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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熱 025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42

第十回 [叁]

回泱京後,陳彌勫休養了些時日,他的舊傷痊癒,人蒼老了不少,與那年往汾江前完全不同了。早朝總不能說些閒雜碎事的,待幾位臣下將要務奏完,陳彌勫便沉著眸色抬頭,道:“陛下,臣有一事。”

殿前合門,白煙從銅爐裡扯出環繞的細線,清早的微光從窗縫間進來。

燈是點了眾多盞的,陳弼勩在那高處的龍椅上坐,他將內侍遞來的茶接了,喝下潤嗓,細聽陳彌勫的話,而後道:“歸榮王請說。”

“陛下後室虧匱,儲君之位空缺,但思大延安定之計,望陛下早日充實後宮。”

陳弼勩低下了頭,他的眼內有閒情也有精光,慢聲說:“以朕的年紀,暫不急儲著立儲君。”

陳彌勫的神色未見轉變,他總不悅,也無人敢隨意問詢他,因此,四周各人噤了聲。

“為一國之君,萬事該思周全。”

陳彌勫道。

“父皇年逾古稀才立朕為太子,未誤任何要事,”陳弼勩仍那樣半倚著坐,他將茶上的霧氣吹了,也不朝下看,說,“儲君該經考量才定,不可為一言之斷,至於後宮之事,年後開春再議,無需歸榮王憂心。”

內侍跪來,接了陳弼勩遞出去的杯子。

天逐漸半亮,燕豐王陳弶勃在人後站立久了,他原是閉著眼的,大約在補早朝欠下的覺,他待陳弼勩話落,便籲著氣,將眼睛睜開了。

他轉身向前,朝著陳彌勫的背影行去,生性孤僻些,因此冇抬頭,可他仍使力瞪著眉骨下泛乾的眼睛。

“陛下,”陳弶勃抬高了聲音,他低頭道,“歸榮王所言正是。”

陳弼勩略微地挺了背,他細瞧此位不常見麵的兄長,說:“燕豐王今日有興早朝啊?”

“陛下之嗣乃國之血脈,後宮現今僅皇後一位,選秀之事無法再等,臣覺得該破例,年前便選秀,亦或先娶幾位名門閨秀進宮,以——”

“胡扯,”陳弼勩也不大怒,他蹙眉,語氣淡漠,說,“你當朕是什麼?選一幫妃嬪挨著試,覺得好了就寵,覺得不好了就棄在冷宮裡養成死人?”

陳弶勃精瘦的臉,仍舊低埋著,說:“此乃君主的特權,陛下是真龍天子,自然能享儘天下之美,能定人一生之命。”

陳弼勩直身站立起來,道:“燕豐王所說的名門閨秀,哪個都是其父母的期望,都正在一生芳華之時,不是誰的用具玩物,你若還有事上奏,請先知道‘尊人’,再行其事。”

四下陷進沉寂中,天光愈發亮了,丞相趙寨無頷首進言:“陛下,後宮常事遵君主之見,旁人有權提議,但無權決斷,陛下且平心靜氣,自作打算。”

“陛下,臣讚丞相之言。”陳弢劭自然附和。

接下去,又一些重臣王親將話向陳弼勩處說,待眾人爭論之聲淡去,陳弼勩也欲走了,隻聽陳弶勃的聲音再次傳來,他身後照來白冷的天光。

“依陛下之見,皇後纔在破瓜之年,亦是需要尊的。”

這是迴響在安靜大殿上的話,其尾被恭送陳弼勩的人聲淹冇,陳弶勃閉上眼,隨眾人,跪在了陳彌勫直立的腿側

他的眼皮深凹,在輕微閃動著,行禮時,也未再說彆的話了。

/

無意遇著陳弽勳之時,顏修與趙喙,正在崇城的一處狹窄巷路裡,他們自歇春公主殿中回來,為她瞧了眼痛的舊病。

陳弽勳一身飄逸的淡灰衣衫,他即回了顏修的禮,說:“顏大人。”

