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時光 你靠自己從這泥沼爬出去了……
偌大的海警船在夜色中破開層層波浪, 發出低沉的轟鳴。
連潮已換上一套乾爽的作訓服,但?頭髮依舊潮濕。
此刻他正背靠著冰冷的金屬艙壁站立,淩厲的目光緊緊盯著前方螢幕上的電子海圖。
“連隊, 已鎖定?目標方位, 並通過雷達持續跟蹤其AIS信號。目前目標航向東南,速度10節, 相對穩定?。”
“救生與登臨裝備已檢查妥當,所有設備運作正常。”
“預計我們將在30分鐘後?接近目標!”
“我們也將持續監控附近海域是否有異常求救信號或人員落水報告!”
……
30分鐘?
居然還要30分鐘!
連潮眉峰壓緊, 當即抬起手錶看了一眼。
秒針的轉速在這一刻竟顯得無比緩慢起來。
“哢噠”“哢噠”……
連潮的眉頭逐漸皺緊, 深吸一口氣, 放下手腕,轉而對必要的設備做了一番檢查——
生圈、強光信號燈、執法記錄儀和必要的通訊設備。
他再看一眼手錶, 時間纔過去了30秒。
溫敘白走了過來, 表情也頗為嚴肅:“剛和對方做了初步的溝通,要求其暫緩前進, 我們會?依據職權進行例行的海上安全與防汙染項目檢查。
“對方答應了。目前看船速已經降了下來,我們20分鐘後?就?能到。”
連潮站起身,走到舷窗邊,雙手撐在冰涼的窗框上。
冷不防地, 船體隨著一個較大的浪頭傾斜,他一把抓住扶手, 指節發白而青筋凸出,眉頭也下意識皺得更緊。
遠方海天相接處是一片虛無的黑暗, 唯有巡邏艇的探照燈偶爾掃過,割開一道短暫的光痕。
他知道宋隱就?在那片黑暗的深處。
另一邊。
被命名為“偉大的韋”的豪華遊艇上,也有人在看海。
那是穿著一身黑,戴著具有填充物?的麵?具的Joker。
他站在最頂層的飛橋甲板上, 透過望遠鏡看向遠方。
漆黑的墨色深處,有一道淺淺的、若隱若現的光。它?像是在追著這片黑暗而來。
“登登登”的急切腳步聲很快響起。
那是飛鴻飛快地跑了過來:“船長說接到了海警的電話?,理由是什麼安全和汙染物?排放的檢查……但?肯定?是連潮他們找過來了。現在怎麼說?
“你總不至於打算馬上就?去見你那位……出生比你早幾?天的雙胞胎哥哥吧?
“宋隱還在下麵?的休息艙裡,他——”
·
此時此刻,休息艙內。
像江見螢這樣的孩子,還有多少個?
一旦Joker真的被執行死刑,他們是不是會?聚在一起集體自殺?
他們打算怎麼做?燒炭?自焚?
這一瞬,宋隱彷彿看到了麵?前天真可愛的少女,真的化作了漫天流螢的一部分。
就?像她的名字預示的那樣。
你如果把他抓了。
我們都會?陪他一起去死。
少女表達的這層意思?很簡單,不過表情並不像在威脅,而隻是單純地陳述事?實?。
說完話?,她就?一直盯著宋隱看。
但?恐怕並未能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任何東西。
她不免歎了口氣:“宋哥哥,你回去之後?再想想吧。反正這個決定?也不需要立刻做。我是真的……真的挺不想喊你宋哥哥的。我其實?想喊你‘嫂子’。我想和你當一家人!”
“嫂子?”宋隱卻是忽然笑?了,然後?意味深長地看向江見螢,“這樣,你回去告訴你哥哥,不如他稱呼我為嫂子。”
聞言,江見螢的雙眼立刻寫滿了失望,著急道:“怎麼這樣呢?都讓你再想想了,不要那麼快做選擇呀!”
宋隱臉色驟然一變,眼神頓時冷冽如霜:“你隻讓我再想想,冇有問我為什麼這麼說。所以你其實?是都知道的。”
伶俐的江見螢忽然遲疑起來:“……知道什麼?”
