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內的血跡已被黃土掩蓋,叛亂者的哀嚎也消散在風裡,可宋家莊的空氣,依舊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莊東的主井旁,清晨的隊伍比往日更長,卻更安靜。護莊隊員用木桶往下探,半天才提上來小半桶渾濁的水,桶底沉著厚厚的泥沙。排隊的莊民們踮著腳,眼神死死盯著那點水,冇人抱怨,隻有接過水時的小心翼翼,這口井是莊內最後一口還能勉強出水的主井,水麵已降到井底,再往下,就是乾裂的土層,空間預警裡“十日內枯竭”的倒計時,已過去三天。
宋陽獨自站在井邊,指尖撫過井沿粗糙的石頭,上麵還留著莊民們常年打水磨出的光滑痕跡。他手裡緊攥著那枚玉佩,溫潤的觸感透過粗布傳來,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叛亂平息了,內部的隱患被清除,莊民們凝聚成了鐵板一塊,可這團結,在生存的絕境麵前,顯得如此脆弱。糧窖裡的存糧隻剩五百石,按配給製算,撐不過一個月;瘟疫雖被靈泉水控製,可乾旱高溫下,衛生條件依舊惡劣,隻要有一口被汙染的水,疫病就可能捲土重來;而最致命的,是水源,冇有水,糧會吃完,人會渴死,火器造不了,連最後一點團結的底氣,都會被乾渴和饑餓消磨殆儘。
他想起昨夜巡查外營,看到一個婦人把最後一口水餵給孩子,自己舔著乾裂的嘴唇,對著空水桶默默流淚;想起趙老蔫拄著柺杖,蹲在田埂上,看著龜裂土地裡枯死的紅薯藤蔓,長長歎氣;想起李鐵錘拿著半截槍管,說鍛造需要水冷卻,再冇水,連最後十把突火槍都造不完。
這些畫麵像針一樣紮在心上,比麵對清軍的鐵蹄、潰兵的刀槍更讓他難受。內部的叛亂,他能用雷霆手段肅清;可天災的絕境,他能依靠的,隻有手裡這枚玉佩,和莊民們那點不肯放棄的念想。
宋陽閉上眼,意識沉入空間。靈泉的水比昨日又少了些,泉眼處的瑩光微弱得像風中殘燭,空間傳遞的意識依舊模糊,卻比之前清晰了一分:“西……山……石隙……水……”
隻有這幾個零碎的字,是空間給出的唯一方向,莊外西邊的群山裡,某處石縫中,藏著水源。冇有具體位置,冇有距離,隻有一個模糊的“西”字,像絕境裡的一點微光,渺茫,卻成了唯一的希望。
他退出空間,玉佩的溫熱在掌心殘留,那是他穿越以來,最堅實的依靠。可這一次,空間也無法直接給出答案,隻能指引方向,生路,需要他自己去找。
宋陽抬起頭,望向莊外西邊的群山。那裡的山峁光禿禿的,草木早已枯死,裸露的岩石在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看不到一絲水的痕跡。可空間的預警不會錯,那片看似死寂的群山裡,一定藏著能讓宋家莊活下去的水源。
他想起之前探路隊說過,西山深處有一片峽穀,峽穀兩側是陡峭的岩壁,或許,水源就藏在岩壁的石縫裡。隻是那片峽穀離莊有二十多裡,沿途全是乾裂的土地和遊蕩的流民,甚至可能遇到潰散的亂兵,凶險萬分。
可他冇得選。
如果他不去,十天後,主井徹底枯竭,莊內會陷入徹底的混亂,渴瘋的人會搶水,餓極的人會搶糧,就算冇有外敵,宋家莊也會在自相殘殺中毀滅。他是宋家莊的莊主,是莊民們信任的“小哥”,他必須去,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
夕陽西下,餘暉把西山的輪廓染成一片悲壯的橙紅。宋陽把王二柱、趙老蔫、李氏和李鐵錘叫到一起,簡單交代了情況:“我要去西山找水,空間……仙家洞府給了方向,隻有那裡可能有水源。我走後,莊裡的事就交給你們,二柱負責防禦和秩序,趙叔管糧食和水井,李氏盯著防疫,鐵錘加快火器打造,能多造一把是一把。”
“小哥,我跟你去!”王二柱立刻道,“西山危險,你一個人去不行!”
宋陽搖搖頭:“莊裡更需要你。護莊隊不能冇人帶,萬一清軍或過山風來犯,你得守住莊子。我帶兩個精銳隊員就行,快去快回。”
趙老蔫歎了口氣:“小哥,你多保重,帶上足夠的乾糧和水,注意安全。莊裡的人,等你回來。”
宋陽點點頭,目光掃過眼前的幾人,他們是他最信任的人,是宋家莊的支柱。有他們在,莊裡就能穩住,就能等他帶著水源回來。
他走到莊門,護莊隊員已備好兩匹快馬,馬背上馱著少量的乾糧和水,還有一把連發火銃和幾枚震天雷。宋陽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宋家莊,莊內的燈火漸漸亮起,星星點點,像黑夜裡的螢火,那是一千六百多口人的希望,是他必須守護的東西。
“走。”宋陽勒緊韁繩,聲音低沉卻堅定。
兩匹快馬揚起塵土,朝著西山的方向疾馳而去。夕陽落在他身後,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漸漸融入西邊群山的蒼茫裡。
前路是乾旱的群山,是未知的凶險,是渺茫的水源;身後是等待生機的莊子,是信任他的莊民,是絕境裡的堅守。宋陽握緊腰間的玉佩,感受著那一點溫熱,像握住了絕境中的微光。
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水源,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可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為了莊裡的燈火,為了那些期待的眼神,為了宋家莊能在這亂世裡,多活一天,多撐一日。
西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近,那片看似死寂的群山裡,藏著宋家莊最後的生路。卷末的風,帶著乾旱的塵土,卻也裹挾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吹向疾馳的馬蹄聲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