三四歲才斷的麼?”

這話一說出口,替她招來了母親的好一頓數落和埋怨。

“你還好意思提你自己?你以為人人都是你這樣的討債鬼托生的難養活?世上少有你這樣的金貴嬌主兒,餵你飯你怎麼也不吃,隻肯吃奶,連吃藥都要就著奶水嚥下去!”

又小坐片刻,她就抱著女兒離開了。

????直到回了坤寧殿之後的數日裡,才慢慢從母親和乳母的眼神裡咂出了那點隱含著的微妙意味。

――她們是怕她身體操勞過度,那處會有走了形、變得不好看的風險,影響日後夫妻床帷之事。

????一笑而過,也並未放在心上。

五月初裡,天氣漸熱。

這日皇帝帶著太子在皇邕樓抽空用了午膳,????便自己在坤寧殿裡吃過了,飯畢,她淨手洗臉,解了自己和女兒的外衫,懶懶地帶著女兒在榻上午睡小憩一陣。

阿鸞日日伴著母親,作息也基本和母親一致,母女兩人腦袋靠在一起很快便睡下了。

晏?E宗把太子聿丟去狩章殿裡習武,折返回坤寧殿裡時,入目的便是這樣一副溫馨寧靜景象。

殿內宮娥婢子們都早已退了下去,開了兩扇紗窗透氣,時有一陣又一陣夾雜著馥鬱花木幽香的微風吹送進殿內來,帶動殿內垂下的帷幔和珠簾輕輕拂動。

自女兒出生後,????說孩子稚嫩嬌氣,聞不得重香料的味道,所以殿內常用的都是經她親手所調製的自然之香。

今日所用的,便是一味“山林四和香”,以蓋荔枝殼、甘蔗滓、乾柏、茅山黃連等物調和的香料,清幽瀰漫,在這初夏時節,飄飄然縈繞滿殿,給人滿心清爽。

是南宋時人閒暇遊記裡隨手提過的東西,後來叫????慢慢調試出來的。

這種事情也唯有????能做得這樣仔細。

他緩步從那方鳳鳥銜環鎏金熏爐邊走過,便不經意間盈了滿袖的幽香。

內殿裡,????和女兒腦袋挨著腦袋睡得正香甜。

像兩隻靠在一起的三花貓兒,驕矜卻又實在美麗漂亮。

紗帳交錯垂下,他朦朦朧朧看見????和女兒微微起伏的胸口,那是熟睡中人最平穩的呼吸。

他撩起垂下的紗帳,默默在榻邊坐下,凝視著她們的睡顏。

這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女兒。

這個清晰的認知讓他心口溢滿了難以言喻的自得之感。

纖柔,脆弱,美麗的生命。

都得在他的保護之下才能無憂無慮地活下去,在他的羽翼之下才能安心嬉戲玩耍。

五月初裡????還冇讓人在殿內用冰,也是遷就著這個女兒,害怕女兒乍然受涼的緣故。

然而這會兒擁著絲被睡得正沉,她和女兒額前都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睡夢中也漸漸蹙起了眉頭,似乎睡得不是特彆安穩。

晏?E宗去取來摺扇,輕輕地拭去她和女兒額前的那點汗珠,給她們扇風送涼,守著她們安心地繼續睡下。

不多時,母女兩人皺起的眉頭就舒展了開來。

阿鸞虛握著拳頭嘟噥了兩聲她父母都聽不懂的嬰語,在母親柔軟的懷抱中拱了拱,換了個姿勢又甜甜睡下。

她在母親懷中亂蹭時,一隻小胖手無意識地在母親的胸口前劃過,將母親本就鬆散的衣領往下拽了拽。

不知是否是感謝她父親為她扇風、護她安睡的意思,她將????胸前的大片乳白肌膚都拉扯得暴露在那男人的麵前,供他眼神褻弄欣賞。

????微側著身子,將那道飽滿溝壑擠壓得更加明顯。

她對女兒的母乳餵養並未損傷身體,更冇有讓那處走形或是暗沉變色。

相反,隻為她又平添了一份豐軟的誘人之態。

以至於她並冇有因為餵養女兒影響到夫妻床笫之事,反而因為這份豐軟又愈發讓他興致高漲,使得自己被迫承受了太多的操勞應承。

晏?E宗靜坐了半晌,見了這副美景,終究是忍不住,放下了手中摺扇,將阿鸞從她懷裡小心翼翼地抱了出來,放置在大床的另一側。

他摸了摸女兒頭頂的胎髮,輕笑:“你倒是個孝女,等會繼續安分些睡著,來日我封你做鎮國公主,好麼?”

放下女兒後,他解了自己的腰帶翻身上榻,覆在她身上,掀開她的衣裙便直奔主題。

????跟了他這麼多年,身子早被他親手調教得合乎他的心意,即便是睡夢中,她下意識做出的所有迎合和反應也足夠讓他滿意。

他以手指微微攪動那緊緻的穴肉,????悶哼了聲,向他打開身體,讓他的手指探入得更深,攪動著滿池的春水靡靡。

索性她並未醒來,前戲他做的便有些敷衍,在確定????已經足夠濕潤之後,他遂握著那早已硬挺的巨物直直插弄進她深處去。

而????是在他興頭正盛的時候,被他的劇烈動作給弄醒的。

她懵懵懂懂地從睡夢中醒來,卻見懷中的女兒不知去了哪裡,身上還有個無比亢奮的男人。

雙腿被他擺弄得纏在他的腰間,下身腿心之間有滾燙的巨物肆意進出,而她身子綿軟,早就被男人?H酥了每一根骨頭。

身下美人頓時蛾眉倒蹙,伸手推他:“你發什麼瘋,晚上還不夠你弄的,非要白日宣淫?阿鸞呢!你把阿鸞弄哪去了!”

“阿孃!爹、爹!”

大床一角的女兒便是在這個時候陡然驚天一嗓子,喊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句爹孃。

她不知何時也睡醒過來,翻了個身子,兩隻藕節一般的白胖胳膊撐在身前,趴在床上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的爹孃。

也不知看了多久,竟然一聲都不吭。

直到母親找她,她才咯咯地笑著迴應母親。

“阿鸞、這、這裡!”

這一聲非同小可,險些把她爹孃都嚇得在情事裡狼狽收場……

連他都險些被驚得一下直接交代了出來。

晏?E宗按住敏感不已的????,好不容易調整了自己的呼吸,嗓音喑啞,叫她安分些。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在他脖頸上抓了一道,“明明最荒唐的人是你!你白日宣淫還不夠、還要在孩子、孩子麵前……”

她羞恥得渾身發顫,奶肉微搖,乳波香豔。

晏?E宗一麵欣賞著這美景,一麵不以為意:“她還不到週歲,懂什麼?轉眼就忘了的。何況她自己就是這麼來的,有什麼見不得人?”

????合上眼睛不再理他,一副隨他擺佈,隻求他趕緊收場的樣子。

良久雲收雨歇,他下床取來巾帕準備給????擦拭身體。

????累得幾乎昏死過去,滿身香汗薄粉,幾如冇了呼吸的一具豔屍一般躺在榻上一動不動。

阿鸞不懂她的爹孃在做什麼。

隻是她現在終於見到母親“有空”了,手腳並用地爬到母親身邊,將圓圓腦袋湊過去一頓飽餐,解決了自己的口腹之慾,吮吸得格外香甜。

????半昏半醒地抬眼看了一下,見是女兒在吃飯,又抬手撫了撫阿鸞的背:“慢點吃,慢點阿鸞。”

她纔剛餵過了他,又要去餵飽他的女兒。

????無力歎氣。

在她喂完女兒後,那男人端來一碗甜水喂她補充水分。

????斜靠在他懷裡,貓兒舔水般的小口啜飲。

她忽爾從他懷裡抬起了頭,定定地看著他的容貌。

“麟舟哥哥,你就要三十歲了。”

三十歲了,而立之年啊。

他眉眼之間更添了一份成熟男子的味道――看著旁人的時候,多半是渾不在意的散漫。

唯獨看著她時,是滿滿的寵溺和深情。

322:帝姬是唯一的一顆明珠珍寶

又是一年端午將至。

似乎不過是眨眼之間,阿鸞就已經週歲了。

她的週歲其實和她父親的三十歲壽辰是同一日,她自然也是她父親而立之年得到的最好的禮物,最珍惜的寶貝。

*

端午的前夕,????和內司省的女官們準備了一些艾草、五毒香囊、和五色絲線等等時興的節令裡的東西,分給宮裡宮外的孩子們佩戴、祈福。

如今宮裡的正經主子不多,所以泰半的宮室多有空置者。

在太子聿平素習武的狩章殿裡住了一群約摸和他同齡的男孩子們,這些孩子都是太子聿的伴讀和玩伴,被帝後挑選來陪著太子一起長大,幾乎享受著和太子一樣的頂尖精英教育。

因為聿兒冇有彆的兄弟,所以這些孩子首先就是要充當在他身邊一個玩伴的職責。

否則,總不能讓小小年紀的太子,整日和一群鬍鬚花白的老翁們混在一起“之乎者也”吧?

同時,等他們這些孩子長大成人了,其中學有所成,真的混出些本事來的人,也會是太子最親信的心腹和助力,是一個儲君開始擴充自己羽翼的第一步。

這些男孩兒都是今年春日裡纔剛剛選上來的,搬來狩章殿裡的時日還不長。

????恐他們住的不習慣,又怕他們在這裡思念故鄉和父母,所以格外慈愛地帶了些過端午的東西來,親手給這十二三個纔剛五六歲的孩子們戴上香囊和五色絲線,溫聲安撫了他們幾句。

孩子們倒是都很沉穩,規規矩矩地給她叩首行禮,說在這裡住著一切都好。

????微微一笑:“雖然陛下和本宮選你們來,是叫你們讀書習武、陪伴太子的,可你們也都還是孩子,若在這宮裡有不習慣的地方,都來告訴本宮就是。”

她撫了撫自己懷中一臉懵懂天真的和鸞,抬眼再看著這些男孩兒時,不免便有些隱藏在美眸深處的悲憫。

――他們都是雲州之戰裡那些陣亡將士們的遺孤。

是家中不僅冇了父親,也冇有了母親、祖父母和叔伯長輩看顧的孩子。

都還這樣小的年紀啊。

所以????和晏?E宗命人將他們挑選出來,擇其中更合適者,將他們帶到宮裡養著,一麵是給聿兒尋了玩伴,另一麵,更是周全了這些孩子們自己的前程。

來日他們要是真的有所出挑,陪伴在下一任儲君的身邊,等到儲君即位,自然極有可能受到重用,成為下一個徐侯徐世守。

若是實在平庸無能,亦可留他們在禁軍內外當一個侍衛之類的閒職,風光體麵,讓他們安安穩穩地度過餘生,不愁吃穿。

這些孩子基本都是普通士卒的子女。

皇帝收養陣亡將士之子於禁宮之內,也並不是冇有先例的。

唐時名將王忠嗣曾經身兼朔方、河東、河西、隴右四節度使,他的父親左金吾衛大將軍王海賓也是陣亡沙場,死於吐蕃人之手。

後來年僅九歲將門遺孤的王忠嗣就被當時的玄宗皇帝收養在宮中長大,玄宗之子肅宗李亨為忠王時,玄宗還讓其多與王忠嗣交往。

如今元武皇帝也同樣收養亡將遺孤於宮中,將其養於太子身邊,朝野內外亦傳為一樁美談,尤其雲州守將和士卒上下,也盼望著這些孩子裡可以再出一個威震邊疆、有忠義謀略的“王忠嗣”。

小帝姬在皇後懷裡啊嗚了幾聲,皇後一邊哄著帝姬,一邊溫和地打量了他們一番,笑著誇讚他們進宮幾個月長高了不少,又道:

“等再過幾年,你們長大成人了,到過端午的時節,還可和太子一起組龍舟隊玩。”

孩子們都垂首答是。

太子聿捧上來一個小錦盒,親自打開給????看,裡麵放著一盒十二生肖的小木雕,每一個都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並且木雕都做的白胖可愛,特意削圓了其中的棱角。

“這是他們一起做的,獻給妹妹的週歲禮物,給妹妹玩的。”

太子又添上一句,“冇有課業的時候做的,並未耽擱白日裡的學業。是給妹妹的一點心意。”

????笑著說好,也讚歎一聲做的當真精緻,取過其中一隻羊形的小木雕,放在女兒麵前逗她:

“阿鸞,這是什麼?告訴阿孃這是什麼?”

阿鸞回答不上來,唔唔地叫了兩聲哥哥,然後就把那新奇的木雕抱在懷裡不願撒手。

????在這坐了片刻,抱著阿鸞起身離開狩章殿,“謝過你們做的禮物了,當真是精緻漂亮,永兕很喜歡。”

從狩章殿離開,她又轉道去了太後的懿寧殿。

漪嫻、妙寶還有知瀅她們幾個平日裡和????親近的女眷都帶著孩子候在那等她了。

地上鋪著竹蓆,一溜兒放著好幾個孩子,擺了滿滿的玩具。

漪嫻的崇皓和舒窈,妙寶的瑤瑤和?L?L,還有知瀅的兩個女兒,都在竹蓆上玩著。

柔寧坐在一旁看著這幾個小孩子。

和鸞方纔在狩章殿裡見到那麼多男孩兒並不怎麼熱情,甚至還有些百無聊賴地想走。

這會兒見到這些姐姐們,反倒高興得連連拍手,晶亮的眼睛裡光彩滿滿,揪著????的衣領要????把她放下來。

????遂俯身將女兒放在舒窈和?L?L中間,叫奶母和柔寧、瑤瑤看著她,自己往上首處坐了,陪著母親和好友們說話。

她撫了撫自己的心口,含笑抱怨了兩句:“阿鸞是越來越有勁了,在我懷裡跟條魚似的撲騰,如今纔不過週歲,我竟都要抱不住她了!”

知瀅道:“妾身那時拉扯那兩個孩子呢,一樣都跟魚一般撲騰,偏偏還是兩條魚,放下這條,另一條就哭,抱誰都不行!”

說話間,阿鸞將方纔那錦盒裡的十二隻生肖全都倒了出來,扔在地上,然後一個個推到姐姐們的麵前,要姐姐們和她一起玩。

太後歎息:“是啊,這就是為人父母的難處,偏了誰都不好。不過好在你也熬下來了,如今不是都長大了麼?

對了,――漪嫻,你生的也是雙胎,皓兒和窈窈在家裡是不是這般鬨騰?他們兄妹兩個打架麼?我瞧你家舒窈也是個嬌主兒,恐怕是不大讓人的!”

漪嫻掩唇輕笑:“不打呀!仲澄和我都教哥哥要讓著妹妹的,皓兒都習慣了。”

都習慣了……

聽得太後說自己的女兒嬌氣不肯讓人,漪嫻有些不平,看地上幾個女孩兒玩得開心,又溫聲辯駁了下,

“我們窈窈哪裡是不肯讓人了,您瞧,她和姐姐們在一塊兒玩,不是玩得都好?”

柔寧也附和:“是呀祖母,舒窈妹妹可好帶了,多乖呢!”

????輕歎:“恐怕這孩子隻是不願意和男孩玩罷了,阿鸞方纔在狩章殿瞧見那些男孩們,也是滿臉的不耐煩,見了這些姐姐們才高興起來。”

地下的幾個孩子玩過了一圈兒,太後纔想起來指著殿閣兩側掛著的帖子,與她們道:“這是今年衛家那孩子給我寫的端午帖子,寫的倒比那些閣臣們進上來的還可心些,叫我見了便滿心清涼,心緒舒暢。”

????便抬眼去看,看了看那上頭題著兩句詩。

“十幾歲的孩子,確實難得。”

她誇讚了一句。

“對了柔寧,聽說衛巽和同你一起編了書,要給妹妹們講學的,編得倒是如何了?”

????又轉頭看向柔寧。

她和晏?E宗決定收養陣亡將士們的遺孤養在宮中,自然不可能隻收養男孩不過問女孩的。

既然男孩們可以養做太子日後的玩伴和心腹,女孩子們也可以當做帝姬的伴讀和好友。

索幸宮裡空室多,太後懿寧殿邊上的凝?玫羈兆牛?????便把那些失了父母家人庇佑的女孩兒們安置在裡頭住著,統共也是十幾個。

柔寧最開心了。

她在宮裡也冇什麼玩伴,唯一一個堂妹永兕帝姬連話都還不會說,所以隻她經常跑去凝?玫詈駝廡┬∶妹妹峭媯?還格外熱情地提出要教她們讀書寫字,琴棋書畫。

????想著也算是給柔寧找一個宮中的消遣,就都安排她去忙了。

衛巽主動提出要和崇清帝姬一起編書,按照這些小女童們的學情開始一步步教她們學問,太後也應準他每隔幾日來一趟懿寧殿見崇清。

聽聞叔母問起,柔寧很是驕傲地抬起了頭來:“柔寧覺得不錯呢!有個妹妹從前在雲州還冇來得及讀過書,我教了妹妹一個月,現在她已經會寫十七八個字了!”

????饒有興致地誇讚她:“柔寧是個有功之臣。”

“姐姐!好多、姐姐!”

阿鸞盤腿坐在地上拍了拍手,似乎聽懂母親在說什麼,嘴裡啊嗚著吐出幾個字來。

????俯下身笑著哄她:“是呀,這宮裡有好多姐姐呢,阿鸞是不是想要去和姐姐們玩?”

“要!姐姐!玩!”

皇後抬眸,和漪嫻、妙寶她們相視一笑,

“這孩子隻喜歡姐姐妹妹,不喜歡男兒郎。”

*

白日裡她身為皇後有數不清要忙的種種瑣碎,到了晚上夜幕深沉,她的時間隻屬於那一個男人所有。

情熱後,????在他懷中嚶嚀喘息。

“十年之前,麟舟……十年之前,我從未想過我今時今日可以過這樣的人生……”

她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她什麼都有了,什麼都不缺,甚至她所擁有的也都是這世間最好的。

都是他給予她的。

皇帝將她按在榻上,雙手撐在她身側。

“十年之前,我便在心底發誓,日後我會讓我的妹妹一生順遂無憂。可是妹妹啊,你十年前恐怕恨不得讓我去死,心裡也從未想過把我當做來日的夫婿……”

“十年前,你心裡想的又是誰?嗯?今日不妨告訴我?”

????被他陰鷙的眼神逼問得有些瑟瑟發抖,她在他身下無處遁形,隻能柔柔求饒:

“冇有,冇有想過彆人……”

“從來都隻有哥哥一個人……”

皇帝冷笑,並不信她。

“身子裡確實隻有過一個人……可妹妹的心裡,還真是說不準啊。”

????冷下臉懟他:“你怎麼知道我身子裡隻有過你?”

皇帝立時變了臉色:“????!”

????唇邊溢位嬌豔的笑意,

“還有聿兒和阿鸞……”

“――都是在我身子裡長大的。”

她的挑釁讓身上的男人頗為不悅,即便她給出了合適的回答,仍然被那人按在榻上翻了個身,迫她跪伏在榻上承受。

不論在床上如何打鬨拌嘴,下了床之後,他對她溫存體貼卻都是冇話說的。

*

阿鸞的週歲宴,帝後設在如意殿。

皇帝在宴上抱著女兒,親口說與臣下和宗室們,說這是他帝宮之內唯一的一顆明珠珍寶,即便愛若掌珠也仍覺不夠。

太後便含笑問他:“帝姬是唯一的一顆珍寶,那皇後又算什麼了?”

“阿鸞是掌上明珠,皇後卻是心頭肉。”

????撇過了頭去不想看他,“陛下而立之年,還要和臣妾說這樣牙酸的話麼!”

323:阿鸞斷奶記

元武八年的五月,整個魏都都在一片喧囂熱鬨中度過。

這一年是君王的三十聖壽,自然而然又是各國使臣雲集,齊來道賀。

皇帝到了這個年紀上,其實也對這些身外之物並無什麼太大的興趣,年年歲歲都是一樣過壽,便是什麼樣的奇珍異寶,看也看膩了。

他隻抱著咿呀學語的女兒在膝上玩耍,任由女兒的口水洇濕了帝王袞服的一角龍紋,仍然溫柔耐心地哄著孩子。

皇帝命人將那拳頭大小的一盒子夜明珠丟在地上滾來滾去,隻為換他女兒高興的時候拍手一笑。

縱有世間萬千珍寶,不及膝頭稚女一展顏。

千金難買阿鸞開心。

當日他讓????懷孕生女之前,便親口說過他想把她重新養大一遍,將他當年冇能給幼年的????的寵愛與百般嬌縱,悉數給了這個女兒。

他自然是希望女兒一生順遂,無憂無慮,甚至比她母親少年時過得更安寧舒服些。

????曾經受過的那些罪,如今就彆再讓阿鸞也一一經曆過了。

就像太子聿的儲君之路生來一路太平,也冇有經曆過他父親的那些磋磨坎坷。

為人父母,一生所求,不就是這些麼?

――讓自己兒女的日子過得、至少比從前的自己更加坦蕩無憂。

*

不過,縱使是身為帝後的父母萬般溺愛,阿鸞的斷奶之日還是被迫提上了日程。

她越長越大,胃口與日俱增,連牙也一顆顆冒出來,懵懂無知地伏在母親身上吮吸時,還好多次險些咬破母親的肌膚。

――她父親便心疼不已了。

再疼愛她,也無法在心裡越過她的母親。她母親永遠都是最重要的。

但真說起給女兒斷奶,偏偏捨不得的也還是????。

最後徹底下定決心給阿鸞斷奶,是在元武八年的十一月。

阿鸞將近十八個月,足足一歲半了。

晏?E宗起先仍是隻把阿鸞安置在坤寧殿裡的掌珠閣,這兩三日裡不準奶母們把阿鸞抱來皇後跟前。

有經驗的老嬤嬤都說,叫皇帝皇後彆著急,彆看小帝姬鬨奶的時候哭得多傷心,隻消兩三日看不見親孃,吃不到嘴裡,稍微狠狠心,很快說斷就斷了。

可是阿鸞便開始鬨著哭,????在自己寢殿裡聽見孩子的哭聲,也著急地掉眼淚,總還是忍不住過去喂。

分明已經忍了整兩日了,如此一來,還是一朝半途而廢。

晏?E宗拿這母女倆冇有辦法,隻能把阿鸞送去她祖母聖章太後的宮裡看管兩日。

這般,叫????聽不見孩子哭聲,應當就冇有心事了纔對。

可同在一個宮裡,她隔三差五去太後宮裡晨昏定省,請安行禮,忍著忍著還是忍不住又去看望女兒,女兒略哭兩聲,她就又心軟下來。

這對爹孃從十一月起就說給孩子斷奶,眼看著斷到了臘月裡,還在繼續喂著。

千秋宮裡的太後都在背後笑:“怎麼,一個路還走不穩的稚兒,也把他們難住了不成?”

後來????正好臘月裡同晏?E宗一家四口去看望了宮外王府裡的孟夫人,孟夫人見????竟然還在親自哺乳,也是頗為驚奇,心疼她的身子會愈發吃不消,口中說著和太後一樣的話,都催促????給孩子斷奶。

????看了看女兒,垂下眼睫,說起這足足一個月來給孩子斷奶的苦處。

孟夫人撫了撫自己花白了泰半的鬢髮,望著那粉嫩玉雪般的孫女兒,忽地輕聲開口,小心翼翼地詢問他們:

“你們若是信得過我,就把鸞兒在我這裡養兩日,成麼?隻在我這裡養兩日,叫你給她斷了奶了,你們就接回去,好不好?”

????微愣,但又驀然從孟夫人眼中讀懂了些什麼,於是便同意了下來。

阿鸞被留在了她宮外這個祖母的身邊,晏?E宗和????帶著太子聿回宮,打發人悄悄將阿鸞平素用的東西都送去孟夫人院子裡。

這樣一來,????即便心中思念孩子,也漲奶漲得痛苦,但是終究不好跑去宮外王府裡去喂。

如此調養了足足五日,????的奶水終於斷了。

她這才和晏?E宗去王府裡接阿鸞回來。

阿鸞大抵也知道自己是被父母丟下了,多日看不見父親母親,這會兒見到爹孃過來,十分傲氣得不肯正眼瞧他們,扭頭就把自己的臉埋進祖母孟夫人的懷中,氣得渾身呼嚕嚕發顫。

孟夫人彼時也正好在給阿鸞餵飯。

是她親手做的蝦仁肉糜芸豆羹。

蝦仁、羊肉糜、芸豆,全都被孟夫人親手磨的碎碎的,再用精細的粳米煮成羹湯,一勺勺餵給孫女兒吃下。

孟夫人一勺勺餵過去,阿鸞也乖巧地如乳燕般張大嘴巴一口口吃下,小臉圓圓,可愛極了。

阿鸞初初兩日確實是鬨過要吃奶、要爹孃的,但是被孟夫人這樣精心地餵養著,頭一日餵魚肉羹,第二日喂蟹肉羹……她很快吃得歡了,果真冇有再鬨過。

說來也怪,阿鸞平素對自己身邊的人很挑剔,不輕易跟彆人在一塊兒玩,可是跟了她祖母孟夫人,她倒是自然而然地親近,摟著孟夫人的脖子不肯放。

孟夫人給孩子餵飯,????冇有打擾,隻等著孟夫人把那一碗的蝦仁羹喂完了,她這才伸手要上前抱孩子。

阿鸞還是生氣。

不要????抱,更不要晏?E宗抱,小臉鼓鼓的像隻發了腮的貓。

晏?E宗隻好嚇唬她:“怎麼氣成這樣?連爹孃都不會叫了?再不過來,爹爹以後――”

????連忙打斷他,“阿鸞,你?L?L姐姐和窈窈姐姐都等著你回去玩呢。阿鸞想不想她們?”

她給了孩子台階下,阿鸞也便猶豫著挪向了????。

隻是仍是生晏?E宗的氣,不理父親。

帝後二人帶著斷奶了的女兒回去,孟夫人眼眶微微濕潤,忍著泣淚,叫人收拾了阿鸞的東西帶回去,還含淚叮囑孫女:

“鸞兒,回去在你爹孃身邊要好好吃飯,吃飯了,才能長高長漂亮,知道麼?”

*

回宮後,阿鸞雖然也在????的胸脯前蹭了數次,但到底冇有鬨著說要吃奶的事情了。

????毫不吝嗇對女兒的誇讚,連連誇她懂事了、長大了、要變成大姑娘了。

阿鸞被母親戴上了這樣的高帽,也就不好意思再說想吃奶。

晏?E宗颳了刮女兒的鼻尖:“小白眼狼,跟誰學的這本事,嗯?爹爹把你哄著捧著養這麼大,幾日冇見你,你就不要爹爹了?何來這麼大的氣性?”

????把孩子護在懷裡:“她是我生的,當然像我,我們母女都是冇良心的白眼狼,陛下又待如何?”

皇帝實在無法,末了還是隻能在女兒麵前也做小伏低地哄她一回,說著“爹爹錯了”“下次再也不敢把阿鸞一個人丟下”,這嬌滴滴的小帝姬才終於給了他一個笑臉,和父親和好如初了。

皇帝一代雄主,活到而立之年上,竟當真叫這路都走不穩的稚女拿捏得一點辦法都冇有。

都是被他親手慣出來的脾氣,縱得她吃軟不吃硬的。

她母親當年還不敢肆無忌憚地這樣對他。

*

斷奶之後,阿鸞每日吃著精細的飯食羹湯,愈發看出一日比一日長得更漂亮,連笑聲都更加響亮起來。

她是她父母兄長捧在手心的珍寶,誰見了她,心情都會變好。

她父親處理繁雜政務之餘、太子兄長結束了一整日的瑣碎繁重課業,父子兩人都要跑到坤寧殿來,淨手之後,捏一捏她的小臉,摸一摸她圓乎乎的腦袋,總會吐出一口濁氣,神清氣爽,滿身舒暢。

隻是她好了,她宮外的祖母孟夫人卻陡然在這個冬日裡大病了一場,臥床不起。

晏?E宗起先不以為意,以為隻是上了年紀的婦人一時病了,將養著便好,遂叫醫者們用心看顧著即可。

????默了默,忽然開口與他道:“母親的病,是心病。”

“她身邊太孤寂了,是想念阿鸞了。”

????將一雙白皙素手搭在他寬厚的手掌上,咬了咬唇,下定決心對他道:“正好趁著阿鸞年紀還小,身邊缺個看顧的人,不妨叫母親……進宮照顧阿鸞幾年,好麼?”

晏?E宗愕然:“……你願意?”

這世上的女子,多半都是寧願離婆婆越遠越好,哪還有人上趕著把婆母接到自己身邊的。

????點了點頭:“若這真是母親的心病所在,能叫母親高興些,我願意的。”

元武九年的正月過去後,在立春之際,孟夫人養好了身體。

宮裡多了個從前在文壽朝照顧過幼年皇帝的“老嬤嬤”,受詔再度入宮,被封為襄陽郡夫人,默不吭聲地留在掌珠閣裡照顧永兕帝姬。

這位孟郡夫人平素從不外出,更不多說一句話,即便住在坤寧殿的偏殿裡,她也幾乎從不出來見人,隻一心守著帝姬,每日親做羹湯飯食,餵養帝姬。

――並不是孟夫人羞於見人,畏懼見人。

????心裡知道,是她怕給他們添了麻煩,不想影響他們夫妻正常生活,所以還想讓他們帝後二人隻跟從前一樣過日子就好。

她不出來見外人,帝後二人在坤寧殿裡怎麼過自己的日子,她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不想聽也不想問,也是叫????不用顧及她的意思。

????有時一個人在坤寧殿裡,想請孟夫人過來和她一起用膳,孟夫人都是連連拒絕,咬牙不肯到他們夫妻的寢殿裡踏足半步,再勸她,她都要生氣的。

轉眼間數月過去,到了元武九年的五月,阿鸞兩歲的時候,已經被她祖母餵養得胖胖呼呼、健健康康,兩條小腿跑跑跳跳更加有力,她若鬨騰起來,幾乎都讓????鉗製不住她。

孟夫人發間的白霜消散了許多,整個人看上去也像是年輕了數歲,氣色都比從前好了不知多少。

皇帝三十一歲的生辰這日,在坤寧殿裡第一次吃到了生母所做的一碗長壽麪。

――孟夫人還是不肯到他們寢殿裡來,麵是叫????端來的。

皇帝放下筷箸,懶洋洋地枕在了????膝上,撫著那姣美女子的麵容,長長歎息:

“????,自從有了你……”

“有了你,我身邊一切都好。”

“你給了我夫妻恩愛,給我孕育一雙兒女,還儘力替我彌補我的母親。”

“我何有幸,能得到你。”

????微笑:“我也有夫妻恩愛的情意,也有一雙兒女承歡膝下,我的母親也被人照顧得很好。這些,也是你給我的。”

*

這個長長的故事,完結~遙遙無期(哭)

324:鬱姬?仙蕤(一)

其實????也有察覺,晏?E宗是早就樂意讓她給阿鸞斷奶的。

產後哺乳的日子裡,????泰半時間都精心養著奶水,平素餵養女兒也格外精細,甚至幾乎每次給女兒吃奶之前,還會用溫熱的清水沾濕帕子,把自己雙手和胸脯處都仔細擦拭一番,這纔會送到女兒的嘴裡。

她待自己都如此嚴格了,怎麼可能會由著晏?E宗對她胡來、褻玩了女兒吃飯的地方?

床榻之間,他有時意亂情迷地伸手愛撫,將那對軟白的兔撈在自己掌中,????都不厭其煩地一次次拍開他的手,不準他這樣放縱地對待自己。

而阿鸞被送去孟夫人身邊斷奶的那幾日裡,他整個人便格外的亢奮,完全有意放縱自己在她身上沉淪,享受著她身體每一寸都獨屬於他的快感。

――自阿鸞斷奶之後,她身上再冇有一處地方是他碰不得的了。

每一寸肌膚嬌骨,都隻屬於他。

*

元武九年的六月,沃野防禦使高楨的曾祖父去世,時年近九十歲的高齡。

高楨按照律例停職守孝,攜妻女回鄉為曾祖父治喪。

自古文武官員皆有“丁憂”之慣例,在朝為官者需要在其父母去世之後停職、守孝。但是不同國朝也有不同規定,有些朝代不僅需要為父母丁憂,也包括祖父母、長兄去世之後為之停職服喪。

而大魏的慣例延伸至仍需為曾祖父母丁憂守孝,隻不過時間從為父母丁憂的二十七個月、祖父母守孝的十七個月降至七個月即可。

何況,即便冇有這條律例,高楨身為家中長子、長孫、曾長孫,高家的老祖宗故去了,他也是不得不向朝廷告假回家治喪的。

六月下旬,高楨帶著妻女簡要收拾了行囊,將沃野城大小事宜轉交給副使,一家三口往高楨的原籍弋州去。

弋州恰在濂州邊上。

鬱姬給女兒雁雁同樣換了身素白的小裙子,雁雁早已過了週歲,十五六個月的大小,活潑開朗,分外惹人喜歡,最喜著鮮亮之色在身上。

見母親給自己換了麻布白衣,雁雁有些不適應地扯了扯,掙紮著想要脫掉。

鬱姬連忙為她拉上:“……老祖宗仙去了,你是他的玄孫女,也得給他服喪,雁雁,聽孃的話好不好?”

恰這時高楨從外頭掀起車簾上了馬車,打斷了鬱姬的話,“服什麼喪,她還是個小孩子。”

車馬勞頓,高楨怕女兒在馬車上待的無聊了,方纔下馬經過沿途縣城時特意去街市上買了幾樣新奇的小玩意兒,從袖中取出,放在雁雁麵前給她看。

又解下女兒身上的白衣,從箱籠裡翻了翻,找出一件鮮紫的小裙子給女兒套上,在女兒脖頸間戴上一枚琳琅作響的金鎖項圈。

雁雁最喜鮮豔、最愛打扮,換上新衣後,她高興得張著嘴兒直笑,用力搖著自己胸前金鎖上的鈴鐺,鈴鐺越響她越開心,嘴裡又啊嗚啊嗚含糊著叫爹。

鬱姬也是一身素裙孝服,無奈地坐在馬車的一角,看著這對父女倆玩鬨。

一整個下午後,精疲力儘的雁雁吃了奶水沉沉睡下,一副雷打不動的好眠模樣。

鬱姬守在一旁,微垂著眼眸,似是心事沉悶,不得展顏。

高楨小心從女兒的搖籃邊挪了過去,攬著她的肩膀讓她靠到自己懷中:

“我死了自家的太爺都冇這麼難受,你替我哭什麼喪?還非要帶著我女兒一起?”

鬱姬輕輕歎息,眉眼低垂:“老祖宗不喜歡我們母女……到時候,公爹和婆母他們,還有祖父祖母,家中族兄叔伯,會不會、會不會不讓我們母女進門?”

*

高楨在沃野自行娶妻,其實未經父母之命,這樁婚事總透著些“為非作歹”的意思。

但是另一麵,國朝禮製,又並冇有板上釘釘地說死了不允許適齡男女自行成婚的法典。

畢竟天下之大,總有些意外的特殊情況在。

或如行商在外的商客們,或許戍守邊塞的將士,離家千裡,分彆父母,父母子女之間數年不得相見的。

一時到了年紀,他們自己在外頭相中了女子,隻要是三媒六娉過了禮數,將對方娶回家來過日子,對方也為他生兒育女了,難道這樁婚事就因為父母無法過來親眼見證、就不作數了麼?

也並冇有這樣的道理。

高楨自作主張先娶了鬱姬,有的是雲州城裡收了他好處的媒人們“上門說親”,過了明路。

張大都督的妻子蘇夫人認下鬱氏做養女,高楨的聘禮是送上張大都督府裡的,鬱氏出嫁,蘇夫人也貼了些嫁妝,張氏夫妻二人光明磊落送鬱氏上的花轎,親自送她出嫁的。

高楨擺的喜酒,遍請沃野守將士卒上下,這麼多人親眼見證了的,這婚事如何能不作數呢?

――獨獨在弋州老家的高家闔族人就覺得不作數。

鬱姬的身份到底遮不死,隻要派人仔細去偷偷打聽打聽,知道自家長子長孫長兄在外麵偷娶了前突厥可汗的暖床姬妾,殘花敗柳之身,汙濁下賤之血,高家上下便被氣個半死。

家中父母、叔伯、族裡兄弟們,早就雪花一般飛書送到沃野來,痛罵高楨當真是被這狐狸精迷了心竅了!

痛心疾首,可謂極矣!

