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一回 [貳]
九月初九,本應該登高祈福,可陳弜漪來建亭後總是生病,屈瑤便冇叫她去,倒是花錢給陳弜漪做了新衣裳,一件紗裙,一件小衫子。
趁著試衣的功夫,陳弛勤去廚房弄綠豆糖水菱角,桌上擺著幾樣點心,多數是建亭口味的粉糕。
“弜漪,”屈瑤喚她,問,“你是否——還在意我和你十三哥在一起?”
衣裳穿好一半,屈瑤幫著陳弜漪整理,二人一陣沉默,陳弜漪轉了尖下巴的小臉過去,從近看著自己的嫂嫂,答:“你竟然看得出來,我確實還在意。”
二人離得很近,陳弜漪那樣平靜坦誠,倒使屈瑤慌忙起來,她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小衫,幫著陳弜漪穿好了,一身粉與紫,是少女很適宜的穿法。
“都這麼久了,你應該釋懷。”
“我無法釋懷,若是你的至親死去,你自然會懂我的心思,”陳弜漪看著屈瑤的眼睛,說,“你和陳弛勤很快樂,你們能廝守了,如今又如同雅士般隱居,遠離了崇城的爭鬥,我目睹這一切,很難不想起皇兄,他也是個人,原本也該快樂的。”
少女的話語未有一絲咄咄逼人,她微笑起來,眼睛輕彎,整個人透出一種頹廢,又有些活力,她整了整襟子,說:“謝謝你的衣裳,我很喜歡。”
屈瑤輕聲答她:“不用道謝。”
陳弜漪往妝台前走,她坐下,手把著幾個簪子和髮釵擺弄,又放在髮髻上比,看著鏡中的自己,說:“所以我要回泱京了,我至少還是個公主,得去問問陳弢劭,為什麼背叛。”
陳弛勤端了盤子,進門便聽見這句,他將三碗菱角放在桌上,說:“你現在回泱京,就是去赴死,彆忘了,陳弢劭現在是君主,他可不管你是哪個公主。”
“陳弛勤,”陳弜漪高聲喚他的名字,緩慢說,“我原本是愛戴你的,照顧你的,可異母的果然是異母的,你心疼皇兄一次,我便念你心善,而你,在他的屍骨上快活。”
陳弜漪戴了個好簪子,便提著裙子起身,她輕飄飄走過來,捧起碗,吃進一大口菱角,未嚼完吞嚥,又吃進一口,菱角填滿口腔,腮也鼓起來。
緩慢咀嚼著的陳弜漪,瞬間眼眶變紅,她未沉寂幾秒鐘,便捧著碗大哭起來。
口中念:“我冇家了……”
陳弜漪不是個有曆練的人,她頑皮、嬌弱、敏銳,她的悲傷未經刻意診治,因此陰暗而綿長,離彆早過去二百多天,可陳弜漪的魂還在做個公主。
她要貓,要小狗,要寬敞的宮殿,要百樣點心,要珠寶華服。
要最適應的、原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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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是在南浦堂拿的,找了客棧的廚房熬煮,得來一碗灰褐澀口的湯,梅霽泊睡不安穩,因此下了床,披著衣服坐在桌前,她失眠、憂慮,眼下生出兩片烏青,人瘦得頜骨更鋒利,頭髮倒未束著,披在背上,似大片有光澤的絲綢。
齊子仁像是一片灰色的雲,隻見麵一回,便使梅霽泊不安至今。
這是二樓的客房,窗戶臨一條不算繁華的街,此時,一切都冷清沉睡了,窗外忽然有些響動,梅霽泊正要抓箭,卻看見窗戶被破,進來個穿了黑衣的、蒙麵的人。
有迷藥的帕子捂上梅霽泊的口鼻,那人緊攬著她的腰,待她快神誌不清的時候,便將人揹著,又從窗戶出去,走了。
同樣的時候,顏修剛下林府的宴席,由於林紅若的爹宴請,關乎買賣便利,因此冇能推拒,夜裡還是不冷,可也不燥了。
顏修原本酒量差,被多灌了幾杯,就神誌不清,天色很晚了,便不好送他回去,因此,林老闆安排了客房,讓他住下。
林紅若請了照顧的差事,她接了下人拿來的溫湯,在桌前,說:“喝幾口吧,顏公子。”
顏修也坐著,他表情癡呆,忽然,扯了林紅若的手腕。
林紅若慌忙,說:“加了葛花、黃岑、生石膏……這些都是有用的,你把湯喝了,頭就不疼了。”
“嗯……”顏修點頭,不知是否聽懂了她說的。
白瓷湯匙,褐色藥湯,緩慢地送到顏修嘴邊。
他一手還抓著林紅若端碗的腕子。。
湯澀口,卻不十分苦,顏修勉強喝下兩勺,就起身要走,他步伐不穩,晃著往門邊兩步;林紅若立即放了碗,也起身,擔心他跌倒。
她去揪顏修的衣袖。
說:“這就是給你的房,喝完了湯你就洗漱,然後,抓緊歇著。”
“陳……”顏修的話壓在舌根,他緩慢回過身看著林紅若,細聲念,“陳流怨。”
“我不是。”
“你是。”
林紅若收了揪著衣袖的手,她睜圓眼睛,訝異於顏修忽然伸來的手,指尖有些涼,指腹上有繭子;顏修撫上林紅若的頰側,說:“就是。”
呼吸裡全是酒味,人沉浮於一鼎混沌的水,不知所措了。
林紅若搖著頭,她猛得後退,讓顏修的手摸了個空,她說:“顏公子,我並非強求的人,要是你早些告知,我也就明白了,你不必為難自己,有些話,是能跟我說的。”
顏修自己摸去床邊,坐下,他不會撒酒瘋,麵上染紅,原本也是濃豔又不鋒利的長相,他靠著床側,臉貼在冰冷的木材上。
深籲一口氣,又念:“陳流怨。”
“誰是陳流怨?”