“流謙王,多日不見了。”

“是啊,”陳弽勳沉穩站在那處,他隻獨自一人,未攜帶仆從,他說,“昨日是顏大人的生辰,我原要備好薄禮前去祝賀,可——”

顏修輕笑,說:“王爺不必拘禮。”

“可想起曾和陛下深談,他為大局著想,我便決定不去你處,以免有麻煩。”

顏修著了藍色氅衣,外穿單布披風,烏髮正隨風動,他道:“我一介草民,如何會有那本事,他就是頑皮霸道,怕我常與你走動,不與他玩耍了。”

見顏修在笑,陳弽勳雖未回話,可也瞭然與他相視,接著,也笑了。

“他天真幼稚得很,”顏修說,“相識久了,才知道。”

那陳弽勳抬眼向遠處,他立即頷首作揖,道:“陛下萬安。”

隨即,趙喙和顏修也作了揖。

陳弼勩也是纔來的,他下了朝心煩,因此帶了內侍散步到此處,就見那幾人在此站著,因而預備在身後嚇唬顏修,可被陳弽勳識破了伎倆。

“流謙王今日怎麼在這處?”陳弼勩站得不近,問道。

陳弽勳答:“冷天在家中待得久了,特意來崇城走走,到這裡碰上顏大人和副使,就閒聊兩句。”

聽他答完,陳弼勩和緩地點了頭,他向前兩步,站在趙喙眼前,說:“你先回去吧,我和顏大人有話要說。”

陳弽勳識趣,見趙喙被支開,因此也藉故走了,顏修像被丟棄在此處,隻身對著陳弼勩和幾個內侍,他問:“你找我何事?”

“此處狹窄偏僻,也冇有好景可賞,你們還不如去個寬闊處,朕的滄華園中有萬景,眼睛耳朵舒服了,纔好說話,好談詩論道啊。”

陳弼勩話畢,直盯著顏修輕笑,鼓起眼下薄軟的頰肉。

顏修冷聲:“說你霸道,果然還是不改。”

“時下要進冬月,朕考慮好了你的留去,今夜戌時,朕在滄華園西北的臨蛟台等你,細論此事。”陳弼勩湊來說話,站得也不安穩,話畢,他笑著閃開了。

顏修直望著一行人離去,自然斷定陳弼勩要寬容他,準許他離去,可時至今日,準許或者已經成不了寬恕,而是一種磨人的推拒。

牆邊還有堆積著的、黑色的腐葉,顏修受不住冷風,忽然覺得眼眶發疼,隨即,連那牙根喉肉,也一併冰涼地疼痛了起來。

/

冬夜涼風刺骨,深沉的雲從白晝壓進夜裡,顏修在太醫署與留班的人一同用飯,便著了月白色的兔毛褙子,向滄華園中去,西北角較其他園林開闊些,屋室建於灰色的高階之上,此刻正一片漆黑,燈也滅著。

臨蛟台處,天寬地平,手可撫月。

顏修至今未將崇城的景緻看完,他拾級而上,走了許久,未見一人,因此,有些鬱悶了,便猜想陳弼勩在使什麼逗弄他的法子。

到階上的房前,才見那處有一人,他著粉金披風,髮絲在風裡繞動,拎著一隻繪下龍樣的燈籠。

一旁再無彆人。

“這麼冷的天,這麼不找個暖處說事?”越到高處,風越放肆,顏修多年在扶汕慣了,著實消受不了這些。

陳弼勩轉頭過來,燈籠的光成了一個纖薄的罩子,似乎要將二人護住。

他說:“因為……”

顏修頓時續接起中斷不久的憂愁,因而深吸著氣。

他著實不想離開,至少今天是的,此刻是的。

“因為臨蛟台視野最寬,崇城儘在眼下,是看焰火的好地方。”陳弼勩說著話,便笑了起來。

說完,他控製著漸漸平穩的表情,靜看顏修。

顏修鼻尖被凍得發麻,訝異地問他:“什麼焰火?”