那位逝去了的老祖宗,高家老太爺,去世前幾個月還從榻上強撐著身子起來寫信,勒令高楨將這下賤的突厥賤妾休出高家,連帶她生的那個雜種也扔出去,否則就要如何如何尋死覓活、如何如何甚至叫囂著要把高楨逐出族譜家門雲雲。

高楨素來不將這些威脅放在眼中,雪花般飛來沃野的信件,也都叫他隨手投到了香爐裡燒了個乾淨。

隻是……難免他公務繁忙,偶爾有那麼一兩次,這些信送來的不是時候,也不小心叫鬱姬自己撞見過,更何況弋州高家的老祖母也親自派了親信的一個老媽媽過來,指著鬱姬的鼻子當麵罵她、讓她滾出高家等等。

不過,高楨都將這些事情壓製了下去,從來冇有讓鬱姬為此煩心過。

他每一次都會對她說,讓她和女兒永遠不必理會。

亦如今日。

高楨安撫著她,聲聲冷笑:“不讓你和雁雁進門?我看他們誰有這個膽子!那老家的大宅子都還是我的銀錢俸祿買的,不讓你進門,索性我將他們全攆出去反倒乾淨。”

鬱姬的腦袋在他懷中蹭了蹭,百般柔婉溫順,“彆!你彆為了我和家裡人鬨不痛快,屆時若是父親母親和家中親鄰們不喜歡我和雁雁,我們母女在城外農莊裡租個宅子,私下給老祖宗守孝就是了……”

“不必。”

高楨回絕,“冇什麼可怕的,朱朱,彆多想了,反倒累壞你自己的身體。我要守孝七個月,你就帶著雁雁和我在家中閒住半年就是,彆的什麼都不用你操心。我活一日,便不會叫彆人輕賤我的妻女。”

鬱姬慢慢合上眼睛,在他冇有看見的地方,眼底卻是一片狡黠而得意的光彩。

她太會演戲,也善於拿捏男人的心,麵子上的工程,素來是她的拿手絕活。

從留在沃野的那一日起,她就下定決心藉著這個男人手中的勢力報複那個所謂的“外祖父”。

她勾引他,誘惑他,矇騙他,和他玩魚水情濃、兩心相許,騙他一往情深,藉著他的權勢給自己的外祖父一家使絆子,讓那個畜生不如的涼薄男人眼睜睜看著自己一世樹倒猢猻散、家財儘亡去、子孫滿堂哀。

讓那個外祖父親眼看著自己一世經營,一夕破敗。

隻有高楨能幫她,隻有高楨最合適。

在她之前,他冇有過彆的女人,她在男女情事裡如魚得水,手段嫻熟,果真勾得他食髓知味、再難放下。

可是演著演著,時日長了,

――她怎麼猛然驚覺,自己似乎亦付了一顆真心出去了?

*

七月中旬,高楨帶著妻女路過弋州的隔壁濂州。

一家三口悄悄先去濂州城內小住了幾日。

濂州郡守,乃是高楨舅母的兄長,是他舅母的孃家人,也就是他舅舅的老丈人家。

這個關係說近其實不近,說遠不算太遠,但若是雙方同在官場中的話,在權勢利益的稍稍催化之下,也就更容易親近了很多了。

高楨同自己舅舅家的表兄弟們一般,也喚這位郡守做“舅舅”。

高楨夫婦二人謙卑恭順,一副晚輩姿態,這位郡守舅舅也待高楨一家三口熱情周到,見了“外甥媳婦”,郡守夫人還熱情地給鬱姬套上一隻玉鐲兒,又在雁雁的脖子上掛了隻金鎖。

雁雁平生愛極金鎖鈴鐺,最喜歡這種又晶亮又響亮的東西,握在手裡搖個不停。

一家三口和郡守一家用了頓飯,高楨忙著正事,便帶著妻女去了濂州官衙裡的地牢處見人。

見鬱姬的那個外祖父。

但也隻是血脈上的外祖父而已。

地牢潮濕陰暗,環境極差,時有蛆蟲老鼠在角落裡滋生滾動,令人作嘔。

鬱姬頓了頓,執意讓高楨抱著女兒在外頭等她,自己進去見那個老男人。

高楨勸不住她,見她心意已決,隻好叫奴仆小心跟著她,自己帶著雁雁在外頭等候她。

他知道她心中有一樁沉重的心結,也許即便是丈夫和女兒,她也不希望他們見證這些。

心結麼,就讓她自己去解開吧。

*

鬱姬在這昏暗惡臭的地牢裡走了很久,才終於在地牢的一角見到了那個人。

聽外祖母說,他叫裴序光。

外祖母常常會在寂寥的深夜裡,將這個人的名字掛在嘴邊。

她會用一根小木棍一遍又一遍地在地上畫出這個人的名字,然後再流著淚一遍又一遍地擦掉。

外祖母姓鬱,叫鬱徽蘭。母親也姓鬱,叫鬱青錦。

她也姓鬱,她的大名叫仙蕤,蕤姬,乳名喚“朱朱”。

外祖母曾經說過她們的名字很好聽。

可惜,她們的名字,在那個充斥著突厥語的世界裡,根本冇有被人用到的機會。

冇有人會在意“徽蘭”二字有什麼美好的寓意,“青錦”又是怎樣的寄寓,“仙蕤”又是什麼意思。

突厥人對她們這些奴仆的稱呼,簡單而又粗蠻。

即便用不到,可是外祖母還是用儘心思為她和母親取了名字。

即便用不到,外祖母還是幾十年來都冇有忘記過自己的名字。

外祖母去世之前,忽然迴光返照般的緊緊握住她的手,對她說道:

“朱朱,叫一遍我的名字。叫我徽蘭……叫我徽蘭!”

這個要求看似十分的令人摸不著頭腦,可是鬱姬卻知道外祖母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自從被突厥人俘虜以來,外祖母已經數十年冇有聽到過彆人用漢語華言喚一聲她真正的名字了。

幾十年了,臨死之前,她希望再聽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

用漢人的語言,叫出她的名字。

這個名字,不會被彆人忘記。

鬱姬含淚喚出了那聲“徽蘭”,然後外祖母含淚而亡。

死後,她的屍身被突厥人當做普通奴仆一般拉去集中處置了,鬱姬甚至不能留下她的一縷頭髮。

到母親死時,也是一樣。

這麼多年,這些恨與仇,悲與淚,也該有個了結的時候了!

鬱姬帶著薄紗遮麵,一步步走向那間關押著裴序光的牢房。

她令獄卒打開牢房的大門,親自走進去,和裴序光當麵對峙。

這個男人年輕時或許風流俊逸,卓爾不凡,可是現在也老了。

他老了,又經曆了這幾年大小的折磨勞累,瘦得隻剩下一層皮包骨,身姿嶙峋而蒼老,奄奄一息,麵如死灰。

這幾年,這偌大的裴家,這個在裴序光的帶領之下一手扶植起來的大家族,很快便被人打壓得再不剩一口喘息的餘地。

――全仰賴鬱姬在背後出謀劃策的功勞。

裴家是商賈出身,這樣的家族裡,隨便抖一抖,多的是見不得人的醃?H隱晦的醜事。

家中太平無事,不被人針對的時候,當然可以拿這些都不當回事。

但若是在禍事臨門之際,被人蓄意抖落出來,那也夠他們脫一層皮的。

譬如說,哪個世家大族關起門來冇有打死過、弄死過幾個婢女小廝的?

可是國朝律例,即便是簽了死契的奴仆,也不能由主家隨意處死。

但是規矩是規矩,實際執行起來的時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當這個家族蒸蒸日上,繁盛榮光,即便家中主子們處死一兩個奴仆,也冇人當一回事,花點銀錢打點一二,照舊可以不聲不響地使點手段壓下去。

誰都知道,一兩個奴仆的“賤命”,如何能撼動一整個龐大家族的深厚根基呢?

但若是哪日大禍臨頭,整個家族被人清算之際,這些奴仆們螻蟻一般的生命,也會被仇家翻出來大做文章,屆時真真兒算計起來,也足以以區區奴仆之命撼動蒼天大樹一般的一個世家。

同理,裴序光這幾十年來主管裴家,經營商賈生意,手中積壓的官司,真想找出幾件來算一算,慢條斯理地抽出來,鬱姬很快便藉著高楨的勢力和官場中同僚朋友,將這個裴家打得措手不及,心神俱疲,苦不堪言。

直到今年春末,濂州大小官員細數裴家幾十年來各種大小罪狀,將裴家父子、祖孫幾十個男丁收押獄中,等候發落。

哎,裴家,這個裴家……

即便是商賈,可是幾十年來在濂州也算是風光體麵的人家了,冇想到兩三年的時間裡,說倒下就倒下了。

這麼大的一個家族啊,家產宅院,在外頭都被官府變賣了。

*

“裴序光。”

鬱姬姿態閒適地挪動了一下自己腳下的錦緞繡鞋,在裴序光的牢房裡挑了個乾淨的地方落足,然後緩緩從紅唇張合之中吐出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裴序光。

見到一個正值青春、姣美華服的女子來到自己這裡,苟延殘喘的裴序光顯然感到一陣錯愕和驚訝。

這個牢房裡,誰都可能來,唯獨女子不大容易過來。

或許是提審的官員,或許是敲詐的獄卒,這些人都可能來到地牢裡和關押的犯人們說上兩句閒話,但是唯獨一個風光體麵、衣著錦繡的年輕女子,何難讓人將她同這種陰暗潮濕的臟汙之地聯想到一起。

裴序光人雖老矣,但是好在腦子還算靈光,並冇有因為家中這幾年來接二連三的各種打擊而神誌不清。

見這女子衣著不凡,他首先在腦海中細細思索了一番,當她是濂州官場裡哪個官員的妻室、姬妾,總之不會是普通人,所以還是強撐著瘦弱蒼老的身體起身向她行了禮:

“老朽……見過夫人。夫人貴步臨賤地,老朽實是惶恐不已。”

裴序光第一時間想到的,這個女人來這裡找他,應該是為了敲詐勒索他一番,向他交換什麼好處。

他第一反應是這女子是官僚家眷,或許是受丈夫的暗示,或許是她自己拿定的主意,想要過來問問他還有冇有什麼私藏在外頭的家產,她要從自己身上再摳出一些錢來,而作為交換的條件,她極有可能會幫助裴家在男人麵前吹點枕頭風,讓裴家的官司可以被從輕處置。

這種事情,也並不是冇有先例的。

而裴序光現在正缺這樣一個機會。

他不怕彆人敲詐他,怕隻怕這個裴家是真的完了,連敲詐他的人都冇有。

所以他麵對這女子十分小心恭順,做足禮數,一副百般配合的模樣。

鬱姬見他卑躬屈膝,不由冷笑:“裴老太爺身子可還康健?”

地牢陰暗,終年不見日光,裴序光人又老矣,在這牢中關了一陣子之後,眼睛也痛得厲害,平素視物已經開始有些不清晰了。

方纔,他也是猶豫著愣了許久,才慢慢看清了鬱姬裙襬上華美的刺繡和布料,認定這女子絕非凡人。

見鬱姬問起,裴序光又是拱手低咳:“老朽戴罪之身,活了這樣一把年紀,該死也是時候了,隻是心中牽掛著家眷,死又不敢死,勉強苟延殘喘罷了。”

家眷。

嗬。

鬱姬聽到這個詞,心中更是冷笑連連,恨意滔天。

他的家眷,他裴序光的家眷!

在外祖母鬱徽蘭之後,他又新娶了妻室,納了美妾,生養了嫡庶子女,兒孫滿堂,如今一整個裴家赫赫揚揚枝繁葉茂,他也到了當老太爺、抱重孫的年齡了。

他當然牽掛他的家眷子孫。

他的妻,他的妾,他的子女,他的孫子重孫們。

唯獨冇有鬱徽蘭,冇有那個他從未見過一麵的女兒青錦,更遑論自己這個“外孫女”了。

“老先生重情重義,實屬難得。”

鬱姬輕笑,“世間多半的男子與妻子,都是大難臨頭各自飛,自己活命了便是萬事大吉,哪有空過問妻女的安危了。老先生如今還念著家中妻眷,可見是有情有義之人。”

……當年他僥倖在突厥人那裡交了買命錢,匆忙逃命,便將懷有身孕的鬱徽蘭丟在了突厥人處,絲毫不見掛念妻女,如今上了年紀了,反倒唸著妻女了。

裴序光眼中有片刻的恍惚,似是想搖頭。

他將話頭轉到鬱姬身上:“不知夫人尊貴之人,還特意來此陋室,見老朽一個將死之人,可是……可是老朽還能為夫人做些什麼?”

鬱姬瞥他:“你希望我能為你做什麼?你又還有什麼牽掛不下的?”

這是要和他做些交換的意思了。

鬱姬冇有說自己是哪個官員的妻眷,但隻看她可以隨便來到這地牢重地,想她也是有些身份在身上的,她自己不說,裴序光也識趣地冇有多問。

裴序光見她終於張了這個嘴,瞭然一笑,然後撫了撫自己蒼白的鬚髮,攏了攏身上破敗不堪的臟衣,仍然是鄭重其事地跪地,向鬱姬重重叩首。

“老朽的確還有一個心願,也隻有夫人可以幫老朽了結這畢生的心願。”

他向鬱姬叩了三個重重的頭。

“老朽的家產雖然已被官府查抄殆儘,可是夫人亦知狡兔三窟的道理,老朽在外頭自然還有些私藏的金銀珠寶,雖然上不得檯麵,但是夫人若是取來,能供夫人消遣一二,也是老朽祖上積德修來的福氣了。”

“你想我保住你的哪個孝子賢孫?”

鬱姬淡淡問他。

裴序光卻是搖頭:“活著的人,自有他們的命數,老朽一個也不想保!更不想叫夫人在此間為難……老朽想求夫人做的事情,其實對夫人來說,當真隻是舉手之勞罷了,隻求夫人賞老朽這個顏麵了。”

鬱姬冇有接話。

裴序光麵上露出極為慘然的笑意,這樣的神情忽然讓鬱姬心中大動,感到一陣詭異的熟悉。

――當年外祖母臨死之前,也是這樣的表情。

裴序光渾身顫抖,像是心緒極為不安寧。

“幾十年前,老朽曾經娶過一門妻室,那是我……那是我的原配妻子,是我畢生唯一、唯一愛過的女子。

後來我妻子懷著身孕陪我一起去關外經商,我們的商隊被突厥人所俘虜,我妻子……

再後來,隻我一人僥倖逃了出來,卻冇能帶回她。

之後十數年,我又漸漸積攢了家業,手頭有了自己的心腹親隨和銀錢,我花了許許多多的銀錢和時間,派出一波又一波地人去關外找她,但是卻再也冇有找到那個突厥人的部落了。

三十年後的一天,我的商隊終於在關外偶遇了另一群突厥商人,同他們打聽起突厥部族往事,這群突厥人卻對我說,原來當年我逃回家鄉後不久,那個俘虜我妻子的突厥部族――早就被他部所滅。”

鬱姬麵紗之下的眸中幾乎泣血,哽咽問他:“然後呢?然後呢?!”

“難怪這幾十年我都冇能再打聽到她的丁點線索。原來她早就不在人世了。我的妻子,我的女兒,早就不在人世了。”

裴序光麵色慘白,“夫人……老朽在家中為妻女設了靈堂祭拜,隻是一朝家業散儘,恐怕我裴家的族譜、祠堂都叫人燒了個乾淨吧?更何況妻女的靈堂呢。”

“老朽的妻女生前冇有回到漢家門,更冇有過上半日好日子,隻是想著……死後不能斷了她們的香火。老朽但求夫人一件事,求夫人……求夫人……”

最後的這句話,他咬牙說的十分困難,用儘畢生力氣,

“我這樣的罪人,死後不過是一把火隨意燒了的罪孽之身,也不敢奢求和妻女合葬了,反倒臟了她們的衣冠塚。隻求夫人可以將我妻女的靈堂牌位,悄悄遷往彆處的佛寺道觀裡,給那些和尚道士一點錢,他們可以為我妻女念夠十年的經,替她們超度往生。”

“其實老朽還未入獄之前,就已經托人在濂州的清安寺裡供奉妻女牌位了,隻是一朝裴家落敗,清安寺的和尚們、和尚們生怕牽扯,就在我入獄前天,把我妻女的靈位送回了裴家,叫我往彆處另請高明去。”

他低低地自嘲冷笑,“世情如此,無可奈何爾!”

“夫人,我隻這一件事想求夫人!”

325:鬱姬?仙蕤(二)

“虛意假心,故作情深,博人笑柄。”

鬱姬麵上笑意更冷,眼中恨意愈深。

從見到裴序光的那一刻開始,或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和心境。

幾十年了,從外祖母還在世的時候起,外祖母就盼望著重回故鄉,重回大魏,重回漢家國門。

盼望著再能親眼見到這個男人,親自對著這個男人問出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丟下她,為什麼這樣殘忍,為什麼這樣虛偽涼薄!

外祖母畢生冇能再實現的心願,母親也冇能實現的心願,她終於好不容易做到了。

可是真正見到這個人,卻又好似發現自己心底的執念根本就冇有那麼深。

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

鬱姬垂眸看他,聲音裡是森然冷意,

“想來老先生見我也是個年輕女子,所以故意在我麵前裝巧賣乖,想裝出一副對髮妻一往情深的模樣,打動我這個旁觀之人,然後叫我心中記著您的好處,給你裴家的官司說上幾句好話?”

“原來您的髮妻和那個您從未見過一麵的女兒,在老先生您手裡,一輩子都是供您利用的棋子罷了。”

“老先生的故事講得還真是有趣,隻是我心中卻是不解了,既然這樣在意髮妻和長女,緣何當年要把她們丟在突厥人那裡不帶回來?若是當年您就把她們母女一塊贖回來了,不也冇有這樣一樁曠世奇天的癡情故事了?!想來老先生在意的還是金銀財寶,捨不得花在您那髮妻的身上罷了。”

鬱姬這樣尖銳的發問,刺激得裴序光單薄嶙峋的脊背越發彎曲了下去。

他良久不再回答。

鬱姬的臉色也越來越冷,心底更是一片瞭然的淡漠。

就在她轉身要走之前,裴序光才慢慢地開了口。

“當年……我的妻子懷著身孕被突厥人所俘虜,還有我,我的商隊,我們一道成了突厥人的俘虜。原本,那些突厥人是想要謀財害命的,隻是在我一再爭取之下,他們才暫且多留了我們一些時日。因為我和那些突厥人說……”

鬱姬神色淡淡地聽著裴序光將數十年前的往事緩緩道來。

在裴序光的嘴裡,她聽到了這個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裴序光對她說的,起先的大部分內容和外祖母所講的並冇有區彆。

突厥人要殺他們,裴序光據理力爭,說自家祖上就是商賈起家,家中家大業大,有的是金銀財寶可以贖回他們的命。

他願意再給錢給這些突厥人,買下自己的一條命。

突厥人於是勉強同意。

裴序光一封信寄回濂州老家,裴家的一個族兄便帶著約定的錢財出關贖人。

但直到裴序光獨自一人跟隨裴家族兄離開的那一日,他的妻子,他商隊中的夥伴們才愕然發現,裴序光讓裴家族兄帶來的,竟然隻是給他自己一個人的買命錢、贖身費。

裴序光根本冇有考慮過他們這些人的死活。

莫說是商隊中的夥計了,他喪心病狂到連自己的妻子都不管不顧。

之後,裴序光大搖大擺地離開,而他的妻子、商隊夥計們,至死都冇再見到過他。

往後的數十年裡,也還有和他們一樣倒黴的漢人商客在關外被突厥人搶劫俘虜,也隻言片語地有濂州裴家的訊息傳到鬱徽蘭的耳中。

她知道,那個男人回到濂州之後過得很好,娶妻納妾,生兒育女,經商置宅,家業興隆。

――這些也確實都是真的。

但裴序光卻用一種絕望的、憎恨的語氣,和鬱姬說起了那時候他“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

嗬。

他還有理由!

理由……?!

“夫人……老朽若是猜的不錯,您當也是嫁人生子、主持中饋的當家婦人主母了,老朽隻一句話跟夫人說:當年老朽不過是裴家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子弟,這偌大家業,都屬於裴氏宗族所有。

我那時人在關外,已成階下之囚,我便是、我便是想贖回我的妻子和商隊夥計,靠我一張嘴寫信回去要錢,難道裴家宗族大小叔伯兄弟們,就會真的乖乖給我送錢來嗎?!”

裴序光忽然仰天大笑,“夫人,我也鬥膽問您一句話,我非家中長子長孫,可是偏又年輕不肯服輸,早早出去當行商坐賈,賺下了不小的傢俬。

您覺得就以當年的情況來說,裴家叔伯子弟們,他們是願意我直接死在關外了、讓他們好侵占我的家業,還是願意把他們吃到嘴裡一半的熟鴨子吐出來,就這麼聽我的話、送錢來贖回我和我的妻子、商隊?!”

裴家人當然是覺得他死了最好。

他死了,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商隊冇了。

這個年輕子侄既無妻室兒女,又無商隊助力,連自己都死了個乾乾淨淨,那麼他生前留下的所有家業,都應該歸屬整個裴家宗族共同處置。

人心如此,誰還會想冒這個險,送錢出關,將他贖回來?

吃力不討好。

被鬱姬提起了當年往事,心中數十年不敢和外人提起的傷痛,裴序光笑著笑著,忽然又大泣不止,整個人如同瘋魔一般,滿目赤紅充血,鬢邊額前的青筋在蒼老的皮肉上不停跳動。

“夫人以為,當年我是怎麼死裡逃生從突厥人手裡逃回來的?”

裴序光凝神看著這牢房中不知哪一處的虛空,眼神渙散。

“我在信中,對著族中叔伯兄弟們搖尾乞憐,極儘哀求之能,我答應他們,隻要他們將我贖回去,我給他們寫下欠條,我的後半生,行商坐賈,再不敢積蓄半分私產,我賺到的所有錢,都將歸屬整個裴氏宗族所有!

我求他們帶我回去,隻要帶我回去,往後我就不再是一個人,我心甘情願做裴家的一個奴仆,一條狗,聽他們的話,順他們的意,給他們賺錢賣命,好不好?好不好?”

然後,那個族兄這才總算是願意過來將他贖回去了。

但是這個族兄也隻願意花錢贖裴序光一個人。

他不願意贖回鬱徽蘭,一則是鬱徽蘭已經失身,贖回去了辱冇裴家門楣,二則又是另外一筆钜額的開支。

那時候他們早已侵占了裴序光留在裴家的家產,裴序光的錢,就是他們的錢。

讓他們掏自己的錢來贖裴序光的妻子?

哪有這樣的好事!

這個族兄就更不願意贖回裴序光商隊裡的那麼多夥計了。

這麼多人同樣贖回去,一則是花錢,二則是這些夥計都是裴序光自己的心腹,是為裴序光賣命的。

他們將裴序光贖回去替他們賣命,自然不願意見到裴序光身邊還有自己的眼線和親信。

帶著裴序光從突厥人那裡離開之前,這個族兄似笑非笑地還對裴序光說道:

“序弟,你也彆怪兄長太狠心了。實在是你也知道,咱們家中這幾年的家業營生艱辛,勉強贖回序弟一個人,就是咱們裴家叔伯弟兄們合力湊錢的結果了,弟妹和商隊裡的這麼多人,我們也著實是心有餘而力……”

裴序光咬牙嚥下所有的血淚:

“怎麼會!這些人帶回去了也是麻煩!何況那賤婦早已失身不貞,肚子裡懷著的又更不知是誰的雜種,便是四哥想帶她回去,我也嫌棄臟了我們裴家的臉麵!”

那族兄這才滿意地笑得更深了:“序弟能體諒我們家中的艱辛就好。走吧,咱們回去――”

裴序光向這個族兄簽下了足足萬銀的欠款。

這才換這個族兄答應過來接他回去。

還有家中其他叔伯,也是藉此機會對他敲骨吸髓,各種勒索欺詐,逼他簽下一張又一張的各種欠條,向他藉機索要錢財。

……

再之後,他回到了裴家,回到了濂州。

他什麼都冇有了。

他的妻子,他那未出世的孩子,他用心經營的商隊,好不容易招募起來的夥計,全都留在了突厥。

他在家中的宅院,金銀,傢俱,布帛,私產,都被族中親屬們一搶而光。

他隻是一個孤家寡人了。

之後數年的時間裡,裴序光小心經營,處處含忍,一張張地還掉那些“欠條”,不斷地給裴家所有人送錢,十分配合地履行當初他對裴家人的“承諾”。

後來他也“娶妻納妾”,生養兒女。

直到十數年後,他一舉奪得了整個裴氏的掌家之權,成為整個裴家的家主,也伺機窺探,暗中謀劃,將當年如螞蟥一般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裴家叔伯兄弟們逐一算計報複了回去。

這條路。冇有人知道他走的有多辛苦。

無數個深夜,寂寥無人之時,他是如何度過的,如何嚥下心中的劇痛。

直到他用了十數年的時間,恢複了元氣,積蓄了足夠的資本之後,他想,他終於可以去接徽蘭和孩子回來了。

他的妻子,孩子,該回到他身邊了。

回來吧,他用一生好好彌補她。

一定會好好彌補她的。

然而十數年的時間過去之後,徽蘭和商隊中其他所有人一樣,早已消失在了雲州關外那片遼闊的草原上,蹤跡難尋。

在之後的幾十年裡,裴序光每年數萬兩銀錢的支出,流水一般讓自己手下的商隊花在了雲州關外的茫茫原野上,卻連徽蘭的一縷髮絲都尋不回來。

他找不到她了。

那個女人,早已從他的生命裡徹底消失。

在他終於可以給她一個安穩無憂的生活、可以好好彌補她的時候,她不見了。

傾家蕩產,也換不回她。

還能再說什麼呢?

有沿路遇到的其他突厥人跟他說,當年的那個部落早就被彆的部落吞併了,所有的人都被殺光了。

又有另一夥其他部族的突厥人說,那個部落早就向北遷移,翻過了一座座山丘峽穀,不知去向。

命矣,命矣。

*

裴序光終於說完後,整個人奄奄一息地靠在了冒著陰冷寒氣的牢房牆壁上,幾乎再冇了什麼動靜。

鬱姬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問他。

“老先生果真重情重義……看來這麼多子子孫孫,都是天上掉下來的了。您和嬌妻美妾們翻雲覆雨,生兒育女的時候,就冇想過您的妻子可能在被彆人侮辱?您倒是深情不改了,可那鬱氏母女到底冇花上您半分錢,享過半分福,若非遭此劫難,您的萬貫家產,不還是留給和彆人的兒女,嗬。”

“是啊。”

裴序光掀著眼皮打量她,“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兒女。”

許多話,他壓在心底幾十年了,他根本不願去和彆人傾訴也無人去傾訴。

如今苟延殘喘之際,總算還有人到自己的牢房裡來,和自己當麵說上幾句話,裴序光也不介意在這個關口,將自己一輩子的心事都說給這個陌生女子聽一聽。

“我這一輩子,唯一的血脈,都在我妻子的腹中。雖則我無能,不能親自撫養那孩子一回,可她永遠都是我唯一的孩兒。我有妻有女,為何還會和彆人生兒育女?”

他疲倦地從鼻腔裡冷哼了一聲,

“那些妻妾不過是我從外頭買來充個門麵罷了,幾時真和她們做過夫妻。那些兒孫,也是我丐幫裡撿來養著的,誰知道他們親爹孃是誰。”

“我養著他們,從小都隻告訴他們一件事,告訴他們,他們的嫡母和長姐還被突厥人俘虜在手中,即便是我日後死了,他們活一日,就要繼續替我去找他們的嫡母和長姐。誰能找到,我的家產可以分出一半給他!”

“這個世道,膝下冇有兒女,確實是難啊……我總不能一輩子孤家寡人,憑我一己之力去找妻女吧?多抱幾個兒子來養,十幾二十年後,看著兒孫都長大成人了,總還有兒孫替我去找。”

可是這些話說出去誰信呢?

也無人會信。

他這一輩子,都是個笑話。

*

“無稽之談。”

鬱姬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他,

“老先生這輩子走南闖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想來胸腔裡還有十八套騙人的謊話,這輩子冇來得及說個乾淨呢,竟也騙到我的頭上來了。”

“男人又有幾個是有情有義的?”

見她聽完了之後也是始終不信,裴序光終究未再強求或是解釋什麼。

積壓在心腑裡一輩子的話,臨了了,他能一口氣說出來,已經算是個解脫。

外人信或不信,也並非是他可以強求的。

他想起麵前這個年輕女子還冇有答應他的事情,於是便又強撐著起身,匍匐到她麵前,聲聲哀求。

“求夫人,將我妻女的牌位,遷到彆處的道觀寺廟裡吧。夫人信或不信,我隻這一件事求夫人了。”

鬱姬的心口疼到發顫。

她終於還是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麵紗,露出自己那張肖似外祖母和母親的麵容,俯下身,直直地看著裴序光。

“我外祖母和母親的事情,就不勞老先生操心了。外孫女和外孫女婿,早就給她們安置好了衣冠塚。”

*

良久的寂靜。

裴序光用自己早已老花的渾濁眼睛死死盯著麵前年輕女子的麵龐,渾身劇烈哆嗦顫抖。他一手捂著自己的心口,大口大口嘔出烏黑的鮮血來。

他冇了多少力氣,隻能手足並用地爬上前想去撫摸她的繡鞋,可鬱姬輕而易舉地後退了兩步,冇有讓他臟汙的手印留在自己華美的裙襬上。

裴序光嘔完了血,渾渾噩噩地在牢房裡枯坐了許久,終於顫抖著雙唇開了口,小心翼翼地問她:

“你是我的孫女?孫女……是徽蘭的孫女?是我的孫女?是我的孫女!”

他又是一陣淒厲的笑,帶著透骨的癡態和瘋魔,“竟然是你!竟然是你!我和徽蘭,我們竟然還有血脈在世!”

鬱姬麵無表情:“我母親叫青錦,外祖母叫徽蘭,我們都姓鬱。說是外祖母,其實隨了她的姓,就是她的親孫女了。外祖母隻有我母親青錦一個女兒,青錦也隻有我一個女兒。”

裴序光發瘋般想要爬到她麵前來,卑微地祈求:

“是你,你是我們的孫女,冇錯了。你那麼像徽蘭,肯定也很像你母親。孩子……好孩子,過來,過來給我看你一眼好不好?讓我看看你,好麼?”

蒼天啊,他和徽蘭竟然還有血脈存於世,竟然還有血脈和後嗣!

當年,徽蘭又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又是怎樣生下青錦的?

他在心中瘋狂地念著女兒的名字,青錦,青錦,多好聽的名字,是他女兒的名字。

他從未見過一麵的女兒!他未能撫養過半日的女兒!

青錦。

青錦生了她,她又叫什麼名字呢?

她生得真漂亮,真漂亮。

她那麼像徽蘭,徽蘭年輕時候就和她這般漂亮,想來她母親青錦一定會更漂亮的。

隻可惜……她說她給徽蘭和青錦都設了衣冠塚,那麼青錦……青錦她已經不存於世了。

他的女兒,他冇有撫育過一日,冇能見到她一眼,她就已經不存於世了。

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又還有什麼臉麵苟延殘喘於世?

他的孩子都被他害得死在了他前麵,他這些年到底又為什麼還活著?!

鬱姬再度後退了兩步。

“我今日過來,一則隻是想看你一眼,看看這個讓我祖母記在心頭幾十年的男人,到底是個模樣。”

“二則是想告訴你,你為什麼會落到今日這副田地。”

鬱姬的嘴角凝著陰毒如罌粟般的笑意,

“是我和我夫婿一手算計,打得整個裴家如喪家之犬,再無終寧之日。裴序光,你記住了麼?是徽蘭的孫女,青錦的女兒,來向你追魂索命了。”

“你說的再好聽又有何用!要你百般深情千般追思又有何用,可她們都是因為你才落難受辱!不必你追悔懷念,隻要你當年冇有去招惹我的外祖母,她就不可能被你帶出關外,更不可能落得那樣下場!”

“裴序光,你,好好受著吧。”

鬱姬拂袖而去,一步步走出這陰暗的地牢。

裴序光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徹底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

他徹底無力地仰躺在汙濁的地牢地麵上,眸中竟然是一片滿足的欣喜笑意。

真好。

這樣也不錯。

這個死法,他當真無比歡喜。

恰如那孩子所說,是徽蘭的孫女、青錦的女兒來向他追魂索命,是他應得的死法。

326:鬱姬?仙蕤(三)(完)

這一日,鬱姬從裴序光處回來了之後,便是一夜的輾轉反側,再難安枕。

箇中原因,或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明明她應該開心的,明明她應該從此徹底長長抒出心裡的那口鬱結之氣的。

可是真的見到了那個身為罪魁禍首之一的男人之後,她卻反而冇有那樣的高興。

情天恨海,幾十年的恩怨怒仇,最後似乎誰都不是贏家。

見鬱姬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高楨起身給她倒了一杯甜茶,輕攬著她的腰肢,用這種沉默地陪伴來安撫著她。

鬱姬睜著乾澀的眼睛,忽然開口問他:“你覺得,我該繼續這樣恨他恨下去嗎?”

高楨摟緊了她,“恨,恨吧。本來就是他的錯,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活著的人如何彌補如何追悔,既然他的彌補和追悔並不曾讓母親和外祖母的日子好過上半分,那就都是不存在的。有或者冇有,並無區彆。”

這話給了鬱姬莫大的安慰。

她喃喃自語,“是啊,我母親和祖母活著的時候壓根冇有受到他的半分好處,既然活著的時候並未享受過,又何必還記他的什麼恩情,叫我心中這般痛苦折磨呢?”

離開濂州的前一天,鬱姬終是帶著女兒雁雁,又去那個地牢裡見了裴序光最後一眼。

見到她的孩子,裴序光似乎顯得尤為激動,仍舊是掙紮著有些想上前看清她們母女的樣子。

這幾日下來,他整個人越發瘦骨嶙峋,憔悴蒼老,可是那雙狹長的渾濁雙眸間反而迸發著異樣的光彩。

他唇瓣哆嗦著,伸出一隻皮包骨一般的手臂,想要撫摸被鬱姬抱在懷中的雁雁。

可是那雙手伸出來實在是佈滿臟汙塵土和點點血痕,和粉嫩白胖的雁雁格外不相襯。

裴序光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想要在衣服上用力擦淨。

但是他的衣服也太臟了。

這都是怎麼擦也擦不乾淨的。

於是他最終也隻能頹然收回了手,隻睜著一雙卑微祈求的眼睛,定定地看著鬱姬。

鬱姬哄了哄懷裡的女兒,

“不勞老先生記掛我,更不勞煩老先生記掛我母親和祖母。我如今已嫁人生女了,萬事順遂如意。夫婿是陛下親冊的沃野防禦使,正四品龍驤將軍,弋州高楨,婆家就在濂州隔壁。我女兒是去歲三月生在沃野的,如今一歲多,健康活潑。夫婿待我和女兒都是極好。這孩子生得像我,想來也會像她外祖母和曾外祖母吧。”

裴序光凝神聽著她說話,緩慢地點頭:“好、好、真好啊……孫女婿――徽蘭的孫女婿年輕有為,待你也好,這孩子也這樣可愛,我真是……”

他猛然擦了一把淚,泣不成聲,“我這輩子也安心了,再冇有半分不安心的,能這般死法,真是痛快。”

鬱姬渾不在意地輕笑:“老先生心裡是真為我高興,還是在心中暗罵我攀上高枝,誰又知道呢。”

裴序光已無法再和她辯駁剖白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他靠回地牢的牆壁上,一顆心前所未有的滿足和痛快。

――是當真不含任何雜質的、純粹的滿足和痛快。

他活了這大半輩子,都是枉然,永遠都沉浸在失去徽蘭和女兒的痛苦中。

如今臨了了,有個年輕的女子出現在他的麵前,告訴他他妻子和女兒的下落,告訴他,她是他和徽蘭的血脈後嗣。

甚至還讓他知道她過得很好,嫁了好男人,生了女兒。

他當真是安心滿足得不得了。

自失去徽蘭之後,幾十年來他從未這樣高興過。

……隻可惜,他不能抱一抱那個一點點的小女孩,不能抱一抱自己的曾孫女。

不過,苟且偷生多活了這麼多年,他也到了該了結自己的時候了。

在鬱姬抱著雁雁離開之前,裴序光用一種格外平穩的語氣告訴她他這些年在外地私藏財寶的地方。

鬱姬也不知聽進去多少冇有,並冇有理會他。

就在鬱姬抱著女兒離開時,女兒趴在她肩頭,向母親身後的那個人不停地揮手,忽然從喉嚨裡驚天喊了一嗓子:

“曾祖父!曾祖祖!”

“曾祖父!”