問著話,林紅若就端了湯來,站著,喂到顏修嘴邊去。
顏修冇有回答。
林紅若說:“你與我都是有自尊的人,若是知道你有個心上人,我怎麼會……從小我也唸了書,家中不缺吃穿,我自然會十分愛護自己的。”
最終,湯喝去半碗,顏修洗漱後還在叫那個名字,他甚至攥著林紅若的腕子,壓抑下哭聲,眼圈紅透了。
“睡吧,我陪你一陣。”林紅若幫他掩好被子,下了床帳,輕聲說。
她問不出顏修的故事,也更看不透他的人,思索了許久,最終失落也心煩,方纔,顏修還握著從頭上摘下來的燈籠簪子。
說:“送了我這個的人,他已經死了。”
蕭探晴快要生產了,顏府近日很忙,林紅若思想一陣,決定天亮了就送顏修回去,她這個人有太多休養,也成熟,這次少女情懷了一回,倒未落到什麼浪漫的結果。
人生中最多的,還是帶著細小失落的平常事。
顏修總能夢到崇城,那甚至是個比桃慵館更叫他愛的地方,他曾為自己寫的詩,卻描繪著崇城幾景,有些暖意,又全是惆悵。
崇城宮燈晝生夜,月明作鼓聲長盛。
陳弼勩那樣的人,頑皮慣了,睡著覺也不安穩,總要點顏修的鼻尖,說:“你應該躺進我懷裡。”
顏修便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睡。
“封你做皇後好不好?或者你最想做什麼?做丞相,好不好?”
少年郎有癡纏的聲音,說出了些極儘瘋癲的話,顏修冇心思裝睡了,他撐著痠麻的身體,翻身坐起來,道:“彆這麼說,會被怪罪的,我在太醫署冇什麼不好,彆高抬我。”
陳弼勩捂著肚子直樂,笑了一會兒,說:“我自然是唬你的。”
“無聊透頂。”
顏修話畢,皺著眉要躺下,那小皇帝卻忽然坐了起來,他嘴角的笑容消隱,直盯著顏修,忽然撲上前來,把他的腰攏著,臉對臉,說:“我可不想害了你。”
顏修戳他的臉,說:“你知道就好。”
四目相接,像要撕扯出具象的絲縷,上唇碰著下唇,陳弼勩像要將那片彈軟的肉咬住,他魯莽,有生澀的柔情,卻像是天生會潑灑魅力,讓人羞澀。
叫人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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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顏修便起床梳洗,去林老闆房裡告辭,又和林紅若說幾句話,他忘卻昨夜真實發生的事情,隻清楚記得那個纏綿悱惻的夢。
林紅若換了新衣,穿得仍舊雅緻,她說:“我隨你回去吧,去看看二公子的夫人。”
於是,府上備了兩頂轎子,向顏府去,待下轎、進門,顏幽便引了林紅若去自己房中,到半路,林紅若忽然搭話,道:“二公子,我要問你一件事。”
“嗯。”
“你是否知道一個人,叫陳流怨?”
顏幽答:“未聽說過。”
“昨夜顏公子醉酒,總在叫這個名字,說她已經死了,我猜那可能是他的心上人。”話畢,就到了房前,顏幽推開門,與林紅若一同進去了。
事實上,他並未忽視林紅若的話,思索了許久,心裡有了多種猜想,待忙完送客,到午飯前,顏幽特意去房裡找顏修,進門就問:“林小姐說你喝醉了念‘陳流怨’,誰是陳流怨?”
顏修顯然覺得意外,他搖著頭,說:“怎麼問這個?”
“是那個皇帝吧,”顏幽踏出房門,說,“我能猜到。”
他走得快,甚至未給顏修一個辯解的機會。
九月快過去一半,扶汕的樹木仍然翠碧。
再過幾天,探晴該生產了,再過幾個月,又將是臘月和春節,那場變亂過去太久,一切被生活掩蓋,從此塵封在史書裡。
顏修站在櫃子前,將頭上的簪子取了,他得需痛彆過去了,即便仍舊無法真的剝離。
鎏金燈籠簪住進匣子裡,被放進了櫃子的深處,陰暗處總有淡淡的黴味。
“梧桐半死清霜後,”他念,“頭白鴛鴦失伴飛。①”
注:①出自宋代賀鑄的《鷓鴣天·重過閶門萬事非》。
[本回完]
下回說
相厭否雨薄落鏡湖
切思誰風暖拂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