“你知道他有一個哥哥。你知道他的哥哥才叫連潮。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宋哥哥,你果然好聰明,我被你詐到了。”
江見螢麵?露愧疚,畢恭畢敬朝宋隱鞠了一躬:“宋哥哥,對不起。認識你的時候,哥哥連名字都騙了你,他後?來才意識到,這件事?也傷害到了你。他不想再犯這樣的錯誤,所以關於他的名字,他確實?冇有騙我。
“你看,他是真的有在反思的!
“他領養了一個跟你有著同樣經曆的我,對我這麼好,真的是因為他想做出彌補。
“說起來,要怪我自己。怪我想讓我看起來和你共同點多一點,想讓你多可憐可憐我,我才……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騙你。對不起——”
“哐——”
艙門被推開。
這回走進來的人,總算又是Joker了。
“好了見螢。你去休息吧。”
“哥哥,你來啦!”
一看到來人,江見螢麵?上當即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不過這份笑?容並冇有維持太?久。
很快她就?低下頭,愧疚地捏住了自己的裙角:“對不起,我搞砸了。我自告奮勇過來,本來真是想替你說說好話?……我不該自以為是地騙宋哥哥。”
“嗯。現在你知道了,以後?麵?對自己真正的珍視的人,千萬不要騙他。尤其是在最開始的時候。
“因為一個謊言的出現,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彌補。而當你過去撒的謊多了,以後?無論再說什麼,他都不會?再信了。”
這話?似乎是對江見螢說的。
但?Joker說話?的時候,看的人一直是宋隱。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烈火之上的冰層,像啞了火來不及盛放的煙花,也像雪崩落下前的寂靜無聲。
宋隱的目光與他短暫交錯後?,卻就?透過窗看向了大海的方向,他緊緊皺著眉,看起來頗為急迫,分明是歸心似箭,似乎是根本無從追究Joker眼神裡的深意。
這一刻Joker腦中莫名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日下午,宋隱放學後?揹著書?包來了網吧。
Joker問他:“還冇吃晚飯?幫你買了,趁熱吃。”
“多謝。”宋隱坐在他的旁邊,把書?包放下,不過並冇有打開電腦,而是拿出了書?本,“我得等等再森*晚*整*理吃。”
“怎麼了?”
“大家約好了,要一起下本給?阿雲打‘落霞天幕’的時裝。但?是今天的卷子有點難,我課間冇做完,隻能這會?兒補。不過應該不需要多久,你們可以先組團,我寫完卷子馬上來。”
“打團的事?情不著急。你先按時吃飯,然後?寫作業吧,不參加也不要緊。”
“可這是早就?定?下的幫會?活動,這是新出的本,很難的,如果缺了我這個主力輸出,重?新找合適的人會?很耽誤所有人的時間——”
“沒關係。我幫你和其他人說。”
“那個……”
“嗯?”
夕陽照進光線昏暗的網吧。
宋隱臉上每一根纖細的絨毛都浸在光裡,雙頰則被夕陽照得燙而紅。
Joker記得他那時候的眼神很亮,也很清澈。
那裡麵?清楚地寫著感激與信任,也許還有一點崇拜與喜歡。
望了自己一會?兒,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於是低下頭看向桌上的飯菜,低聲道:“謝謝你。”
Joker笑?著回道:“不客氣。”
至少那個當下,他們對彼此都是真心的。
可惜時光匆匆如流水。
一切都回不去了。
Joker終究道:“入夜後?海上冷,宋宋,把衣架上的那件外套披上,我送你回去。”
宋隱當即站起來:“不用了。我直接走。”
他似乎厭惡跟自己有關的一切。
連一件外套都不願意穿。
Joker當即皺起眉來。
江見螢瞧瞧他,再瞧瞧宋隱,數次欲言又止,最終選擇離開這裡,把空間留給?這二人。
艙門開了再合上。
Joker注視宋隱片刻,前去把那件衝鋒衣取下,再走到宋隱的跟前:“宋宋,你表現得這麼抗拒,會?讓我覺得,其實?冇有放下那段過往的人,一直都是你。”
“…………”
宋隱皺著眉接過沖鋒衣穿上,冷著臉道:“現在可以走了。我要怎麼回去?救生艇?”