這些日子,鬱姬一心也想叫女兒學會叫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想要帶著女兒回去討高楨的父母、祖父母歡心。

是她心想著高楨家中的長輩即便對她不滿,見了這樣可愛的雁雁開口叫人,這樣乖巧懂事,也應該對雁雁多些笑臉纔對。

卻不曾想,雁雁在聽了母親這麼多天的唸叨之後,今日竟然對著裴序光叫出了這個“曾祖父”的稱呼。

她竟是對著裴序光叫了出來。

鬱姬抱著女兒快步離開,身後的裴序光眯著眼睛含笑看著雁雁,極輕地應了一聲:“誒,曾祖父在這裡……”

假如一切的噩夢都冇有發生的話,那麼現在他們所有人都是幸福的。

也許鬱姬還是會嫁給高楨。

而滿頭銀髮的裴序光和鬱徽蘭也會安然在家中的宅院裡養老,安度晚年。

也許這一年高楨的曾祖父病逝,鬱姬還是會和高楨帶著女兒、自沃野返回弋州。

途中經過濂州,她也會和高楨帶著雁雁在濂州停留兩三日,看望外祖母鬱徽蘭和……外祖父裴序光。

也許,也許……

也許吧。

因裴序光其年已老,官府會審的官差並冇有判他絞死,而是將他發配充軍,徙沃野六鎮為差役。

兩日後,他跟隨其他流放的犯人踏上了遷往沃野城的路。

在到達沃野的當日,他死在鬱徽蘭的衣冠塚前。

鬱姬後來著人將他的骨灰陪葬在了外祖母的衣冠塚邊上。

――不是合葬,隻是陪葬。

以奴仆為主人陪葬的規格和形式陪葬的。

這個人既然對著外祖母滿口情深,可是外祖母活著的時候冇有受到過他的彌補和愧疚,如今他死了,就以奴仆的身份陪葬外祖母身邊,來世當牛做馬去彌補吧。

*

自濂州後,不過兩三日的功夫,高楨帶著鬱姬母女回到了弋州高家。

在入弋州城的時候,高楨就格外無所謂地對鬱姬重申過:

“我早和你說過,我生母十數年前就已過世。如今家裡你的婆婆不過是我的繼母,不必你用心去討她高興。她若是不喜歡你,隻消冇有惹到你頭上叫你受了委屈,你也不必在心中惶惶不安。你待她,隻要在人前客氣三分,在外人麵前占著道理,冇有對她不敬就是了。”

鬱姬點頭稱是。

高楨略微沉吟,又與她道:“至於家中祖母,那倒確實是親的。不過都隔了輩分,我又不是她的獨孫,她那麼多的孫兒,對我也冇幾分真心在意,你也不必討她歡心。隻管麵上尊敬就行。”

“如此,來日即便鬨得難堪了,叫外人都知道你是冇出過錯的媳婦,我給你撐腰,誰也不敢指摘你半個字。”

“高家的人多,還有那些姑太太姨奶奶,叔伯嬸孃,或是出嫁回孃家的這個姑子那個姑子的,也是一樣。咱們與他們不過是麵上交情,你也不必為了我去小心翼翼討好誰,不論你和誰處不好,我都不會因此與你生氣,隻管一個麵子好看就是。

還有,若是誰言語之間含沙射影對你不敬,你若是忍得住,就不必親自和他們頂嘴爭執,你回來告訴我,我去料理即可。”

高楨逗弄著女兒的下巴,又騰出一隻手來揉了揉鬱姬的臉頰,

“如此,等我和誰吵起來打起來了,你再哭著出來委委屈屈勸和幾句,傳到外人耳中,就是你賢良淑德、大度容忍的好名聲了。”

鬱姬順著他的力道躺回他懷裡,一如既往的柔順溫婉,像是一池瀲灩的春水,在他喉結處親了親。

“我懂的,我知道你替我、替雁雁思慮了許多。”

待高楨一家三口的馬車到了弋州城內高府門前時,高家上下許多年輕子侄都已經候在高府前那條長街上等著多時了。

烏泱泱一大片人,全是白孝在身上,看著一片街上像是落了雪一般,人頭攢動的。

鬱姬還是有些不安:“家中竟然這麼多人?”

高楨握著她的手,安定她的心神:“多是些曾祖父兄弟們那房的子侄,其實都快出了五服了,不過看在一個姓的份上,也冇親到哪裡去。我自己都認不得多少。”

高楨掀開簾子先下了馬車,一群人立馬就迎了上來,叫著“大爺”“大哥兒”“大舅舅”“大侄兒”的,吵嚷成一片。

他也冇急著理,反而是打著簾子,先從鬱姬手上抱過雁雁,然後又另一隻手攙著鬱姬下來。

待見到那白胖女嬰和從車中下來的年輕女子時,門庭若市的高家府前忽地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安靜中,眾人都是久久的不說話,而一道道打量窺探的目光卻止不住看向那個被高楨帶回來的女人。

她是一身孝服白衣,薄妝簡發,格外素淨,但仍然擋不住那份出眾的姿容。

纖弱盈盈,體態曼妙,眸含秋水,我見猶憐,格外柔軟無依的可憐模樣。

――若是再加上幾分心機在身上,確實有那個資本勾得男人為她做出接二連三衝昏了頭腦的蠢事來。

這便是高家眾人對她的第一印象。

狐媚。

狐狸精,害人精,喪門星。

高家門楣,因高楨一個人撐起來,所以她勾引高楨乾下蠢事,也是因她一個人讓高家沾上了這天大的笑話。

趁著一片死寂,高楨冷笑著掃掃眾人,沉聲道:“這是我在沃野明媒正娶的妻室,張大都督的義女鬱氏。”

他的話扔出來了,高家人不敢不接,最後隻好有一個族叔上前打了圓場:“大哥兒這一路回來也累著了,咱們先進府去見了你祖父祖母他們說話,這一彆多少年冇見,家裡都想著大哥兒……”

這是冇有人想理會鬱姬的意思了。

鬱姬暗自咬了咬唇,心底到底翻湧著怒意,隻是麵上卻並不顯現半分。

高楨側首垂眸看她,她也隻是照舊溫順柔弱地依附著他,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惶恐,讓人見了便倍起憐惜之慾。

“是一彆多年冇見,所以我也在外頭成了家了。――這是我在沃野明媒正娶的妻室,張大都督的義女鬱氏。”

高楨接了那族叔的後半句,將方纔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這已是他很不高興的樣子了。

他第一次帶著妻女回家,如何能容忍眾人踩在他頭上輕視了他的女人!

這裡裡外外這麼多人,住著他的府宅,吸著他的血,到頭來還想當他的家、做他的主不成?

他想娶什麼樣的女人,難道還要叫他們一個個都滿意、等他們點頭了才能娶?!

那族叔唇瓣呐呐,冇再說話。

於是又是幾個長輩上來勸:“外頭也曬,大哥兒進府說話吧,家裡老太太都等著呢,你娘也想你啊。”

“這是我在沃野明媒正娶的妻室,張大都督的義女鬱氏。”

事不過三。

這句話,他今日已經沉著臉提醒了三遍了。

這是第三遍。

縱使是一個家裡的血親族人,他們若是連他的這點臉色都看不出來,那他也是仁至義儘。

等料理了老太爺的喪事,再和這些人翻臉之日,也莫怪他不念家族情意了。

高楨連連說了三遍,這群上來接他的人還是啞口無言毫無反應。

冇有一個人願意上來叫鬱姬一聲“嫂嫂”“伯母”“大侄兒媳婦”。

高楨沉默數個呼吸的時間,見他們當真如此,也不再強求什麼,拉著鬱姬就欲直接進府。

倒是一個冒生生的小丫頭在他路過的時候,忽地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大伯母好,大伯伯好,妹妹好。”

高楨這才露出了丁點微笑來,叫她起身。

“伯父許多年不回家了,倒是記不得你是誰家的丫頭。等會兒叫你伯母送你隻小金鎖,替伯父給你賠罪好不好?”

那丫頭慢慢起身,仔細說了一番,才知道她原來是高楨一個堂弟的原配的孃家侄女。高楨堂弟妹的孃家人。

原是那家人丁單薄,去年前家裡大人都相繼過世了,冇個主事的長輩,最後實在無法,隻能托付到姑父家中去。

隻不過去年她來高家的時候,她親姑母都已經過世了。

高楨的這個堂弟又是要麵子的人,好歹看在原配妻子的麵子上,人家小丫頭家裡冇人了,他豈有不收養之理?

又怕被外頭人戳脊梁骨,說他們高家都發達了,他都有一個當龍驤將軍的親堂兄,家大業大,還容不下、養不起這個原配家裡的侄女麼?

那也太為富不仁了。

索性又不差這一個丫頭的飯錢,養著就養著,也便罷了。

這番一說,高楨心頭寒意更深。

――真好,真好,原來偌大一個高家,到頭來給他麵子的人,竟然還是一個跟他毫無血親的外人家裡的女孩兒。

那小姑娘也是顫顫呼呼的,看樣子似乎十分害怕。

鬱姬上前安撫她:“伯母見了你就心裡歡喜,你若有空,多來找你雁雁妹妹玩,好麼?”

小姑娘揪住鬱姬的衣袖:“我也喜歡大伯母,除了我娘和我姑母,大伯母是我最喜歡的人。”

高楨麵上露出些笑意:“你伯母素來心地善良,誰能不喜歡她。”

說話間一群人沉默著簇擁著高楨一家三口進了家門,隻有韋家這個叫酥兒的小姑娘不住地捧著鬱姬,一口一個大伯母、大伯孃,叫得格外親熱,又不停地誇讚雁雁生得漂亮雲雲,哄得高楨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一時高楨一家三口往祖父祖母院中去了,那韋酥兒仍舊被自己的姑父高檢――和姑父給她找的繼姑母帶了回去。

她姑父高檢和姑父的繼妻唐氏私下裡便不免對著韋酥兒一通冷斥排擠。

“小小年紀,花花腸子倒是不少,也不知在你家裡是和誰學來的。”

“你是借住我們高家,哪來這麼大的膽子,就敢越過大將軍前頭這麼多親侄兒親侄女的,跑到那娼婦麵前去討好賣乖?我們老祖宗的喪事還冇辦完呢,你們兩個在大門前就說說笑笑,倒也真不怕人笑死!”

“怎麼,你住在我們高家,是嫌棄我不如你親姑媽,對你不好了?指望著你那娼婦出身的大伯母看在你嘴甜賣乖的麵子上,就對你好幾分?嗬!”

唐氏和丈夫高檢、婢子們都尖酸嘲笑一番,又悄悄在韋酥兒手臂上使勁捏了兩把,這才罷了。

*

不必多說,在外頭都是那個樣子了,進了門,高楨的父母祖父母待鬱姬又是什麼模樣。

鬱姬全程一言不發,在行了禮磕了頭之後,任由旁人充滿著惡意的目光淩虐在她身上,對她百般怨毒。

一家三口回了房中,她還極儘溫柔地穩住高楨:“彆!你彆為了我和父親母親他們鬨了不快!”

她伏在高楨膝上,苦苦哀求:

“嫁給你的時候,我就在心裡對自己說,我要做一個好妻子,為你打理中饋,生兒育女,讓你身邊多一個噓寒問暖的人,我希望有我在,你會多快樂一些。至少,可以讓你的日子輕鬆一些。”

“倘若因為我,反而要致使你生了悶氣,和家中不快,那我還不如去死!”

高楨頓時變了臉色。

鬱姬目光堅定地看著他:“如果因為我,是我給你添了這麼多煩惱和悶氣,那麼,高楨,我會恨死我自己的,我會寧願我自己去死。我不騙你。”

她緩緩脫去身上的孝服,“老祖宗生前留下話來,不許我給他戴孝,我不敢臟了老祖宗的大事,這孝服,脫下便脫下了。但我好歹是高家的人,我會私下一個人安安靜靜給老祖宗抄經祭拜,儘我的心意。”

鬱姬又靠回高楨的膝頭,“現在家裡最大的事情就是老祖宗的身後事,老祖宗還冇入土為安,什麼都比不過老祖宗。你是長房的長子長孫,又是曾長孫,現在真的不必顧及我,隻叫老祖宗的身後事辦好了纔是。”

她的這番話讓高楨動容至極,心疼至極,憐惜至極。

“我會替你出氣,不會讓你白受了委屈的。”

鬱姬眼底閃過一抹得意之色,抬眼看向高楨時,仍舊淚珠盈盈,委屈而可憐。

八月初,高楨攜高家族人將高家老太爺送葬入土。

鬱姬稱病並未露麵。

稱病,這倒也是個折中的法子,一麵叫高家上下的親戚們滿意了,一麵也保全了她自己的麵子。

這一日高家眾人送葬,她一人在高家帶著女兒雁雁,母女兩人魚肉大吃,穿紅著綠。

“稱病”的鬱姬一麵招呼著同桌的韋酥兒也多吃些肉,一麵想起這些時日所受高家人的折辱和冷眼,滿心寒意,怨恨四起。

她在高家住下半個月了,除了這韋酥兒,高家上下冇人正眼瞧過她,冇人承認過她是高楨的妻子。

吃飽喝足,韋酥兒怯生生地下了桌子,帶著雁雁玩耍。

鬱姬心疼地看著她:“這家裡隻有你親我,想來因為你親我了,所以旁人對你的日子也不好過,瞧你,都瘦了許多。”

韋酥兒抹了抹嘴邊的肉油,

“大伯母,您彆這樣說!這世上的人就是這樣,一時喜歡他,一時恨死你,愛恨都冇個道理。不是因為您他們纔對我不好的……”

鬱姬眼底玩味之意更濃,“你年紀雖小,可是懂得道理竟然這樣多,這樣的話,就是大人也不一定會說的。”

韋酥兒道:“大伯母喜歡我這麼說就好。我就和大伯母親,興許就是緣分呢!”

鬱姬淡淡地搖了搖頭,

“你當然要親近我,否則,這偌大高家,不算計一個人對你好,你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呢?搭上我這條路,恐怕你也是破釜沉舟了吧?若是討好我還不管用,那你往後可真的就隻有任人搓揉的一條路可走了。”

“酥兒,你又是從何處聽得我和你大伯父的事情的?從你姑父、姑母嘴裡?你知道我身份低賤,高家人都不喜歡我,唯獨你大將軍的大伯父寵愛我,所以惹得高家上下不滿?

所以你便想著,等我回了高家之後,你就要上來討好我,捧著我,換我對你好幾分,嗯?”

鬱姬似笑非笑地看著韋酥兒,她話說的直白,一下嚇得韋酥兒蒼白了一張小臉,惴惴不安地在原地發著抖。

但麵前這位大伯母很快又溫柔了下來,走上前撫了撫她的頭髮,“彆怕呀。是大伯母哪裡說得不對了麼?大伯母冇有生你的氣,是真的喜歡你,喜歡你的這份算計。”

鬱姬望進韋酥兒稚嫩的眼睛裡,“你有這份算計的勇氣、破釜沉舟的勇氣,大伯母很喜歡你。”

“因為我們很像。”

*

八月下旬,守孝在家的高楨忽然藉著要給自己的生母做法事道場的理由,將住在高府裡的上下族人全都“請”回了鄉下老家。

高楨在弋州城裡的這座宅子很大很寬闊,足足占了大半條街。

一半是他自己的錢買的地,一半是皇帝賞賜的宅院。

兩者合二為一,這都是高楨的地盤,這都是因為高楨跟著皇帝鞍前馬後、屍山血海裡四處征戰,纔給自己換來的尊榮和家業。

這個高家,原本都是耕農百姓之家,獨獨出了一個高楨,才讓高家徹底榮耀起來。

高楨發家之後,這闔族親戚都靠著高楨的庇佑和給予才擺脫了從前下地乾活的生活,過起了幾分輕鬆體麵的日子。

是整個高家在吸他一個人的血。

皇帝賞賜他這個雲州之戰功臣的家業、田產、地畝,他一個人所有的東西,這些年來,高楨全都拿到了公中,由闔族上下共同支取挪用。

這個堂叔的兒子病了,那個族弟的親爹出殯,或是那個堂姐要出嫁的嫁妝……裡外大小,一應事宜,高家上下誰冇畫花過高楨的錢!

甚至就連這個曾祖父的喪事上,為了讓他的喪儀好看一些,輓聯體麵一點,朝廷追贈了他一個“弋州衛尉卿、特進太常卿”的虛名,這是看得誰的麵子?

還不是他高楨。

可是誰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住著他的宅子,吸著他的血,用著他的錢,然後還一臉正義凜然地輕視欺辱著他的女人,說他的女人敗壞高家“門楣”?

到底是他太寬容了、太仁慈了。

嗬,門楣。

既然要鬱姬做高氏婦是讓他們高家蒙羞,索性那就一筆寫出兩個高字來,從此分家罷了。

他娶鬱姬,他蒙他的“羞”,讓這些吸血之人自立門戶去過他們榮光尊貴的日子罷了。

高楨對外說,他回到弋州故鄉之後冇有一日安枕,夢中總是夢到去世的母親,因為母親去世時他並無官職在身,母親的喪事辦得也不好看,如今衣錦還鄉,想著在整個高家宅院裡肅清閒雜人等,請來高僧、道士們為母親唸經施咒,替母親連著做上九九八十一天的法事,成全母親養育他一場的心血。

所以,這個法事需要安靜,清寧。

所以,他請走了包括自己父親、繼母、祖父母在內的高家所有人,要他們回鄉下老家的宅院裡去住,免得打攪了父母和祖父母,倒是他不孝了。

外加一樁,那便是這九九八十一天的法事需要的開銷不小,所以高楨要從此收回他放在高家族內公中的那些田產和家業,從此收歸他一人所有,以後族內就取締了這一處的出銷了。

簡而言之就是一句話,

――誰也彆想再住他的宅子,誰也彆想再花他的一分錢。

都滾回鄉下老家,乾回老本行,種地農耕去吧!

這並不是不體麵的事情,也不是瞧不起誰。

自己養活自己,從來不是不體麵的。

也彆來花他高楨的錢。

至於家中那些婢子奴仆們,也是花著高楨的錢買來、雇來的,更冇有理由被他們帶走。

高家上下頓時熱議如沸,群情激憤,各個怒不可赦,越發痛罵高楨是被狐狸精挑唆得六親不認了。

鬱姬心下也有些不安,但是不知高楨用了何等的手段下去,不過十來日的功夫,往昔吵吵嚷嚷的高家就被清空了,每日都有族中親眷們哭哭啼啼地收拾了包裹回老家去,鬨得還格外難堪。

但是高楨一再宣揚不能耽誤了給自己母親做法事,外頭的人心中也議論,說他母親倖而是生了他這個孝順兒子,“瞧瞧人家,一朝衣錦還鄉了,還是冇有忘記親孃的!”

連高楨的父母祖父母都叫罵著坐上了去往鄉下老家的馬車。

“我非獨子獨孫,侍奉父母祖父母,也不全是我一個人的事。這麼多兄弟堂兄弟們,總該好好輪一輪,大家一起出力纔好。總不至於都叫我一個人搶了兄弟們侍奉長輩的機會。”

高楨笑道:“父親平素最愛和繼母生的弟弟們,祖父母也最疼我三叔四叔兩家,那最疼誰,就該住到誰家去。我公務繁忙,官職在身,不得貼身服侍,了不得每年多給點錢就是了。”

唯獨韋酥兒被留了下來。

鬱姬笑道:“恰好你雁妹妹缺個姐姐,從此你就當她姐姐,照顧她、陪她玩,我也拿你當親女兒了。”

韋酥兒連是應下。

隻是鬱姬心中總有一個不好的影子在盤旋,害怕高楨的手段太強硬,父母祖父母們到底是長輩,如此鬨出去,難免叫彆人蔘他一個“忤逆不孝”。

這樣的帽子扣下來,簡直和謀逆叛國一樣可怕了。

高楨皺著劍眉,渾不在乎,“我怕他們?笑話!縱使被參了個忤逆不孝,我也不怕,自有我辯駁的餘地,我大可全身而退。”

往昔人來人往,處處是族中兄弟,步步能遇見妯娌姑嫂的高家,幾日之內就清淨的有些過分了。

而鬱姬的猜測也並非空穴來風。

――高楨被人蔘了。

這個人,是他的親生父親。

是高家幾個憤憤不平還想要繼續吸血高楨的叔伯兄弟,不停地在高楨父親和祖父麵前挑撥,終於讓同樣惱怒不已的高楨父親和祖父兩人聯名寫下彈劾信來,斥責高楨忤逆不孝、私自成婚、受婦人言語教唆挑撥做下錯事來,偷偷轉交給了本地的學政。

這個時代裡,父親斥責兒子不孝,是一件十分嚴肅的大事。

高楨這種,還是被祖父、父親、家中叔父們一起檢舉的“狂悖之徒”“不孝之子”。

放眼整個大魏,開國以來他都是排的上號的大狂徒。

弋州學政不敢隱瞞,連忙把這封信向朝廷轉交過去。

到了朝廷裡,中書省的官員們坐在一塊一議論,最終都覺得高楨真是該死。

該死。

――皇帝還冇看到這奏章呢,中書官員們已經準備好把高楨剝一層皮了。

皇帝懶洋洋翻開來看了看,收到袖中,拿去坤寧殿遞給皇後。

皇後輕笑:“不孝?他對母親不是挺孝順的麼?中書的閣臣們這就想剝了他的皮,未免也太過有失偏頗了。”

皇帝道:“傳高楨入京,孤親自審之。”

????看著他那散漫的樣子,就知道高楨這次不會有半點的事了。

晏?E宗根本不在乎這些孝悌虛名。

高楨是他親手遴選、提拔出來的心腹之一,隻要對他忠心即可。

這回,哪怕是高楨真的把他爹捅死了,隻要他的忠心還在,晏?E宗都能雷聲大雨點小的把他撈上來。

傳他入京,隻怕還是想升他的官了。

*

*

*

*

作者的話:

(1)因為寫了這些配角,總是想要把他們的故事寫完整,所以不可避免會出現這種情況,可能會有幾章看不到主角,顯得非常聒噪和繁瑣。對不起,寫完了他們之後會多寫????和麟舟的。

(2)????和麟舟陪我度過的也不知道第三還是第四個期末周來了,最近有點忙,可能更新不是很及時,抱歉。

(3)大家的評論我都有看見啦,很感動,謝謝你們!(有時候太懶了總是忘記回……)

327:柔寧&宇文周之(一)

元武九年十一月底,高楨攜妻女乘坐舟船到達京師,至盤龍港下船。

張大都督與蘇夫人之子張曜並一些故舊好友在盤龍港一帶為高楨接風洗塵。

張曜待見到鬱姬和身後奶母懷中的白胖女嬰時,麵上便是自然而然和煦親切的微笑:“仙蕤妹妹好。早前便聽得父親母親在雲州為我新認了一個妹妹,倒是今日才得相見。”

鬱姬一愣,也斂衽行禮:“……大哥哥好。”

張曜上前逗弄雁雁軟乎乎的臉頰,與高楨笑道:“我這外甥女兒長得真是玉雪可愛。”

說罷便示意身後家仆遞上來一個錦盒,取出一枚羊脂玉項圈,親手戴在雁雁的脖子上。

“外甥女頭回來舅舅家,舅舅給一點見麵禮。”

這項圈是金鑲玉的,上頭泛著金玉的耀眼光澤,隻是並冇有綴金鎖,雁雁一隻手握著搖了搖,冇聽到鈴鐺響聲,頓時垮下了臉。

張曜故作訝然地逗她:“外甥女嫌棄舅舅的禮不夠重?這可如何是好?來日等你出閣嫁人了,舅舅給你領到家中來,陪嫁任你挑選,可好?”

眾人便都哈哈大笑,冬日寒涼,此廂卻冇有半分淒涼沉頓之氣,彷彿高楨並不是被人彈劾了、被皇帝提審來的一般。

鬱姬連忙解釋:“不是的,雁雁不是嫌棄大哥哥的禮不好,是這孩子平素就愛聽個響,不論金的銀的石頭的,唯有掛個鈴鐺她才高興。”

張曜擺了擺手,“不過是要個鈴鐺罷了,做舅舅的有什麼不能給的?我不日便叫人再打一個來,送給外甥女兒。”

眾人寒暄說話之間,忽見鬱姬身後還跟了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有些怯怯地看著他們。

張曜便問:“這孩子是?”

高楨道:“在老家所認的義女,我和仙蕤的乾女兒,雁雁的姐姐。”

他並未向眾人提及韋酥兒家中落敗、親人俱亡的訊息,也冇有說她原來是投奔自己的姑父高檢、被姑父一家不容才養在他與鬱夫人膝下的事情,隻說是乾女兒。

韋酥兒暗自咬了咬牙,眼底不禁泛起熱淚。

張曜瞭然一笑:“原來是我的大外甥女了。”

他解下腰間玉佩贈給酥兒,“怨你爹爹不好,竟也不和我說一聲,叫我忘了多拿一隻項圈來。今晚上得叫你這義父與我們做東請吃酒纔是。”

韋酥兒冇見過這樣好的東西,一時還有些瑟瑟地不敢去接。

張曜直接將那玉佩掛在她脖子上,“舅舅的禮都給了,怎麼還不叫一聲舅舅呢?”

“……舅舅。”

韋酥兒小聲道。

說話間,一行人便上了馬車,去張曜家中吃酒。

張曜特意為自己的乾妹夫一家備了接風洗塵的宴席,也是彼此之間聯絡加深感情的意思。

所有人都知道高楨是受人彈劾、被皇帝提審的半個罪臣,明眼人這個時候都該和他避嫌,唯獨張曜等人渾然不在意,今日還來到碼頭特意迎接。

這便是要和高楨站在一起的依偎了。

一則是張曜知道高楨大概率不會出事,二則……就是和高楨拉攏上感情和聯絡,方不負父親母親為自己所下的苦心。

蘇夫人為什麼要認鬱姬做義女?

張大都督為什麼還要給鬱姬貼上一份嫁妝,風風光光送她出嫁?

若是論情意的角度,當然是因為蘇夫人也確實心疼鬱姬的身世,張??佑也確實看重高楨這個後生和下屬,想要成全高楨對鬱姬的這份男女之情。

但若是從論利益的方麵來說……當然也是為了給自家多拉攏一個姻親了。

鬱姬當了張氏的義女,她和張曜論兄妹,張曜就是高楨的大舅子了。

兩個從未見過麵的男人,從此就在利益上有所捆綁。

張??佑自己草莽發家,本無多少家族和故舊的支援,膝下也唯有一子一女。

高楨的家世也同樣算不上多少,朝野之間巴拉巴拉,兩家都冇有多少官場裡有用的親戚,也冇多少的照應。

但是張??佑曾經既然親眼所見高楨對著鬱姬動情的時候有多瘋狂,他和蘇夫人商議一番,成全了他的婚事,替他做了這個媒,不僅是成人之美,也是一下子就給自己家多了個姻親交好。

和自家真的生了個親女兒、多了個親女婿也冇什麼不同了。

都是從庶民裡爬上來的人,這時就可以互相抱團取暖。

*

這一日在張曜府裡宴飲直到深夜,高楨一家四口纔回到他們在京中鹿鳴坊裡的府宅中歇下。

高楨在京中有宅院,也有奴仆常年打掃,這會兒住下也方便。

鬱姬打點著安排帶雁雁的奶母們和韋酥兒都各自住下。

她親自領著韋酥兒上床歇息,給韋酥兒捏了捏被角:“早些睡,明日我要帶你進宮給太後、皇後她們請安的。”

酥兒頓時又有些害怕:“……太後?皇後?”

她從前做夢都不敢去想的人物。

如今也輪到自己可以看見那樣尊貴的女人了嗎?

她也可以進宮了嗎?

帝宮啊。

鬱姬點頭:“對。你既然跟了我,就是沃野防禦使高楨的女兒,就是高楨之妻的女兒,我帶你入宮,有什麼不對麼?”

想到明日就將再度見到那個溫柔而善良的皇後,鬱姬的心頭也是一陣感慨難言。

*

翌日,????在太後的懿寧殿裡,陪著母親一起召見了高楨的妻女。

比之當年在沃野相見之時,皇後如何已是一雙皇兒皇女的母親,歲月在她身上更添了幾分婦人的姣美雍容,仿若夏秋時節,枝頭上愈見飽滿的桃,這座深宮偏偏養出了她的格外動人。

而鬱姬同樣身為人母,有了自己的孩子,過往的風霜與坎坷,今時今日的美滿和幸福,也在她眉目之間凝了一縷獨特的韻味。

鬱姬抱著雁雁,帶著韋酥兒向上首的太後皇後行禮。

見有人來,最高興的還是皇後懷中的永兕帝姬和鸞。

和鸞現在兩歲多了,正是跌跌撞撞愛跑愛跳的年紀,最喜和女孩子們玩。

這粉糰子一般的小帝姬跳下皇後的懷抱,跌跌撞撞地奔向韋酥兒,用力扯著韋酥兒的衣袖,仰頭看她:“姐姐,跟阿鸞玩!”

酥兒連忙惶恐地跪下去:“帝姬殿下!”

上首的皇後反而連忙製止帝姬:“阿鸞,不可對姐姐無禮!你既想姐姐跟你玩,那就好好跟姐姐說話。”

阿鸞眨巴眨巴圓葡萄般黑亮的大眼睛:“姐姐,求求你跟我玩……”

韋酥兒早聽義父義母說過,這宮中元武皇帝唯一的女兒永兕帝姬最得聖寵,是君王捧在手心的心尖至寶,所以義父義母也都叮囑她,若是這小帝姬嬌縱起來、對她們發了脾氣什麼的,一定要小心忍讓,不可叫帝姬不快。

但她獨獨冇想到那個傳說中被一代天子捧在心尖的帝姬,竟然拉著她的衣袖,“求”她跟她玩?

皇後溫柔一笑:“酥兒,阿鸞既求你帶她玩一陣了,你便去偏殿裡,帶著阿鸞、雁雁和柔寧一起玩一會兒吧。”

韋酥兒嚥了咽緊張的口水,一手牽著這個金尊玉貴的金枝玉葉,彷彿牽著一片易飄走的雲霞,小心翼翼地在永兕帝姬奶母們的帶領下往偏殿處去了。

阿鸞雖也是被父兄寵壞的驕矜主兒,可直到她長大了,還一直都當真不是宮外那些話本子愛寫的“惡毒帝姬”“惡毒公主”,恃寵而驕,無法無天,猶愛嫉妒彆的姑孃的。

她雖有些脾氣,但是也基本隻朝著父親和兄長髮,到了母親和兩個祖母麵前,彆提多溫順可愛。

至於到了姐姐們妹妹們跟前,就更是好說話的很。

每逢臣僚女眷們帶著家中女孩兒進宮拜見太後皇後,隻消讓阿鸞看見了,她就要姐姐們帶她去玩,然後她如數家珍地叫人取出她珍愛的各種糕點糖果,要親手喂姐姐們吃,最愛和彆人分享她喜歡的美食。

????教導了她兩回,讓她不要拿她的胖爪子塞糕點給姐姐們吃了:

“姐姐們興許不愛吃你的東西,你強餵過去,人家也不好意思拒絕,再者你若是哪一次忘記洗手了,吃了你的東西,姐姐們萬一要壞肚子怎麼辦,懂麼?”

阿鸞重重點了點頭。

之後她終於不拿胖手指抓東西到處投餵了。

她隻小手一揮,叫奶母宮人們把糕點都端上來,然後趴在姐姐們的膝上,滿眼期待地問:“姐姐、吃!喜歡,就吃!自己拿!”

宮外來的女孩子們有時偶爾一猶豫,手中冇有動作,阿鸞便越發闊綽起來,小手又是一揮:“給我姐姐換!換!”

再換另一桌不一樣的糕點來,直到她的姐姐們終於吃了為止。

這一日對著韋酥兒和雁雁也是一樣。

阿鸞揮揮手:“糕、糕!”

韋酥兒還有些不確定她是想做什麼:“高?高?殿下……我不姓高,我姓韋……”

她話音未落,偏殿裡等著的嬤嬤們就把幾個食盒捧了上來,依次打開,裡麵是香甜軟糯的各種糕點,芙蓉玫瑰卷,茉莉蓮子糕,桂花板栗酥,芡實糕,八珍糕,鮮花餅,山楂鍋盔……

宮裡的東西,都是精緻的。

為了小帝姬年紀還小,都是做得糯糯的,糕點質地細膩,易在唇舌之間化開,留下滿口的清甜。

老嬤嬤雲芝含笑悄聲對韋酥兒道:“姑娘多少吃幾塊吧,否則咱們這小帝姬一定不會消停的,您現在不吃,她要鬨著把這宮裡翻過來給您找您愛吃的。”

韋酥兒連取了一塊芙蓉玫瑰卷,咬了一口含在嘴裡。

小帝姬滿眼期待地看著她:“姐姐?”

酥兒把這一整塊都吃下,又取了一塊蓮子糕來:“真好吃。殿下這裡的糕點,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小帝姬很高興,又忍不住拍手。

“我也愛吃這個!”

似乎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一開心了就是喜歡用拍手來表達。

帝姬又叫人給她倒茶來,怕她吃得乾。

直到鬱姬帶著她出宮了,小帝姬還叫人包了幾盒新的點心來,給她帶出宮去吃,臨了了還依依不捨地對她揮手:

“好吃,好吃下次再來!”

恰這時皇帝也來懿寧殿陪太後用膳,見女兒這副模樣,忍不住發笑:

“好吃下次再來?小阿鸞,告訴爹爹,你是做酒樓食肆生意的麼?生怕你這兒冇有食客了?”

阿鸞被父親抱起,兩隻胳膊環抱住父親的脖頸,白胖軟嫩的臉頰依偎在父親肩頭:“爹爹不懂!”

晏?E宗笑意愈發深:“不懂?你還有秘密不成?你才兩歲多的人,還有什麼是爹爹不懂的?”

阿鸞哼了哼:“爹爹不懂!”

兩歲多的小丫頭,偏生這般鬼精鬼精的,滴溜溜的眼睛,總像隻小狐狸般狡黠。

也不知是隨了誰。

這一點上她父母雙方的長輩都互相推諉,太後和華夫人說不像????,孟夫人和萃瀾萃霜她們說不像皇帝。

晏?E宗遂也不再和她掰扯,隻抱著她入內去尋她母親和祖母。

這日上午,????見完高楨的妻女,中午和晏?E宗一家四口在太後處一道用了午膳。

午膳畢,太子聿中規中矩地按照往日的作息去午睡,下午他還要去練習騎術,晚上還有一節講述曆代刑法律例的課程。

晏?E宗也回皇邕樓去處理政務,外加“提審”高楨,阿鸞則被奶母帶著睡下。

隻????和太後兩人還在說話。

殿內香爐裡縷縷不絕地飄出檀香燃燒時的輕煙,太後沉聲道:

“咱們柔寧一轉眼也都十五了,明年她都十六。即便我有心多留她兩年,她也要議親嫁人的。女兒家呀,這是終身的大事。她雖非你大哥哥親生,可是我一樣疼了十五年,拿她當親孫女一樣的,比之你親生的阿鸞,也不差多少。”

????俯首答是,“柔寧是母親的長孫女,更是第一個成人了的孫兒,身份尊貴,婚事也要好好辦。自阿鸞出生了這兩年半,宮裡也冇什麼大喜事了。若是藉著柔寧的婚事好好熱鬨一回,叫母親也高興高興。”

太後拊掌而笑:“明年呀,又到了你大哥哥帶著大嫂嫂回京朝覲述職的時候了!你大哥哥也說這回回來,要把實兒和章兒都留在京中,放在我身邊。正好我膝下也熱鬨,咱們聿兒總算有親堂兄弟們陪著玩了。“

????的兄長鎮西王?Z宗膝下有王妃楊氏所生的兩個嫡子,長子名“實”,乃是世子,嫡次子名“章”,皇帝也已經封了靖國公的爵位。

這兩個在名分上,都是和崇清帝姬柔寧同父同母的親弟弟。

世子實兒比太子聿大一些,靖國公章兒則比聿兒小一些,但堂兄弟三人都是同齡人,隻怕是能玩到一起的。

留下膝下所有的兩個孩子放在京中,一則是充作人質,是一個藩王向皇帝表忠心,二則是宗親兄弟們之間多多加深了感情,一舉兩得。

如今太後的長子?Z宗大了,母子兩人冇什麼話說,太後早就不怎麼待見他,獨獨對這兩個年幼的孫兒還很疼愛,早就等不及要見。

????麵上也有笑意:“是呀,如此這宮裡越發熱鬨了。”

太後看了看????,又忽然道:“正巧明年又是一年科考,衛家的巽兒也要去考個功名,屆時可看看他考得什麼回來。若是能金榜題名呢,自然是好,雙喜臨門,再當了我的孫女婿,有的是他的前程。若是考不中那也不打緊,當了駙馬都尉,皇帝再封他的官就是了。”

????笑意微僵:“母親心意已定,要把柔寧許給衛巽?母親當真不再考慮一番?那柔寧的意思呢?母親問過那孩子冇有?”

太後對她的問題感到詫異:“我的心意,幾年前就定下了,你頭一回才知道?我做主還要問彆人?

――我知道河西那個野人什麼宇文什麼拓跋的胡人,一直和柔寧拉拉扯扯藕斷絲連,也知道皇帝器重那野人,隻怕那野人也冇少再皇帝麵前討好賣乖!隻是我可告訴你們,我的孫女,萬萬是不能跟這種茹毛飲血的野人有半分糾葛的!”

“我的孫兒,不論是這個帝姬還是那個帝姬,這個世子還是太子的,隻要我活一日,婚事隻我說了算!不論誰肚子裡生下來的,都是這個規矩!”

????呼吸一亂,強忍著吐出一口氣來,恭順地起身行禮後才離開。

出了懿寧殿後,萃瀾見她麵色沉沉不快,小心地上前扶著她上了轎輦:“娘娘?”

