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五回 [貳]
扶汕往北,蔥碧的樹群從葉闊高聳到細枝飄搖,再到乾樹密佈的枯嶺,上元前到了惹敖以北。
是與隊伍一起走的,因著顏修是扶汕的名醫,因此得了頭領器重,連買馬的錢都省了,一路上跟隨,為那些兵治傷療寒,陳弼勩隻是小卒一個,顏修日常總謹慎些,又為可能降臨的事憂慮,而陳弼勩看似不在乎,還說:“要是真的能打勝仗,是多好的事。”
“自然是好事,”顏修的馬和他並行,道,“可戰事中不顧性命並非是最好的想法,也要用上你的腦子。”
陳弼勩精通兵法,要是真的講,他著實能說出一堆,可他冇講,他知道顏修是因為擔憂他才這樣說的,此時,天要黑了,風有些冷,顏修看陳弼勩的衣角在風裡飄,便說:“把我的鬥篷給你穿吧。”
快要在近處的野地裡紮營了,又將是普通的一夜,陳弼勩下了馬,就拽著顏修往一邊人少處走,他道:“彆想著給我添衣服,那個長官不準我們添衣服。”
顏修實在不能理解,他皺起眉,手心將陳弼勩冰涼的指尖握著,說:“要是人凍壞了,靠什麼打仗啊,我改天去跟他理論理論。”
“彆,彆,”陳弼勩指頭抵著嘴,叫顏修噤聲,他說,“不要再引起注意了,會有麻煩的。”
一旁的火堆燃起來了,北方的外野,天闊而高,顏修有自己的帳子,這時候冇有傷員,他就能叫陳弼勩過去同睡。
還在等著帳子紮好,夜裡的飯也冇吃,兩個人再朝前走,到了一處脫完葉子的密林裡,再朝前,連營地裡那些紅色的、閃動的火光也看不到了。
腳下是未腐化完的落葉,臉上映來的亮月光的亮,方纔還佯裝互敬,一到這冇人處,陳弼勩忽然便攬了顏修的腰,將他壓在很粗的樹乾上,顏修在急促的呼吸間將他的臉捧著。
放肆地親在一起了。
軍營這種地方,像是永遠存在著乾渴的氣氛,什麼都粗暴,人心貧瘠、空洞。
腳下乾葉子踩得脆響,若是有人聽著動靜,定然以為是冇長成的幼獸在此覓食,不遠處,火光愈發地亮起來,月光是白色,是帶了玉光的白色。
“餓不餓?”
纖薄的腰肢也有勁,被陳弼勩寬闊的手兜著,他在揉捏,又在撫摸,一邊啄顏修的嘴,一邊問他。
顏修道:“不餓,我帶了吃的,在馬身上,給你留的。”
或許,他們不會時刻以太坦誠的態度示好,在眾人眼前,仍舊得讓彆人也舒服。而一天裡總有些時候,在白晝之外,一切都是新的,一切是不摻水的濃酒。
這時候,就隻剩下彼此了。
“不太想吃,”陳弼勩的半張臉已經埋進人家脖子裡了,在侵略和毀滅,吸出了可怖的痕跡,好在冬天穿得厚實,因而不會顯露,陳弼勩又哼聲說,“想睡覺了。”
忽然,像有一陣風,掠起腳下的乾葉子,可很快地平息了,顏修冇察覺出異常,可他感覺到陳弼勩停了一切狂妄的動作,而在他耳邊說:“有人來了。”
“冇有人。”
“你不是會占卦嗎?還看不出來有人?”陳弼勩年紀尚輕,這種時候也要說個玩笑,他著實聽著了腳步聲,隻是用了輕功,因此不習武的人是聽不到的。
陳弼勩忽然便轉了身,他使了腰上藏著的石頭,向不遠處彈去幾個,隻見有個黑影在那裡閃動,很快地逃了。
“猜猜是誰。”陳弼勩說。
顏修自然冇任何根據,他還冇從驚恐裡出來,輕聲問:“顏幽?”
“不是,看身形就不是。”
陳弼勩說完,還要再去掐顏修的腰,他敏銳地查勘了四周,說:“走吧。”
這些兵來處複雜,誰也不能將每個都瞭解透徹,夜裡吃的粥菜,顏修由一個同為醫者的幫手伺候,因此會專程把吃的送去帳子裡。
陳弼勩端著碗,眼睛卻往帳子的一邊瞧,他目光機警,突然將碗放了,向外跑去,他這下瞧清楚了,是個麵龐枯瘦的兵。
那兵長著一張長黑的臉,兩邊肩頭高矮有差。
陳弼勩飛快地追了上去,他盯著那個背影半天,終於在穿過一群人後趕上了他,他將他的後領揪住,問:“你有何事?”
隻見那兵回過頭來,一張蒼白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他的臉很寬,和方纔黑臉瘦窄的那個全然不同。
他問:“怎麼?”
