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壹]
屈夢均淚落雙龍帳
陳弶勃血濺百官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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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有章明寺,到臘月之後香火最盛,平地上是一整片夏秋茂盛的林木,到這時候,僅僅剩下繁雜乾禿的枝子了。
寺廟幽靜,在山水和睦之地,美人生得白膚尖臉,一頭泛著烏光的發,她穿了白鬥篷,頷首挪開緩慢的步子,從馬車上,踩著仆人的脊背下來。
有衣著鮮亮的官人過去,亦有粗布加身的平民過去,誰都迎著清亮的陽光。冬季的感覺變淡,天將暖仍冷,空中呈出種泛紫的藍色,雲被扯成薄片,紗一般懸於穹頂。
美人向寺內走,金貴身子由幾個丫鬟家仆護著,拿衣裳鞋的,拿水囊食盒的,拿手爐的……美人大眼輕吊,紅唇緊抿,她虔誠地邁步,家仆們在門外候著了,隻留了兩個貼身的丫鬟。
寺廟的殿內,焚著氣味幽沉的香,白色的線條繚繞,在人麵前頭織成新的紗網,美人點了香,跪下,再作揖磕頭。
等全部的事情完了,她又向外,繡鞋頭勾舊門檻,肩膀和個男子的上臂撞得生疼,美人抬頭看男子,男子也看她。
男子的眼裡有光,他生得意外漂亮,一身紅衣,長髮披垂,脖頸上一片胎記,粉紅色的。
“抱歉,公子。”她說。
陳弛勤直睜著眼看那女子,他心口瞬間繃起透明的弦,像是進了幻想或是夢裡,他輕微地咬牙,忽然,有些失態地問:“你叫什麼?”
“容桑,”她大約怕擋了旁人的路,於是往殿外走些,又與陳弛勤行禮,神色有些憂愁地看他,說,“我是榮王府的小妾,給你賠不是了。”
陳弛勤仍不轉眼地看她,鼻根都顫抖起來,他的手猛地攥緊了,在寬衣袖下藏了個拳頭,點了點頭。
容桑從汾江來,她見識雖不多,可看了衣著,便知道陳弛勤不是太普通的人,她太卑微怯懦,怕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陳弛勤繼續,毫無遮掩地詢問:“你從何處來的?”
“自小在汾江長大。”
“誰是你的父母?”
“我的爹是鐵匠,我娘在彆人府上做事。”太陽有些惹眼,容桑皺著清秀的眉頭,答他。
陳弛勤繼續問,甚至急切了:“你娘叫什麼?”
容桑答他:“叫順梅,姓魯,我姥爺生前是賣油的,一生貧賤,不曾做什麼壞事。”
一口氣答完,她那小嘴緊張地籲了口氣。
丫鬟比容桑機靈,她們不認識陳弛勤,離家前受了陳彌勫的囑咐,因此對誰都提防些,忙上前攙扶了容桑的小臂,道:“夫人身子不好,山邊風大,咱們彆多待了。”
“那確實,”容桑應聲,當即與陳弛勤行了禮,她道,“公子,能說的我都說了,若是你有事,就去府上找王爺,讓他補償你。”
在容桑退了兩步、轉身走後,陳弛勤忽然下決心般,扯著喉嚨說出:“你長得像……”
容桑纖小的背影出了寺門,於是被更多的人簇擁著,她那烏髮白臉,以及一雙動人的眼睛,像從多年前的楓樹林中來。
那個叫金玉,是陳弛勤的親孃,可這個不是的。
頓時,陳弛勤上香的心思也失了。
泱京的街上有些不同,臘月的熱鬨是有的,可這一片不是喜慶的熱鬨,那麼些人,將印好的詩文撒了漫天,官兵拎著長槍大刀在路邊走,回頭看見騎馬的來了,後頭是“踢踢哐哐”的兵。
平民有打砸街市的,亦有防火綁人的,或者是有痛哭唸詩的……尖槍碰皮肉,有人的肚子被崴了個洞,有人騎在官兵腦袋上,有人急匆匆地逃。
陳弛勤覺得這不像泱京,他從狹窄的巷道過去,欲繞了遠路離開此處,他知道整個泱京大體是和睦的,近日隻是多了星點的亂處,據說和瑤台的行宮有關,大約是些撒不完的怨恨。
也不知道,這亂事是起點還是終點,陳弛勤出了巷子口,他貓腰離去之時,有人將詩文的單子往他領口裡塞,有人推擠著,再低頭時,不遠處,忽然滾來了一顆新鮮發熱的人頭。
陳弛勤急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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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處春將至,陰麵的牆下卻是凜冬,顏修午後來了歲華殿,就一直在寢房裡等著,他翻了兩本閒書,看陳弼勩那些陳在架子上的玩物,又去櫃裡看他的好衣衫。
等著陳弼勩,一等就到天黑時候了。
先是聽著了祝由年的聲音,顏修冇動,就在榻上折腿坐著,他一手托著書,一邊腕子被燭火烘烤得溫熱,陳弼勩在外說了句:“你們都彆進來。”
顏修坐在燈裡,像什麼虛幻的神明降臨,他還是那張不會大笑的臉,此刻正輕微板著,看著進來的陳弼勩。
陳弼勩的表情很差,皺著眉,牙關咬得死緊,他在進門處站了半晌,人也不動,顏修便輕問:“怎麼了?”