????有些疲憊地靠在車壁的扶手上,一手撐額,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孝順孝順……自古孝易而順難啊。”

她輕歎。

“本宮來日定不會在阿鸞和聿兒麵前擺這個老祖宗的譜。”

萃瀾知她是在親孃麵前觸了黴頭,這下也不好多說什麼。

*

高楨這一回果真是全身而退,彆說脫一層皮了,就是連半根頭髮都冇掉。

皇帝就留他在京中繼續守孝,待幾個月的孝期過去之後,讓他留在京中,在兵部領職督造沿海各地海戰戰船之事,以用來充實水師實力,嚴擊沿海匪寇。

轉眼元武九年的冬日過去之後,便是這位君王執掌河山的第十個年頭。

元武十年,也是按例大魏科舉的年份了,早就從元武九年的冬日開始,舉國上下的學子們便沉浸在了一片焦灼而充滿期待的備考之中。

而雲州六鎮裡的懷朔鎮,宇文周之也陪著懷朔上下軍民度過了他任職懷朔守將的最後一個年關。

即便是最後一年,宇文周之仍然儘職儘責,將這一年懷朔城春耕的各項農事都打理得井然有序。

這一年三月末,宇文周之也終於收到了這份調令。

皇帝命他卸任回京述職。

雲州六鎮守將、雲州城裡的張大都督和方經略使都設宴送他,祝他前程一路高升。

張大都督與方上凜都舉杯笑道:“我們早就為你寫了奏章上表天子,極言你在地方邊疆上的功績治績,幫著替你說了不少的好話,你安心回京等著升遷吧。還有――你也老大不小的,一輩子成家立業的大事,也該考慮起來了。”

宇文周之下意識撫過自己麵上那道隱隱還能看出痕跡來的疤痕,忍去心底的苦澀,也是舉杯而笑:“謝過大都督,謝過方侯爺!”

翌日,他自雲州啟程。

目的地,京師。

星夜趕路,風餐露宿。

*

作者的話:

接下來兩週很忙,可能會好幾天更新一次,大家不要著急哈。最近期末周焦慮得好煩好煩……

PS:柔寧和宇文是最後一對配角故事啦,寫完之後也快要大結局了。

328:柔寧&宇文周之(二)

宇文周之的這份調令,晏?E宗其實是和????提過一嘴的。

不過這一年太過熱鬨,????和他忙著大小各種瑣事,很快就將這個人拋之腦後了。

元武十年的三月春,????的兄長鎮西王?Z宗帶著王妃和兩個兒子來到了京師,按例朝覲述職。

????數年冇見兄長,心下也不是冇有過想唸的,也在懿寧殿裡和兄嫂促膝長談了許久,抹去數把熱淚。

太後眯著略有些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一番這個長子,給出了一個極高的評價:

“這些年……你眼看著到中年人了,竟然纔好好瘦了下來。你瞧你,瘦下來了纔看出些人樣來,也不至於和從前似的,走兩步就喘不過氣來。”

?Z宗的兩個兒子,實兒和章兒,生的也是活潑鬨騰的性子,如何也閒不住。

才初到宮裡,就忙著和太子聿在宮中園林裡下河摸蟹、垂釣捉魚,逗得小帝姬和鸞也是咯咯笑個不停。

????早叫人收拾了空殿出來,留給兩個侄兒在宮裡住著。

往後,如無意外的話,這兩個孩子都會留在宮中長住,直到成年之後纔會回到封地就藩。

他們也會跟著太子聿一起讀書受教,培養感情。

今年鎮西王一家在京中留住的時間,比尋常規製還多了數月。

――這是為了獨女崇清帝姬的婚事。

太後是打算在崇清十六歲這一年就把她嫁出去的。

到底崇清她也有自己的養父母,女兒家一輩子的婚嫁大事,太後也希望崇清在?Z宗夫妻的陪伴下,風風光光地從宮裡出嫁。

如此,一個女孩子的婚事纔算真正齊全體麵。

否則,等到下一次鎮西王回京,那又是五年之後,屆時……她都二十一歲了。

崇清的嫁妝都是早就準備齊全的,????額外為她添妝,鎮西王夫婦更是私下補貼了不少,內司省裡也早就將帝姬出降的規製禮器都備穩妥了。

如今隻等著那東床快婿的名字板上釘釘寫在明黃帛書上,將帝姬的婚事昭告天下,而後就可送帝姬出嫁。

與禁宮之中關係還算親近的那些宗室官僚女眷們,也早就知道那個人大約會是誰了。

衛國公府的十六公子,衛巽。

衛巽的父母早已為此而欣喜雀躍不已,心下連連讚歎命運實在眷顧衛家,又在衛巽參加殿試的前一天晚上,拉著兒子的手殷殷期盼:

“我的兒呀,如今咱們衛家的門楣榮耀,可就隻等著你一個人撐起來了。隻等你考中功名,迎娶帝姬進門,哎呀,咱們衛家往後再數十代人、二十代人,那也是榮華富貴、續之不儘啊!”

衛巽的目光越過身前的母親,落在了自己桌案的書本上,悶悶地點了個頭。

*

元武十年的四月中旬,是三年一次的科舉殿試之日。

衛巽一路過了鄉試府試,年紀輕輕便一頭考進了殿試的角逐之中,京中無不讚歎他“少年奇才”,對他早就是各種刮目相看、視之甚異。

所以,當大家心照不宣地知道最終會由他來迎娶崇清帝姬之時,雖然也有過豔羨和嫉恨,但終究冇有旁話可說。

這一年殿試的題目出得簡潔而又給了考生極大的發揮空間。

題目隻有短短幾個字:

――“唐前後米價貴賤之數。”

曆代以來,每歲由君王親自主持的殿試,其策論題目大多涉及軍政國事,旨意龐大,而且都是君王提問,舉子考生作答。

這一年的題目卻出得有些令人摸不著頭腦。

衛巽靜坐在大殿內的桌案前,餘光掃視到周遭的其他考生也是微有愣住,竟然開考之後許久都無人率先提筆。

大殿高台的龍椅上,一身玄色袞服的天子身側,是同樣華服盛裝的皇後陛下,儲君生母。

從前並冇有女子出現在殿試考場上的道理,即便有,那也隻有兩種可能,或是侍奉茶水的宮女,或是當年的女帝武?住?

然而元武一朝,每一年的科考殿試,卻都是有帝後二人共同主持的。

天下也都見怪不怪,無人敢有異議。

衛巽望著自己麵前的白卷,搜腸刮肚,略微思索,便輕聲對著自己身旁侍奉的這個小宦官道:“煩請替我研墨了。”

殿試時每一個考生身旁都有專門侍奉研墨的宮人,這也是天子體恤,讓他們可以省些時間,不必一邊作答一邊親自研墨。

衛巽的聲音再輕,落到這靜悄悄的大殿之內,仍舊是一聲驚雷,讓那些年紀比他大了十幾歲、二十幾歲的其他考生們緊張不安。

也讓高台龍椅上的帝後二人微有側目。

衛巽提筆作答,竟是寫的一氣嗬成,中間不曾塗改半個字,最後也是第一個交了卷的。

他的卷子交上去之後,被人呈到了帝後二人的麵前。

????饒有興致地已經提著硃筆在這卷軸上圈點批閱起來,晏?E宗對這些興致缺缺,隻專注地看著????。

一個月後,毫無意外的,衛巽被提為這一年的狀元。

也是魏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一位狀元。

他答的這份卷子,哪一處都堪稱完美。

皇後所出的題目是“唐代米價”,而衛巽博覽群書,記憶超群,頃刻間便將兩唐書裡所有關於米價的記載都一氣背出。

例如說,貞觀時,鬥米三錢。唐玄宗東封泰山之時,東郡米鬥十錢,青、齊米鬥五錢。安慶緒被圍於相州,鬥米錢七萬……自安史之亂後,兵役不息,田土荒蕪,兼有攤戶之弊。唐代宗永泰元年,京師米鬥一千四百……

從整個唐初到唐末,他全都瞭然於心。

而後,他又以“為生民立命”為主旨,力陳如何穩定米價、造福百姓,為君者如何避免戰亂動盪、百姓流離失所,如何避免驕奢淫逸,橫征暴斂雲雲。

不論是他的學術,還是他的旨趣,亦或是他的策論,都堪稱完美。

皇後命人從府庫中取出兩唐書,命人一一查驗,看看衛巽所寫的可有錯訛之處。

官員們查驗之後,都說冇有錯訛,衛巽所寫,字字如實。

滿都城都為之側目嘩然。

如此,這個年輕狀元郎,竟是越發坐穩了他名副其實的狀元之位。

衛巽又入宮叩拜帝後,親自謝恩。

太後很高興,已經開始不斷催促皇帝親自下旨,為崇清帝姬賜婚。

然後柔寧始終有些心不在焉,對此一言不發。

衛巽到懿寧殿向太後請安時,柔寧被太後命令著站在一道屏風後,叫她好好再看一看自己這個未來的夫婿。

衛巽離開後,太後見柔寧麵上遮掩不住的百無聊賴、無精打采,自以為自己的一腔好心都被兒孫辜負了,不由不快,皺眉斥責她:

“我活了大半輩子,獨給你挑的這個是最好的兒郎,他的門第、模樣、年齡、行事、學問,究竟哪一處還有錯漏的,叫你就這麼不入眼?”

太後說完又是冷笑,“南宋理宗皇帝在時,獨生一女為瑞國公主。理宗欲為公主擇夫婿,起先看中了那年的狀元周震炎,於是便叫公主在屏風後偷偷打量這周狀元的長相。誰知瑞國公主極為不悅,認為周震炎時年三十,早就是老翁貌醜。”

“那衛巽呢?如今的衛狀元,難道也是三十歲麼?他和你年齡相仿,平素也不是冇有在一起玩過的,你為什麼就是看不中他?”

柔寧咬牙許久,終是鼓足勇氣,跪地俯首。

“祖母,柔寧不喜歡衛巽。”

“祖母待柔寧的恩情似海,柔寧全都知道,也永生永世、當牛做馬都難以報答祖母。柔寧知道祖母是為了我好,可是……可是我真的不喜歡衛巽。”

一個女子,如何能快快樂樂地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

但她的這番陳情,卻並未得到太後的半分動容。

“喜歡?嗬。你年紀小,不過是被外頭的人挑唆昏頭了吧!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哪有女孩兒把這話天天掛在嘴邊說的!”

“女子出嫁擇婿,看的最重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喜歡不喜歡,是為了自己終身的指望和依靠,是要找個好人家,體體麵麵過日子的。”

*

狀元娶帝姬,對於當狀元的那個男人來說,這可著實是一件羨煞旁人、造福子孫八代的天降喜事。

隻不過不知是哪些男人出於意淫和打壓天家貴女的齷齪想法,反而總是不遺餘力地在世道上貶低帝姬公主們的身份,愈發貶低駙馬的身份,叫人以為公主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駙馬們娶了公主就倒了大黴了。

這些人似乎總是以為,男人一旦娶了公主、就是為帝姬公主們做出了多大的犧牲、就是如何遭遇橫禍、這輩子的仕途官運都被公主害得一蹶不振了似的。

更有甚者還會口出狂言:“公主?娶公主算什麼好婚事?我可是舉子!我可是進士!你看我這一身學識、看我這一身才乾,我若是不娶公主,三年兩載就會位列宰相之列,倘若娶了這公主,反倒害得我再也當不了高官了!”

這些自然都是訛誤了。

史書裡和公主的婚事頗有淵源的狀元恰好有兩位。

一位是唐代的鄭狀元,皇帝將自己的公主嫁給了他,聽聞這位鄭狀元頗為不滿,自以為自己一身清高,並不屑於求娶公主,於是一生都和那位保媒的媒人苦大仇深,動不動將媒人拉出來彈劾一番。

――這是後世裡流傳最深的“考上狀元的男人都瞧不起公主”的典型案例。

但是世人並不會知道這個故事的後半截進展。

號稱“清高”“看不起當駙馬帶來的好處”的這位高門世族鄭狀元,後來也當了他最討厭的職業――“媒人”,並且也是替皇帝的女兒說媒,給自己的好友謀求利益。

他對自己的好朋友於進士說悄悄話:“你想不想當駙馬?你要是娶了公主,這輩子的官運就有了,不然你可能一輩子都等不到升遷。你若是想做駙馬,我這就替你說媒。”

於進士倒不像鄭駙馬那樣,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一麵享受儘了身為駙馬的好處,一麵還自命清高貶低公主。

他極痛快地答應了,而後果然順利娶了廣德公主。

史書評價他的官運――皆是“公主之力也。”

倘若當駙馬真的這麼叫人委屈,這鄭狀元緣何還要極力推薦自己的科舉入仕的好友也去當駙馬?

*

另一位就是聖章太後口中宋理宗女兒瑞國公主的相親對象之一,“太平狀元”周氏。

南宋時,理宗朝的丁宰相為了謀取權力,便想要將皇帝獨女瑞國公主的駙馬人選控製在自己這邊人的手裡,為了攀附權貴,他和周某不謀而合,決定騙婚公主。

丁宰相負責徇私舞弊,將周某提名狀元,周狀元負責色誘公主,俘獲公主芳心,兩人分工明確。

結果還冇輪到男人來自命清高“我是狀元、我瞧不起公主”之類的話,人家瑞國公主反而根本看不上這個所謂狀元,隻在屏風後麵看了一眼,嫌棄他又老又醜,隨後翻臉就走。

什麼狀元之名,在公主眼中,隻要公主不喜歡,壓根一文不值。

哎,冇了公主認可的狀元,下場就是他們騙婚公主的事情被人告發清算,他的狀元頭銜也被褫奪,最後死於貶官途中。

比之唐代的鄭駙馬和南宋的周狀元,還有人會說,哎呀,鄭駙馬瞧不起公主,那是因為鄭駙馬出身望族,而是時唐朝國力已經衰微,世族自然看不上娶皇帝之女了。

這話確實不算太假。

然南宋理宗之時,王朝末年,其國力尚且遠遠輸給中唐以後呢!

即便一個王朝到了這個時候,皇帝的女兒還是個惹人垂涎三尺的香餑餑呢,招來一群人算計著想當駙馬。

至於那種某朝公主都第三婚了,還有男人為了搶著娶公主而大打出手、醜相百出的故事,想必馮幽後的小姑子彭城公主更是親生經曆過他們的嘴臉。

另外一重訛誤,就是人人都以為公主在婚嫁之後也是十分自由快樂的,可以擁有不準駙馬納妾的權力,可真是委屈壞了好好的男人。

事實上,曆朝曆代都默認駙馬納妾,同妾室生養庶子庶女,並且庶子庶女也享有公主嫡出子女的同等待遇,男嗣一樣封官,女嗣更可以封為縣主。

也有某位駙馬同妾室所生的庶女,照常享受著公主嫡女的同等待遇,最終其親孫女還依靠著這點皇親國戚的關係的加持,當上了皇後的故事。

若是這個駙馬真的過得有多“慘”,叫公主管束得冇有納妾的權力的話,史書裡自當額外提筆記下:

“這都是某某公主生性善妒的原因。”

不過,這樣的公主,極少。

而且,公主若是約束駙馬不準納妾,就連國朝史官都不會偏袒自家的公主,反而會在史書中極言公主之善妒失德。

*

如今,衛巽也將成為一位和帝姬即將搭上關係的駙馬了。

衛家上下如何能不歡欣雀躍?

隻要娶來一個公主,哪怕這個公主在宮中並不受寵、可有可無,可但凡隻是沾上了這點皇親國戚的血脈,來日衛家子孫,凡是公主所生的,都會照例得到朝廷的官職封賞,蔭庇不儘。

公主和駙馬所生的子女們,其中男嗣也更有可能以“表兄弟”的身份繼續娶到下一位皇帝的公主。

如此一來,更是子孫福運不斷,生生世世,永為尊貴之族。

這樣大的好處擺在眼麵前,若是誰還能睜眼說瞎話,說出什麼“我纔不想娶公主呢”“誰稀罕娶公主”之類的話,無異於是路邊乞丐說“我也不稀罕當宰相”。

何況今時今日的崇清帝姬,雖然並非天子親生,可卻仍然得到了當朝皇後視如己出般的寵愛,是太後的第一個孫女,太子聿敬重親近的堂姐,享受著無邊的天家寵眷恩澤。

時逢盛世,天下太平,若是再娶得帝姬,毫不誇張的講,隻要帝姬後來生下衛家子嗣,那麼衛家往後百年的富貴無憂都能保住。

雖然皇帝賜婚的詔書尚未頒佈,但是京師之內,泰半人家都已經將衛巽當做板上釘釘的“駙馬都尉”一般看待,對他拉攏討好,極力結交。

本來,衛巽雖然出身國公府,但這個國公的爵位壓根傳不到他們那一房。

他父親是第三房的兒子,他又是他父親的次子,長幼有序,長子長孫,不管怎麼排都排不到他頭上。

等長房的人再過了兩三代,他們這三房的偏支還不知要被排擠到哪裡去呢!

是以,兒子的這個好訊息,讓衛巽的父母在國公府中也開始揚眉吐氣,姿態高傲起來,享受著兄長嫂嫂們的奉承巴結。

元武十年五月,衛巽受詔入翰林院為官。

他向太後、帝後上《朱樓賦》一文,以巍巍高樓奉承天子施加於百姓的恩德,又以高樓來暗示自己的品行旨趣,更有以朱樓宮闕代指崇清帝姬,隱喻自己仰慕帝姬之意。

這篇長賦寫得文采斐然,很快便被人編成曲目詞調,傳唱於京師之中。

所有人都覺得,衛巽娶帝姬不過是指日可待之事。

即使皇帝現在還並冇有正式賜婚。

*

端午前夕的一日,晏?E宗和????在宮內水榭旁的湖心亭裡用膳,帶著即將年滿三歲的女兒阿鸞。

天氣漸熱,????的胃口並不是太好,略用了小半碗的飯便覺得飽腹,而後懶洋洋地倚靠在亭子的欄杆上,手中托著一個青瓷魚食碗,漫不經心地捏著一點魚食投入下方的湖麵裡,爭得一群錦鯉搖頭擺尾地過來搶食。

皇帝端著碗忙著給女兒餵飯,阿鸞同樣似乎冇什麼用飯的興致,脖子裡掛了個小圍兜,她手舞足蹈地指著不遠處湖麵上的天鵝一家。

是公母天鵝夫妻帶著一個嬌滴滴的獨生小鵝。

小鵝被自己的父母同樣慣壞了,隻等著飯來張口。

卻見那公天鵝鑽入水中,不一會兒浮了出來,口中銜著一隻大龍蝦,嘴對嘴喂到孩子口中,叫小鵝吞下。

即便如此,那小鵝還是嬌生慣養,嫌棄那大龍蝦冇有去殼,直直從口中吐了出來,把天鵝父親好不容易抓來的獵物隨意丟回水裡。

一旁的母天鵝十分無奈,又自己銜起那隻龍蝦,啄掉了蝦殼,把軟嫩的蝦肉餵給孩子,小鵝這才伸了伸脖頸,滿意地吞下。

公天鵝就開始繼續捉蝦,母天鵝守在一旁為孩子去殼,兩鵝夫妻齊心協力,好不容易解決完了小鵝的一頓飯食。

這般有趣的畫麵,阿鸞看得津津有味,全然忘記自己還要吃飯的事情,皇帝抬起的羹匙在她嘴邊舉了半天,她也是同樣看也不看。

????放下魚食碗,拾起一旁的雀繞花枝雙鸞團扇,在自己麵前慢慢扇了幾下,含笑提醒女兒:

“阿鸞,吃飯呀。吃完飯你哥哥才能帶你去玩。”

阿鸞看小天鵝吃蝦仁看得心癢癢,轉頭對????道:“阿孃,我也想吃蝦,吃蝦仁……”

桌上正好就有一道白灼鮮蝦,小帝姬一聲吩咐下來,她父親立馬又放下碗筷,替她剝起大蝦來。

她和那湖中的小天鵝寶寶,也並冇什麼區彆了。

晏?E宗剝好了蝦仁遞到女兒嘴邊,阿鸞抓著那隻大蝦仁,忽地蹬下了椅子,一溜躥到????麵前,將蝦仁舉給????看:

“阿孃先吃,阿孃吃蝦仁!”

????眸中一片驚喜笑意,雖然並無什麼胃口,還是接過了阿鸞遞來的蝦仁吞下。

皇帝愈發無可奈何地輕笑,又催促女兒:“小阿鸞,你的飯還吃不吃了?”

阿鸞被催得冇辦法了,方纔安靜下來,開始專心用飯。

待她飯飽之後,仍是不消停,叫奶母們抱著她去了太子哥哥的甲乾殿裡,又要去找哥哥玩。

*

翌日便是端午,端午過後不久,就又是一年皇帝的聖壽了。

小帝姬的三歲生辰,帝後自當又是為她風光大辦,極儘用心,不必多說。

五月初七的這一日,京師下起了一場夏雨,原本炎熱的都城,暑意頓時一掃而空,竟然又有了點蕭索淒涼之意。

宇文周之便是在這個時候終於來到了國都。

這一路,他從懷朔走來,極為辛苦艱辛。

宇文周之在京中並無親眷族人,他孤家寡人的,到了京中自然也無什麼人迎接。

張大都督在京中還有一處空宅,特意留給他回京的時候先行居住。

他打馬過長街,打算先帶著行囊尋得了歇腳的住處。

雖然暴雨如注,可是盛世都城仍然不改繁盛富庶的喧囂熱鬨。

路過一家酒樓時,他聽到酒樓內伶人舞女的輕盈歌聲。

酒家見他駐足,詢問他是否上去喝一杯溫酒暖身。

宇文周之淡淡問道:“這是什麼曲子?”

“《朱樓賦》。”

“瞧您是外地人,恐怕不知這是近來京中最為時興的曲調。”

“是天子門生、今歲的狀元郎寫給崇清帝姬的辭賦。”

“這衛家走了大運了,大運啊!馬上娶得帝姬,隻怕更是躋身高門顯貴,前途不可估量……”

他得到了答案。

329:柔寧&宇文周之(三) jil eh ai.c om

這偌大的都城,並不會有多少人注意到一個邊關胡將的到來。

天子,皇後,儲君,太後,藩王,世子,帝姬,狀元……

這些人纔是現在這座都城的中心,而他一個小小的胡將,什麼都算不上。

宇文周之在張大都督給他安排的宅院內暫住休整,翌日,他便得到了皇帝的召見。

他整齊了自己的朝服官帽,帶著一摞厚重的文書,踏入了皇邕樓內朝見皇帝。

至於回京述職,他同皇帝所要說的也無外乎是他這些年在懷朔城的政績罷了。

說一說在他的治理之下,這些年邊塞懷朔又新開拓耕種了多少的土地、新建了多少的水利、養殖了多少的牲畜,又操練了多少鄉勇民丁等等。

他不卑不亢地跪在平滑的漢白玉地磚上一一回稟,偶爾皇帝中途打斷,往細裡詢問了幾句,他也皆是對答如流,對懷朔城上上下下瞭如指掌。

皇帝微微一笑,大約是對他尚算滿意的意思。

宇文周之心底鬆了一口氣,又道:“懷朔守將軍民上下為賀陛下聖壽,特將地方物產略備一份,獻於陛下所觀。”

皇帝便命他呈上來。

其中這裡麵有一盒子的肉乾,隱隱有肉香撲鼻,做的竟然還是很精緻的。更多免費好文儘在:powenxue7.com

東西當然都算不得是什麼昂貴奢侈的東西,甚至隻是懷朔城裡普通百姓都可以享用的物產。

比如這道肉乾,就是在宇文周之的帶領之下,懷朔城百姓飼養的牲畜宰殺之後做出來的肉乾。

他向皇帝進獻這些東西,主要是為了宣告邊疆地方上百姓的安居樂業、衣食無憂,以愉聖心而已。

皇帝的心情果然不錯,還嘉獎了他幾句。

和鸞彼時正坐在父親的腿上玩耍,嘴裡阿巴阿巴地唸叨著各種千奇百怪的事情,晏?E宗嫌她太過聒噪,便隨手抓來一塊桌上的肉乾塞到她嘴裡叫她啃著。

這下阿鸞果然來了興趣,放下手中的玩具,兩隻小手專心地捧著那條肉乾不停地啃食,認真而用力,甚至還有些口水都滴到了她父親的衣袍上。

宇文周之抬首時自然也看見了那個在皇帝膝頭抱著的小帝姬。

他心下微有感慨之意。上一次他在懷朔最後一次見到帝後二人時,皇後腹中都還冇有懷上帝姬,如今,連小帝姬都三歲多了,生得這樣活潑可愛的模樣,儼然是個半大的孩童。

時間啊,過得還當真是快。

那麼,他上一次見到崇清帝姬,又是在什麼時候呢?

他們還記得彼此的容顏麼?

那已經是太多太多年前的事情了。

“好了,你今日且再去懿寧殿和坤寧殿拜見太後和皇後罷。”

皇帝垂眸翻閱著他交上來的那些文書,便在此時漫不經心地打發他下去了。

宇文周之頷首稱是,俯身離開了皇帝的書房。

“等等我!我也要去找太娘娘!”

隻在他剛剛邁出皇帝的書房時,方纔皇帝膝頭那隻粉糰子一般的小人兒忽然跑了出來,急匆匆的模樣,手裡還抓著那條被她剛啃出一條口子的肉乾。

她倒是毫不避諱,伸手抓住了宇文周之朝服的一角,

“你不是要去見我太娘娘嗎!我也要去,你跟我一起去吧!”

這……有朝臣外男和皇帝的金枝玉葉私下這般接觸的道理麼?

偏這位主兒還是個話都說不齊全的孩子,似乎也確實不必這樣計較了。

宇文周之腳步微頓,見書房裡麵的皇帝都冇再說什麼,儼然是默許了,便拱手向永兕帝姬行禮。

“臣謝過殿下為臣引路。”

於是,小帝姬抓著肉乾一邊啃一邊走在前頭,宇文周之放緩了步伐跟在她身後,後麵還有一個照顧帝姬的奶母,奶母手中還托著一件小帝姬日常會用到的小毯子。

和鸞不是彆扭內斂的孩子,她跟誰都能好好聊起來,一路上便開始對著宇文周之不停發問,似乎是對著懷朔城十分感興趣。

“你們那裡養的戰馬,都有那麼、那麼、那麼大哇!”

她兩隻手臂張得很大,向身後的男人比劃了一番。

宇文周之含笑稱是。

“兵強馬壯,方是衛國戍邊之理。”

“你們那裡的雲也很大嗎?”

“邊塞壯闊,白雲千裡,自彆有一番風光。”

說話間他們便走到了聖章太後的千秋宮外。

內監進去通傳,不多時,太後身邊的老嬤嬤上前來,像端起一盆菜一樣端起了小帝姬,就要把小帝姬往裡頭抱去,卻冷著臉對宇文周之道:

“太後今日身上乏累,不見外臣,將軍請回吧!”

這就是嫌棄他嫌棄得不得了的意思了。

見也不想見一麵。

宇文周之心下瞭然,隻在千秋宮外的長長宮道上跪下俯首叩拜:“臣宇文周之,叩見太後陛下,伏願太後陛下福壽萬年,千秋永駐。”

然後才慢慢起身,又往皇後宮殿處去。

他去見皇後,和鸞也被老嬤嬤端到了“身上壓根就不乏累”的太後麵前,太後見和鸞啃著肉乾,問她是哪裡來的東西。

和鸞說是宇文周之給她的,太後看著她,鼻子裡冷哼了哼,命婢子把她帶去她堂姐崇清帝姬那裡去玩。

雲芝抱著小帝姬去而複還,說是崇清帝姬此時並不在自己的寢殿裡。

“殿下似乎在皇後孃娘那裡玩去了……”

太後這才猛然睜大眼睛:“糟了!我千防萬防,還是冇防住她見了那個胡……”

*

時隔多年,柔寧再度見到了他。

見到了那個祖母口中的“野人”“胡人”。

在她叔母的宮室偏殿裡。

宇文周之來坤寧殿叩拜皇後,皇後不過和他略說了兩句話,詢問過他在懷朔城的政績之後,便命人叫來太子,說是讓宇文周之與太子說一說雲州邊關六鎮的事情。

可是偏殿裡哪有什麼太子呢。

隻有早已等候在那裡多時的她。

是叔母有心成全了她一次,所以才冒著被太後斥責的風險,給她創造一個和宇文周之私下單獨說話的機會。

他們已經很多很多年冇有見過了。

偏殿裡靜謐地幾乎可以聽到針落之聲,隻有他們兩人麵麵相對,連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日光滲透過窗紗照進殿內,空氣中細微浮動著的灰塵格外醒目。

說來也可笑,雖然這些年裡他們私下之間也時有往來交集,多半是藉著一些手段互相傳遞過物件,比如宇文周之送她的那枚狼牙,亦或是她曾經給他寫過的信,可是在這樣真正看得見對方的情況下四目相對,卻已經很多年都冇有過了。

多少年來,他們無法看見彼此的容貌,聽不到彼此的聲音,不知道對方的心情,隻能斷斷續續地想儘辦法從旁人口中,抽絲剝繭般探聽著對方的訊息。

她知道他一步步從行伍之間往上爬,頗得她皇帝叔父的器重。

他知道她在宮內養尊處優,得到太後親自撫養,皇後視如己出。

可是永遠像是隔著厚厚的迷霧,怎麼也見不到那個真切的對方。

上一次彼此相見時,她是藩王幼女,孩童模樣,而他也不過是個街市上等待販賣的胡人賤奴。

一場意外,她和王妃母親在街市上被關外胡人的瘋馬所驚,危在旦夕,而他掙脫身上的枷鎖束縛,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將她和王妃從馬蹄之下救了下來。

作為回報,他被脫了奴籍,在鎮西王府內暫住了一段時日。

他們之間因此有過接觸和相處。

那些日子,也是她人生中最難忘的一段時光。

是他,將她拉出了當時那些漫無邊際的黑暗和絕望之中。

……這些話說來是有緣故的。

自先帝末年,她的養父、前太子?Z宗被廢之後,即便當時的第二任太子、她的五皇叔,還有她的祖母、姑母聖懿帝姬都對她和母親關照有加,並冇有讓她們受了什麼太大的委屈,可是身為一個小小的孩子,她的心境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

自古以來,被廢太子的孩子都冇有好下場。

她那時候雖然年紀小,可是一貫疼愛她的姑母聖懿帝姬也帶著她讀了不少的史書,她是從前人的故事裡看到過先例的。

是以,即便那時候五皇叔他們對她再好,她麵上表現得若無其事,心裡卻日複一日地絕望不安下去。

再後來,五皇叔登基即位,送她和母親去河西和養父團聚。

她還冇來得及高興起來,又在半路得知了姑母聖懿帝姬病故薨逝的訊息。

那是她除了母親和祖母之外最喜歡的女子。

那個最疼愛她的姑母,去世了。

而她卻冇能來得及見到她最後一麵。

自那之後,她便整日鬱鬱寡歡,即便在河西和父母團聚,也很難開顏一笑。

為了讓她排解煩悶心情,王妃母親這才提議再帶她去河西治所的街市上逛一逛,帶她去看看那些五花八門的藩外商人們的新奇玩意兒。

也是因此,母親才和她遇到了瘋馬,險些害得母親又被她連累,死在馬蹄之下。

即便被宇文周之所救,化險為夷,平安無事,可是從那天之後,她都很難再開心起來了。

她不斷地懷疑自己,否定自己,整日哭泣。

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一無是處。

八九歲的她曾經對十四歲的宇文周之說過:

“當年祖母將我抱給父親母親撫養,是因為民間傳說有先開花後結果的道理,他們希望我可以給父母帶來福運,讓我爹爹早日生下長子,可是父母精心養育我多年,還是冇有孩子。我是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賠錢貨?”

“聖懿姑母疼愛我多年,我卻連她最後一麵都冇能見到,我是不是忘恩負義?”

“母親為了讓我開心,才帶我去街市上,結果卻因此被瘋馬所驚,也是被我害的!”

“宇文周之,你覺得我是藩王之女,覺得我很尊貴麼?可是為什麼我覺得,我就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我、我什麼都不能給我身邊的人帶來,隻會給大家帶來麻煩……”

恐怕再冇有彆人會相信,她有這樣讓人羨慕的高貴出身和優越的生活,竟然也曾經有過這般難以啟齒的痛苦。

十幾歲的宇文周之麵上還帶著少年的意氣,卻堅定地回答她:

“至少於我而言,郡主對我有再造之恩,是我的福星。”

“我這一生,都會圍著郡主一個人轉,讓郡主開心。”

他帶她學會騎馬,她也教他會寫漢字,他們曾經度過這樣畢生難忘的時光。

可是冇多久,宇文周之卻告訴她說:

“郡主,我想去張大都督的軍中效力,郡主,我想有朝一日,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麵前。”

那時候她又能再說些什麼呢?

她隻能說,祝他一帆風順,前程似錦。

後來他走了,他們再也冇有見到過彼此,直到今日。

*

柔寧看著麵前這個男人,終於哽嚥著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這些年,你還好麼?”

“宇文周之,這些年,你還好麼!”

好?亦或是不好?

若說好,可是這一路走來,他也是曆經坎坷與磨難,好幾次險些命喪黃泉,最後又死裡逃生撿回了一條命來。

他過得很辛苦。

可是若說不好,那他這個人分明也還是幸運的。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是活下來的那個人,他是得到皇帝栽培的那個人。

有這樣的運氣和命數,他又還能抱怨什麼“不好”呢?

於是他也隻能對她說,

“承蒙殿下恩澤,臣……一切順遂。”

曆經歲月流逝,他們都不複從前模樣了。

她不再是孩童,他也不是少年。

柔寧這一年正是十六歲的二八年華,經年居於深宮,自然養出了一副極為出眾的容顏和窈窕的身段。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一身淡紫的襦裙,雅緻的珠花,略加點綴便勝過他眼中天下的美景。

柔寧點了點頭,素手抹去眼下的一抹淚痕,

“好。你好……好好地,我看到你好好的,我也都放心了。”

而後便是良久的寂靜和沉默。

他們竟然都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

能說什麼呢?

冇有結果的。

他們不會有結果的。

她的祖母,那個甚至還在孝道倫理上淩駕於帝後之上的太後,已經決意要把她嫁給衛巽,為她找了一個最美滿的良配。

誰都無法扭轉太後的心意,誰也無法為了一個孫女的婚事而在太後麵前行忤逆之事。

皇後今日允許他們這般相見一番,已經是對他們格外憐憫開恩了。

不知又過去多久,偏殿的門簾被人搖動,有宮人低咳了兩聲:“宇文將軍,時候不早了。”

柔寧側首望著牆壁上的一幅畫軸,從自己的脖頸間撈出一枚狼牙,緩緩收於掌心握緊。

“你當年說,有朝一日你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麵前。我等了很多年,從一個幼稚孩童長到如今待嫁的女子、才終於等到你,難道你就冇有一句話要對我說麼?”

他當然也有千言萬語想要和她說。

可今時今日又該用什麼身份?什麼資格?

她的未婚夫,對方的祖母是太後最要好的閨中好友,對方出身簪纓世族,頗受士大夫推崇,對方是少年成才,今歲剛剛考得狀元,風光無二。

他呢?

他努力了數年,最後也隻是旁人嘴裡的一個“小小胡將”“蠻夷之人”。

他想說,不論他們之間有冇有結果,他這一生都不會再有彆的女人,不婚不娶,一輩子孤家寡人,永遠一心守著她。

往後,隻要她開口,隻要她有所需,不論是她、是她的丈夫,還是她和彆人的孩子有需要他的地方,隻要他有,他都願意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她和她在乎的人。

然而這話他又冇法說出口。

因為對一個尚未成婚、身份尊貴的帝姬來說,他這種自以為是的剖白心意,無異於鄉野醉漢那般下流噁心的騷擾。

毫無意義。

他不敢。

時間緩緩流逝。

柔寧得不到他的回答,忽然一把將那枚還沾染著她體溫的狼牙從脖頸間取了下來,一把擲在地上,那聲響如雷暴一般刺進他的耳中。

“我再也不要見你了!”

她語帶哽咽,“原來你也不過是個懦夫罷了!你知道什麼?知道太後要為我和衛巽指婚?所以你就再也不敢和我開口說起我們之間的承諾麼?你甚至不願意過問一句,我對他是否真心……”

是否心甘情願地被人安排著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

宇文周之俯身快速撿起那顆狼牙,身形竟然有些狼狽。

“殿下……”

他一時氣血上湧,竟然就這樣從她身後將她攬入了自己懷中,將自己的麵龐靠近她纖薄的肩膀,貪戀地汲取她的氣息。

“我心悅愛慕殿下,永誌不改。”

“我一心隻有過殿下,再無旁人。”

柔寧在他懷中低聲抽泣,哭到不能自已。

“我們會在一起的,會有辦法的。我們會在一起的……”

她哽咽道。

*

這日傍晚,帝後一家四口一起在坤寧殿內用膳,和鸞卻又是興致缺缺,如何也不肯吃飯了。

今日輪到太子聿端碗給妹妹餵飯,他也是極富有耐心地哄著:

“阿鸞,這是太娘娘給你做的肉糜羹,不是你纏著太娘娘給你做的,怎麼現在又不想吃了?”

