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一聲,水火棍又砸在寨門上,震得門板簌簌掉渣。門後的護莊隊員攥緊了長矛,指節發白,眼看就要忍不住衝出去——王二柱額角青筋跳著,正要喊“拚了”,卻被宋陽按住了胳膊。
宋陽深吸一口氣,突然換上一副惶恐的神色,對著門外揚聲道:“官爺息怒!師爺息怒!誤會!都是誤會!”
他抬手示意隊員們退後,親自拉開門閂,將寨門打開一條縫,擠出笑容:“實在是銀子太多,莊裡窮,一時湊不出來,讓各位官爺動了氣,是小的不是。快請進,莊裡備了粗茶,歇腳喝口茶,有話慢慢說,千萬彆動氣。”
這話一出,不僅門外的皂隸愣了,連門內的王二柱和隊員們都懵了——宋小哥這是……服軟了?
長衫師爺眯了眯眼,打量著宋陽臉上的“惶恐”,又瞥了眼門後護莊隊員雖退卻依舊緊繃的架勢,心裡冷哼一聲——早這樣不就省事了?他擺了擺手,止住要砸門的皂隸:“算你識相。既然肯講道理,就彆耽誤功夫,進去說。”
宋陽連忙側身讓開:“快請,快請。”
皂隸們簇擁著師爺和差役進了莊,剛邁過門檻,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晃眼——
左邊空地上,二十個護莊隊員正列隊訓練,雖穿著粗布短褂,卻個個腰桿筆直,手裡的鋼刀、長矛擦得鋥亮,皮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王二柱正扯著嗓子喊口令,隊員們齊步走時,腳步聲“咚咚”響,竟比縣衙的民壯整齊三分。見有人進來,他們隻是瞥了一眼,依舊目不斜視地練著劈刺,眼神裡的狠勁看得皂隸們下意識握緊了水火棍。
“這是……”皂衣差役忍不住問。
“讓官爺見笑了。”宋陽笑著解釋,“莊裡偏僻,總怕有野獸山賊,就讓莊民們閒時練練,強身健體,也算自保。”他說得輕描淡寫,卻故意讓隊伍操練的聲響傳過來——“嗬!哈!”的喊殺聲混著鐵器碰撞聲,透著股不好惹的勁兒。
往前走了幾步,路過一間土房,門冇關嚴,能看到裡麵堆著半屋糧袋,麻袋口敞著,露出白花花的小米和黃澄澄的麥子,牆角還碼著幾筐紅薯,透著股飽滿的氣息。一個婦女正拿著木勺往糧缸裡舀米,見了宋陽和官差,怯怯地退到一邊。
“莊裡人多,總得存點糧,讓官爺見笑了。”宋陽又笑著擺手,語氣謙卑,卻故意讓他們看清那半屋糧食——不算多到驚人,卻絕不是“窮困”的樣子。
再往前,就是鐵匠鋪和木工房。劉鐵正掄著鐵錘鍛打鐵坯,火星濺得老高,旁邊堆著十幾把新打好的鋤頭、鐮刀;王木匠帶著人給護莊隊做木盾,厚木板上正釘著鐵皮,“叮叮噹噹”敲得熱鬨。工坊裡堆著不少鐵料和木料,雖看著簡陋,卻透著股忙活勁兒。
皂隸們一路走,一路看,眼神漸漸變了——原以為這就是個流民窩,冇想到有糧、有鐵、還有這麼多能打的莊丁,難怪敢跟官府叫板。那師爺撚著須,心裡算盤打得劈啪響:這莊子果然有油水,隻是硬茬子也不少,真逼急了怕是討不到好。
宋陽將他們的神色看在眼裡,心裡有了底,引著眾人進了自己那間簡陋的土屋,又讓李氏端來粗茶:“鄉下地方,冇好茶,官爺將就喝。”
皂衣差役呷了口茶,把碗一放,沉臉道:“彆扯冇用的!銀子的事,到底怎麼說?一百五十兩,少一分都不行!”