“你與故土分彆多日,”陳弼勩看向遠處沉黑的天幕,說,“生辰也過得悄無聲息,若不是昨夜遇到聶為,我至今也不知道;不知道送什麼禮,你這個人又不愛收禮,那不如送你一場還不了的焰火啊。”

陳弼勩話音未落,隻聽遠處一聲尖銳的鳴響,白色的火團從地到天,衝入夜幕裡,炸成絢爛的紅花,當即,再有尖銳的鳴聲接連響起,黑色的天瞬間染上五彩火光。

顏修仰頭去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起什麼,他雙手扶上了手邊的闌乾。

陳弼勩大聲地問:“如何?好不好看?”

“你不必鋪張——”

“生辰喜樂,事事如意。”

顏修紅著眼尾,將視線輕滑下來,他盯著陳弼勩的頰側,抿嘴輕笑,眼底溢位了暖熱的泉流,他吸著冰冷的鼻子,問:“你是否還有什麼吩咐?”

“有,”陳弼勩直轉了身,貼近站著,火光閃動在他的麵龐上,他說,“留下來。”

顏修仍在笑。

“留下來吧,侍禦師,顏大人。”

冬夜風不止,雪像焰火的碎屑,逐漸漫天飄落,二人入了室內,在暖榻上坐了,飲暖甜的米酒,陳弼勩斜倚著,閉了許久的眼睛,他像是在沉思。

又似在睜眼的瞬間頓悟。

他隻是做了個決定,有些為難了,也似乎是恐懼和痛惜,他說:“顏大人,還有一事要問的。”

“你說。”

“你家住哪裡?”

“扶汕府。”

“與誰學醫修術?”

“扶汕府春麒山,葉盛子。”

“家業——”

“有藥局南浦堂。”

“還有何親人?”

“父母在兒時故去,隻留我與弟弟,一同長大。”

“兒時是否在泱京生活過?”

“不曾,冇緣由撒謊。”

話畢,醉了酒的顏修輕抬起泛紅的眼皮,他問:“你為什麼要問這些?”

陳弼勩再閉上了眼睛,他籲氣後,端正坐好了,就見顏修從榻那邊爬了過來,在他身旁跪坐著,有些恭敬,而後又冒犯,攬緊了陳弼勩的背,將下巴擱在他肩上。

“我氣走了阿霽。”顏修咬著牙道。

陳弼勩低聲地問:“你為何要氣她?”

“昨夜,她為我備了酒菜,說要在我身邊安穩下來,我不想答應,就冇有答應。”

此時,徹底不見了高傲冷淡的顏修,他更用勁地抱著陳弼勩的脊背,外衫的袖子也被皺在肘根處。

陳弼勩轉臉時,眼睛幾乎要碰上他黑長的睫毛。

淡酒氣味悠長,與呼吸的熱氣熏在了一處。

“為何不答應,你不是……不是喜歡她?”

顏修立即大聲辯駁:“冇有!冇有了,從此再冇有了,因為……因為,不可言說。”

酒中的世界,對顏修來說是灼熱,再便是慌張,是勇氣與言語飄忽;他就這樣抱著陳弼勩的背,接著陷入了一整片不可取捨的暖熱裡。

他覺得新鮮,也覺得安穩。

陳弼勩低下了頭,他任顏修這樣抱著他,又在思慮方纔對他家世的盤問,他再說:“你是泱京人,是時安堂顏漙與溫素月之子,對嗎?”

“不是。”顏修閉著眼睛,答。

“好。”陳弼勩抬起手,用指節蹭了蹭顏修發紅的臉頰,他不自控地,又用了手心去摸。

接著,說:“醉了就睡吧,我今夜信你。”

[本回完]

下回說

臨蛟台晨儘雪作水

定真殿昏上紙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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