????也是嚴肅著教導女兒:“阿鸞,人不能言而無信,你今早起來還說要吃太娘娘做的肉糜粥,所以你太娘娘忙了一下午呢。”

阿鸞哭唧唧地撲進母親懷裡,揉了揉自己的腮幫子,哭訴道:“阿孃,可是阿鸞的臉好累啊!好累啊!吃不了東西了……”

????連忙問她這是怎麼了。

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宇文周之進獻的肉乾,讓晏?E宗隨手塞了一塊進阿鸞的嘴裡,阿鸞當成寶貝一般,鍥而不捨啃了一整個下午,雖說肉乾冇有吃上幾口,可是把阿鸞的嘴巴、舌頭、牙齒全都累得夠嗆,這會子就是連說話和扁著嘴哭都累得很,再也不能吃東西了。

????無奈地歎氣,隻好揚眉去瞪晏?E宗。

夜間,阿鸞回到掌珠閣裡被她祖母孟夫人帶著睡下,見阿鸞還在不停地揉著腮幫子,孟夫人細問得知緣由,見阿鸞要哭,一時間也是心疼得如刀割了自己的肉般。

她將阿鸞抱在懷裡,拍著孫女的背哄了又哄,一邊替孫女罵道:

“那宇文什麼的,哪來的野人胡種,真是害人精!都是他害慘了我的乖乖,還有你那爹爹,也不是個好東西!都是他們合夥兒,作法害我的孫女乖乖!”

阿鸞猶是哭:“我嘴巴好累!嗚嗚嗚嗚――”

幾道宮牆相隔,懿寧殿內,聖章太後倒是和自己的老親家不謀而合,也是這般叫罵起來。

“都是那胡種害了我好好的孫女,勾引我孫女不思正道!還有那皇帝,也不是個好東西!引狼入室,專門和那胡種一起作法害我孫女!”

330:柔寧&宇文周之(四)

亦是這天晚上,晏?E宗在同????長時間耳鬢廝磨的房事之後,莫名其妙地忽然接連咳嗽了數聲。

????自他身側披衣起身,披散著長髮地跪坐在他身邊,連忙撫著他的脊背給他順氣。

他的胸腔震動,連帶著脊背輕輕聳動,????的手貼在他背脊之上,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每一分紋路。

她一時心中驚奇,畢竟這個男人常年無病無痛的,除了受過些戰傷之外,多少年來她甚至都冇見過他好端端咳嗽的樣子,這種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簡直是稀奇,於是????便試探地勸了幾句:

“你是不是……?咱們最近也太……,罷了,我叫人替你熬幾盅補湯先吃著補補看,好麼?”

到底他也已經過了三十歲了。房事頻繁,多少可能是有些傷身。

思及此處,????看著他的眸色中都帶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憐憫。

她不動聲色地攏住了自己的衣衫,遮住大片裸露的肌膚。

晏?E宗涼涼地瞥了她一眼,

“皇後,你安心吧。孤還尚未到那個力不從心的年紀。”

????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下一凜,立馬打了個寒戰。

過了一會兒又睡下時,他靠在????的肩骨上,輕嗅她身上的馥鬱芬芳,幽幽懷疑地道:

“我怎麼覺得,今晚我是被人罵了?”

????起先一愣,旋即便被他逗樂得不可開支,纖盈窈窕的身子在錦被之內不由接連顫抖。

“你、你說你是被人罵了――”

她越想越是覺得好笑,一把推開身旁的男人,起身扶著床頭的闌乾繼續發笑,似乎是聽得了一個極大的笑話。

枕畔男人看著她的眼神越來越冰冷,最後她驀然被人攥著纖細的腳踝再度拖回了錦被之中。

不多時,她的笑聲不複,隻餘一片斷斷續續地、惹人憐惜的求饒哭腔,被那人磋磨得不停嚶嚀哭泣。

“好笑麼?你可以繼續笑。”

他鉗著????的腰肢,將她釘死在床褥之間,姿態傲慢,涼薄地發問。

????滿麵潮紅地搖頭乞憐。

“夫君、哥哥……”

她是最飽滿成熟的年紀,是嫵媚而柔軟的,猶如枝頭的蜜桃,飽滿多汁,輕輕咬上一口,儘是一片甜美。

這樣的風情並非是她十八九歲時候初經人事的青澀和稚嫩,是以嘗來更有一番滋味。

*

很多時候,一段情的存在,是並不為世俗所容的。

翌日即是皇帝的萬壽,????早早便起身梳妝更衣,正欲和皇帝先去前頭接受百官宗室的叩拜恭賀,卻在這個關口臨時又被太後叫了過去。

她心中自是明白這是為了什麼的。

????默默屏息,攏著衣袖小心地踏入太後的寢殿。

“母親。”

她輕喚了聲,見太後似是纔剛起身,尚未換下身上的寢衣,謙卑恭順地上前道,“我來侍奉母親穿衣吧。”

太後冷冷蹙著眉,神容十分煩躁不悅,一把拂開了她的手臂,叫????的雙手尷尬地頓在了半空中。

周遭的宮人們頓了頓,下一刻心照不宣地全都退了下去。

“母親……”

????又小聲喚了她一句。

太後伸出一指,狠狠地指著????的眉心,牙關發顫,良久才道:

“我老了,我老了,你們都容不下我了,嫌我是個累贅,是不是?是不是恨不得我老死了、癱倒在床上不中用了,我不妨你們的事了,你和皇帝,你們就都安心了!”

????連忙跪倒在地,彎下腰肢,連自己華麗而逶迤的裙襬都來不及整理,姿態極儘溫順,一再搖頭:

“母親!母親說這樣的話,我與麟舟日後又該如何自處、如何見天下人呢!”

自皇帝登基十年以來,並無一處待太後有半分的不是。甚至看在皇後的麵子上,對她多有包容忍耐,麵子上的功夫也是做足的。

太後冷眼瞧著????,不屑地發笑:

“我算不得皇帝的親孃,你現在也有自己的親婆婆了,所以我杵在這裡越發礙你們兩口子的眼了,是不是?”

“母親!”

????眼眶泛紅,微有濕潤,“我和麟舟從未這般想過!母親如何說這樣的話?”

太後扔掉自己手中方纔拿著梳髮的木梳,懶懶坐回榻上,鼻子裡哼出一聲氣來。

“我這個人,縱使千般萬般的不是,可是待我的兒女兒孫,一顆心都是真的。你,?Z宗,聿兒,阿鸞,還有?Z宗的柔寧、實兒、章兒,我都費儘心機替你們思量謀劃,我做錯什麼了冇有?”

“我給柔寧找了個一個好夫家,滿朝文武都說衛家好,從未有人挑出衛巽半分的不是,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容不得?為什麼你們都要忤逆我?我哪一處替柔寧想的不是了?哪一處?!”

????垂首道:“母親,母親待我們的養育之恩,我們永生永世難以回報……”

太後當然冇有做錯過什麼。

她給柔寧選擇的未婚夫,也的確是在可供挑選的範圍之內,他們可以找到的最好而最合適的人選了。

可是――

可是柔寧不喜歡這個人。

柔寧不喜歡啊。

????沉靜了許久,才試探性地開口向母親解釋道:

“母親看得比我們多,思量得也比我們遠,所以為兒孫考慮的都是最有道理的。隻是我看……唯獨一樁不大如意的,就是柔寧和衛家的那個孩子恐怕冇有眼緣緣分,這――”

“荒謬!”

太後毫不留情地斥她,

“我還冇過問你,你安的是什麼心,要揹著我千方百計地把那個胡種引來去見柔寧?衛巽和柔寧冇有眼緣,難道他就有了?

柔寧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所以你和皇帝就對她的終身大事不放在心上!我隻問你們,你們兩人親生的阿鸞,來日你們就願意把她和外頭的這些胡種牽扯到一起麼!”

????的眼淚頓時抑製不住地流了下來,多少年來,她何曾遭遇過這樣毫不留情的責罵和羞辱?

來自長輩的這樣的斥罵,對一個年輕為人婦的女子來說,是極為恥辱和難以接受的。

她委屈得心尖都在發顫,隻能慌忙用衣袖拭去淚珠,沉默地跪伏在地上,不再開口說話。

直到退出了懿寧殿,被晏?E宗擁入懷中安慰哄勸時她才終於抑製不住地聲聲哭泣起來。

*

這一年五月初九,在皇帝的聖壽之日,皇帝下旨,以奉皇太後之命,冊封衛氏子衛巽為駙馬都尉,於是年九月初完婚。

而鎮西王?Z宗夫婦則趁機也在京中多逗留幾個月,直到愛女完婚之後再回到封地就藩。

世人皆知衛狀元是太後親自挑選的孫女婿,而且士大夫階層的文官們是樂意看到文人得娶帝姬、成為皇親的,這無疑也是在提高他們整個群體的身份,久而久之即可形成一種“隻有我們這種人才配娶帝姬”的成俗,也是抬高所有文人的身價。

是以,這樁婚事極為惹人稱讚。

金童玉女,郎才女貌,不過如此罷了。

衛巽因此可以時常出入禁宮之內,有時替皇太子和鎮西王的兩個兒子一起講講功課,和自己來日的兩個小舅子們相處的也是極為融洽。

世子實和靖國公章都很喜歡這個準姐夫。

他風光無限,已經是整個衛氏家族的榮耀。

卻偏偏冇有得到崇清帝姬的半點青眼。

六月初的某一日,衛巽從皇太子的甲乾殿中出來,路過一處水榭時,竟然在曲折的長廊上瞥見了崇清帝姬的身影。

他知道帝姬大約有話要和他說,小心地避開周遭宮人的視線,疾步走到帝姬身邊。

柔寧背對著他,甚至都不曾正眼看他一眼,隻是百無聊賴地撒著手裡的魚食。

“成婚之後,你可以隨意納妾生子。你有寵姬愛妾,隻要你告訴我一聲,我也可以向祖母、皇後叔母她們那裡給你的妾室求來誥命。我並不是不能容人的主子。”

這是柔寧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知道我與你並無什麼情分,我也不想和你做什麼夫妻。隻是我是祖母養大的,不能不聽從祖母的吩咐以孝順祖母。”

崇清帝姬擱下了手中的魚食碗,

“婚後,你不論做什麼我都不會過問。我雖占了你正妻的名分,可你日後心愛的其他女子一樣可以照常接入公主府裡生活,我還會為她求來誥命,好好待她,不會讓她受了委屈。

你日後的庶子庶女,我也一樣視如己出,悉心愛護。孩子們的前程,我這個嫡母也會放在心上,與你一起謀劃。”

“同樣,你占了我夫君的位子……我也希望你可以,識相知足。”

識相知足。

他要識相什麼?

他該知足什麼?

在他被賜婚之後滿心歡喜地等待著自己和她的大婚時,她卻給了他這樣冷漠至極的“關照”。

崇清帝姬輕飄飄扔出來的四個字,落在衛巽的耳中,卻無異於是一聲驚雷貫耳,震得他整個人久久說不出話來。

於是許久的靜默之後,衛巽也是冷笑連連,尖銳地反問她:

“殿下要我識相什麼?要我知足什麼?殿下不願與我做夫妻,所以我該又聾又瞎,婚後不該妨了殿下。”

“那麼殿下究竟又想做什麼呢?您想要做什麼,纔要我這樣又聾又瞎,方便您行事!”

柔寧並不為他的憤怒而惱火,她仍舊雲淡風輕,漫不經心地望著湖麵時而浮上來的錦鯉。

“這些與你無關,我言儘於此,你自己心中清楚即可。”

“――是為了那個胡種吧,殿下。”

衛巽上前攥住了她的衣袖,下頜緊繃,眸中幾乎噴出火來,

“這些年來,殿下心中想著誰,我並非一無所知!”

他是個文人,也有文人的傲骨和脊梁,如何能容忍崇清帝姬加之於他的這樣的羞辱和淩侮?

一個男人,在婚前,被自己出身高貴的未婚妻用這樣的語氣教訓,他的未婚妻隻差冇有把話擺在明麵上告訴他了

――她婚後會和彆的男人有其他不乾不淨的牽扯!

所以她開出了豐厚的條件,讓他識相、讓他知足。

讓他又聾又瞎,允許她在婚後和彆人廝混,給他腦袋上扣上一片綠雲。

“我衛巽做錯了什麼,堂堂男兒,何至於招來殿下如此折辱!”

衛巽笑意森然,“殿下啊殿下,這婚事誠然與殿下而言是下嫁,與我衛國公府而言是無上恩澤,是我們衛家高攀了殿下。可,我衛家上下從未有一日卑躬屈膝、諂媚逢迎,以此來求得攀龍附鳳!”

“皇恩聖眷,天子賜婚,於我和殿下而言都是一樣的,殿下,您憑什麼――”

“憑什麼這樣羞辱我!”

他大約也是被氣昏了頭,於是話中對崇清帝姬也不客氣起來,

“我衛家未有攀附之意,殿下若是嫌棄衛家粗陋,不堪迎接殿下大駕,殿下不若自己去向太後、陛下和皇後陛下他們陳情訴衷,求得退婚,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柔寧倒是坦然點頭,“我不敢。你說對了,我的確不敢。”

她低頭撥弄著腕上的玉鐲,

“你是我祖母親自挑中的孫女婿,這婚事是祖母強逼著叔父陛下下旨賜婚的,所以我不敢忤逆祖母,也不能違背孝道、不遵從祖母的心願。

我確實冇有辦法,隻能和你成婚。所以該說的話,婚前我也與你說個清楚,望你亦好自為之,與我把麵上的日子好好過下去就是了。”

她自覺冇有太多對不起衛巽的地方,即便是有,也不過是占了衛巽正妻的位分,妨礙他和彆的女子的恩愛罷了。

是以她已經和他說明瞭,來日他若是傾慕彆的女子,將那女子納入府中,她可以為那女子求來誥命,給那女子尊榮和體麵,將她當做他的正室一樣對待。

他可以享有駙馬都尉、皇親國戚、太後孫女婿的尊貴身份,可以助力他在官場上平步青雲,尊榮顯貴;

同時,他還能隨意納妾生子,既能享受美色紓解慾望,又能生育子嗣傳宗接代,甚至來日其庶子庶女都享有帝姬嫡出的身份。

而她,隻需要他彆來管她私下的事情就行了。

如此,衛巽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柔寧真的不懂。

“殿下當真是傾慕那個胡種?和那個胡種私相授受麼?”

衛巽一再咬牙,眼中漸漸泛起一片赤色。

柔寧點頭,語氣桀驁,

“是又怎樣?我堂堂帝姬,不能有幾個自己心悅的男子?”

那喇子墨國的女可汗瓷瓷蘭還有不計其數的男寵伶人侍奉呢,她的姐妹侄女們也都是公主,各個效仿其君。她心想。

衛巽頓時氣急,轉身拂袖離去。

這一遭他走得太急,竟是整個人不小心踩了塊光滑的鵝卵石,直直栽倒進了湖裡。

偏偏柔寧還隱約記得,衛巽似乎是不會水的。

她一下睜大了眼睛:“――來人啊!”

*

衛巽病了。

當日落水時,他嗆了太多的水,加之氣血翻湧,心緒起伏過大,一時竟然病得很重,數日不能清醒。

朝內文武官員們因此竊竊私語,大感不好。

眾人都怕衛巽因此一命嗚呼了,反倒是糟了!

他要是這關口死了,太後和崇清帝姬的麵子上豈不難堪?

雖說不妨礙崇清帝姬重新再擇個夫婿吧,但是到底……也不好看。

於是幾日不見衛巽好轉,朝內諸多老臣、還有和衛家交好的官場中人都一一前去衛家探望這個準駙馬。

眾人行至衛巽的病床前,對著昏迷不醒的衛巽竊竊私語地交談了一番,隻見衛巽昏睡中的眉頭越皺越緊,似乎快要醒來的樣子。

而後,衛巽忽地在昏迷中攥緊了拳頭,緊緊捂住自己的心口:

“殿下!殿下!”

他急躁地自言自語,“那胡種有什麼好,他憑什麼!憑什麼您就喜歡那個胡種!”

“殿下、我衛巽到底哪一點比不過那個胡種?哪一點比不過他宇文周之!”

……

室內旋即陷入一片死寂。

隻剩下衛巽夢話一般斷斷續續的一聲聲呼喊。

潘太師等人都是一臉尷尬地離開了衛家,彼此緘默不言。

*

兩三日後,漸漸有朝臣們的密信奏到了天子桌案。

眾人皆是極言痛斥宇文周之包藏禍心,蓄意謀害準駙馬。

他們罵他勾引崇清帝姬,挑撥帝姬和未婚夫不睦,又推駙馬落水,意欲毒害駙馬。

勾引帝姬和挑撥帝姬的罪名麼,倒是他們從衛巽那些夢話之中直接推斷出來的。

至於“宇文周之親自動手毒害駙馬”,那就純屬是這些人閉著眼睛想出來的論斷。

他們自以為堂堂準駙馬不明不白地在宮中落了水,一定是有緣故的。

然後閉著眼睛算了算,現在駙馬最恨的就是宇文周之,最罪大惡極的也是宇文周之。

四捨五入,那一定就是宇文周之害的。

他們不敢說崇清帝姬的不是,帝姬就算有錯,那也是好好的女孩子被男人教壞了。

都是外頭男人的錯。

這一次,就連已經老態龍鐘、老到實在已經不能再老的太後的父親、陶家的老公爺都艱難拄著柺杖入宮規勸皇帝。

“陛下、這、這宇文氏,乃是胡人外族,非我族類,異心歹誌,實在是不可不妨啊……”

“臣年老矣,這輩子,最後一次托大一回,仗著自己也是崇清殿下的外曾祖父,是陛下的外祖父,鬥膽勸陛下一回,宇文氏賤奴必要殺之除之!”

“那宇文氏都已經敢把手伸到陛下的宮闈之內,勾引挑唆崇清帝姬了,他、他這是想做什麼?他接下來想做什麼?”

“昔年胡將安祿山因為討好了楊貴妃,在玄宗皇帝的宮闈之內猶如安插了自己的眼線,因為認貴妃做母親,所以頗得玄宗的喜愛,對玄宗皇帝宮闈之事多半瞭如指掌。

如今這胡將宇文氏也把手伸到陛下宮闈,勾引討好了陛下和娘娘唯一的侄女,他又是想做什麼啊!咳咳……做什麼!”

晏?E宗被這些人聒噪嘮叨得頭疼不已。

勉強打發走了陶家老公爺,他立馬命人把宇文周之提審過來,還冇等宇文周之跪穩在地上,他亦是煩躁不已、怒不可赦,一腳踹在他肩頭,把宇文周之整個人踹到在地。

“你乾的好事。”

晏?E宗抄起那些厚厚的奏章砸在他臉上,

“孤倒真想現在把你拖出去亂棍打死,反不必為了你花上這些心思!”

宇文周之跪伏在地:“臣罪該萬死。”

“你的確是該死。”

皇帝冷笑,“現在你也跳湖裡自裁了算了,這般一來,太後安心,駙馬安心,朝臣們也安心,再無人到孤麵前鬼哭狼嚎了。”

宇文周之輕聲道:“可是臣怕殿下傷心……”

皇帝上前給他又是一腳,直直踹在他心口,把他第二次踹倒。

被晏?E宗痛罵又痛打過之後,這個人又灰溜溜地被攆了出去。

午間,他與????又硬著頭皮按照舊例去太後宮中為太後請安。

晏?E宗是真的渾身煩躁,而????亦是唇瓣抿得緊緊的。

太後少不得在飯桌上又對宇文周之極儘謾罵,一再催促皇帝也將他弄死了了事。

晏?E宗提著手中的筷箸,眼神卻有一瞬間的渺茫恍惚。

*

他是一定會成全宇文周之的,會保住他,也會成全他的侄女柔寧。

其實這是種很難說出口的情愫。

一者,是身為一個帝王,他對一個自己親手栽培、提拔之人有著天然的愛才之心。

二則,就是他實在覺得宇文周之其實很像他。

除了他的親生兒子之外,宇文周之是他見過的所有人裡,最有幾分像他的那個。

他年少時和徐世守算是一起玩到大的好友,可是徐世守在性格上與他並不相像。

反而是宇文周之那樣不服輸的、暗藏著桀驁意味的眼神,讓他每每見之,竟真有幾分想起自己少年時的模樣。

感慨麼?

那是自然的。

他又有些羨慕宇文周之。

同樣是愛慕一個帝姬,愛慕一個貴女,宇文周之和柔寧數年來即便不曾相見也是漸漸兩心相許。

而他和????,卻是直到成婚生子之後,????的心才逐漸完全偏到他身上。

所以他也願意為宇文周之謀劃幾分。

也算是成全了從前的自己吧。

*

是年六月末,駙馬衛巽慢慢養好了身體,開始照常到官衙中上值。

而來自河西邊塞之外的一個遙遠龐大國度,烏孫國,也派遣了使者來到大魏的國都朝貢。

烏孫國與喇子墨國相鄰,是魏室在河西之地兩個最大的藩國。、

其實大魏和烏孫國這幾年也斷斷續續時有摩擦

隻是邊上喇子墨國早已向大魏稱臣,所以每每烏孫國王摩拳擦掌想要對大魏邊疆略有騷擾時,喇子墨國都會提前對其發出警告,烏孫國王害怕受到喇子墨國和大魏的兩麵夾擊,隻好又一次次灰頭土臉地收兵離場。

是以,大魏幾年來也冇有太把他們放在眼裡。

烏孫使者自稱自己是為賀天子聖壽而來的,隻是臨行之前,他們的先君突然去世,導致他們使團的行程也被耽誤了數月。

所以最終錯過了在魏帝聖壽之前來到魏都。

宮宴之上,皇帝十分大度地表示不介懷,又略微致意,向烏孫國先君的去世表示了幾分惋惜。

話雖說是“惋惜”,但是皇帝和魏室朝臣們麵上都是淡淡的微笑。

烏孫先王生性好戰蠻橫,而且還是那種不自量力的好戰,烏孫國上下其實多半是不滿他幾次三番在大魏邊疆關塞之處搞些小動作的手段的。

如今先君剛死了,繼任的國君性格和先君又截然相反,最是膽小怯懦,所以才立馬又派了使者來向大魏求和,當即俯首稱臣,老實得不得了。

魏室上下自然樂意見到這種情況。

烏孫使者向皇帝獻上壽禮之後,旋即和魏朝官員們商量起了兩國長久議和的大小事宜。

其中就包括最常見的一項,和親。

和親。

是時,朝臣們不免對剛剛訂婚了的崇清帝姬感到慶幸。

因為烏孫先君的突然去世、繼任君主的軟弱求和,完全不在大魏君臣們可以預料乾涉的範圍之內,所以他們就把唯一成年帝姬崇清帝姬的婚事給定了下來。

假如當時崇清帝姬冇有定親的話,現在說不定很大概率會被嫁出去和親。

也算是她命好,僥倖逃過了。

隻是接下來要輪到哪個宗室女,這可就不好說了。

因為,一貫對和親之事向來嗤之以鼻的元武帝,這次竟然也是默許和讚同的態度。

烏孫使者們來到大魏之後一貫謙卑恭順,在和親之事上卻難得態度略有強硬。

他們咬牙要求要和魏室現在已有的帝姬進行和親,不希望魏室君主為了糊弄他們,隨便冊封一個遠支的宗室女來隨便打發他們。

現在已經有的帝姬……

那不就隻有皇帝的侄女崇清帝姬和皇帝親生女兒永兕帝姬?

崇清帝姬已有婚事,而永兕帝姬尚且年幼,又是陛下和中宮皇後唯一的女兒,素來得寵,如何能輕易把永兕帝姬嫁出去呢?

當日在皇邕樓裡,立馬有閣臣站出來反對:

“我大魏皇帝陛下僅有一女,永兕帝姬尚不足五歲,其年尚幼,便是定下和親之事,也要至少十年才能允諾成婚,如此拖遝,豈非傷了交好之意?”

烏孫使者卻道:“我君的幼子也才六七歲的年紀,不如就先定下婚事,等我朝王子和永兕殿下都長大成人了再行婚禮,可好否?”

這話傳到了太後的耳中,立馬嚇得太後七魂六魄丟了一半,連帶著對宇文周之的謾罵也忘記了,整日開始愁起了和鸞。

一時又開始罵起????:“他們要把你女兒嫁出去了,你這冇良心的東西,竟然半點不急!我的親孫女就這麼一個,你們要把她嫁出去,是要割我的肉、送我去死啊!”

????無可奈何:“家國有需,和鸞身為中宮嫡女,陛下長女,不能不為百姓思量,即便是我這個母親,也隻能忍痛割愛。”

說話間,永兕帝姬和烏孫王子的婚事似乎就要板上釘釘了。

太後日夜不安,唯獨這時,崇清帝姬站了出來,主動願意說要代替永兕帝姬出嫁。

她親自求到了太後跟前:

“祖母養育我一場,祖母、叔父叔母和我父親母親給了我這樣尊貴的身份,求求祖母讓我報答一場吧。阿鸞妹妹還小,也是祖母血濃於水的親孫女,她不能離開祖母。

祖母,柔寧願意去,求求您就讓柔寧一起去吧!”

太後心裡其實也有些私心,隻是麵上不好說出來。

柔寧這個養孫女她雖然也是真心疼愛,但是人麼,五根手指伸出來還有長短的,養孫女和自己親女兒生的親孫女,她更疼哪個,自然是不必多說。

若是可以不和親,她也真心希望一個孫女都不要嫁出去!

可是如果非要取捨一個,那、那……

那還是留下和鸞吧!

那一日,柔寧趴在太後的膝頭哭得傷心,“祖母,為了宇文氏的事情,我也傷了祖母的心,如今,就當是叫我彌補祖母一場吧。祖母,柔寧以後走了,祖母也彆再生柔寧的氣了……”

太後也是老淚縱橫,“柔寧啊……”

於是這年八月初,皇帝收回旨意,以“家國有需”為理由,不再重提崇清帝姬和衛巽的婚事,轉而將侄女嫁給了烏孫國王的王子。

元武十年九月初,崇清帝姬自魏都出嫁,皇帝遣宇文周之隨行護衛。

太後對此並未表示不滿,還十分惋惜地道:“可憐柔寧一直喜歡那孩子,哎,罷了,就叫那孩子送她最後一程吧,也算了了柔寧的心思了。是我對不起柔寧。”

崇清帝姬遠嫁和親之後,帝姬的父母鎮西王夫婦也很快離開了京師,回到了自己的封地。

宮裡,一切又似乎恢複了往日的模樣。

太後時常還是想起柔寧,一提起就是惋惜,也為自己表現出來的偏心而感到愧疚和心虛,時常催促皇帝派遣使者去烏孫國給柔寧多送些母國的東西,看望柔寧。

雲州方上凜在元武十年的年末回京,此後在京中任職,和妻子一家五口生活得和樂美滿,在京中也是極惹人羨慕的一家子。

元武十一年的正月,來自烏孫國的訊息終於傳回了京城。

――烏孫國王說,他不準備讓自己的王子迎娶崇清帝姬了。

他希望讓自己的外甥,自己姐姐的兒子來娶帝姬。

――他姐姐的外甥,就是隨行護送崇清帝姬的魏室將領宇文周之。

*

這位烏孫新國王在信中極言訴苦自己微末之際的遭遇。

原來他也曾經是被廢過的太子。

因為幾十年前烏孫國政變的影響,他這個王子也一度成為庶人,至於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姐夫一家子,也被陷害得淪為奴隸,姐姐當時已經有了身孕,從此就和姐夫都被人流放,了無音訊。

等到他翻身又重新成為了王子,再想去找姐姐姐夫的訊息時,卻得知姐姐姐夫數年前就已病逝,姐姐昔年做奴隸的時候生下一個孩子,那孩子也被人當做牲畜一般賣掉,再冇了下落。

他因此數十年來再難心安。

這一回,因是為了和親之事見到了來自魏室的將領宇文周之,他這才發現這的年輕人長得和他很像,也像極了他的姐姐姐夫。

於是細問之下,這才發現原來這年輕人就是他流落外地的親外甥!

正巧這時崇清帝姬因為來到烏孫水土不服,生了一場病,所以和烏孫王子的婚事也一直冇有舉行。

烏孫國王原本希望將外甥留在自己身邊,自己來好好彌補外甥前半生的坎坷際遇。

但是這外甥卻說,自己已經是魏氏臣子,不論身上流著什麼樣的血液,他都隻會效忠於魏室的江山,不願再留在烏孫了。

於是烏孫國王看到崇清帝姬水土不服、外甥毫無留戀之意,一拍腦門,想到了另一個好法子:

那就請求讓崇清帝姬和他的外甥和親,成婚之後,讓他的外甥繼續帶著帝姬回到魏室。

如此,帝姬不必再忍受水土不服的苦楚,他的外甥也可以繼續效忠於魏室,而兩國之間的和親大業,也被順理成章地完成了。

豈不是兩全其美?

同時,這個烏孫國王也坦然地向魏室皇帝說了自己的私心。

他說,自己的外甥因為是異族人,如今又被人知道還是異族國王的外甥,即便外甥以後想要留在魏室為臣儘忠,恐怕也是容易受到猜忌的。

他既然不能留住外甥在母國烏孫,就希望給自己的外甥安排一樁好婚事,當做給外甥的一點助力,若是自己的外甥娶了魏帝的侄女,將來就能保證讓他的外甥可以在大魏平平安安地度過一輩子了。

烏孫國王為此而詢問魏室皇帝的意思。

晏?E宗當即表示同意。

同時他也說,如今烏孫既然向大魏稱臣納貢了,那麼都是魏室臣下,他亦不會為此向宇文周之起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是此道理。

於是,得到了魏帝肯定的答覆之後,元武十一年的三月,烏孫國王在烏孫為外甥和魏室帝姬舉行了盛大的婚禮,然後浩浩蕩蕩地再命人送崇清帝姬一行人原路返回大魏。

元武十一年的七月末,崇清帝姬和宇文周之終於回到了母國大魏的都城。

這一次,是以夫妻的身份。

*

*

*

明天還有一章,他倆的故事就洗完啦!

之後都是????amp;麟舟一家四口的故事了。

331:婚後第十年(一點點肉渣渣)

元武十一年的七月,是????和晏?E宗成婚的整整第十年。

十年的光陰,說快也當真是快,似乎轉瞬之間就從掌心流逝。

七月初四的這一天,晏?E宗特意抽出了一日的閒空,說要帶????微服出宮遊玩一日。

????靜坐在梳妝檯前挽發妝扮自己,台前放置了一把雙鸞花枝瑞獸葡萄紋的長樂未央銅鏡,她手中握著一把玉梳,一麵出神地看著鏡子中倒映出來的自己的麵容,一麵緩緩地梳理自己垂下的長髮。

如瀑般柔順的長髮穿過玉梳的梳齒,很快自然地垂落下來,服帖地披散在她的身上。

????望著那一排細密的梳齒,忽而有些心中感慨。

玉梳上青絲拂過無痕跡,歲月又如何不是這般呢。

走過的日子,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即便你是帝王將相,天潢貴胄,也握不住光陰拭去的那點尾痕。

這一年,她也快要三十歲了,不再是少女天真爛漫、懵懂無知,是生下了兩個孩子的母親。

而晏?E宗,也算得上是中年之人。

也是他們彼此最如日中天、春秋鼎盛的年紀。

隻是,想起他們所擁有的兩個孩子,想到聿兒和阿鸞,她心下又不覺感到安穩的鎮定和從容。

婚後十年,他們共同養大了兩個聰慧漂亮的孩子,男人和女人之間,除了夜夜相伴共枕時的榻上歡好、意亂情迷之時的皮肉相貼之外,更多了永生永世的血脈相續。

兩個孩子是他們歡愉濃情的產物,卻又不僅僅隻是這些。

那是他們彼此相愛的見證,是他們共同的珍寶,是組成他們這個帝宮之內小小家庭的重要一份子。

????的妝台上還擺著阿鸞的一隻小玩具,她平素翻閱書卷的桌案上,是聿兒的老師們昨天下午剛送來的太子聿最近的作業,以待皇後親自檢查。

即便現在兩個孩子不在他們身邊由他們親手撫養,可他們的寢殿之內還是隨處可見兩個孩子留下的痕跡。

又是許久之後,????終於慢吞吞地梳妝完畢,起身行至那立地的更衣鏡前,打量著鏡子中的自己。

她因是要微服出宮,所以隻做尋常外頭富貴人家人婦的打扮,穿了身藕荷的長裙,挽著婦人的髮髻,鬢邊簪了一隻金步搖,餘者不過是些絹花珠翠,都是如今的街市上時興的物件,普通店鋪裡即可買到,算不得昂貴珍奇。

隻是因為襯在了她的身上,這才顯得格外動人了些,亦如簪星曳月,滿身光華璀璨。

她永遠都是清豔奪目的,驕傲不減當年,眸中總凝著星子般燦爛的光亮,是被人數年如一日悉心珍愛嗬護之後才養出來的神韻。

美人嫋嫋娉婷立,常得君王帶笑看。

晏?E宗自外麵拂開珠簾入內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她站在鏡前,殿內靜謐美好,而她宛如從古卷畫軸之中款款走出的婉約仕女,精緻無比。

用完早膳後,他牽著????的手,準備帶她出宮,而同在桌上的太子聿和阿鸞則睜圓了眼睛看著自己的父母:

“阿孃,爹爹,不帶我們一起出去麼?”

這是他們父母成婚整十年的日子,太子聿感到一絲莫名的異樣,他原本以為,這樣重要的日子,阿孃和爹爹肯定會帶上他和妹妹一起的……

帝後二人卻正色道:“聿兒,今日你帶著妹妹玩一日,看好了她,彆叫她磕碰到了。”

太子聿於是隻能應下:“是,兒知道了。”

阿鸞唇瓣囁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被扔下了,連忙舉起胳膊:

“我也要去!阿孃,爹爹,我也要去,不要不帶我!”

而她父母也隻是微笑婉拒了她想要跟上的要求:“過幾日七夕,爹爹和阿孃再帶你們一起出去可好?”

阿鸞雖然很想跟父親發脾氣,但是麵對母親她又一貫是個乖巧可人的乖寶寶,當下苦惱了一陣,還是冇有繼續鬨了。

*

晏?E宗牽著????的手,帶她走出了這重重宮苑高牆。

天地遼闊,光陰漫漫,碧空萬裡。

他帶著????包下了一艘畫舫遊船,同她泛舟江上,欣賞湖上的無邊碧波,澄澈水麵。

畫舫上有兩三個水手,一兩個伺候的老媼。

老媼在甲板上煮著一壺花茶,待到熱水滾過了一回,小心地端到了船艙內,奉於那兩位客人。

女子慵懶地躺在搖椅上說了一句口渴,那男子便立刻起身為她倒了茶水來,小心翼翼地吹到茶水不燙了,這才喂到她唇邊,叫她飲下。

老媼擦著圍裙立在一旁看著,不免有些豔羨,微笑道了一句:“公子和夫人真是恩愛,羨煞旁人。”

一麵說著,她一麵轉身離開,從船艙底層的貨箱裡取出好些本地的特產和新奇的小玩意兒,這些都是他們自己準備的東西,推到????和晏?E宗麵前:

“公子和夫人看著,若是有喜歡的,挑兩件帶走,也是給我們的賞了。”

????便在其中挑選一二,買下幾盒糕點,還有一兩件小玩具,準備回宮的時候送給兩個孩子。

老媼見這對夫妻二人出手闊綽,想他們必是不差錢的主,因此更加極力推銷起來,又將幾個赤紅的嬰兒肚兜拿給????看,上頭都紋著的圖案也是這一兩年來正時興的款。

“老身見公子和夫人是新婚夫妻,瞧夫人的模樣,想來肚子裡還未生養過,不妨挑幾個回去吧,日後等夫人生了小公子小女郎,也是用得上的。”

????麵上浮起笑意,低頭瞥了眼自己的腰腹,隻覺得好笑:“老人家這話說得我不好意思,便是用不著,我也要買幾個回去送旁人了。”

對上那老媼有些不解的眼神,????便解釋道:

“我這個年歲,如何是纔剛新婚?和我家夫君直到今日便已是整十年的夫妻了,哪裡還是冇生養過的。膝下也已有了一兒一女,長子已有這麼高了。”

她抬起一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老媼尤是不信,一再搖頭:“真是看不出來!看不出來……”

*

湖麵上總是喧囂熱鬨的,直到了深夜裡,更彆有一重紙醉金迷般如夢似幻的美感。

一艘艘遊蕩在湖上的遊船紗帳低垂,隔絕出一片片迷離的世界。

時有幾艘遊船上幽幽飄出伶人舞姬曼妙的歌聲,似月華流光一般籠罩在湖麵上。

這聲響傳到彆的畫舫裡,則更像是情人眷侶之間的曖昧低語,竊竊不斷。

晚間????和晏?E宗在畫舫船艙裡用了一頓精巧的酒食,他們藉著黃昏日落的霞光,捲起了畫舫一側的紗帳,任由大片絢爛的晚霞餘暉落進船艙裡,然後又一點點地看著夜幕籠罩,晚霞退去。

水波輕柔盪漾,承載著滿湖的柔情蜜意。

????今晚多飲了幾杯甜酒,這會兒似乎慢慢地發散了出來,讓她頭腦有些暈暈沉沉,雪腮浮起兩團桃粉的紅暈,就連手腳四肢亦好似綿軟得冇有丁點力氣。

她整個人像是陷入了一團厚密的雲團中,飄飄欲仙,不知身在何處。

平素????倒也絕不至於這樣貪杯多飲,隻是今夜卻是他們成婚的第十年,意義非凡,她與他在畫舫中兩廂對坐,慢聊瑣碎,不知不覺間也就被他哄勸著喝下了這些。

畫舫裡隨行侍奉的老媼進來,放低了聲音快速收拾了桌子上的酒菜,然後又弓著身子悄悄退了出去。

天際一盞彎月,在湖水碧波中拉長了倒影,瀲灩著滿湖的波光。

????被他抱到了懷裡,她微蹙蛾眉,吐出一口淡淡的甜酒酒氣,然後整個人軟倒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地蹭著他的胸膛,祈求他的愛憐。

那月光也照進了船艙中,落在她逶迤的裙裳上。

不遠不近的遊船裡,似乎還有歌姬在彈琴奏樂,????隱約聽到幾句婉轉的詞句,悠揚動人。

……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

?i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

奴為出來難,教君恣意憐。”

*

今宵好,今宵好,

好向郎邊去。

於是她也渾渾噩噩起來,在他懷裡掙紮了兩下,雙手搭在他的肩上,好不容易穩住了自己的身形,便將一對紅豔柔軟、形狀漂亮的唇貼在了他麵上,那唇瓣漸漸遊移,也略過他的唇和下顎,最後落在他的喉結處,輕柔地吮吸,在他喉結滾動時用舌尖慢慢掃過。

“????,晏稷悟……稷悟……”

她感受到他身軀一震,似乎在她耳邊低喚著她的名字。

她覺得自己並未喝醉,她是清醒的。

可是,誰是?????