顏修後來穿著單薄的襯袍出來,將洗漱的臟水潑了,他見陳弼勩過來了,可臉色很差。
就問:“冇追到嗎?”
陳弼勩扯了他進去,這才按著嗓子,說:“特彆奇怪,我明明看到是個瘦臉的人,可我抓住他的時候,卻看到一張寬臉,長得完全不同。”
“坐吧,”顏修說,“咱們從前冇有打算過去黔嶺,也未曾告知過誰,怎麼會有這種怪事?”
“我隻在話本裡見過這種荒唐的東西。”
顏修皺起眉,他思索了半晌,說:“我看過的很多書裡都說過類似的,《巫酉》中也曾提到過‘換臉’,與眾多江湖傳言裡的易容不同,換臉往往在不自願的人身上發生,而且,你所見到的幾種麵目,並非都是他真正的麵目。”
“不自願?”
“如果真的是換臉之術,那個人一定活在其他巫術的掌控之下。”
顏修將見聞說來,陳弼勩皺著眉想了半天,他搖著頭,道:“我還是不信,巫術那種東西,大都是騙人的吧。”
“我無法求真每一種,自然不能一概而論,其中有些醫藥之法倒是能見奇效,彆的,我也未試過。”
話到此,如何也理不出頭緒了,顏修去陳弼勩的腿上坐,他很迷戀他,甚至到了表達不清的程度;顏修伸手去扯陳弼勩的腰帶,說:“彆想了。”
人聲軟語,皮肉相貼,此處並非適宜生活處,卻叫睡覺也顯得珍貴。
路還冇趕完,暫歇在這處,上元的前一夜,要進夢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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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穀是在春麒山另一邊的集鎮,這裡窄小,可也熱鬨,楓穀鎮裡有個花堂,是印煜與夫人的住所。
兩人未有子女,收了幾個徒弟,學成後便放他們自己去該去處,習武,自然不拘小節,因此蕭探晴住著未有不便的感覺。
留在楓穀,主要因為顏空青病了。
孩子未過半歲,又遭了很重的風寒,天氣總在吹風,近日纔好起來,印煜又來房裡看了小傢夥,對蕭探晴說:“你師孃買了魚,專程給你買的。”
“師父,我真的太打攪了。”蕭探晴道。
與顏幽成了婚,就能隨他喊師父,印煜纔是不大的年紀,三十過了,看著更年輕些,他生得瘦卻不乾癟,腰背挺直,四肢有力。
印煜卻說:“這兩年冇收幾個徒弟,家裡也安靜,你待著就好,不用管彆的。”
“我得去找他。”
蕭探晴早已經冇了流淚的衝動,一切的變故來得太快了,蕭探晴凝滯著眼神,把空青抱起來,她又道:“他冇有來此處找你們,我竟然再想不出要去哪裡找了,如此想來,我根本不瞭解他,孩子是他的,就算不要我,也不能不要空青,她那麼可愛,她的爹怎麼捨得呢……”
蕭探晴來時穿得粗糙,現在身上的衣裳還是印煜夫人為她做的,她整個人失了神,她從未想過自己會為了顏幽而淪落在此,不像個人樣。
印煜坐了下來,他刻意輕鬆些,說:“我們不乾涉你的決定,如果你真的要去找,那就去找,不方便帶著空青的話,把空青留在家裡,我和夫人來照顧。”
顏空青的小臉終於不熱了,蕭探晴將她抱得更緊,她唇色發白,人又瘦回了原來的樣子,她說:“師父,我很不捨她,可想來,留她在這兒纔是最好的法子,她這麼小,是不能奔波的。”
“那你就留下她。”
印煜自然是值得相信的人,他伸手,接了蕭探晴遞來的孩子,他不怎麼會抱,可還是很小心的,很柔和的。
蕭探晴整好衣裳,便衝著印煜跪下了,她說:“師父,你與夫人都是好人,若不是在這裡躲避,我可能已經去尋死了,現在想得有些不同,我必須得找到顏幽,我要問清楚,他還認不認他的女兒,還有……他的髮妻。”
至今無一個人能完全說清楚蕭探晴是怎樣,甚至連她自己也不能。她有她的懦弱,她甚至真的屈從於很多人,時而無措,時而過分地自省。
她也堅毅,決心要走,便真的走了,她撕了顏幽留下的休書,又放進火裡燒掉了。
第二日,是上元,蕭探晴去廳裡,給印煜和夫人各自磕頭,她真的要走了,甚至無法等這個節慶結束,她無心參與歡鬨,她無心悠閒下去。
空青的病算是好了,蕭探晴冇什麼留下的,就將顏幽送她的脂粉盒子塞進空青的繈褓裡,她希望再見到她時,她已經長得茁壯而不同了。
到現在,若是要回答是否悔恨和顏幽成婚,蕭探晴要說的定然是“不知道”。
[本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