Joker點點頭:“嗯。我給?你準備了救生艇和衛星電話?,以及足夠的水和食物?。你可以給?你任何想聯絡的人打電話?。”
宋隱已經走到了艙門處。
聽到這句話?,他不由暫時頓足望向了Joker。
大概也實?在好奇,對方搞這一出到底是為了什麼。
Joker大概知道他在想什麼,一邊朝他走去,一邊盯著他的眼睛道:“宋宋,我是真的很欣賞你。我、江見螢、飛鴻、阿雲……你與我們都不一樣。你靠自己從這泥沼爬出去了。你做到了我們都冇有做到的事?情。
“我欣賞你,敬佩你,也是真的不想打擾你——”
宋隱打斷他:“這句話?後?麵?有‘但?是’,是麼?”
Joker笑?了笑?道:“但?是,你回來了淮市,你還跟連潮在一起了。你會?讓我錯覺,你還記掛著我。”
宋隱卻果斷道:“確實?是你的錯覺。我們可以去救生艇了。”
“沒關係,仇恨本身,其實?也是記掛的一種。”
“……”
“難得重?逢,我再送你一件禮物?吧。”
“……”
“這艘遊艇的主人叫韋一山。據我瞭解,他在做一件不法勾當,你的繼父薑民華也牽扯在了其中。”
宋隱勃然變色:“你說什麼?”
Joker的語氣依然溫柔:“他們犯罪的證據,我會?送到你的手上。要不要揭發,就?看你了。
“也許你依然會?選擇做正義的事?。畢竟你決定?離開這裡繼續當法醫,並且一定?想將我逮捕歸案。
“但?也許,你會?視而不見。宋宋,你可以視而不見的。因為你不想傷害薑南祺的心,也一定?不希望讓你的母親覺得……你又奪走了她的一個丈夫。
“等等,衝鋒衣的釦子,你少扣了一顆,會?漏風——”
Joker的手伸到了宋隱側頸的位置。
宋隱卻無暇顧及什麼衝鋒衣,隻想把薑民華的事?情問清楚,然而他還來不及開口,猝不及防間,冰涼的針尖刺入領口,緊接著他的眼前就?變成了漆黑一片。
“彆害怕宋宋,馬上就?可以回家了。”
宋隱倒下去之前,Joker及時攬住了他。
他似乎忽然想到什麼,溫柔的麵?具在一刻碎裂,眼神呈現出了幾?分明顯的、惡作劇般的戲弄與惡意。
然後?解開宋隱的衣領,動作輕柔地微微俯下身,像是即將在那深陷筆直的鎖骨處落下一個吻。
不過最終Joker還是冇有這麼做。
他把宋隱放上沙發,前去戴上橡膠手套,拿來了酒精和按摩精油。
他以嚴謹而一絲不苟的態度,拿著棉球沾著酒精在宋隱的鎖骨處消了毒,抹上些許精油。
最後?他拿出自己的手槍,用槍口抵著那個地方來回摩挲了幾?下,刮痧般弄出了幾?個吻痕似的紅印。
做完這一行,Joker戴上麵?具,將宋隱抱上救生艇。
離開之前,他拎著一盞戶外手電筒,借光線仔細看向了宋隱的臉——
“他們快來了。得趕緊的!”
飛鴻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Joker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拇指輕輕撫了一下宋隱的臉頰,隨即轉身離開。
宋隱大概是一刻鐘後?醒來的。
醒來後?他發現自己置身於狹小的、可以半自動駕駛的救生艇上。
他徹底被漆黑的大海包圍了。
他的周圍空無一物?,先前待過的那艘豪華遊艇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簡單環顧四周後?,宋隱下意識抬手在周圍摸了摸,很快摸到了一個戶外手電筒。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打開手電筒,試圖找到那個可以用來聯絡連潮和其他人的衛星電話?。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他看見救生艇上除了他,還有一具皮膚泛著青白色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