誰是晏稷悟?

她是誰?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是屬於他的。

於是兩人不知不覺間在軟榻上又滾了一圈,她躺在他身下,裙裳被人撕扯得大開,露出雪豔無瑕的大片肌膚,乳波豐盈盪漾,尖處紅豔如朱,在盈盈月色下刺激著他的眸。

她的身體比尋常時候略微熱了些,整個人也軟綿無力得有些過分,這時候望著他的眼神裡竟然就有了幾分懵懂的嬌憨。

晏?E宗在她身下探了一把,已是滿指的濕潤黏膩,汁水充沛。

他於是一麵將修長的食指喂到她唇中,叫她親自嚐嚐她自己的味道,一麵涼涼道:

“十年人婦,孩子都生了兩個了,還與我做這樣的姿態欲拒還迎?”

????並不懂他的冷嘲熱諷,將袒露的身體主動迎合上去,與他肌膚相貼,又乖順含住他的食指,細細吮吸。

“我要你、我要你……”

有?O?O?@?@衣料摩擦的聲音鑽入她耳中,身上的男人解下了自己的衣帶,抓來她的雙手親自取出那可怖的物件,在她掌心裡略蹭了蹭,而後挺腰上前,好不憐惜地破開她蜜處兩瓣肉唇,頂送進她的身體最深處。

????低低嗚咽,將雙腿纏上他的腰身,隨他的動作而搖曳著柔軟的身體。

*

簫管欲儘麗人咽,芳蕊慢開垂玉涎。

這是他占有她的第十年。

夜幕之上的月亮越照越亮,又日漸沉下。

水波托著畫舫輕搖慢晃,成全一對有情人的癡纏愛慾。

亦是直到很久很久之後,他才終於在她胞宮深處釋出一股又一股的滾燙濁精,直到數度歡好之後,撐得????肚皮又如懷孕之時那般微微鼓起。

她迷茫地望著他,紅豔唇瓣處也沾著點點濁白。

船艙裡的聲響,直到第二日天將明時才漸漸止歇。

翌日晨起,老媼提了熱水和巾帕入內,留給兩位貴客梳洗。

船艙內是還未來得及在曦光中散去的腥甜糜糜之氣,那位公子早已起身更衣畢,正負手而立,遠望著窗外的一片江景。

年輕夫人柔柔臥在枕蓆被褥之間,尚未睡醒,似是倦極累極,眼尾還噙著淚珠,可隔著重重珠簾的縫隙遠遠一瞥,隻覺得分明是被人徹夜澆灌之後的顏色如新,雪膩酥香。

婚後十年,彈指一揮間,恩愛如初,不減少年時。

*

這次是真嘟快要完結啦~

332:大結局(上)

不幾日後,崇清帝姬和烏孫國王的外甥回到了大魏京師。

皇帝命皇太子與永兕帝姬、鎮西王的兩個兒子實兒章兒等,攜百官出城迎接。

宇文周之攜帝姬歸國之後,旋即亦被授封為駙馬都尉,複領東宮十帥府將軍之職。

他搖身一變,倒是成了他國貴戚,又娶得了皇帝侄女,反而讓從前接連彈劾他的那些朝臣言官們一時不敢對他動什麼手腳了。

雖則又是一路車馬兼程、不甚辛苦,但剛剛新婚的崇清帝姬看上去姣媚動人,光彩奪目,似乎並無半分勞累的樣子。

太子聿上前親自引堂姐上鑾車,攜堂姐一道進宮向太後、帝後拜見請安,又默默上下打量了一番宇文周之。

“姐夫……一路也辛苦了。”

和鸞跟著哥哥的嘴巴重複:“姐夫!姐夫!”

柔寧這一趟和親,去而複還,她的兩個弟弟世子實和靖國公章也是欣喜萬分,圍著姐姐姐夫忍不住落淚。

待她與宇文周之回到祖母的懿寧殿時,她整肅衣冠,同宇文周之一起向太後叩首。

太後看著已為人婦的孫女,神色極為複雜,一口氣在胸腔裡盤旋了數日,終究隻能輕輕吐了出來。

她人雖老矣,可總是隱隱約約覺得這一切都不對勁。

那個胡種,一定是和皇帝一起想了什麼法子來誆騙她、在她麵前做了什麼手腳的。

隻是眼下她實在無暇細細思量這些,到底怎麼樣也比不過這個孫女最終“失而複得”,已經是天大的造化和恩賜了。

於是她最終並未發作什麼,好生賞賜了一番這對新婚的夫妻,又命人將按照禮製屬於帝姬之駙馬可以使用的一條金玉蹀躞帶賜給了宇文周之。

柔寧伏在祖母的懷裡,低低地啜泣:“是孫女不孝,讓祖母這些時日以來都為孫女操心傷神。”

太後唯餘歎息:“罷了,罷了,你能回來就是好的……回來了,以後還待在祖母的身邊,陪著祖母。”

一時祖孫兩人哭過了一番,太後又說:“雖然那烏孫王給你們辦過了婚儀,可是到了祖母身邊,祖母也要再給你補上一場。到底你是我們漢家姑娘,一輩子的大事,當然也要從周禮。”

????在一旁順著太後的意思接了話,“是,母親說的極是。既然柔寧和駙馬以後長住京中,我們自當還給柔寧補一場婚儀纔是。”

柔寧於是也垂眸點了頭:“謝祖母厚愛孫女。”

話說到這個份上,於是宇文周之一個堂堂的駙馬都尉竟然就被這麼趕出了宮裡,叫他一人住回了帝後給崇清帝姬準備的宮外府宅中。

而柔寧則被太後當成一個未出嫁的女孩兒一般繼續留在了千秋宮裡住下。

太後說要給孫女補辦婚禮,但這婚期她卻始終閉口不提,大有要把柔寧一氣兒永遠留在宮裡的意思。

柔寧早已新婚過,也和那男人有了夫妻之實,正是最甜蜜溫存的時候,忽地就被祖母這樣扣了下來,等了一個多月還等不到祖母開口議論她的婚期,她麵上便有了些焦躁之色,急得臉色都開始漸漸不好看,偏偏當著太後的麵,她還不敢主動說。

於是少不得又要讓????去當那個討嫌的人,把事情挑明在太後跟前:

“烏孫王派來的使者們尚未歸國,聽聞我大魏太後陛下還要為他們的王外甥和帝姬補辦婚儀,他們也是滿心期待,母親如今又遲遲不談婚儀之事,豈不是要烏孫使者們也難堪了?”

太後冷睇著????,好久才從鼻腔裡哼了一聲,指著她又是叫罵起來:

“我生你養你一場,你跟旁的男人躺在一張榻上躺了十年,就已經連親孃都不認了,一心跟旁人通著氣,你和皇帝、你們合起夥來誆騙我,把我耍的團團轉、團團轉!你還有冇有良心……”

????和大哥哥?Z宗早已被太後罵習慣了,過去被罵的時候她還會委屈難言,默默垂淚,現在臉皮也練了出來,仍舊冇事人一般,不動聲色。

太後氣得麵上的幾道皺紋裡都透著陰戾之氣,

“我早該覺得不對勁!從去年那彈丸小國的使者趾高氣揚過來求和親時,我就該知道不好!那烏孫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和咱們說要娶咱們現在已有的帝姬、不娶隨便冊封的宗室女?

嗬,莫說我大魏現在兵強馬壯、國富民安,根本不必理會他們求親的要求了;就是幾十年前虧空內虛之時,先祖皇帝們冊封這樣那樣遠支的宗室女出去和親,那些番邦異國也不敢置喙什麼。”

“那些烏孫使者為什麼敢這麼要求?皇帝又為何會容忍他們跳得這麼高?還不就是給我下套,讓我迫不得已放柔寧出去和親!是我點頭答應了拿柔寧去換阿鸞留下,從此我欠了柔寧,我也不好再和她生宇文氏的氣了。”

“好好好,離了我這老婆子的眼睛,離了我大魏的國門,跑到人家的地盤上去了,柔寧和那胡種總算無人看管,這便私相授受成了夫妻了!”

“那賤種說他是烏孫國王的外甥!我呸!我看他也是穿龍袍也不像太子的蠢貨,他能是國王的外甥!真是把我這老婆子也笑死了!”

“我也不怕瞞著你們,柔寧和親走時,我親自指派了幾個宮裡的老嬤嬤跟著她一起去的,在烏孫那些時日裡,這些老嬤嬤日夜伺候的柔寧,那賤種也敢夜夜和柔寧宿在一起,嬤嬤們早就摸清了那賤種的底細!”

“他是個狗屁外甥!就是徹頭徹尾的卑劣奴種!他祖上十八代都是賤奴!賤奴!當年他被賣到街市上當奴隸,恰好和那烏孫國王流落在外的親外甥認識過而已。後來國王的親外甥在外頭死了,他就招搖撞騙,頂著這個名頭去騙了國王,還敢假借理由騙婚到我孫女的頭上,我……”

太後越想越氣,真是覺得此生都要無望了。

她親生的女兒,被迫委身給一個娼婦生養的賤種。

她帶大的孫女,又被一個胡種賤奴騙去了清白。

她、她真是好苦的命!

見????神色坦然,太後怒意更深,

“是你!你早就知道,你和皇帝一起,聯合那個賤種騙婚了我的孫女,騙到我頭上來!”

“不行,不行,這婚事我不許作數了!柔寧不許嫁給他!”

????麵無表情:“母親,和親是兩國大事,如今早已是生米煮成熟飯,如何能任由母親說不成就不成?您又把烏孫國的臉麵往哪裡放?”

“這不歸我管!你們兩口子去想辦法――”

“聿兒也漸大了,母親。”

????好不容易纔擠出了些笑意來,

“聿兒這些年越長越有儲君風範。麟舟也和我說,過幾年等到聿兒十七八歲上下,興許他就能讓位於太子監國輔政,再過幾年,他便傳位於太子,自居太上之位,也帶著女兒去外麵遊玩度日。

等聿兒繼承大統,母親就是最尊貴的太皇太後,大魏開國至今,還未出過一位太皇太後呢。母親又是先父陛下在位的原配中宮,靠著嫡子嫡孫一路從皇後、太後,走到太皇太後,多體麵呢。”

“母親不若少憂兒孫事,隻享兒孫福,那纔是延年益壽的好法子。”

少憂兒孫事,

隻享兒孫福。

太後在心底將這話默唸了幾遍,想到近在眼前幾乎唾手可得的太皇太後之位,

……終於還是咬牙鬆口了。

“哼,我生了你這討債鬼,冇享半分兒女福,你也就給我生了個好孫兒報恩罷了!”

即便鬆口,她的嘴也不肯讓人,還將????罵了一通。

元武十一年的十月裡,帝後又在宮內為崇清帝姬主婚,讓帝姬從其祖母宮中出嫁,嫁與烏孫國王外甥、東宮十帥府將軍宇文周之。

宇文周之親自入懿寧殿迎娶崇清帝姬,聖章太後看著他的眼神幾乎能吃人,可是嘴上還是隻能與他們道:

“從此之後,結為夫妻,你們要夫婦和睦,綿延子嗣……”

柔寧恭敬地俯首,而後和宇文周之一起乘坐著帝後親賜的鑾車離開了帝宮,前往宮外他們一起生活的那座府邸。

這麼多年了,這一路走來坎坷辛酸,也終於直到此刻才全都了結。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世間有情人所求,不過如此。

*

太後雖然為宇文氏生了一場大氣,不過這宮裡宮外上上下下等著討她歡心的人也還不少,一段時日過去之後,也就差不多該讓她淡下了。

陸漪嫻,賀妙寶,鬱姬,知瀅……宮外這些年輕的命婦們常帶著小孩子進宮來陪伴太後,小心翼翼地哄她歡心,見了她們生的一群漂亮孩子圍在身邊,而崇清帝姬的駙馬是外男,本就不必時常進宮在太後跟前晃悠。

太後久而久之也就忘記了噁心到她嗓子眼的宇文氏了。

漪嫻她們這些婦人們生的女兒都極漂亮,太後都誇讚是她們的功勞,還好冇叫女兒們像了父親的長相。

她有一日逗弄著妙寶的兩個女兒和鬱姬的女兒雁雁,慈愛地笑道:

“方侯跟你家高楨都算不得什麼俊逸男子,放在男人堆裡,若是光看臉,八百輩子也排不到人中龍鳳的位置,若不是靠你們的肚子爭氣,生出孩兒還不知多醜!”

妙寶和鬱姬頓時在一旁坐直了身子,麵麵相覷都不知如何接話,連鬱姬的養女韋酥兒咬著糕點的動作都停下了。

太後誇她們好看,誇她們生的孩子漂亮,若這算嘉獎之詞,那她們該謝恩麼?

這一年裡,柔寧也有了身孕了,太後想到這一茬,頓時頭腦一疼,口中喃喃道:

“阿彌陀佛,我那曾孫兒生下來、可千萬彆像宇文氏,否則我也不想看見了!”

妙寶當年生下的那個男孩兒取名方?v節,太後看了看,笑說,

“這孩子也是像了你,才長得討人喜歡。”

*

歲月在人的掌心裡緩緩流逝,步履不停,慢慢地,就連一個個小孩子也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長大了。小孩子長大,大人身上也不能免去光陰的雕琢。

轉眼之間,便是七年之後,元武十八年的秋日。

這一年的五月,皇帝剛過完四十歲的壽辰,而永兕帝姬也在同月的前幾日過了她十一歲的生辰了。

皇帝不惑之年,????也已經三十五歲。

*

333:大結局(中)

前人所雲:“秋?A冬狩,蓋惟恒典;射隼從禽,備乎前誥。”

元武十八年的秋日,帝後二人攜宗室皇親與文武百官前往陳陽陵一帶駐蹕?A獵。

盛世裡的君王秋?A,群臣跟隨,這場麵自然是極盛大輝宏、惹人稱道一時的。

就連宮裡的老太後也來了興致,動身跟隨帝後二人一同前往,出宮散散心。

太子聿已經算得長大成人,龍章鳳姿,嶽峙淵?s,神容極似其父當年。

如今內外出入,身邊早已跟隨著一群東宮的屬下的文武官僚,是而畋獵之事,皇帝也多半交給他帶人去處理安排,自己樂得甩手偷閒。

永兕帝姬幾年前搬出了父母的寢殿,皇帝命人為她重修了先帝時聖懿帝姬所居的榮壽殿,重新修葺一番後便交由愛女所居。

阿鸞搬進去時,也帶著她祖母孟夫人一道搬了過去。

小時候是孟夫人一勺一飯地喂著她,如今孟夫人日漸老去,身子不如從前,阿鸞到了懂事聽話的年紀,又換成了她時常關心陪伴著祖母。

孟夫人才歎息道:“有了你和你娘,我這輩子的日子還算是有盼頭過的。”

阿鸞身為帝女,獨乘一駕鑾車同行,也帶著孟夫人一道出來逛逛。

太後有時隔著人請她身邊的心腹雲芝月桂她們遞一句話來關心一二:

“老親家,車馬顛簸,身子還好受麼?”

孟夫人便也微笑著回過:“多謝,多謝,我一切都好。”

十幾年來她們二人在宮裡從未見過麵,隻有帝後一家四口兩頭來回,有時中午陪著老太後,晚上就去看孟夫人,倒也安安穩穩把日子過下來了。

太後後來也有意和她和緩關係。

雖然從前每每她對皇帝心生不滿時,動輒便在心中暗罵他是“娼婦生的”,可,若是不看和皇帝的那些芥蒂齟齬,隻單對著這個可憐的女人的話……

其實捫心自問,她對孟氏並冇有半分的不滿和怨懟,甚至對她隻有些憐憫。

於是思來想去,她也有些常感不安,覺得從前因為皇帝而連帶著牽連到他的生母的謾罵,實在是不應該。

有一年喇子墨國女君瓷瓷蘭獻上熊膽製成的明目丸給太後,太後吃了半盒,忽然對????道:

“我上了年紀,這幾年眼睛越發不如從前了。吃了這熊膽丸,竟然還不錯,眼睛也舒服了些。想來你婆婆和我差不多的年紀,隻怕也有我的毛病。

這還有兩盒,你送給你婆婆吃著看吧。”

這些熊膽丸是瓷瓷蘭在太後壽辰時直接送給大魏太後的,都冇經帝後二人的手,????和晏?E宗手中當然冇有。

既太後送出來了,她想了想,便謝過母親,親自拿去再送給孟夫人吃。

孟夫人口中道著多謝多謝,也並不忸怩地收下了。

*

到了陳陽陵圍場後,宮人匠人們開始忙著搭帳安營,太後便在一群兒孫的簇擁之下下了馬車四處閒轉一二。

見秋日的山林獵場更有一股彆樣景緻,天穹遼闊,白雲漫漫,是四四方方宮牆之內冇有過的風光,亦是心情大好。

她環顧左右,獨不見最心愛的孫女阿鸞,遂差人去問。

實兒和章兒他們都說妹妹興許是彆處去玩了,太後便也冇再放在心上。

隻在附近轉了兩圈,忽地轉過一處小山丘,迎麵碰上了被阿鸞攙扶著的孟夫人。

原來是阿鸞也帶著孟夫人出來透氣散步呢。

這一下場麵有些凝滯,對兩人往事糾葛此心知肚明的聿鸞兄妹二人,更是冇想到十幾年來有朝一日竟然就這樣叫兩個祖母迎頭撞上了。

阿鸞到底才十一歲,一時半會兒不知怎麼解圍,太子聿是個男兒郎,麵對此情此景亦不知如何插話。

因孟夫人一直是以外命婦的身份留在宮裡受雇繼續照顧帝姬的人,所以她略頓了頓,欲以外命婦的身份躬身向太後恭敬地行禮,不欲叫孫兒孫女為難。

反而是太後先開口勸阻了,

“老……老姐姐,也去我那兒坐坐,喝杯茶說說話吧。正好這一趟出來,也冇個和我一樣歲數的姊妹說話。這些孩子猴兒一樣,想來在我這也是坐不住的。

――你們都自己玩去吧。”

太後發了話,鎮西王的兩個兒子實兒章兒早就等不及了,行了個禮便蹦蹦跳跳牽著自己的馬兒溜走,等不及要在廣袤的原野之上縱馬跑上兩圈。

“聿兒,阿鸞,你們也去和兄姊們玩去吧。”

聿鸞兄妹二人頓了頓,然後同樣相繼離開。

太後叫人攙扶著孟夫人,一臉說說笑笑地帶她回去坐了坐。

這事兒????和晏?E宗是晚上忙完了回來才知道的。

????雖不擔心兩個母親在一塊會鬨什麼難堪來,但是聽說太後和孟夫人竟然真的融洽地在一塊兒說了一個下午的話,還是忍不住有些好奇:

“母親她們說什麼了?”

萃瀾和萃霜二人笑了笑:“能說什麼呢,不過都是說陛下的不是,然後誇娘娘生的一雙兒女貼心懂事,誇娘孃的好處罷了。”

????挑了挑眉:“說陛下的不是?陛下有什麼不是叫母親她們嫌棄的?”

她心中更是好笑,怎麼幾十年下來了,捱罵的都還永遠是他。

這男人果然到哪都招人嫌麼?

萃瀾歎息:“婢子們不敢說,但是孟夫人和太後陛下卻是可以說得的。都抱怨說陛下其實並不大真心孝順他們,素來冷情冷心,冇一點人味兒,除了對娘娘和永兕帝姬寵愛溫柔,對誰都很不耐煩。

又說若不是還有娘娘這些年勸著,隻怕陛下連看她們一眼都嫌煩,纔不會隔三差五晨昏定省過去陪著她們說話用膳呢。”

因說著這些密辛之言,帝後二人駐蹕所居的這間營帳裡冇有彆的宮娥婢子侍奉,????便坐在了梳妝檯前自己給自己拆卸下發間的簪釵首飾。

她輕嗤了番:“孝行論跡不論心,陛下好歹還是做到了,還有什麼可叫人議論的。”

萃瀾道:“到底她們坐一塊,得有個話頭提起來罷了。”

????想了想,也是心下瞭然。

不過同時她自己心裡也清楚,老人家心思明鏡一般,看人看物本就冇出過錯的。

晏?E宗確實是對誰都不耐煩,他這個人,從來心冷的很。

在他看來,侍奉孝順父母長輩,從來都是衣食錢財給夠了就算,父母要什麼吃喝嚼用,他隻要給足了就是孝順。

旁的麼,多餘一句噓寒問暖的話都懶得說出口。

這十幾年來,太後那裡就算了,多半都是她拉著他要和他時時去看望孟夫人,他才能真心在乎一下他母親的心情。

萃瀾萃霜正和皇後說著話時,一身騎服的皇帝恰也從外間回來。

見隻她們三人在內,不由皺眉道:“怎麼冇叫人進來侍奉?”

萃瀾和萃霜年紀都極大了,叫她們這些老嬤嬤們跟來秋?A,也不過是叫她們一道出來轉轉玩一趟,哪裡是真還拿她們當婢子的。

一麵說,皇帝一麵上前來,拾起妝台上的一隻玉梳,動作輕柔地替????梳順她剛剛放下來的長髮。

他回來時還帶了些山林中新摘的漿果,已經在山泉水裡洗淨了,他便從瓷壇中袖手取來一顆,親手喂到????唇邊。

????並未回頭,從銅鏡中打量著身後的男人:

“臣妾不敢引旁人進來閒聽,否則倒是叫旁人都知道陛下今日又被長輩斥責了。這要是叫左右史官記到史書裡,多難聽呀。”

她銜過皇帝喂來的漿果,在唇齒之間咬破,豔紅漿果的清甜和汁水在她口中劃開。

有幾滴豔紅如凝露一般的汁液染上了她的唇瓣,順著她形狀優美漂亮的唇邊緩緩滑落,旋即那汁水又被皇帝親手抹去。

聽她方纔說完的話後,皇帝眉目舒展,竟然還頗有些愉悅地笑了笑,絲毫不將那些放在心上:

“罵就罵吧,虛聲假名,有什麼要緊。”

皇帝已到了這個年紀上,當了近二十年的盛世帝王,手握大權,掌禦萬裡山河,自然不會將兩個老婦人對他的議論言辭放在心上。

即便那兩個老婦人是他和????的母親。

他已是不惑之年,神容姿態間也儘是一個成熟男子的從容在握。

即便他的身形依舊如年輕時那般健碩緊實,背脊挺拔如初,可是鬢邊也難免多了一絲白霜。

光陰流逝,年華略去,帝王將相也無可奈何罷了。

他看著????時的眼神極儘寵溺,同樣是一如當年,不減半分。

兩人私下相處時,總還和新婚恩愛時的小夫妻一般。

見帝後二人要說話,萃瀾和萃霜連忙躬身退下。

出了營帳外,她們老姐妹二人也忍不住竊竊私語。

“太後她們說的本也冇錯……”

“陛下確實冷情冷心,對誰都不曾真的放在心上過。”

“隻有她纔是例外。”

皇帝這些年來孝順親長父母,是因為這是她所要求的。

皇帝會疼愛幼女、栽培太子,那是因為這是她為他所生的孩子。

若不是因為她在,誰還能看見這個男人有半點人情味的樣子呢。

又想到方纔皇後坐在梳妝檯前拆發卸妝時的模樣,想到那女子數十年如一日受到的帝王獨寵和上蒼偏愛,還是不免慨然。

隻看她的容貌,誰能想到她是個已經三十五歲的女人了?

幾年前她的侄女崇清帝姬同駙馬宇文周之生下一女,這孩子按輩分是皇後的侄孫女,但因為皇後待崇清帝姬視如己出,是以這小郡主也喚皇後一聲“太娘娘”。

每每看到崇清帝姬生下的那個小郡主奶聲奶氣地如此呼喚皇後時,她們都會感到一陣不可思議。

這個已經被人稱為祖母的女人,分明看上去和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婦冇什麼區彆罷了!

甚至和她的親生女兒永兕帝姬在一起,許多時候也恍若其年長的阿姊一般。

皇帝的麵上和鬢髮之間多有歲月留下的風霜,鐫刻著一箇中年男子的痕跡。

而皇後卻自顧自地美麗如舊,十八年來,一直是元武朝帝宮之內唯一雍容華美的那株矜傲的牡丹,國色天香,馥鬱動人。

十八年來元武一朝帝宮內的春秋更替,雪寒雨落,巍峨宮牆之內,見證的隻有同一個女人的殊寵和風姿。

百花凋謝複又盛開了十八載,隻她永遠矜貴,永遠驕傲,未曾有半日跌落枝頭。

儘日君王看不足……隻為她一人罷了。

*

幾年前,太後的父親、母親接連過世,太後也很傷心了一場,皇帝賜予自己的外祖父母身後哀榮至極,好生為陶家的老公爺夫婦二人辦了喪事。

加之其他瑣事的耽擱,一年年忙下去,細算下來,也有好幾年陛下未再好好儘興縱馬圍獵秋?A過了。

是以今年既來了興致好好辦,場麵都是鋪得十足的。

當今陛下是崇武之人,世家官宦子弟們於是也多有常年習武、練就一身武藝的,隻待有機會可以在陛下與太子麵前略展身手,可以入了陛下與太子之眼,一朝可以得到重用。

他們也盼著這樣的秋?A大會呢。

翌日,帝後二人親自在陳陽陵獵場先行了秋?A之禮,祭祀天地神靈,以求來年風調雨順,飛禽走獸滋繁生長雲雲。

忙過了一些場麵活,皇帝回到營帳裡換了身玄錦龍紋的騎服,搭了箭筒長弓,駕馬率眾人先入那密林中深去。

皇帝一馬在前,望著前麵的叢林深深,漠然擦拭著自己手中的這把寶弓,與身後的年輕子弟們道:

“你們是知曉孤素來的規矩的。

非為婦人之仁――有孕、養育幼獸的母獸皆不可殺之害之,幼獸無辜,尚未長成,亦不可殺之傷之。餘者你們大可隨意。”

身後眾人皆齊聲喝道:“唯陛下之令!”

這一聲齊天驚呼,已經嚇得密林中的一些飛鳥撲騰著羽翅飛天而去,林中樹木上的一些枝杈森然搖晃。

皇帝便笑道:“由著它們該飛的飛,該跑的跑吧。該是咱們的獵物,也一樣逃不過。”

君王身側跟隨的徐侯勒馬上前進言道:

“陳陽陵獵場裡看管的圉人們說,這林中有一頭惡豹,身量極大,最為凶殘歹毒,常喜無故咬死母獸們的幼崽玩弄,隻是因其迅捷凶暴,一直未能捉到。今日不妨便――”

“便將此凶獸獵殺之。”

皇帝接了話,笑了笑,又語身後的年輕子弟們道:“孤已是不惑之年,今日便讓你們這些年輕人先入林去。誰能殺得此獸,活著回來見孤,這把弓,孤就賜給誰。”

眾人因見皇帝這日興致勃勃,而那寶弓是皇帝用了幾十年的物件了,皇帝竟開出這樣豐厚的籌碼來,年輕男兒郎們個個血液沸騰,鬥誌昂揚,眼中早已射出綠光來。

陛下示意太子領他們前去,他們也不客氣,策馬疾馳入深林而去,馬蹄濺起的層層灰塵夾雜著枯枝落葉幾乎要迷了他們身後皇帝等人的眼睛。

徐世守和高楨方上凜等人相繼默默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的意思不言而喻。

這還是君王寬仁,厚待後生郎啊。

太子等人先入林中而去後,皇帝帶著身後的武將們在林中外圍先轉了小半日,獵了些體型較小的走獸。

皇帝又命人將那些獵物先撿回營帳中去:“皇後前些年誇過那野鴨子的味道還不錯,這野鴨先著人炙了,送與皇後嚐嚐吧。”

約摸到了下午時分,見前麵太子所率的年輕兒郎們還是未有人前來請功的,皇帝也嫌棄說:“還是不中用,到底要咱們出手。”

於是這才帶著他們入林而去。

到了山陵深處,倒是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見幾個在林中騎馬亂竄的年輕人。

徐世守等人便問他們何故四散開來,怎麼都不與太子在一處。

這些人眼冒著灼灼光彩,興奮回答說:“為陛下之寶弓而獵惡豹,太子殿下允我們自行圍獵,各想辦法,各展所長。”

這倒也是了。

爭著立功,在皇帝麵前表現的機會,誰想和彆人平分功勞啊。

皇帝騎坐在馬背上,日光下他眼簾半闔,慵懶笑問:

“都想各展所長,嗯,好事。展出來冇有?那惡豹的影子你們且捉到冇有?”

年輕兒郎們便垂下頭去:“我等無能……尚未。”

皇帝勒了韁繩調轉馬頭換了個方向,

“不打緊,繼續展你們的所長去吧。你們年輕,機會多的是。”

密林中馬蹄聲陣陣疾踏,驚得那林中惡豹似乎也知道了自己即將麵對的一場惡戰。

皇帝等人越發往林深處逼近,惡豹不得不現身出來,開始在眾人的弓箭鐵蹄之下逃竄怒吼起來。

又這般和那惡豹智鬥了大半個下午,皇帝等人纔將它逼在了一處絕路上。

那惡豹也是被人追得實在冇了力氣,一雙墨黑獸眼裡滿是不甘,惡狠狠地隔著林子瞪著林中的皇帝等人,似乎是還想上前和他們生死一搏。

皇帝森然冷笑,熟練地拉弓搭箭,隔著林子瞄準了那豹子的頭顱。

就在皇帝屏息凝神正欲離弦射箭之時,林中的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了陣陣人馬響動的聲音,顯然是有彆人也尋來了這裡。

豹子受驚竄起,皇帝迅速移動寶弓再度瞄準了它,忽而斜對麵山林中也是群箭齊發,宛如流星,數隻利箭頓時將那豹子射成刺蝟一般。

在山林中稱雄一世的凶獸,就這樣死得慘烈。

徐世守頓時朝著對麵怒喝:“陛下聖駕在此,你們是要弑君造反麼!”

這群箭射來得實在太過突然,險些正對著皇帝,驚得高楨和方上凜都差點暴起怒喝一聲“有刺客”了。

皇帝倒是並未被驚到,反而饒有興致地策馬上前:

“走,去看看是誰先射得了此獸。”

而他剛纔拉起了滿弓的那一箭,始終未發。

*

林後,太子聿等人見到皇帝過來,立刻翻身下馬行禮:

“陛下萬壽無疆!”

太子聿又叩首道:“兒臣等不知君父陛下聖駕在此,險驚陛下聖體,是臣罪該萬死!”

皇帝一笑而過,並不放在心上:“無事。”

徐世守見到跟在太子聿身後的徐崇皓,知道方纔射出的那一群箭矢裡麵也有他兒子的一份,當下也有些臉色訕訕。

這些年輕人,當真是血氣方剛都不肯讓人的,哪怕對麵就是皇帝,皇帝的箭都已經瞄準了,他們也敢虎口奪食。

皇帝著人去看那豹子的屍體,看看是誰先射中豹子的頭顱,將豹子一擊斃命的。

不一會兒,親衛們回稟道,說那豹子是被人當頭一箭射在了腦袋裡,而後才當場暴斃的。

至於身上的其他傷口,其實未中要害,即便是射中了也並冇有能讓那豹子一下就死了,不過是些不打緊的外傷罷了。

而第一支射入豹首的箭矢,乃是太子殿下所射出的。

其他的箭都插在了太子殿下射出的第一隻箭的尾巴上,誰先誰後,一目瞭然。

午後的林中有日光透過樹木的枝葉交叉處,?O?O?@?@地落在了眾人的甲冑上。

聽得此話,皇帝靜默片刻,笑道了一個“好”字,然後如約取下身上的那把寶弓,毫不留戀地隔空拋擲到了太子麵前。

“賞你了。”

太子起身穩穩地單手接住那弓:“兒,叩謝父親陛下。”

這時尚未到黃昏日落之時,皇帝已欲勒馬而回:

“孤乏了,你們自儘興罷。若能獵得彆物的,今日孤一樣還有重賞。”

太子與身後的年輕子弟們便俯首恭送皇帝離去。

皇帝行至半路,驀然在馬背上回眸一瞥,見到山陵之中烏泱泱的一群青年人,那裡麵有他的兒子,彆人的兒子,俱是年壯氣銳、氣血正盛的年紀。

他們的精力,比之那頭死去的惡豹,也並不差上多少。

他瞥見自己身邊的高楨等人,誰不是同他一樣,鬢髮間多少也生出了些霜雪呢?

可是這江山啊,還是一代有一代的王侯將相、雄傑人物。

*

正文完結之後,我要休息一段時間嘿嘿,然後纔會寫一些番外的事情~彆急哦寶寶們~

334:大結局(下)――“她眉目如畫,容顏依

這日晚間回去,陳陽陵圍場內外點起處處篝火,歌舞昇平。

皇帝擺酒設宴,與眾人賞賜著分食了這些獵物,一時篝火架上皆烤起了山珍野味,香氣撲鼻,比之平素吃的那些精巧飯食也更有些別緻的風味。

肉香四散,亦勾得人食慾大動。

像方上凜和高楨他們這樣的中年人自然早已不再指望這和年輕人爭搶風頭了,他們也隻是笑著靜坐在一旁,看皇帝一一厚賞了那些滿載而歸的青年人。

他低聲向萃瀾和萃霜問起皇後如何不在,兩人說道,因是太後和孟夫人上了年紀,吃不得這些炙肉油葷,隻想用些清淡的粥食,所以皇後黃昏時分親自準備了一些清淡菜式,這會兒親自侍奉兩個母親用膳去了。

見????今晚不過來赴宴,皇帝頓時對這宴也冇了什麼興致,隻叫太子過來主持,自己去尋????去了。

太子聿連忙躬身道:“兒稍會親自取了那些炙肉來,送與父親陛下的營帳內,請父親母親品嚐。”

皇帝頭也不回地走了:“那牛尾狸子,你母親倒還喜歡,等會也多送些來。”

“兒知。”

“還有,”

皇帝這才忽地拂袖回首,“你們今日獵了幾頭公鹿回來,若是吃鹿肉也就罷了,那鹿血卻是不能飲的。年少氣盛,免得一時做出酒後醜事來,儘是下作笑話……”

“是,父親,兒知了。”

晏?E宗這時去聖章太後的營帳裡,同????一起陪著兩個老母親喝了兩碗味道幾乎能淡死人的清粥,好不容易捱到飯畢,總算帶著????離開。

太後和孟夫人似是聞到了些外麵飄來的烤肉味道,皺了皺眉頭,兩人都說:

“我們是做老婆子的人了,嘗不得那些東西有什麼好處來,吃了胃裡直犯噁心。皇帝啊,你眼看著也是有年紀的人了,也莫和那些年輕孩子一樣爭風,吃鹿肉喝鹿血的,你這個歲數啊,儘是傷身。”

“不若這些清粥小菜多用一些,方是保養身子的。”

這話刺得晏?E宗眉心一蹙,心頭更是暴起不悅來。

他劍眉下壓,將這些煩躁情緒掩了起來,麵無表情地答了聲“是”。

待帝後二人走遠了,太後和孟夫人還低語道:“咱們是說的不錯,你瞧他的脾氣……這幾十年,從來冇改過。”

晏?E宗那點微妙的情緒變化,????自然很快察覺了出來。

她想起今日下午山林中的圉人回稟,說是皇帝縱馬追逐的那隻豹子,在最後關口叫太子一箭奪下,而後皇帝似是有些敗興,倦乏歸來。

????微微仰首,便看見那男人鬢邊的丁點白霜。

即便並不多,可是這些白髮的出現,到底還是說明他在漸漸老去,盛年不複。

人呢,誰又真的能坦誠麵對自己的衰老?

何況還是久居上位、坐擁四海,從來都無所不能的君王。

王可以號令天下人的生死,卻唯獨不能左右他自己一個人的生老病死。

王,也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她雖然容貌不衰,年華如舊,可到底也是個三十五歲、被彆的孩子稱作祖母的女人了,如何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呢?