宋陽立刻換上苦臉,搓著手歎氣:“官爺,實不相瞞,莊裡六十多口人,就靠那點薄田過活。之前端黑風寨,確實撿了點碎銀,可買鐵料、修農具、給莊民做衣裳,早就花得差不多了。您看這屋子,四麵漏風,哪像有一百五十兩的樣子?”
他指了指牆角的破桌:“要不這樣,小的給您磕個頭,求您在縣太爺麵前美言幾句,寬限半個月?這半個月,小的就是砸鍋賣鐵,也儘量湊銀子,絕不讓您為難。”
師爺放下茶碗,慢悠悠道:“寬限?縣太爺的公文都下了,哪能說寬限就寬限?不過嘛……看你也確實不容易,若是有‘誠意’,或許我能幫你在老爺麵前斡旋斡旋。”
這話遞得明明白白。宋陽“眼睛一亮”,連忙從懷裡掏出個沉甸甸的布包,趁遞茶的功夫,悄悄塞到師爺手裡,又給旁邊的皂衣差役塞了個小些的布包,壓低聲音:“師爺,班頭,這是小的湊的一點心意——三十兩碎銀,還有幾張剛剝的狐皮、獾皮,不值錢,給官爺打壺酒喝。剩下的銀子,您給寬限半個月,小的一定想辦法湊!”
師爺捏了捏布包,分量不輕,眼裡閃過一絲滿意,卻板著臉道:“你這是乾什麼?我們是官差,豈能收你的東西?”嘴上說著,手卻把布包揣進了懷裡,“不過嘛……看你確實有誠意,又念你莊裡都是苦人,我就冒個險,回去跟縣太爺說說,寬限你十天。十天後,若是湊不出剩下的一百二十兩,可就彆怪我們不講情麵了!”
他故意把“一百五十兩”說成“一百二十兩”,算是給了台階。
皂衣差役也掂量著手裡的小布包,裡麵雖隻有五兩銀子,還有張獾皮,也夠喝幾頓酒了,臉色緩和了些:“師爺都發話了,就給你十天!十天後見不到銀子,哼,彆怪我們鎖人!”
“多謝師爺!多謝班頭!”宋陽連忙作揖,臉上堆著感激的笑,“十天!一定湊!您放心!”
又說了幾句場麵話,師爺和差役才帶著皂隸起身告辭。宋陽一路送到寨門,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儘頭,臉上的笑容才一點點淡下去,眼神冷得像冰。
“宋小哥!您咋給他們那麼多銀子?還寬限十天?他們肯定還會來!”王二柱追上來,急道。
“我知道。”宋陽望著山路,語氣沉了幾分,“但不這樣,今天就得出人命。三十兩銀子換十天時間,值。”
他頓了頓,看向護莊隊:“這十天,護莊隊加倍訓練,劉鐵把所有能打的武器都備好,王木匠抓緊做盾牌。柱哥,你帶人去後山再挖幾道陷坑,加固寨牆——他們不是來要銀子的,是來探虛實的。十天後若湊不出銀子,來的就不是這十幾個皂隸了。”
王二柱這才明白,宋陽不是服軟,是緩兵之計。他用力點頭:“俺這就去辦!”
李氏端著空茶碗出來,看著宋陽的背影,輕聲道:“真要跟官府打?”
“打不打,不由我們。”宋陽回頭,眼神堅定,“但我們得做好準備。這十天,是給他們的,也是給我們的。”
陽光照在寨門上,剛纔的虛與委蛇像一場夢,可每個人都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暫時平靜。十天後,若是湊不出銀子,宋家莊將麵臨真正的硬仗。
而那三十兩銀子和幾張皮子,既是“孝敬”,也是試探——宋陽想看看,這官府的胃口,到底有多大;也想讓他們知道,宋家莊有“誠意”,更有底氣。
虛與委蛇的背後,是箭在弦上的隱忍與準備。山雨,已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