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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熱 023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42

第十回 [壹]

假男兒木槿釵前死

野俠客翠雀酒下悲

——

此一夜下了細小似鹽的冰粒,到深夜冷時,再轉成了鵝毛樣子的雪花。

寒食已經逝世三日,兼芳那日與陳弼勩喝過了酒,便不在他身邊侍候,是仲晴明帶兼芳來這裡的,為崇城一處破敗遺棄的院落,宮殿興許是風光過,那些梁椽上有彩繪描金,可舊時風光落了泥灰,就比那些原本清貧的住所淒寒多了。

雪堆起來了,在地上落了鬆軟晃眼的一層,兼芳隻著了白色單薄的裡衣,他穿著單靴子踩進濕滑的雪中,他一手上拎著粗陶的酒罈,烏髮在頭頂任意地挽,插了那根木槿花樣的簪子。

月亮到了該圓的時候,可陰雲密佈,因此天上瞧不見任何,雪落在臉上,知覺的是冰冷,然後是灼燒的燙意。

兼芳抬起手,將簪子摘了,他輕動著嘴,問:“給我的嗎?”

偏僻處,院落的廂房裡還睡著個侍衛,他房中的燈早就暗了,四處的寂靜像一湖凝滯的水,兼芳凍紅的指頭將簪子握緊了,他再輕問:“是給我的嗎?”

雪落在兼芳黑色的頭髮上,像披向他的一片薄紗,不遠處房簷下,燈籠泛著虛弱的暗光。

“歸我了。”像是從心底歎出了話,兼芳說完,就勾起嘴笑得肩背顫抖,他站穩了,回身看著那盞野獸眼睛般突兀的燈籠,淚於是出來,掛得頰邊全是。

兼芳是雪一樣的女子,她眼底泛著柔笑,即便天生薄情的麵像,她穿了白衣,那裡頭一張難言的布終於脫在了彆處,此時,髮絲如墨,膚色潤紅,她那雙有勁的手從未做過什麼纖細事情,她的心像一泓靜止卻滾燙的熱泉。

那時十而有五的兼芳,與那些身份相當的貴胄公子們往赫王府去,幫著陳懋抄寫修書的稿子。

寒食四十又二,他玉麵風流,沉默時也有灑脫不拘的俠氣,他看似無情,養育著饒煙絡的一院子花草,也不多言什麼,那一群歡聲笑言的少年郎,似與他兩個世間。

兼芳就在其中,較旁人更高挑俊朗些,穿得青色深衣,束著滑而直的一頭黑髮。

每人得了木槿花種一抔,寒食隻與一旁一位小公子說了當心,兼芳未與他說話,在遊園後回了房中,許久之後於市中相見時,季節進了寒冬,兼芳帶著劍上前,說:“在下兼芳,木槿過了開花的時日,長得不茂盛,阿叔可有什麼好法子?”

寒食道一句:“春季來我園中挖苗,帶回去栽種便可。”

那日天色陰沉,遠近都是薄霧,寒食著一件黑色布袍,他用那泛紅的眼輕瞧著兼芳,手上還拎著一束墨綠色的、針鬆樹的幼苗。

/

天未亮,雪便停了,陳弼勩近乎一夜未睡,他看了些奏章密信,又與才歸的特使談論邊塞近況,早朝是照例的,誰也推脫不開,陳弼勩掌權,可又確是無權。

連一回隨意的晚起也左右不住。

積雪在地上各處,踩得出那些不深不淺的腳窩,內侍拿了餐食茶點從外來,裡頭外頭兩個天地,仲晴明髮梢上還有水霧,他的鼻尖發紅,臉要冷僵了,進來,行完禮便說:“陛下,兼大人一早被髮現死在那處了。”

陳弼勩正背身,他問:“如何死的?”

“他喚了蛇自傷,渾身都是烏黑的血洞,手裡握著根簪子,麵目深青,瞳仁四散,”仲晴明咬著牙歎息,又說,“陛下也猜得不錯,他著實是女子。”

陳弼勩轉身過來,他直著視線點頭,與仲晴明同樣,也眼睛泛紅,又流不出淚。

“下令,速去請他的父母長兄進宮,將屍首帶回去,依照法理定罪,不過,留個全屍吧。”陳弼勩向外間走去,說著。

仲晴明於是領了旨,他帶人在外候著,要護陳弼勩去定真殿,天色還黑著,四處的燈籠映得雪光亮白,此時,纔剛好有一滴眼淚染在仲晴明腮上,他無奈地點頭,又吐氣,看向了遠方。

木槿又喚朝開暮落花,溫柔起此,火紅一生,畢於寒風。

文者留詩與兼芳——

惡熱兩心少時傷,涼刀苦毒喜上藏。

木槿百株結孤籽,不辭暮日彆盛陽。

留詩與寒食、與顏濡——

翠色籠紅近水波,赫王堂下摘花坐。

昨朝俊才明夕死,舊白裙夢嫦淅河。

/

待那些棘手事務過去,天氣好了些,冬日的太陽不暖,可仍舊能夠是明亮的黃色,滄華園中各景各式,不蒼翠處色調和煦,水在晚時會落些薄冰,又被照化了。

陳弼勩由內侍跟從,在滄華園中行走,他也不願有個明朗去處,隻是亂走著散心,此時回頭,便見了慢步而來的顏修,他與趙喙同走,接著在陳弼勩身上落了視線,便不語,轉身往低處的岔路去。

陳弼勩見仲晴明過來了,便問:“他為何還這般?”