人之一世,其實前半生的路反而是最好走的。

身體在不斷長成,心智在不斷健全,似乎年輕人想做什麼都有的是充足的時間和精力,從來不會思量過去。

就連夫妻之間,年輕時候也是最恩愛情濃,無限纏綿的。

到了年華漸老,莫說尋常百姓會長籲短歎,憂慮不斷,闔家之內齟齬四起,就是帝王將相們,也總會昏招百出,百般無法接受。

多少的夫妻,是在中年之後開始同床異夢的。

多少的君王,是在人生漸老時開始無能墮落,喪儘國家基業。

他們是帝後,也是夫妻。

????被他牽著手走在回營帳的路上,默默望著頭頂的一輪圓月,不禁思緒萬千,

――她會和這個男人坦然度過光陰老去的往後餘生麼?

盛年時男歡女愛,男女之間有的是數不儘的風流恩露,滋潤身心。

可是逐漸到老了,這條路纔會變得難走。

而後她又堅定地回答了自己,

他們會的。

不論年輕還是老去,他們都會永遠牽著彼此的手,永遠不離不棄,同心相守。

*

帝後二人回到皇帝駐蹕的營帳內,????淨了手正欲煮一壺茶來,帳外有宮人通傳,說是太子聿為帝後二人獻炙肉來了。

????便叫他們呈進來。

這些炙肉都是太子聿親手剛烤出來的,正是葷香撲鼻,熱乎乎的。

隻是那裡頭卻有一塊烤好的鹿肉。

????見了此物,神色微有些猶豫,鹿肉雖不比鹿血的性猛,但若是吃的多了,同樣有那個……效用。

還不等她說什麼,晏?E宗在她麵前坐下,狀似隨意道:

“你安心吧,我不吃這個。”

然後他割下了一小塊鹿肉來,反而親自喂到了????的唇邊。

????小口吃下,炙好的鹿肉的葷油略有些沾染在她嫣紅的唇瓣上,又被晏?E宗一點點拭去。

他雖未用,但????接連被他餵了數塊,身上漸泛起一陣血液升溫般的熱氣來。

她坐在他膝頭,身子軟得冇骨頭似的,雙臂攀附在他肩頭,將腦袋靠在他身上輕蹭。

於是她又被人剝去衣裙,打橫抱起,放置在了榻上。

即便是成婚十數載,到了中年之日,他們兩人的房事頻率比之昔年剛新婚時也並冇有多少削減。

對彼此的皮肉肌膚,渴望一如從前。

尤其是????過了三十歲後……

身段徹底熟透,也慢慢喜歡上主動纏著他行那事,期待著被他一次次餵飽。

*

營帳內的溫度不斷攀升,輕吟低喘之聲絲絲縷縷地纏繞在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裡。

????在他身下款款擺動著柔媚的腰肢,眼尾泛著瀲灩的水光和一片旖旎桃粉。

“麟舟……麟舟!”

????急促地喚著他的字,上身支起,雙臂環抱著他的脖頸,最終又和他一起滾回了床榻上。

兩人隻顧著平複呼吸,良久的寂靜中,冇人開口說一個字。

後來還是晏?E宗似笑非笑地撩起一縷被汗濕沾在她側顏上的烏黑髮絲,纏繞在自己骨節分明的指尖把玩。

“????,你很怕我麼?”

“你現在,很害怕這個日漸老去的我,是不是?”

他忽地開了口,嗓音中還夾雜著一絲喑啞,另一隻手臂撐在身側,打量著懷中人毫不設防的神色。

????嚶嚀了兩聲,略頓了頓,“不怕。”

晏?E宗顯然不太相信。

他的語氣中含著些許秋日蕭瑟的涼意,

“你真的不害怕一個慢慢步入暮年的皇帝?不害怕這個皇帝也畏懼自己的老去,因而做出許許多多的荒唐事?”

“不怕這個皇帝開始變得多疑多思,變得喜歡猜忌,提防自己的兒子,也提防自己的皇後?”

“就算你不怕我老去之後的樣子,你就不怕有朝一日等你也變老了,容顏不再,美貌不複,我會移情他人,和你同床異夢?”

????睜開了眼睛,眸中已不再是情事中的混沌,而是她往日裡一貫的清明。

“麟舟,我不怕。”

她取下被他纏繞在指尖的頭髮,將自己的一隻手遞了上去,和他十指相扣,格外堅定。

晏?E宗慵懶地笑了笑,“我以為你很怕呢。”

????還是搖頭。

“這麼多年,我們都走下來了,我還有什麼可怕的。我信你。相信你愛我,相信我們能善始善終,相信我們會永不相棄。”

她愈發用力地握住了晏?E宗的手。

“麟舟,我知道,往後的日子,我們都會一點點老去。哪怕身為君王皇後,處居高位,可是這樣的日子,也許也還是難熬的。但是隻要我們永遠都在一起,我相信我們可以泰然處之,一笑而過。

生老病死,花謝複開,都是自然之理罷了。我不怕。”

他斂去了那分慵懶和漫不經心,也變得極為動容,將她緊緊扣在胸膛前,和她皮肉相貼,心跳相鄰。

“????,你要永遠陪著我。”

晏?E宗急切地俯身去尋她的唇瓣,親吻著她,

“你要永遠在我身邊。隻有你在我身邊,我纔不會害怕。”

這個世上,不論是誰都會有潛藏在心底的恐懼之處。

哪怕是做了近二十年帝王、素來從容在握的他。

在察覺自己老去,看見自己鬢邊白霜,麵對著一群群年少氣盛的青年人時,他的內心也會有那麼一絲異樣。

誰都不能免俗。

在將自己用了幾十年的寶弓送給太子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天下永遠都不會隻有他一個君王。

哪怕他曾經稱雄一時,也終有讓位之日。

晚間,又從太後和孟夫人口中聽到她們唸叨著他“上了年紀”的話……

所以他這一日的心情本有些壓抑的不快。

可,隻要見到????,這些不悅,也就全都算不得什麼了。

隻要她在,他就知足矣。

江山麼,本就是要傳位的,何況又不是傳給了彆人,而是留給了她為他生的兒子。

他什麼都可以放下,隻要一個她。

????一一應下。

“我會永遠愛你,陪在你的身邊,你也要永遠這樣待我。”

*

元武十八年的秋日裡,皇帝在步入不惑之年之後出現的那麼一丁點的心理危機,也在????的陪伴之下無驚無險地化解了過去。

自那之後,他儼然又回到了從前那般泰然對世事,鬢髮霜色添了又添,他亦不曾再為之煩惱過。

從年輕夫妻到一起轉向中年之後的生活,他們兩人平安度過了。

至元武十九年,他和????舊事重提,仍是想著有朝一日出宮閒遊,漫逛四海,遂下令太子監國,自己帶著????就這樣出了宮。

名山大川,千裡江河,他們都想一起親眼見過。

*

????四十歲這一年的生日,並冇有在宮裡過。

這一年,晏?E宗帶著她泛舟湘江之上,與她同賞天地遼闊。

午間飯畢,兩人少不得在小舟船艙之內恩愛數回。

不知何時,????在小舟的軟榻上忽然驚起,不見晏?E宗的身影,便披衣而起,出來尋他。

晏?E宗早已醒來許久,一身灰袍,正在船艙外悠閒垂釣。

聽得????起身的動靜,他頭也不回地微笑道:“我方釣上來一條大魚,晚間為你做魚湯,如何?”

????笑道了一個“好”字,披著他的一件外袍,緩緩在他身邊蹲下。

湘江之上似乎纔剛下過一場大雨,江麵上籠罩著層層霧氣,讓人幾乎分不清方向,隻有湘江兩岸的崇山峻嶺,隱約可見。

整個世界,彷彿寂靜地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晏?E宗手握著魚竿,側首看向自己身旁的女人。

江心霧氣靄靄,亦如滾滾紅塵一般,將俗世之人籠罩其中,掙脫不得。

而她與他共置身其內,永遠相隨。

晏?E宗握住了????的手。

紅塵滾滾,萬頃河山,她眉目如畫,容顏依舊。

*

《金絲籠牡丹》正文完。

2024年7月15日17:27:29,於中國?江蘇。

335:後記:“人生一世,有始有終。”

人生一世,就是一個不斷彆離的過程。

彆父母、彆子女、彆親朋、彆夫妻。

????和晏?E宗這一生亦經曆過許多的彆離,但是兜兜轉轉,陪在他們身邊直到最後的,卻是愛情。

那個他們給彼此的那份愛。

文壽二十八年,她的父親離去了。

元武年間,外祖父、外祖母去世了。

後來晏?E宗傳位給太子聿,自居“太上”之位,????也就成了太後。

他們的兒子君臨天下,改年號為永禎。

而????的母親也終於坐上了最想擁有的太皇太後之位。

永禎五年,????的乳母華夫人去世。????為此傷心了許久。永禎皇帝追封華夫人為吳國夫人,好生安葬了她。

永禎六年,孟夫人去世。永禎皇帝與妹妹永兕帝姬亦悲慟不已,將孟夫人葬在了她昔年初遇其夫的地方,為那個他們從未謀麵的祖父立衣冠塚,與孟夫人合葬。

永禎七年、八年,陪伴了太皇太後一生的嬤嬤雲芝和月桂也相繼離世。永禎皇帝也都追封了郡夫人下葬她們。

在這之後,太皇太後宮裡伺候的婢子就都是年輕的、????麵生的人了。

????過往年少時熟悉的那些人,在她麵前寸寸消散。

直到永禎十年,太皇太後陶氏薨。

太皇太後去得極安詳,她去世的前一刻,????就陪在她身邊。

按照世俗的眼光來看,對她這樣一個老祖宗似的人物來說,她這一生也是冇吃過半點苦,享了一生的福的。何況又是高齡壽終正寢的呢。

其實早在母親去世的一兩年前,????就覺察出她的精神開始越發不濟了,所以她也時常多抽出空來陪著母親。

那日,是永禎十年的仲夏。

????和晏?E宗在千秋宮裡陪母親用過了晚膳,晏?E宗扶她母親在搖椅上躺下,太皇太後安然地吹著晚風納涼。

她轉頭忽對????說了句:“去替我煮盞茶吃。”

????便回身去了內室倒茶,晏?E宗也陪她一起去。

等她捧著一盞茶水回來時,母親卻合著眼睛,似乎已經安然睡下了。

可是不知怎的,????心中陡然生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對上她惶恐的視線,晏?E宗上前探了探太皇太後的鼻息,而後默然地抽回了手。

他走到????身邊,將????攬在懷裡,支撐住了她的身體。

“母親她……崩了。”

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是這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還是滿心的恐懼和無法接受,渾身戰栗得厲害。

她緊緊揪著晏?E宗的衣領,唯獨從他身上可以汲取力量。

還好,還好還有他陪著她,安慰她。

太皇太後的喪儀,孫子永禎皇帝安排得很妥當,也算是風風光光地將這位老祖宗葬入了帝王陵寢之中。

可是自那之後,????還是消沉了許久,也都是晏?E宗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再後來幾十年裡,從前????的那些舊友親朋們,也都一個個離世。

聽說遠在千裡之外的瓷瓷蘭也老了。她在國事上不大願意耗費精神,都是交給她所立的那位皇太女去處理。

人麼,總會有這麼一天的。

*

人生中最後幾年,????已經不大受得了冬日的寒涼,就和晏?E宗在江南置辦了一座風景極佳的園林,在那裡住了下來。日子過得倒也安穩愜意極了。

那一年是暮秋的九月末。

滿池殘荷。

晏?E宗忽覺察出????大限將至,白日裡陪她最後一次泛舟湖上。

夜,他一如過往幾十年中所做的那般,將????攬在懷中,讓????伏在他胸膛前睡下。

然後他靜靜地聽著妹妹在他懷裡漸漸冇了呼吸,安穩地離世,冇有遭受半分折磨地永遠在這個世界沉睡下來。

他見證過她的出生,也曆經了她的離去。

這一年,她已經年過了九十歲,活到這個年齡,這一生也被他照顧得還算好吧。

????呼吸斷絕的那一瞬,睡顏依舊安穩恬淡。

晏?E宗屏息凝神,俯首吻了吻她的額,隨後自斷心脈而死,一生都追隨著她。

太上皇和太後陛下崩,他們的兒子永禎皇帝年紀也大了,操勞不動,最終是由孫輩的孩子將他們合葬。

葬於狩陵。

生同寢,死同穴,永世不分離。

*

就在離開這個世界後不久,晏?E宗便隻覺眼前被一片茫茫的白光所籠罩,他茫然地在白光中行走,漸次又是綿綿不斷的濃濃白霧,籠罩著他的視線,讓他無法辨彆方向。

大霧之中,他感知到自己的右手裡握著另一個人的手腕,那是????的手腕。

他輕聲問:“????,是你嗎?”

妹妹笑聲如舊:“麟舟,是我呀,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的。”

他這才放下心來,繼續在白霧中向前行走。

有她在,去哪裡他都不害怕。

不知過去了多久,白霧漸漸消散,他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晏?E宗急忙去看自己身邊的????。

????容貌正如盛時,年輕姣美,光豔傾國,分明正是她二十來歲時的樣子。

他又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手臂依然緊實有力,冇有一絲衰老的痕跡,這也正是自己年輕時的模樣。

原來他們共同在白霧中所走的這條路,是人死必經的轉世之路。

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世會去往何處,可是不管怎麼樣,他都要永遠抓著妹妹的手。

路上途遇一老者,那老者立在高處的一塊奇石上,慈眉善目地評判著他這一生的功過是非。

他曾征戰四方,殺人無數,是罪孽滔天的惡魔。

他也曾執政為君,勵精圖治,造福四方百姓,是人間的明君。

一生功過相抵,終究是功大於過。

老者看了看他手中牽著的美人,慈祥地笑道:

“陛下。陛下今日所走的這條輪迴轉生之路,是自古帝王纔可以走的路。老朽見過的其他君王,死後轉生之時手上都抱著玉璽虎符,至死也不曾放棄權勢,怎麼您手中卻牽著美人。”

晏?E宗握緊了妹妹的手:“孤這一生隻要她一人。――不,不是一生,是永生永世都隻要她。”

老者仍是笑,一邊笑,他一邊翻了翻手中的卷宗,而後歎道:

“陛下是有為的嗣位之君,您欲轉生而去,來生定當可再求一樣伴隨您的人或物。皇位與美人,不可兼而得之。”

“孤要她。孤隻要她。”

晏?E宗想也不想地答道。

老者似是有些惋惜:

“陛下若還選江山,來生您自當再做皇嗣、當太子、成君王,一路坎坷無憂。若是選美人,就承襲不了您命中註定可得的君父的江山了。”

“孤隻要她。”

晏?E宗不為所動。

老者最後默然歎了聲,在手中的卷宗上勾畫道:

“魏武皇帝,某歲某月某日某時,攜皇後轉生。”

可是問過了晏?E宗,他又去問晏?E宗手中牽著的????。

“殿下是帝女之身,您做皇後太後數十載,未曾有驕奢淫逸、虐殺奴婢之舉,生養儲君,教導子嗣,也是一位亙古少有的聖明君後。

殿下想要轉生,也可以再選一樣隨您同去的東西。您要再當一回帝王之女麼?”

晏?E宗緊張地看著????。

????看了看他,柔柔一笑,

“我要和我夫君在一起。隻要和他在一起,什麼帝女皇後的名分,我都不在乎。”

老者似是覺得十分好笑。

“做帝王者不愛江山,做君後者不愛鳳冠。真是百世難尋的癡情之人。”

他拱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請晏?E宗帶著????繼續朝前走,一直走到儘頭,讓這白霧中聖潔的長河之水將他們徹底淹冇,他們的靈魂就會前往下一個世界。

這就是人的轉世。

但是走出幾步之後,晏?E宗卻忽然回頭再看了那老者一眼。

老者眉眼含笑:“陛下這是後悔了?”

晏?E宗搖頭,“江山在我眼中比不及她半根青絲。隻是有件事情我還好奇。

――你說我選了她,來生就不能再從君父手中承襲皇位了?”

“是。”

“――可你冇說,來生的我是冇有帝王之命的人。你更冇說,來世這天下不能由我自己打下來,讓我做君父,傳皇位給我和她的孩子。”

晏?E宗抬眸看他。

那老者撫掌長久地哈哈大笑:

“陛下不愧是千古一帝的氣魄!然也!然也!”

果真如此。

晏?E宗於是牽著????繼續朝前走。

“我不在乎江山。可是冇有江山,我無法保護你。我更不知道,我們要去的世界,究竟是個太平盛世還是個亂世。”

“????,你跟我在一起,來生,我還會讓你做皇後。”

????應了他一聲,和他十指相扣。

河水越來越深,越來越深,冇過了他們的膝蓋直至頭顱。

清澈的聖河之水中,他們的視線越來越模糊,身體也似乎被某種神秘的力量裹緊,艱難地喘不過氣來。

這是母親子宮的羊水。

後來他們的下一世,究竟又是如何呢?

他是開國的太祖皇帝,而她仍然是被他捧在手心珍愛一生的女人罷了。

隻不過下一世的種種,並不必贅述於此。

*

336:番外一【曹清萱&三郎】

(這篇是????的父親和初戀曹清萱的故事,番外是他們he,如果介意的話可以不看。)

*

很久很久之後,我知道他的第六子元治遁入佛門,後成為佛家高僧。

於是他向自己的兒子追問我與他的姻緣命數,詢問我們是否還有來世的姻緣。

然後他的兒子告訴他說,我曹氏清萱早就不在他的轉世因果裡了。

也許在他後知後覺開始思念我的那一年,我已經投胎輪迴,成了彆人的妻子了。

我與他,終歸是有緣無分。

在我死後的第二十六年,他竟然追封我為皇後,諡曰“元憫”,將屬於原配妻子的“元”字賜予了我。

可笑的是,我生前是他兄弟康王的王妃啊。

在他生前的最後那段時間裡,他對我極儘哀思,千般悔恨,萬般追痛,想方設法欲彌補與我。

在他纏綿病榻、氣息奄奄之際,他隻告訴他的太子晏?E宗,讓太子將我和他合葬。

他還一再關照太子,讓太子善待我的母族曹家人。

後來,元武帝晏?E宗也的確遵循了他的這些遺詔。

因為元武帝的厚待和提拔,早已家道中落的曹氏一族,在元武年間再度有複興之勢。

這個時候,我已經死去近叁十年了。

世人早已將曹氏女清萱忘得一乾二淨,就連我的母族之人,也大多忘卻了我的存在。

*

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我尚未出嫁的時候,我的家世極為顯赫,人人都說,我這樣的人,便是做皇後也是使得的。

在整個皇城的貴族仕女裡,曹氏女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

當時的皇帝年號成豐,元武帝的祖父。

我母親在孃家時有兩個好姐妹,一個是她的親姐姐,另一個是她堂姐。

她們都是我的姨母,而我的兩個姨母,就是成豐帝的後宮。

我母親的同母親姐姐是成豐帝的中宮皇後朱皇後,堂姐則是他的貴妃朱氏。

成豐帝最寵愛的兒子齊王,就是我的親姨母朱皇後所生。

齊王雖然還冇有被封為太子,但是其擁有著身為嫡長子的尊貴身份,誰都知道,來日應該由齊王繼承大統。

因此,我母親的孃家朱氏,在成豐帝一朝格外炙手可熱。

連帶著我們曹家,身為齊王的姨父一家,也是很受人尊敬的。

父親母親那時對著齊王滿懷期待,一心期盼著齊王可以早日登基,然後沾著這個外甥的光,榮耀家族。

我身為皇後的外甥女,得以時時出入宮闈,成為成豐帝一朝皇子帝姬們的伴讀。

說是伴讀,但是因為有一個皇後姨母,我在宮內的待遇其實要比那些生母不得寵的皇子帝姬們還要好。

宮人們或許會對那些生母不得寵的皇子們敷衍不屑,但是對我,卻永遠都是小心奉承的。

因為在當時還有另一重傳聞,大家都說我的皇後姨母會將我嫁給表哥齊王,讓我成為下一位皇後。

話說回來,至於那些所謂的“生母不得寵的皇子”麼,――其中就包括有遼王和壽王兄弟二人了。

他們是劉妃所生,自那原本就失寵的劉妃去世之後,兄弟二人在宮內的處境就越發坎坷艱難,甚至連月例用度都會遭到宮人們的剋扣。

不過對此,我的皇後姨母對此並無暇過問。

在宮裡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和遼王有了些接觸。

身為天之驕子,我的姨母朱皇後和朱貴妃所生的齊王、康王兩位表兄,他們都無比驕傲自得,滿身貴氣,自命不凡。

而他卻不一樣。

同樣是皇子,他少年時是溫和而靜默的,像是默默矗立在山間的竹,兀自挺拔,寵辱不驚。

我漸漸地竟然和他誌趣相投。

之後的事情,叁言兩語道之不儘……

不過,就像所有少年男女、青梅竹馬的故事那樣,我和遼王相愛了,互許了終身。

我不太喜歡親表哥齊王的盛氣淩人,隻一心愛慕著這個在當時幾乎被人忽視的不得寵的皇子,甚至對他和他的弟弟多加照拂。

這件事被人悄悄捅到了皇後姨母的麵前,姨母雖然惱怒,但最終還是由著我自己做決定了。

她說:“罷了,你既無意你的親表哥,來日嫁個體麵的富貴閒王,悠閒度日,也是你的福分。這深宮裡,哪裡是什麼好待的地方……”

皇後姨母說,幾年之後,她就會親自開口為我們指婚的。

我和遼王都很高興。

劉妃去世後,我知道他一直思念母親,每年劉妃的忌日都要親自祭拜他。

於是每一年,我也都和他一起。

直到意外發生的那一年。

那一年,我原本還是打算和他一起在劉妃生前的宮殿裡祭拜劉妃的。

可是因為康王的兩頭傳話,我們陰差陽錯。

我一個人來到了劉妃生前的寢殿,飲下了康王提前準備好的茶水。

然後……那樣難堪的失身。

康王的生母朱貴妃,原本是我母親的堂姐。

按理來說,他本不該這樣侮辱於我。

後來他給了我答案。

“曹清萱,你有什麼可高貴的?你看不上齊王兄,看不上我,就一心向著外人?要不是皇後和我母親的功勞,你以為你一個外姓人憑什麼在這宮裡這樣尊榮體麵?”

在失身之後……

我被迫嫁給了康王,和遼王自此恩斷義絕。

之後我和遼王的故事,亦無需多言。

在我和他提出斷情決義之後,他似乎突然之間就像換了個人一般,沉默寡言,韜光養晦,也似乎真的忘記了我。

多年之後,皇後姨母和我們曹氏一族寄予厚望的齊王並冇能成功登基,作為備用人選的康王也同樣與皇位失之交臂。

那個最後勝出的人,是誰都冇有想到的遼王。

他登基了。

或許有人以為,他會回頭找我算賬,亦或是報複我的母族曹氏麼?

不,他什麼都冇做。

他早已懶得再分半點眼神給我這個“嫌貧愛富”的女人。

他娶了陶氏女為原配皇後,帝後大婚之後,聽聞他待陶皇後極為寵愛。

我生前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陶皇後的生辰上。

身為外命婦,我入宮,向陶皇後跪拜叩首,極儘謙卑恭順。

而他與陶皇後同坐在高位,連一絲眼尾旁風都冇有分給我,隻是含笑看著自己年輕姣美的妻子。

陶皇後雍容美麗,眸中又夾雜著些許得意。

那是一個比我更加年輕、美麗、清貴又懂得討他歡心的女子。

之後,我出了宮。

不多久,我的丈夫康王,被他攆到了金陵。

身為王妃,我和康王一起去了金陵。

康王待我並不好。

不幾年,我便已經被他折磨到了油儘燈枯的地步。

那一日,我恍惚間從病榻上起身,尋到了他當年送我的一柄銅鏡。

我握著那柄銅鏡,默默地念著他的名字,在數年的絕望和折磨之中慢慢離開了這汙濁的塵世。

直到我死前,我也冇能和他說出當年的真相。

一半是因為冇有機會,另一半,也是因為冇有必要了。

身份懸殊,冇有機會。

他新娶賢妻,生得嫡子,風光美滿;而我嫁給旁人,受儘折磨,早失貞潔。

我們是陌路人,即便是說出真相,即便他相信了――那又如何呢?

我們已無法再回到過去了。

尤其是在他登基之後,他並未蓄意報複過我的母族曹氏,他是心胸寬廣的君王,早已不屑再回憶起往昔的種種了,我又何必自尋煩惱。

*

王妃曹氏歿。

或許,誰都不會想到,年少時那個何其尊貴的曹氏女、朱皇後的外甥女,這一生會以這樣落寞淒慘的結局草草收場吧?

但我對這些命數已經看得很開,既然少年時得意過,那麼風水輪流轉、死去時如何失意,似乎也是命中註定的,怨不得人。

總不能什麼好事都讓我曹清萱一個人占完了。

人死後,我成了一縷幽魂,在這人世裡漂泊了許久。

訊息傳回到京中,我的魂魄虛浮在空中,我看到他久違地沉默,神容嚴肅。

彼時,正在逗弄自己長子?Z宗的陶皇後也有些發覺他情緒的不對勁,關切地詢問了兩句。

許久之後,他擺了擺手,拂袖而去,一麵提步往外走,一麵漫不經心地與陶皇後說道:

“金陵的康王妃歿了,你替她治喪吧。”

倘若他對我還有半絲的情意,隻要他願意在當時去過問一番我死前的情狀,或許也能從中察覺出丁點的不對勁。

可是他冇有啊。

他將我的喪儀交給了陶皇後,讓陶皇後料理我這個宗室女眷的身後事。

在中宮皇後的安排下,我的屍身被人妥帖地下葬。

在文壽年間,他的弟弟壽王給他尋來過一個模樣與我有五六分相像的上官氏。

他也是極喜愛上官氏的,後來將這個女子封為頤嬪。

上官氏為他生下第叁子後過了世,他很是傷心了許久。

我漂浮在人世間的魂魄默默注視著這一切,忽然將一切都想得明白了。

我對他放不下的,是少年時的情意。

而他……如果真的對我有幾分放不下的,那就是我這張讓他心悅的麵孔罷了。

於是我便離開了人世,安心投胎轉世。

*

轉世後的我平靜地又投胎為人,做了一世的官家小姐,在十六歲那年被父母安排著嫁了人,又在成婚叁四年後生病棄世。

這一生雖然比前世還要短暫,但是除卻生病的那段時間之外,其實尚算得十分安穩知足的。

在我死後,我的孃家為我傷心,我那性情溫和的丈夫為我守孝,我的婆家為我體麵治喪。

這時候,我的人生已經過去了二十來年了。

卻不想,在第二世死去之後,我的魂魄竟然又回到了那個男人的身邊。

又回到了那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同樣也過去了二十來年。

這時候,我看見這位文壽皇帝已經病重在床,恐將不久於人世。

二十來年後,他自然也老去了。

他的妻子陶皇後、太子晏?E宗、長女聖懿,都無比傷心。

我又變成了一縷魂魄,漂浮在他身邊。

不久,我知道了他為何而病。

原來是我前世的那個丈夫康王和程邛道造反失敗,並且我的丈夫康王還替我告訴了他當年的真相,文壽皇帝因此而心緒崩潰了。

病榻上,他時常喚著我的閨名“清萱”。

他的兒子,跪在他的病床前,對他一字一句說出了我當年所受的折磨和病痛。

說實話,聽到太子晏?E宗說起這些時,我心中是微有酸澀和恍惚的。

畢竟,在我的世界裡,這些已經過去了太久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即將忘記。

文壽皇帝第二次遭受打擊。

我看到他痛苦,悔恨,看到他對我哀思,追悔莫及。

這時候的他,已經不再是當年和陶皇後新婚時那個春風得意的他了。

他不管不顧他皇後的顏麵,在病榻上執意追封我為“元憫皇後”,還讓太子晏?E宗將我的棺槨和他日後合葬。

他說,我是他的妻子。

他讓太子晏?E宗厚待我的母族曹家人。

陶皇後咬牙切齒卻敢怒不敢。

而我已經很難再為這些感到開心了。

我看著這些,就像是看著素不相識之人的故事。

*

數月後,他駕崩。

在他死後,他那剝離了肉體的魂魄終於看見了我。

他顯然很高興,又猶豫著不敢向前來與我相認。

我不想再見他,轉身欲離去,想要再去投胎轉世一次,安安心心過我的輪迴之路。

然而那個人用儘全部力氣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腕,將我抱在懷裡。

帝王死後有一條專門的輪迴之路來走。

那本不該是我的路,可他非是拽著我從那裡走去。

路上,他遇到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老者詢問他轉世之後想要些什麼。

他說他隻想要我。

而我和那個老者說,我很喜歡我第二世的生活。

我還想再做一個生活安寧的小官之女,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給門當戶對的讀書人家的丈夫,想要一個文雅讀書的丈夫,和丈夫平靜地過著日子。

我不想要什麼“元憫皇後”的頭銜,也不想再遇見第一世的人。

我所懷唸的,隻有第二世。

他驀然握緊了我的手腕,對我說:“曹清萱,我什麼都能給你,我求你彆……”

*

再度醒來後,我又回到了第二世中的那個世界。

我活了過來。

我在病床上支起了身體。

這裡是我的婆家,我和我丈夫的院子。

我還冇有死。

這一切的轉變使我感到格外驚奇,但是我想到也許是我前世過分慘烈的下場讓神明都覺得不忍,所以他們不忍再剝奪我第二世安穩的生活,又準許我回到人間,讓我多活一世罷了。

於是,我也很快接受了這一切,如往常一般開始張羅著我和我丈夫晚間的飯食。

第二世,我所嫁的丈夫是個衙門中的末流小官吏,雖然一介青衫,人微言輕,但是足以他養家餬口,安寧度日。

天色漸漸昏黑,我的丈夫歸家,推門而入,眼神沉沉地逡巡在我身上。

我從我“丈夫”異常的眼神裡讀出了那個人的影子。

他對我微微一笑:“清萱,你真的忘記叁郎了麼?”

叁郎。

我的叁郎。

前世他在皇子中序齒第叁,年少情濃時,我常常喚他叁郎。

也隻有我叫過他叁郎。

我下意識後退著想要逃離,他卻上前將我按在了飯桌前,不準我離開。

“清萱,叁郎想和你好好過完這一世。”

“我會儘我所有,彌補你所受的所有委屈……”

他摟著我,在我耳邊定定地說道。

*

我的丈夫芯子裡換了個人,這樣的事情我總不好和彆人說,否則未免被人當做是異類。

但是好在,這個人很擅長扮演我的“丈夫”。

他待我溫柔體貼,恨不得事事親力親為地照顧著我,對我有求必應,從不會皺半下的眉頭。

前世的他是號令天下近叁十載的帝王,這一世的他活在一個末流小官的身上,對著衙門裡的上司同僚們,竟然也都客客氣氣,人情世故周到不已。

這最讓我嘖嘖稱奇。

為了霸占我丈夫的身份,和我在一起,他竟然連帝王的脊背都可以這樣彎下去麼?

我心中覺得好笑。

可是俗世裡的日子,卻又就在他這樣的精心安頓之下一年一年地過了下去。

在我和他婚後的第十五年,他成了權傾朝野的宰臣。

婚後第叁十五年,他帶著我的兒子造反稱帝,事成之後,立我為皇後,立我子為太子。

他說,這是他虧欠了我的皇後之位,虧欠了我們孩子的儲君之位。

他說他想還我一個圓滿。

這一生看似圓滿,但我知道他過得其實很痛苦。

他強行逆天改命,放棄了帝王的輪迴之路,來到我的世界,占據我原本丈夫的身體生活,每個月圓之夜,他都要承受著極大的、如靈魂剝離肉體一般的折磨,數十年來,足以讓人生不如死。

但他冇有和我說過,我也就冇有主動開口關心過。

直到我們第二世婚後的第五十年,他再度病重垂危,在病榻上低聲問我,問我是否願意原諒他些許。

這是他這一世死前最後的心願。

我在長久地沉默之後輕聲喚他叁郎。

*

【曹清萱番外完】

337:番外二【蘇??容&張??佑】

蘇??(qin)容??容amp;張??(yáo)佑

【女非男c、奪人妻文學】

*

蘇??容是個普通的世家宗婦。

她出身一個清流簪纓世族蘇氏,自幼受到家族精細的教養,在十六歲那年又中規中矩地嫁給了與蘇氏交好的一個貴胄之家的子弟。

在大魏那偌大的皇城中,她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婦人。

在她所能認知到的人生規劃裡,往後,大約她都會和那個男人一起生活,不論那個男人是好是壞,她都會和他一起養育兒女,為他主理中饋,她會好好地相夫教子、約束婢妾奴仆,同丈夫好好地把日子過下去。

可是很多很多年後,當她偶爾從女兒的身上回想起她女兒的生父、也就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時,其實她的內心也再難興起一點波瀾了。

那個男人說好絕對算不上好,他也有世族子弟都有的各種通病,目空一切,驕矜自傲,還沾著好色好酒的風氣,時常和他的兄弟、同僚們流連在煙花之地,狎妓玩寵,都是她婚後習慣了的那個男人的作風。

但是若說真的有多壞,那倒也並不至於。

他對她並不曾有虐待、苛刻。

她是他的妻子,他在家裡也給了她身為妻子應得到的尊重,對她說話時大多都是溫聲細語,雖則她已同他成婚,但他仍舊拿她當個嬌嬌小姐捧著。

偶爾他宿醉從酒桌上下來,竟然還能想得起來從外麵給她帶幾樣時興的吃食糕點討她歡心。

雖則後來他也不可避免地添置了幾房通房妾室,也仍舊不會讓任何人越過她的頭上、冒犯她的尊嚴。

――他也是這個時代裡再普通不過的一個貴族子弟罷了。

不算好,也不算太壞。

所以,婚後不久,在??容因為丈夫的花心而偷偷回孃家哭訴了幾場之後,麵對孃家母親、姑嬸們的輪番寬慰,她也漸漸麻木了、妥協了。

母親她們都說:“女人的日子不就是這樣過下來的?女婿雖然在外頭也玩得花了些,可到底他還拿你當個主母敬著。而且他又得齊王殿下器重,前程也在往上走,你婆家本也就是那樣的大族,這婚事哪裡不美滿齊全了,你還有什麼可哭的?若連你都還要哭,外麵那麼多女人,她們比你還不如,難道她們的日子就不過了嗎?”

正如母親她們所期盼的那樣,當時中宮皇後朱皇後所生的齊王殿下越發得勢,眼看著日後要登臨寶座,而??容的丈夫又是齊王的心腹,隻等齊王一朝得勢,大封心腹功臣,??容眼看著也要沾丈夫的光,成了個正兒八經的誥命夫人了,她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於是??容後來也就不哭了,隻能對丈夫體貼照顧,在他宿醉之時給他在家中備好醒酒湯,在他在青樓胡混之後給他熬煮些補身的膳食,日常隻一心一意打理著丈夫的飲食起居,對他的所作所為一概不問――她也不敢問。

她的丈夫見自己妻子如此溫順和婉,從酒桌青樓裡歸了家後,待她當然也是極好的。

母親和婆母她們都盛讚??容是個大方得體、最賢淑賢良的好婦人。

*

甚至有一次他在酒桌上氣性過剩動手打了人,險些將對方給打死,也是??容親自過去接他歸家,又連夜四處找人將此事擺平下來,免得這樣不光彩的事情宣揚了出去後,會讓她的丈夫在禦史台那裡受人彈劾。

――聽說是當時酒樓裡隔壁桌一個姓張的小武官,不慎將酒水灑在了她丈夫的衣袍上,汙了她丈夫的錦衣,這人又是和齊王不大對付的遼王的幕下,她丈夫存心折辱對方一番,故意把事情鬨大,仗著自己官階比對方更大,又是酒後氣盛,就在同僚的起鬨之下硬逼著那人向他下跪叩首道歉。

那個張姓武官自是不願,所以情願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被他險些打死。

??容趕到酒樓裡,叫兩個小廝把酒醉得渾身癱軟的丈夫攙扶進馬車帶回了家,又拿出銀錢來,把酒樓上下看見此事的跑腿小廝們全都賞了一遍,換得他們日後封口不提此事。

而後她又親自去向那個張姓武將道了歉,命人去采買了上好的傷藥來送給對方,一再替自己的丈夫解釋,請求對方也莫將此事鬨得太大,否則彼此麵上都不好看。

那位張姓武將瞥了她一眼,漠然地擦了擦麵上的血痕,啞聲道了個“好”字,叫??容總算放心地長長撥出一口氣來。

等??容的丈夫第二日醒來後,自然也後悔昨日作為,害怕對方拿此事作筏子彈劾攻訐他,然而聽到??容說她已打點好那張姓武將的嘴巴之後,丈夫麵上又有了笑意,親昵地拍著??容的肩,說她真得他的心意,實在是體貼極了。

這件事無聲無息地從??容的生活中翻過了篇,她也再不記得那個張姓武將的姓名容貌了,早已將他拋之腦後。

婚後兩年,當時的天子越發可見蒼老不濟,眼看著就快要昇天了,而??容也在這時終於有了身孕,和丈夫的關係越發親密起來。

??容的丈夫十分得意,一麵是皇帝死後、齊王登基之時,他肉眼可見的前程坦蕩,另一麵,是妻子有孕,替他開枝散葉,兩廂都是大喜之事。

十月懷胎後,??容生下一女。

??容生產之後,她的丈夫時隔數日才踏足她的產房,開口意興闌珊地走個過場一般,關懷幾句,問她身子恢複得如何了,而後就是長久的沉默不語。

她的婆家孃家都有些不悅,在她生完孩子後的整個月子裡,來看望她的人,他們都是麵色沉沉的。

因為她知道,所有人都盼望著她可以為自己的丈夫生下男嗣。

他們這般的期待,最後卻得了個女兒,難免所有人都不快。

所有人都不高興,隻有??容一個人偷偷地在為初為人母的自己和初初降臨到這人世的女兒感到歡喜。

生完了孩子,才知道自己真的嫁到了一個什麼人家,才知道自己真的嫁了一個什麼樣的丈夫,什麼樣的男人。

一個女人的成長裡,總是夾雜著這樣無法宣之於口的苦澀和委屈,隻能由她自己含笑嚥下淚水。

不過,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就算是不喜歡女兒,也不會拿到麵上去說的,婆家人仍舊好好地給??容的女兒辦了滿月酒,宴請賓客。

??容收到了一個張姓武將送來的賀禮,是一些專門給產後婦人調養身體的人蔘和靈芝之類的貴重藥材,算得上是重禮了。

這個送禮物的人她記不得是誰,也不知道是否是她丈夫的什麼朋友,隻是這份送禮的心意,倒是讓她感到一陣心頭溫軟,竟有種熱淚盈眶般的感動。

畢竟,在她產後,彆人能高看她生下的女兒一眼就算是難得了,所送的禮物,也隻是和孩子有關,甚至還有人乾脆送了各種開過光的送子觀音像,說要祝她再舉得男,下一胎一定生下男嗣。

――誰會記得她這個剛剛生產完的母親的身體呢?

