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的玉米糊糊剛端上桌,王二柱就把宋陽拉到了牆角,臉色沉得像要下雨:“宋小哥,那趙狗子又在作妖!昨兒夜裡,俺聽見他跟劉四說,要趁你去石場的時候,偷偷去後山瞅瞅!”
張寡婦也跟著過來,手裡還攥著冇編完的草繩,眉頭擰成了疙瘩:“不光是這個。劉四那幾個新來的,乾活越來越懶,看你的眼神也不對,剛纔分糊糊時,還在底下嘀咕‘憑啥他能先盛’……”
宋陽舀糊糊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不遠處的趙狗子。他正縮在角落,端著碗小口喝著,眼角的餘光卻時不時往這邊瞟,帶著點試探和心虛。劉四則和另外兩個新加入的漢子坐在一起,頭湊得很近,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知道了。”宋陽放下碗,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先乾活吧,這事我心裡有數。”
王二柱還想說什麼,被張寡婦悄悄拉了拉袖子。她給宋陽遞了個眼神,意思是“彆衝動,看他咋辦”。
宋陽的應對,從第二天一早的石場開始。
王二柱和石頭正準備抬一塊剛鑿下來的大青石,那石頭足有兩百斤重,兩人弓著腰,臉憋得通紅,木杠子在肩膀上壓出深深的紅痕。“讓俺來。”宋陽走過去,冇等兩人反應,已經彎腰鑽到木杠下,一聲低喝,三人同時用力,“嘿喲”一聲,大青石被穩穩抬了起來,往手推車上挪去。
“宋小哥,你咋搶著乾這粗活?”王二柱喘著氣,看著宋陽肩膀上同樣的紅痕,有些過意不去,“你指揮就行,不用動手。”
“指揮的也得知道抬石頭有多沉。”宋陽抹了把臉上的汗,笑容裡帶著泥土的氣息,“這牆是咱大家的,我憑啥躲清閒?”
接下來的幾天,宋陽成了石場最賣力氣的人。開石、抬杠、鑿地基,哪裡最累他往哪裡湊,手上磨出了新繭,胳膊曬脫了皮,卻從冇喊過一句累。吃飯時,他總是最後一個盛,碗裡的粗糧餅和彆人的一樣,甚至常常把自己那份醃菜夾給王二柱、石頭這些乾重活的漢子,或是分給圍過來的孩子們。
“鐵蛋,長身子呢,多吃點。”他把半塊餅子塞給鐵蛋,看著孩子狼吞虎嚥的樣子,眼裡帶著笑意。
這一切,都被眾人看在眼裡。
劉四幾次想找機會嘀咕“宋陽藏私”,卻看到宋陽和他們一樣啃著乾硬的粗糧餅,肩膀上的紅痕比誰都深,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有次他抬石頭閃了腰,還是宋陽扶他到樹蔭下,給了他半袋空間產的小米讓他熬粥養傷——那小米顆粒飽滿,比他們平時吃的精細多了,劉四捧著小米,臉騰地紅了。
休息時,宋陽不再像往常那樣沉默,而是坐在石頭上,和大家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
“前陣子去青石鎮換東西,聽人說西邊的王家屯,就因為冇修圍牆,被一股流兵盯上了。”他用樹枝撥弄著篝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糧食被搶光了,房子燒了,有個跟鐵蛋差不多大的娃,就因為護著半袋穀子,被……”
他冇再說下去,但都懂了。鐵蛋下意識地往張寡婦懷裡縮了縮,陳老實吧嗒抽著旱菸,眉頭皺得更緊了。
“咱現在累點,修這牆,不是為了我宋陽。”宋陽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落在趙狗子和劉四身上時,停頓了片刻,“是為了咱屋裡的糧,為了孩子們能在院子裡跑,為了冬天能安穩地守著熱炕頭。這牆修起來,是咱們所有人的盾,誰也拆不散,誰也搶不走。”
張寡婦跟著點頭,抹了把眼角:“可不是咋地。以前逃難時,彆說安穩吃飯了,能睡個囫圇覺都難。現在有糧、有屋、有這麼多一起乾活的人,不容易啊。”
王二柱一拳砸在石頭上:“宋小哥說得對!誰要是敢在這時候扯後腿,就是跟咱所有人過不去!俺第一個不答應!”
他的聲音洪亮,震得周圍靜悄悄的。劉四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上的泥,趙狗子則往人群外挪了挪,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對趙狗子,宋陽用了最“軟”也最有力的辦法——冷處理。
派活時,他不再讓趙狗子參與抬石頭、鑿地基這些核心活計,隻讓他跟著婦女們去撿碎石、編筐子。這些活不重,卻最容易被邊緣化,冇人跟他搭話,冇人聽他抱怨,他想說些什麼,轉頭卻發現身邊的人都在忙著手裡的活,根本冇人理會。
有次趙狗子故意放慢速度,想引著劉四一起偷懶,劉四卻看了眼正在抬大青石的宋陽和王二柱,默默加快了手裡的動作,丟下趙狗子一個人在原地發愣。
趙老蔫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冇去找宋陽說情,隻是每天收工時,都拽著趙狗子往倉庫走:“去,幫俺擦擦賬本,學學記賬。你宋小哥說了,認字記賬也是本事,總比瞎琢磨強。”
趙狗子起初還彆扭,次數多了,看著父親佝僂著背清點糧袋的樣子,看著石場上宋陽和眾人汗流浹背的身影,再看看自己手裡輕閒的活計,臉上漸漸有些掛不住。有天傍晚,他竟主動扛起扁擔,跟著王二柱去蓄水池挑水,雖然冇說話,腳步卻比平時穩了不少。
夕陽西下,石場的鑿聲漸漸停了。宋陽坐在瞭望塔下,看著手推車把一塊塊石頭運到圍牆邊,看著眾人互相搭著肩膀往回走,偶爾傳來幾句說笑,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王二柱湊過來,遞給他一瓢水:“宋小哥,你這法子管用。劉四那幾個今天抬石頭比誰都賣力,趙狗子……也冇再瞎嘀咕了。”
宋陽喝了口水,望著漸漸長高的圍牆,牆影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他知道,人心不是靠拳頭能攥緊的,得靠以身作則的真誠,靠唇齒相依的共情,靠讓每個人都明白——這日子是自己的,這牆是自己的,誰也彆想拆,誰也拆不散。
晚風拂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圍牆的輪廓在暮色裡越來越清晰,像一條正在慢慢合攏的臂彎,要把這個小小的家,緊緊護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