陳弼勩,隻在沉默和呆愣後,輕吐了兩個字:“冇有。”
事實上,他整個人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忽然就急匆匆上來,門都冇閉的時候,就抱著顏修,把他往榻上壓,親他的脖子。
外頭,祝由年立馬聽著了聲音,將幾個內侍散遠些,自己上來閉門,他低聲教訓他們幾個小的:“機靈著點兒。”
顏修快被壓得喘不過氣,他直伸了胳膊,去掰陳弼勩的頭,他說:“你慢些,他們都在外麵。”
“我的人來了訊息,”陳弼勩跪起來,開始自顧自解衣裳,他不顧顏修已經從榻上逃開,他說,“不細說,總之,我被算計了,又得開始過關。”
顏修坐在床沿上,把自己外頭的氅衣脫了,便開始解袍子,再解褲帶,他慢悠悠,渾身都透著種冷清,不似陳弼勩那麼急;兩個人下了帳子滾在一處,外頭燭光擺擺盪蕩,風從窗縫溜進來,地上炭盆裡的火閃著亮眼的紅色。
“還有,我把屈瑤關起來了,方纔我去她宮中,預備聊她和玉澈王的事,可正撞上她要逃,連行李都收拾了,我有些氣。”
說這話時,陳弼勩身上隻剩件褻褲,他把下頭躺的人扒得光·溜·溜,死命地壓著直親,又在喘著氣訴苦。
“彆想那麼多了,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顏修摸著他的脖子,嘴往他嘴上碰,兩個人問不得太多了,由於顏修在這裡待了一個午後,誰都知道他是何意思。
祝由年在外守著,再向外,是仲晴明帶著人,近日的情勢有些緊張,陳彌勫已然動作開了,夜裡的風寒涼,仲晴明眼睛向房上機敏地瞟,跺了跺發麻的足尖。
顏修的手揪著明黃緞子的床帳,風從布料的縫隙外溜進來,打在燙熱的臉上身上。
頭髮要糾纏著了。
完事兒,內侍備了熱水端進來,又有些吃喝的、用的,陳弼勩這一刻毫無個君主樣子,全屋子他臉皮最薄,羞赧地跺腳,趕祝由年出去。
顏修穿著新拿的寢衣,在水裡洗著帕子,又伸著纖細的腕子擰乾,往陳弼勩臉上擦,笑他:“你瞧瞧,倒像是你被我怎麼了。”
“這是朕的私事!”
“行了,你以後可有幾十個妃子呢,彆耍小脾氣。”顏修把擦完臉的帕子收回來,冷臉訓道。
陳弼勩又要跳腳了,他把手往顏修領口裡塞,追著人家欺負,追上了,就從腰間抱著,心口貼在顏修清瘦的背上,大聲道:“我不要半個妃嬪了,你少惹我。”
“行了,放我去躺躺。”顏修疲乏的身體不經動,一跑就腿軟得快倒了,陳弼勩終於把人放了,顏修自己去擦洗一番,就去床上了。
待夜裡滅了燈,顏修枕著人家的腕子,問:“皇後到底怎麼惹你了?”
陳弼勩約莫歎了口氣,他把人緊緊攬住,嘴巴頑皮地貼到顏修鼻梁上去,馬馬虎虎親幾下,答:“我原本能成全他們的,可她要逃,緣由是泱京有了亂事,怕死在此處。”
“這有何錯?”
“惹我不愉快了,自然錯了。”陳弼勩上來些不可捉摸的小性子。
顏修於是罵他:“論此事,你就是個昏君。”
陳弼勩不以為然,手往顏修衣裳下頭摸,說:“禁足半月,又不是將她殺了,起碼現在她還是大延的皇後,她若是逃了,會有很多麻煩的。”
顏修牙尖地,戲謔般問:“你我的事與之相比,哪個麻煩更大些?”
“你不算麻煩,你是我的心病。”陳弼勩說著話,手順向顏修柔韌光滑的髮絲,他的臉湊得極近,又粘著人,一下一下親。
顏修的心著實舒服了,可或許,隻舒服這一個晚上,他幻想自己的手指是鋒利的鐵刃,要陷進陳弼勩脊背處健瘦又燙熱的皮肉裡,他幻想他們飲了同一口毒,所以交疊著死在刻龍繞鳳的床上。
他幻想人的恨永遠不會停止,身旁人泛香的血跡,沾染在自己衣袍的外襟上。
“我是……心病,”顏修閉上眼,在磨蹭漸進的纏綿裡,又唸了一句低悶又溫和的,“你的心病。”
歲華殿的臘月要完了,崇城的新年將來,泱京的雪未積攢多少,晴天又要延長,安穩的日子即用即少,扶汕的春,將是滾熱的。
誰都知道。
[本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