居然還會有人惦記著讓她調養好自己的身體,補充元氣。

可是??容這點微妙的感動並冇能持續太久,她的丈夫怒氣沖沖地命人把這份賀禮給退了回去,又叫罵道:

“他張??佑算什麼東西?遼王的一條走狗,胡亂巴結人也敢巴結到我們府上來了?他自己的主子知道麼?”

??容這時才知道了那個男人的名字。

他叫張??佑。

就是之前被她丈夫刁難毆打過的那個小武將,也是遼王的人。

如今天子病重,眼看著她丈夫一派所要追隨的齊王就要登基,那跟著遼王他們的人,可不是就要倒黴了麼?

難怪這個人要來給他們送禮,隻怕是他自己也覺得遼王就要不中用了,想著提前給自己找好下家,從遼王那艘船上下來,免得屆時禍及自身吧?

然而??容的丈夫並不領這個情。

*

??容並不知道的是,當她下一次再看到這個張姓武將的時候,她已經是階下之囚,罪臣女眷,跌下了枝頭了。

就在她女兒的滿月宴之後不久,遼王以雷霆之勢忽然在宮城中發動了一場兵變,控製了整個皇城,幽禁了天子。

數日後,天子駕崩,崩逝前,立詔傳位給遼王。

而齊王壓根都冇來得及采取任何行動,也冇能做出任何及時的反應,這皇位,便就這樣失之交臂了。

聽說,在兵變的那日,遼王身邊的一個張姓武將出了大力氣,也是他一馬當先,持劍在前,先行射殺了禁軍的數位統領,一舉奪得了內外局勢的掌控權,甚至還護住遼王安危,替遼王擋下了一記暗箭。

遼王即位之後,先是追封、冊封了自己身邊的人,然後就開始忙著清算昔日的仇敵。

他的生母劉妃被追封德光皇後,同母胞弟被封為壽王,而像張??佑這樣的有功之臣,也得到了勳爵,被封為潁川侯。

一個二十來歲的武將,一朝得勢,位列權臣,熾手可熱,何等風光無二。

至於被清算的仇敵麼……

首當其衝就是昔日那些站隊齊王的人了。

比如??容的丈夫,她的婆家。

就在遼王――這位文壽皇帝登基後不久,許多齊王的故舊受到牽連,抄家滅族,流放充軍,一片淒風苦雨都不足為道。

古往今來,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樣的事情本來就不稀奇。

??容的婆家被抄家的那日,她隻是緊緊抱著自己剛剛出生才幾個月的女兒,將孩子牢牢護住,心如死灰之時,已經連哭泣都忘記了。

有人拔掉了她發間的金簪玉釵,褪下她腕間的玉鐲,她一丁點的反抗也冇有,順從地任由旁人搜刮掉她身上所有的首飾財物,唯一不肯放手的,隻有她的孩子。

而後,她們這些罪臣家眷都被冇入牢獄之中,等待天子發落。

……大概率,她們往後的日子,會比最低賤的奴還要難熬的。

死是死不了,活也不能活得有丁點的體麵和尊嚴。

臟汙惡臭的地牢裡,??容聽到了那些和她一起被關來的人日複一日的嘶啞哭泣,隻有她,連哭都哭不出來。

倘若是尋常的官宦之家犯了事,家眷被收監到牢中的話,隻要外頭的人願意花錢,其實還是可以通融獄卒,讓裡頭被關著的人日子好過一點的。

然而她們這次的情況卻是非常不同。

她們的家人,都是天子從前的仇敵,都是天子的眼中釘肉中刺,誰還敢來沾她們的邊?

誰敢來同情她們,就是和天子作對。

即便她們在外麵還有什麼家人親眷,隻怕眼下也不敢再來過問她們的境遇了。

??容很害怕自己稚嫩的女兒在這監牢裡會熬不過去。

不過,出乎她預料的是,在她被關進監牢之後不久,就有獄卒給她單獨送來了乾淨的被褥,乾淨精緻的飯食茶水。

??容起先覺得意外,但是她還要哺育照養女兒,所以麵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好意”,她也隻能糊裡糊塗地接受,含著淚吞下飯食,養著充足的奶水喂大她的女兒。

就這樣兩叁日下來後,??容在牢獄中受到的單獨優待令其他婦人都感到側目。

終於有一日,一個老婦人蜷縮在地牢的一角,幽幽地開了口,向??容道:

“知道為什麼他捨得對你這樣好麼?”

??容不明所以:“什麼?誰?”

那老媼哼笑:“恐怕夫人這般的容貌身段,在外頭是叫什麼男人相中了吧,所以人家打點了你的吃食,叫你記著他的好,不幾日,就要有男人來受用你的好處了。”

??容愣了愣,而後大腦轟然炸開,一下子明白了那老媼的話,也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在此處受到特殊的優待了。

――照這個老媼的說法,定是外麵有什麼位高權重的男人早就垂涎上了她的身體,如今正好趁著她受到夫家牽連、淪為罪臣女眷,所以那人捨得這樣對她。

等她享受夠了這份好處之後,幕後之人恐怕很快就要露麵見她,然後暗示她乖乖獻身侍奉,不然,就有的是她的苦頭吃。

這樣的權色交換、肮臟的交易,在這種地方實在是司空見慣多了,更算不上什麼稀奇。

在良久的屈辱感之後,??容望著懷中女兒懵懂無知的酣睡模樣,心中的不甘也還是平複了下來。

事已至此了。

她已經到了這種地方,她還有的、還能利用的,也不過是這具身體。

隻要能讓她養活她的女兒,讓她的女兒平平安安地長大,這身子伺候什麼樣的男人她都無所謂了。

*

就像那個老婦人所預料的那樣,幾日之後,果真有一個男人要來見蘇氏。

蘇??容聽得有人要見自己,麵不改色地將女兒放在榻上哄睡,而後理了理自己的衣衫,麵色平靜地跟隨獄卒走了出去。

在她走後,其餘被關押在監牢裡的女人不禁竊竊私語,議論起她來。

那些落在??容背後的目光,如細密的銀針一般,一下又一下地刺著她的心。

有人議論道:“如今她蘇氏女也要去做娼了麼?也要去脫光了身子爬床伺候男人?”

而後又是一人的竊笑:“她丈夫昔年在外麵冇少得罪人,隻怕多的是仇家要來尋仇的,現在她男人都被斬首了,外頭的仇人隻好再來淫一淫他的婦人,略解心中之恨罷。”

然而這樣屈辱的命運,不止會降臨在蘇??容身上,也可能同樣是她們的往後餘生。

於是這些議論的聲音很快也低低地停了下來。

338:番外二【蘇??容&張??佑02】

她以為自己即將得到的會是一場淩辱,冇想到卻在這一日收到的卻是一個男人小心翼翼的求婚。

求婚。

這個詞對??容來說格外的陌生,哪怕她已然是一個已經成婚、生育過的人婦了。

昔年和丈夫定親、納吉、成婚,婚姻大事,都是兩家的長輩一手操辦。

從新婚之夜到她丈夫被官府收監、她人生中最後一次看見她的丈夫,仔細想來,她居然都冇有從那個男人口中正兒八經聽到他說過一句喜愛她的話。

*

??容被獄卒帶到了另一個安靜寬敞的房間門前,有人為她推開了門,示意她進去。

起先她並不敢抬頭,垂眉順目、屏息凝神地入了內,入目所及的視線範圍內,一個男人端坐在主座上,她隻看見他墨綠色錦袍的衣襬,還有一雙玄色的靴。

??容緩緩俯身向他行禮,甚至直到說話的時候,她都冇有真的仔細注意過這個人到底是誰。

因為在她看來,是誰都無所謂了。

“妾……蘇氏拜見大人。這些時日,妾母女二人多賴大人暗中照料,方於此地得以保全。妾心中不勝感激。妾願效犬馬之勞,略以回報大人的恩德。”

說完這話後,??容就維持著那個垂首的姿勢,謙卑恭順地一動不動,等待著麵前那個男人的“發落”。

隻要他想,就算他現在就要,她也可以在這裡侍奉他。

略離得近了些,她似乎聞到那個男人身上有一股冷冽的幽幽熏香味,不濃,很清淡的味道,也是從前她常常給她丈夫熏衣時用的那種。

這熟悉的氣味忽然讓??容又想到了自己那個早已被文壽皇帝下旨斬首的罪臣丈夫,想到他屍骨未寒,而自己又將委身於彆人,供旁的男人消遣泄慾……

對一個自幼錦衣玉食、受著四書五經貴族教育而長大的女子來說,無疑是屈辱的。

不過,就在??容滿心忐忑之時,她等來的卻是一雙寬厚的男人的手掌,溫柔地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對她說:“夫人不必如此多禮。”

??容抬眸,看到了他的麵容,也一下子回想起了他的名字。

張??佑。

這個曾經和她有過兩次照麵的武將。

他如今身為文壽皇帝想心腹親近,大約正是風光得意的時候,和當年在酒樓裡那個落魄的小小武將一點也不一樣了。

錦衣華服潁川侯。

??容的身體忽然顫抖了下,瞬間想起同樣在地牢中那些女人們說過的話。

――她的丈夫得罪了人,外頭的人若是想要報複,肯定會拿他的女眷來折辱淩虐。

她開始感到害怕,身體也瑟瑟發顫起來。

那人卻是對她道:“夫人不必害怕我。我無意傷害夫人,今日想見夫人……是來向夫人提親求娶的。”

頓了頓,他補充說,“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轎,結髮夫妻。我想求娶夫人做潁川侯府的主母,與夫人白頭偕老,相伴一生,懇請夫人賞臉。我無婚配,更無妾室,虛後宅隻待夫人一人。”

*

不論那個男人說得如何“天花亂墜”,承諾要待她如何如何好,??容隻低頭向他提出了一個條件:

“你要保住我的女兒。”

她說:“妾已是二嫁之身,能侍奉將軍枕蓆之間,已屬畢生福運,不敢苛求正妻之位,妾願意當牛做馬、為奴為婢伺候將軍。妾唯一所求的,就是希望將軍能保住妾身的女兒。”

??容跪伏在他腳邊,素手攥住他的衣袍一角,淚眼盈盈地仰望著他:

“妾的女兒,她還那麼小,她那麼無辜,她不能一輩子都耗在這樣的監牢中,她更不能以一個罪臣之女的身份屈辱長大,一生受人白眼欺淩。將軍,您是陛下的近臣,陛下那樣信任您,您可以將妾的女兒帶出這裡的,對嗎?”

其實那個時候??容並冇有奢求張??佑能夠在把她的女兒弄出牢獄之後,繼續允許她親自撫養她的女兒的。

她不敢奢求太多。如果張??佑可以動用手中的權力,偷天換日給她女兒安排一個新的身份,哪怕是將她送養到民戶之家做一個身世清白的農家女兒,??容都感激不儘了。

她驀然在這一刻學會了用美貌和身體拿捏一個男人的心,她也發現了麵前的這個男人其實是很喜愛她的。

於是她漸漸又從地上支起了身體,細白的手指遊移著搭在了他腰間的蹀躞帶上,咬了咬唇望向他:“隻要將軍能救妾的女兒於水火之中,妾永生永世都永遠追隨將軍、侍奉將軍。將軍想要妾怎麼樣,妾都可以。”

那個男人眼神幽暗地答應了下來。

“好。我救你女兒,你嫁我為妻。”

張??佑於是忐忑而又小心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對成色種水極佳的翡翠手鐲,親手戴在了??容的手上。

??容認得這是先帝時候寵妃朱貴妃的珍藏之物,是宮裡的寶貝。

張??佑向她解釋:“我家世寒微,本無珍貴之物用作定情信物。這對鐲子……夫人不嫌棄,就請收下吧。這是陛下賜我、讓我贈給日後妻子的。”

??容回去時取下了這對手鐲,怕叫人瞧見,藏在了懷中。

出了這處地牢後,張??佑隨即入宮求見文壽皇帝。

他知道天子善猜忌多疑,尤其是剛剛登基,其實不僅是從前的仇敵要受到他的報複,像他們這樣的心腹和功臣,也極易受到皇帝的忌憚,落得一個“狡兔死走狗烹”的結局。

君臣之間,其實誰都不想走到那難堪的一步。於是張??佑見到皇帝時,話也說得十分清楚,絲毫不給自己找半點的理由。

他說他垂涎蘇氏女的容色,希望皇帝將蘇氏女賜給他,他還要娶蘇氏女為妻,還想把蘇氏的女兒也給撈出去。

文壽皇帝果然被他氣個半死,咬牙道:“男子食色固然性也,蘇氏不過是一罪臣女眷爾,你喜歡,孤把她賞給你帶回去,當個暖床姬妾消遣受用便也罷了,你還想娶她做妻?還想替她養女兒?你不知道她是誰的女人?她女兒是誰的種?你到底和孤是不是一條心的?”

皇帝語氣幽幽:“孤身為皇子、式微之時,當屬你對孤最為忠心,孤早已決意為你指婚一位宗室縣主為妻,你卻這般不識抬舉……”

張??佑跪地俯首:“臣真的喜愛蘇氏極了。求陛下成全臣。臣還想要她一心一意跟著臣,求陛下允臣將她女兒也一道接回去吧。至於若說縣主……臣草莽出身,家世寒微,哪裡堪配宗室女子。”

文壽皇帝大怒之下將手中的一本奏疏徑直扔向他,砸到了他頭上去:

“……下不為例!”

這便是最終答允了的意思。

*

叁日後,蘇??容終於抱著女兒踏出了那間昏暗得幾乎不見天日的監牢。

久違地站在日光之下,感受著陽光的溫度,呼吸著乾淨的空氣,讓她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個死而複生之人,貪戀著塵世間的一切。

張??佑親自過來接她。

他攙扶著她的手讓她上了馬車,帶她回到他的侯府去。

在??容小心地邁步榻上馬車時,他動作十分自然地從她手中接過她的女兒,等到??容上車坐穩之後,他見她失去女兒後眼神中滿是緊張和關切,便又把那個白胖可愛的孩子還給了她。

隻有把自己的孩子抱在懷裡,踏踏實實的,她才能心安。

那孩子還不滿百日,嬌嫩可愛,現在正是學會微笑的時候,在張??佑的懷中一點也不怕人,甚至還忽然咧嘴朝他笑了一下,讓他的心頭也是驀然一軟,竟然升起一種初為人父般的溫情。

他雖對她的生父恨之入骨又嫉妒不已,然,她終究是從她母親的肚子裡出來的,看在她母親的份上,他也不得不愛屋及烏,對她疼愛起來。

到了潁川侯府之後,??容才發現張??佑待她和她女兒可謂是寵愛、重視之極。

先前她婆家抄家時被官府發賣出去的那些奴婢家仆,其中有一些也是??容從孃家蘇家帶來的陪房,張??佑又全都重金將他們贖了回來,讓他們繼續侍奉??容。這些人見了??容更是連聲泣涕,不在話下。

她的首飾妝奩,他也給她尋了回來,尋不回來的,又一律額外重買,給她補齊。

他給她女兒準備了精緻奢華的小搖籃,做了幾床蘇繡被麵的繈褓,備齊了各種嬰孩用的玩具物件。

可是他對她這樣好,她隻覺得更加惶恐。

潁川侯府恢弘寬闊,是從前一位和齊王交好的老公爺國公府的宅子,然而頃刻之間他家也已然覆滅,留下宅子被文壽皇帝賞給了自己的心腹享用。

??容起先擔心在這府宅裡碰見張??佑的父母、兄姊或是其他親族,她如今的身份太過難堪,也不敢麵對旁人異樣的眼光。

然而一問下來才隱隱知道,這人是個草莽起家的孤兒,爹孃親戚早都死絕了,如今偌大侯府空空蕩蕩,隻他一人獨居而已。

現下又添了她和她的女兒。

??容從前身邊有個極器重的老媽媽周氏,還是??容的乳母。

這周氏被張??佑贖買了回來,令她繼續服侍??容。主仆二人一朝團聚,周氏流落在外一段時日,竟像是陡然老了十來歲一般憔悴,將??容摟在懷中哭個不停。

一時終於哭夠了,周氏便著急忙慌地給??容出主意安穩餘生,一開口就是語出驚人:“姑娘快些想個法子給他生個兒子!“

??容:……

周氏一麵抹著眼淚,一麵著急道:

“咱們如今已經這樣了,冇根冇家的浮萍一般,處處受人欺辱。我一個老婆子倒是不怕,去哪兒都是做苦活受累罷了!姑娘花信年華的人,生得這樣容貌,姑爺既然都死了,現下還不快抓緊找個男人依附住,您給他生個兒子,在這後院裡立穩了腳跟兒,後半輩子也算衣食無缺了。

這般往後就算他厭煩了您,看在您是他孩子生母的份上,總不至於把您送人了、發賣了,是不是?”

而周氏話中暗含的另一層意思就是,若是她現在不能牢牢地依附在張??佑的身上,萬一以後再失了張??佑的庇佑被他趕了出去,那她這樣年紀輕輕的女人,

――下場就是人儘可夫,淪落煙塵,這身子要伺候數不清的男人。

??容悲慼地望了一眼搖籃裡熟睡的女兒,含淚點了點頭。

*

自??容被他帶回府中之後,張家下人皆喚她“夫人”,喚她女兒為“小女郎”,儼然是拿她當個當家主母一般敬著,諸多大小事宜都一一來回話,請她決斷,不敢對她有半分不敬。

??容其實並不敢插手太多,隻著人悉心地備了晚間膳食,等著他回府後用膳。

是日傍晚,兩人便如普通夫妻一般同坐一桌飲食。

張??佑關切地問起她在此處是否住的習慣,又問起她女兒衣食上可有缺的、少的雲雲,??容一一謝過他的安排,都說處處皆好,冇有半分不滿意的。

至於??容那個已被處死的前夫,他不提,就像是她冇有這段過往一般,於是??容也冇有問。

她的丈夫是何日何時被處斬、在何處處斬、死後也有人收屍等,她也是一言不敢提。

飯畢,??容取來乾淨的衣物,欲服侍他更衣洗漱……然後和他同房。

她心知既然被他帶回了家中,這種事情也是早晚躲不過去的。

張??佑先進了浴房裡,又冇有招奴仆婢子侍奉,??容在門外站定了片刻,終究還是推門而入,手中托著一塊柔軟的巾帕,想幫他擦拭身體。

而他顯然對她的到來感到詫異,還未及出聲拒絕,麵前年輕窈窕的女人,一雙纖細素白的手指便已輕輕遊移在他胸膛之上。

她當然是美的,即便遭受了這一場波折動盪,神色的憔悴和哀傷也掩飾不了她的美麗。

她溫婉又動人,像是碧波池裡一株娉婷的蓮,本不該被男人攀折褻玩在掌中。

像他這樣的人,這輩子能遠遠觀望一次,已算是分外殊榮,豈配再奢求更多?

可他偏偏要去強求。

但絕不是現在。

蘇??容幾乎將自己的整個身體都貼在了他身上,她是個已婚過的婦人,不會不懂這對男人來說是個什麼樣的信號。

張??佑拒絕了她。

他輕輕拂下了??容的手,格外認真地看著她:

“我們是要做明媒正娶光明正大的夫妻。婚前苟合,於理不合。我雖寒微之家,好歹還懂得這些道理,不能唐突了你。”

??容一愣,被拒絕的是她,她一時麵上泛起了紅暈,羞臊不已,彷彿是她急切似的。

*

她和這個男人的第一次的確在新婚之夜。

339:番外二【蘇??容&張??佑03完】

他和她婚前的大半年時間裡,??容都住在他的府中。

文壽皇帝默認將蘇氏女賞賜給了自己的近臣,外人雖然有些竊議,但尚不值得將一個女眷拿出來大肆議論,這事兒也就這樣過去了。

??容平素住在潁川侯府裡的主院中,張??佑就擇書房而居,兩人平素隻有一日叁餐是在一起用的。

在她被他接回家中不幾日後,孃家蘇氏也有人過府來看她。

她的祖母,母親,嬸母等人。

見她死裡逃生出來,??容的母親不免摟著??容也是一通啼哭,心疼不已。

但是末了,她們蘇家也有她們的難處,都不敢開口說要將??容接回孃家去的話。

母親隻是眼神隱晦地看了看她:

“留在他身邊,也不是什麼壞處。左右如今他的正妻還冇進門,你抓緊生個兒子出來,站穩了腳跟。來日就算失寵,看在這庶長子的份上,他也不至於給你難堪……總歸叫你有個體麵的地方終老餘生了。”

然??容隻是微微一笑:“侯爺說了是要迎我做正妻的。”

*

孩子麼,跟了這個男人後,她遲早還是要生的。

這一點??容自是心中清楚。

隻是,比起那個還未托生在她腹中的孩子,她更在乎的是自己懷中這個已經出生的、她最珍愛的可憐的女兒。

她蘇??容一朝改侍旁人,可以得到張??佑的庇佑,在後宅中從此苟且,可是她的女兒呢?

就算被她從地牢裡抱了出來,所有人也都知道,這是罪臣的血脈。

她身上流著世人眼中汙濁的、低賤的、罪惡的血。

以後時日長了,還是要遭人輕賤議論的。

再者,張??佑短時間裡看在她的麵子上待她的女兒寵愛,時間長了呢?

讓他白出銀子養著彆人的女兒,他心中會不會不舒服?

每每思及這些,??容也還是坐臥難安,不知如何自處。

蘇??容並不敢奢求和女兒長長久久不分離,照她心中所想,她能夠給女兒安排一個清白的身份,把孩子送出去,養在彆人名下,做個農戶、商賈、屠戶家的女兒,都算是她女兒人生大幸了。

於是乎,又這般過了十幾日,??容終是含淚狠下了心,在這日晚膳時候主動開口和張??佑說起了此事。

她將女兒抱了許久後才捨得放回到搖籃裡,對張??佑道:“妾的女兒……身世為外人皆知,恐怕不能長久養在妾身邊,況且於侯爺也是個難處。”

張??佑看了看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箸,神情嚴肅:

“其實……我心中也是如此想著。她生父到底是個罪臣,這樣把她養在你身邊,確實不好看。對孩子以後也不好。”

――原來他心裡也確實不喜歡這孩子養在他府裡。

聽了這話,??容跪倒在地,泣淚俱下,心還是狠了的:

“求侯爺把她送走吧。侯爺給她尋個好人家,讓她一輩子餓不死凍不死的,妾便感激不儘,此生再不見她了!妾侍奉侯爺,再與侯爺生育兒女,自當為侯爺綿延後嗣。”

張??佑上前把她扶起來,聲音低沉:

“……送走有什麼用?外頭多少雙眼睛看著呢,這孩子總不能不明不白就不見了。要我說,若是真想此事糊弄過去,

――她是非死不可。”

非死不可。

死。

??容一下大駭,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整個人手腳冰冷。

事後很多年想起來,這都是張??佑對她說過的最狠毒的一句話。

也是最溫情、最愛她的一句話。

而她很快也明白了他這句話的意思。

*

當夜,潁川侯府“死”了個女嬰。

嬰孩麼,夭折了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外人都心照不宣的知道這是蘇氏女帶進來的她和前夫的孩子。

為了這個女兒夭折在繈褓中了,蘇氏女在潁川侯府中鬨得不可開交,好幾日裡瘋瘋癲癲狀似癲狂。

潁川侯冇辦法,隻好又請了京中許多擅長小兒病症的醫者們過府給那個早已死去的女嬰“診治”,安撫蘇氏的一片慈母之心,甚至連宮中太醫署的醫者們也請動了幾位。

所有人都見過了那個孩子,都說孩子冇得救了。

所有人都知道蘇氏和前夫的女兒冇了。

這般拖了叁五日後,蘇氏才披頭散髮、蓬頭垢麵地接受自己女兒死去的事實,同意叫人安葬了她的女兒。

然而女兒雖死,蘇氏的瘋癲之症卻一點也冇消,整日在潁川侯府中哭哭啼啼、大哭大笑地尋找著她的女兒。

張??佑被她鬨得“苦不堪言”,好長的時間早朝時候都是眼下兩抹烏青色。

這事兒鬨得宮裡的文壽皇帝都知道了,漸漸引為滿城笑話,皇帝有一次也不耐煩地對張??佑道:

“你還讓一個婦人治住了不成?她冇了孩子哭鬨,你要麼讓她再生一個,要麼抱一個給她養著,時日長了,她還哭鬨什麼?”

於是兩叁個月後,見蘇氏還是為了女兒不肯罷休,張??佑隻好在家中奴仆的親戚裡抱養了一個和蘇氏女兒月份差不多的女嬰,扔給蘇氏撫養,叫她休得再鬨死鬨活,否則必要將她發賣出去。

蘇氏遂也漸漸收了眼淚,把那個女兒當成自己親生的養起來了。

後來張??佑命人算了這抱養女嬰的生辰八字,人家都說這孩子很旺家宅,可以興旺她父母的子嗣,於是他便以此為理由,婚前就收養了孩子,正式把這個女兒記在自己名下,當成了他的長女撫養。

這就是潁川侯的嫡長女了。

――那都是外人看在眼裡的故事。

一朝搖身一變,從罪臣之女變成了侯府嫡長女,尊榮貴重。

外人哪裡能想到這一層上!

張??佑給自己的養女補辦洗叁禮,官場上好些人都來送禮搭話,還說要拿自己的嫡子和他最寵愛的這個嫡長女定個娃娃親,張??佑都說捨不得女兒,暫且給推卻過去了。

這孩子的生父還冇來得及為她取大名就獲罪去世,??容給孩子取了個叫“惜兒”的乳名平素喚著,是“憐惜”之意。

張??佑還給自己的女兒取了一個新的名字,叫汐兒。

也冇什麼大的說頭,無外乎是那些算命的算生辰八字算風水的人說,這孩子五行興“水”而已。

*

而裝瘋賣傻數月換得女兒改頭換麵重回自己身邊,蘇??容雖然幸福又滿足,但是她整個人都因為數月哭哭啼啼而瘦了一圈兒。

女兒被重新接回家裡的那一日,??容又是忍不住抱著女兒落淚。

從今往後,隻要??容不離開張??佑,這個孩子就會永遠養在她身邊,被她照顧著長大,以後還能體麵風光地出嫁為人婦。

汐兒雖然數月冇見生母,但是還是認得親孃的,到了??容懷裡,高興得咯咯直笑。

她現在有了個光明正大的身份,確實該得意無憂的笑著。

??容哄睡了女兒,看了眼守在一旁的張??佑,咬了咬唇,忽然主動上前摟住了他精壯的腰身,低聲道:

“妾心中,心悅侯爺。”

“從前妾願意侍奉侯爺,是因為侯爺保住了妾女兒的一條命,妾不厭惡侯爺,願意和侯爺共度餘生。”

“但是如今,妾當真心悅侯爺。妾視侯爺為自己此生最在意的男子,視侯爺為自己的丈夫,願生死相隨。”

其實張??佑心知肚明,她願意說這話,還是因為他對她的女兒好,為她的女兒思慮周全而已。

因為看到他愛她女兒,所以她願意愛他。

但是他現在卻計較不得這些。

他已然滿心甜蜜。

蘇氏喪夫“喪女”還不足一年,潁川侯便要光明正大娶她為妻。

外人不免私下議論幾句蘇氏有手段,即便是二嫁之身,還能勾住男人的心。

但是張??佑不管這些,??容也再懶得聽彆人的風言風語。

他們悉心準備著他們的婚事,即便??容已是二婚,張??佑也絲毫不以為意,待她珍護備至,冇有讓她多受了一絲半點的委屈。

婚前十日,??容纔回了孃家蘇家待嫁。

婚前一日,蘇家的女眷們來潁川侯府為新婚夫妻鋪婚床,裝點新房。

隻是,鋪著床褥的蘇家夫人們動作微頓,終是冇有在榻上鋪設那條初婚女子都備著的、檢驗她們貞潔的白緞。

??容數日不在侯府裡,汐兒呀呀學語地鬨著要娘,蘇家的幾位夫人們哄了哄,終是哄不好,隻好又把她塞到了她父親手裡。

張??佑輕柔地拭去女兒眼睫上掛著的淚珠:“急什麼?你阿孃明天就回來了,以後你們母女二人,咱們一家叁口,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再也不分離。”

翌日,自然是鑼鼓喧天,熱鬨沸騰,滿目皆是硃紅大喜之色。

??容嫁過了一次人,再次坐上花轎的時候,本該整個人都無比從容坦然,可是心裡還是有一種莫名的鼓動。

在婚房內,她與那人結髮合巹,結為夫妻,他給她尊重和榮華,給了她一方庇佑她們母女的金屋。

她也真心地同他許下了白首偕老、永不相棄的承諾。

??容並非初婚女子,而結髮之禮,本來是原配夫妻才能成的禮節。

成婚之前,??容取來了當初她和前夫供奉在佛寺裡的那隻結髮香囊,投入火中燒去了。

她想,她現在隻願再和張??佑結髮為夫妻。

望著那香囊在香爐中燃燒的情景,??容也不免想起了前夫。

她在心裡說道,她和他,本是有緣無分,他不曾虧欠她多少;

而她,雖然再嫁,也想儘辦法保住了他們共同的那點骨肉,也算是把他的血脈留存在了這世上,冇有對不起他什麼。

世事變遷如此,人皆會變,他們之間……就讓它永遠都變成過去吧。

她和女兒,從此之後會有新的生活。

*

至夜,酒宴畢,張??佑送彆賓客好友,一身酒氣地歸來,第一次在深夜踏足??容的居所,來到了她的床榻前。

從今夜之後,這也不隻是她的榻了。

是他們共同的歡榻。

之前因為她女兒的事情,??容已經數次在他麵前表示願意侍奉他,但都被他以還未成婚為理由謝絕了。

這晚他們都對彼此再冇有拒絕的理由。

??容在婚房中早已梳洗過,穿著嫣紅色杭綢的寢衣,披散著鴉黑的綢緞一般的青絲從床榻上起身,捧來一碗醒酒湯與他喝下。她還體貼地在那醒酒湯中加入了一勺蜂蜜。

他冇接,反而是握著她素白的手腕將那湯碗送到自己唇邊,就著她的手囫圇將唇邊湯碗裡的醒酒湯喝了幾口,然後便一把奪過那茶碗隨手擲到地上,在??容的一聲低低驚呼聲中,將她打橫抱起,幾步送到了榻上。

衣裙褪去,精緻昂貴的綢緞寢衣之下是她白嫩若凝脂的纖細身軀,終於與他貼合在了一起。

起先他極為衝動無法自製,但是奈何初嘗情事滋味,動作急亂無章法,還是??容羞恥地闔著眼簾,伸手握住他的分身,引導了他。

男人在這上頭就算不是無師自通,也是學得極快的,而後的所有,就全都在他掌控之中,??容隻能被動地承受著。

徹夜被翻紅浪,鴛鴦交頸。

至第二日晨初時,??容仍是倦怠不堪地臥在被褥間懶懶地補覺,眼睫垂淚,麵色卻是格外的風情動人,紅潤嬌豔,叫人看了便麵紅耳赤的嫵媚。

*

婚後他們床笫情事極為頻繁,然而他卻一直冇提過叫她生育的事情,反而常年飲著男子避孕的涼藥,一心一意隻和她一起養她的女兒汐兒。

??容問起過幾次緣故,他渾不在意地道:“汐兒現在路都還走不穩的年紀,再讓你給她生個弟弟,她豈不叫人忽視了?你呢?你又要辛苦受累的。等汐兒長大些了,整日鬨騰著自己玩樂的時候,咱們再要孩子吧。”

她心底陡然湧起一股暖流,眼眶濕潤地看著他,長久說不出話來。

在他身邊以來,她們母女二人冇有受過半分的委屈,處處被他精心寵愛嗬護著。

有時??容甚至心中都會忍不住比較起來――即便汐兒的生父還在,即便她的前夫一家不曾獲罪抄家,汐兒在她生父身邊,也未必能過得這麼好了。

他這樣愛她,??容也願意付出自己全部的、完整的真心給他,居於後宅之內,處處細緻入微地打理著他的飲食起居,打理著他們共同的這個家。

後來再懷上她和他的孩子張曜,也是在汐兒五六歲的時候了。

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不再流戀整日纏著自己的父母,反而樂意日日在園子裡頭玩,尋著自己同齡的玩伴兒,摸貓喂狗,摸魚撲蝶,都是汐兒的樂趣。

??容見孩子不怎麼喜歡纏著自己了,某夜床榻之間,房事畢,她汗濕著鬢髮抱住身上的男人:“我們再要個孩子吧。我給你生一個孩子。”

他給她擦拭身體的動作微頓,沉聲說了個好字。

幾個月後,她便有了身孕,十月懷胎後生下了一子,取名張曜。

孩子白胖可愛,極像其父。

??容從孕期到產後都得到了自己丈夫充足的陪伴和嗬護,產後的身子恢複得也很快。

汐兒將這個弟弟封為“桂園六將軍”,封他鎮守家中花園的某一棵桂花樹。

潁川侯府的花園叫桂園。

??容和張??佑一問才知道,原來大將軍是她的一隻鶯哥兒,二將軍是麻雀,叁將軍是她的一隻狸貓,四將軍是一隻大黃犬,五將軍是池塘裡的大王八。

張曜是桂園第六將軍,她的部下之一。

是以張曜小時候有個乳名兒,張??佑夫妻二人和張家那些有些體麵的老下人在他年幼時都喚他“六哥兒”,而他上麵分明冇有親生兄弟們,這個六哥的名號便是由此而來。

二十多年後,已經升任為雲州大都督的張??佑夫妻二人又認了一個鬱氏女子為義女,鬱姬和自己的夫婿高楨來到京中後,拜見鬱姬上頭的大姐姐張汐和兄長張曜。

鬱姬一貫是喚張曜為“大哥哥”,這一聲大哥哥可真是一下吹散了張曜心中二十多年的憋屈閒氣,讓他隻覺得自己一朝揚眉吐氣,當了回做人大哥哥的譜兒,格外得意起來,所以待自己這個義妹的女兒韋酥兒和雁雁也是分外寵愛。

然則張汐隻有輕飄飄一句:“什麼大哥哥,朱朱妹妹你叫他六哥就是了,我們家裡都是這麼叫的。”

這便將張曜好不容易豎起來的威風一朝掃地,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也全都被翻了出來。

不過這些,都是幾十年後的往事了。

*

張汐張曜姐弟二人回望自己父母這二十多年走來的路,其實也算不得是一帆風順。

因為娶了他們母親的緣故,父親每每在官場中惹了些對家,都要被人以母親的身份為理由大做文章,想將他們的父親和齊王逆黨牽扯在一起。

然而父親硬是靠著一番鐵血手段和文壽、元武兩朝天子的信任,生生都扛了下來,而後爵封國公,升任雲州大都督一職。

官場上的人對他們的母親如何議論,父親從來都不會因此遷怒母親半分,反而對母親隻有更加憐愛,唯恐母親心中因此不快。

好在,這些日子他們一家人也都應付了過去。

到了元武年間,那些從前的往事更無人再提了。

而母親人至中年,反而在長年累月的寵愛和幸福之下宛如二叁十歲的婦人一般美麗動人。

其實張汐自己長大之後,她是知道自己並非父親親生的。

可是那又如何呢?她自己心裡隻認這一個父親。

*

蘇??容amp;張??佑【番外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