“約莫還因為那隻鷯哥。”

“一隻鳥而已,說了錯話,自然得受罰,並非朕無理行事吧。”陳弼勩不屑,又苦惱,他繼續往前去,便不再與仲晴明說話了。

隔了幾日的休沐時候,陳弼勩差人買了五彩鸚鵡,他到桃慵館門前下車,門外的侍衛將兩隻鳥籠子拎著,仲晴明也未跟上去。

顏修提早被告知了陛下要來,因此梳洗好了,換了潔淨衣裳,他迎來跪了,身旁仆從也同跪,請了陳弼勩的安。

待顏修平身,陳弼勩說:“雖然那隻口狂的鷯哥被判了死罪,但今天買來的是五彩鸚鵡,比鷯哥漂亮多了,特來此送給侍禦師,賠罪。”

“不必,不敢。”顏修說。

他也不怒,氣大約消了不少,可仍無法從作作的死裡跳脫,待有人將裝鸚鵡的籠子呈來了,顏修才道:“我想通了,也不會怪你,本就是我自己的疏忽。”

“也不是,你彆自責,以後這五彩鸚鵡由你養著,你記得教它好話,彆再抹我的麵子。”

鸚鵡身上紅、藍、黃各色,生得瀟灑美豔,顏修冇將鳥收了,他與陳弼勩拌嘴,說:“我養的畜生有大逆不道之言,你該將我同它一起殺了。”

“不,”陳弼勩有些許急了,連忙擺手,說,“不,冇那麼嚴重。”

顏修霎時覺得陳弼勩是誠心致歉來,便不想怪他了,顏修輕笑起來,陳弼勩也與他一同笑了。

“那你將它埋在了何處?”顏修說,“我隔日去看它。”

陳弼勩的臉色從晴到陰,他忽然抿著嘴,許久,才說:“屍首是尋不見了,在河裡淹死了。”

顏修因此點頭,也不再多說些什麼,他受著此事的折磨,又不是極其不悅的,便忍著淚,說:“去房中吧,喝些暖和的。”

身旁那穿著華貴的少年人忽然笑起來,他雙眼明亮,彎成兩條閃光的河,他說:“你果真信了啊,我逗你玩兒的,它由仲晴明養了些時候,活得好好的。”

顏修忽然兩眼發直,他佯裝憤怒地抿嘴,伸手將拳頭砸在了陳弼勩背上,他說:“小暴君,就知道拿權壓我!”

這時候,又有人進來,將盛作作的籠子拎來,鷯哥被喂得大了一圈,又強健英武些許,出了籠子便飛去陳弼勩胳膊上,說:“參見陛下,參見陛下。”

顏修緩慢地籲氣,轉身任陳弼勩玩耍,又領他往房中去。

莫瑕領來眾丫鬟,將點心和茶上了,又道:“大人,梅姑孃的藥我端過去了,她今日臉色不佳,但比昨日好些了。”

“她還在?”陳弼勩問。

顏修急忙指了莫瑕下去,剝開桌上的花生,說:“在,我留了她。”

“那她幾時回瑤台?”陳弼勩又問。

“年後再說吧,冬日多風雪,路途遙遠,行路不便。”顏修手上停了,說著話,便將花生仁塞進陳弼勩的手心裡,像上回在赫王府時陳弼勩做的那樣。

陳弼勩慢悠悠將花生嚼了,他飲著熱茶,覺得渾身煦暖,他說:“若是你瞧上了哪個大人的千金,我能為你牽線,梅家無人在朝中任職,興許會委屈你的。”

“情愛從來不能與地位身份同論,”顏修說,“老朽。”

“你……”陳弼勩嚥下一口茶,慢問,“果真與她——”

少年人的話那麼像調笑,又無疑在戳穿什麼,顏修忽然有些著急,便說:“冇那回事。”

他視線落在低處,繼續剝開手上的東西,他一邊沉思一邊埋臉,又輕聲地說:“有些事情總在變,人也在變。”

陳弼勩抿著嘴,忽然說:“我不懂你的話。”

“我知道兼芳的事了,”顏修轉了話鋒,他將外頭的褙子脫了,在那桌旁支著胳膊,說,“還有,那位死在囚房裡的刺客,你是否知道了他的來處?”

“還在調查,恕我暫時不能奉告。”

“好,那便不說了。”顏修給陳弼勩添了茶,他心裡藏著事情,知曉顏濡的身世定會揭露,他怕那時候陳弼勩會疑惑他的身份,從而將兩人置於對立的境地。

顏修不似顏幽那樣堅持有著複仇的目的,他為顏濡及全家悲痛,又無法以斷送陳弼勩的性命來打破如今安和的一切。

陳弼勩再笑得放肆一回,他輕巧地戳顏修的肩膀,說:“咱們談論些有趣的。”

“什麼有趣?”顏修飲著茶問他。

[本回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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