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覺與祭品 罕見的戈謝病
舊廠房占地麵積很大, 將?近3000平。
此時此刻,偌大的舊廠房顯得極為空曠靜默。
清晨灰白的光線下,遠遠望去, 三個分區的主舞台彷彿是三座高大的墓碑, 周圍散落著的一個個的漫展攤位,則儼然像是祭祀用的、待焚燒的紙房間。
踏進?廠房後, 宋隱沿路看見了許多色彩鮮豔的展板,很具趣味與二次元氣息的海報橫幅。
空氣中瀰漫著的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卻?給這一切增添了詭譎死寂的色彩, 就像是一場盛大的嘉年?華突然被抽走了與生命。
宋隱微微蹙了眉, 下意識把橡膠手套往手腕方向提了一下,隨即跟著連潮朝A區走去。
那是丁曼語表演所在的舞台區域, 位於廠房的中央C位。
舞台正對?著的一片區域是觀眾席, 那裡?並無任何常規座椅。
後方是圍擋搭起來的臨時後台,用於演員化妝和休息。
很快, 宋隱來到了舞台區域。
丁曼語穿著漂亮的裙子倒在了質地堅硬的檯麵上,另一具未知身份的男屍則倒在約4米外的舞台下方。
從表麵看上去,兩人的死法並不相同。
丁曼語屍體的脖子明?顯歪了,像是摔斷了脖子, 一眼望去看不出其餘外傷。
至於男屍,他身上滿是鮮血, 目測被捅了很多刀。
連潮和宋隱身上被一位民警領進?來的。
這會?兒他提供了一個新資訊:“剛瞭解到,這兩個死者是情侶關係。他們是遊戲裡?的情緣, 這次趁著全幫線下麵基的機會?,才第一次在淮市見到彼此。
“這現場可真是……乍一看,還真像蝶仙複仇似的——
“蝶仙殺死了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然後把負心漢也泄憤般地殺掉了。”
連潮帶著痕檢人員先一步做起了現勘工作?。
卓宛白趕過來後, 宋隱便和她一起做起了屍表檢驗。
兩人先一起去到了舞台之上。
丁曼語身上那件表演用的裙子還算完整,冇有任何撕扯或破損的痕跡。
屍體頸部的角度扭曲得極不自然,宋隱走上前蹲下,伸出手指隔著皮膚在頸椎處輕輕按壓了幾下,指下傳來的感覺非常清晰——頸椎發?生了較為嚴重的骨折。
此外,屍體的嘴唇、指甲均呈發?紺的青紫色。
翻開眼瞼,結膜上冇有明?顯的出血點,角膜略呈渾濁狀。
宋隱再?解開死者的衣服,軀乾和四肢的皮膚表麵很乾淨,看不到明?顯的開放性傷口?,也冇有掙紮搏鬥留下的抵抗傷。
初步的屍表檢驗結束,宋隱的目光落到了纏繞在屍體腰腹間的金屬鎖釦上。
鎖釦連接著一根斷掉的鋼絲繩,像條死去的蛇般,正軟塌塌地垂落在屍體的腰側。
宋隱上前撿起這段繩索,隻見斷口?乾淨利落,截麵極其平整光滑,冇有絲毫拉伸、扭曲或磨損的毛刺感。
他再?看向不遠處的半空中,那裡?垂掛著一截更長的鋼絲索,另一端連接的正是舞台上方的滑輪係統。
走近後發?現,這截鋼絲索的斷口?也很平整,且明?顯能與死者身上那截繩子拚接起來。
由此可見,威亞不是自然斷裂的,而是人為造成的。
宋隱放下鋼絲繩站起身,緊接著發?現了舞台邊的地麵上放著的一把鋼絲鉗——
它居然就位於那具男屍的身邊。
蔣民在這個時候湊了過來:“怎麼說二位老師,有發?現嗎?”
“死者體表存在顯著的發?紺現象。”
答話的是卓宛白,“發?紺通常是由於血液中還原血紅蛋白增多,而導致皮膚和黏膜呈現出了青紫色……其實也就是缺氧造成的,常見於窒息、呼吸係統疾病、心臟問題或者中毒。”
蔣民當即道?:“暫時先排除疾病……丁曼語要麼死於中毒,要麼死於機械性窒息?”
“確實,這對?應著兩種可能。”卓宛白進?一步解釋道?,“第一種可能,森*晚*整*理死者是墜落後才死亡的。
“墜落的那一刻,死者頸椎發?生了骨折脫位,這可能破壞了頸髓的呼吸中樞,引發?了急性的呼吸功能衰竭,最?終導致了死亡。
“第二種可能,死者死於某種可抑製呼吸中樞的毒物。她死亡後,凶手再?利用威亞裝置,偽造出她墜亡的假象。
“到底是生前墜亡,還是死後墜亡,要結合進?一步屍檢才能確定了。”
略作?停頓後,卓宛白再看向宋隱,“宋老師,是這樣?吧?”
宋隱點點頭,又道?:“是這樣?不錯。不過目前看來,第二種可能更大。這是因?為人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下發?生高墜時,基於生存本能,通常會?出現一係列保護性反應動作?。例如抬起雙臂護住頭頸部,或者蜷縮身體以緩沖沖擊等。”
抬手指向丁曼語的屍體,宋隱再?道?,“但丁曼語的屍體體表,完全冇有此類防禦性動作留下的痕跡。
“她的墜落姿態是一種近乎垂直的、無緩衝的頭部著地,這導致頸椎在短時間內承受了巨大的垂直壓縮力,而發?生了嚴重的骨折。
“因?此,她在下墜前已經死亡的可能性比較大。至少她在下墜前,已經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冷不防地,卓宛白注意到了鋼絲鉗。
她當即走下舞台將?它撿了起來,不禁疑惑地說道?:“這把鋼絲鉗,該不會?就是用來破壞威壓鋼絲繩的吧?
“可是很奇怪啊,如果凶手想偽造墜落的假象,應該會把鋼絲鉗藏得遠遠的吧?
“現在這工具卻就在舞台邊上,任誰看上一眼,都會?知道?這不是意外的墜亡事故,而是人為弄斷威亞造成的。”
蔣民跟著走了過來:“確實,好奇怪啊。凶手殺完人,不是儘快離開現場,而是把屍體弄上威亞,又把威亞鋼絲弄斷……
“如果他做這一係列的事情,並不是為了偽造意外假象,那就得是在履行儀式感了?”
“也不是冇可能。”卓宛白道?,“很多遊戲角色粉都在聲討丁曼語。搞不好凶手就是其中的一員,他在通過這種儀式,替蝶仙懲罰丁曼語。”
總覺得這起案子很奇怪。
但眼下獲得的線索還太?少,推理還無從開展。
宋隱將?周圍環顧了一遍,再?朝舞台下方走去:“看看那具男屍再?說。”
男屍以麵朝下的姿勢,趴在舞台附近的地毯上。
他穿著厚毛衣和加絨的長褲,衣褲皆被劃出了數道?口?子,幾乎已被染成了暗紅色。
周圍地毯上還能看到一些零星的噴濺和流淌狀的血跡。
宋隱上前與卓宛白一起對?屍體做了初步的檢查。
死者至少被捅了十幾刀,並且每一刀都紮得深。
創口?全都邊緣整齊,一端鈍,另一端銳利,是標準的單刃利器反覆捅刺留下的痕跡。
從創口?的分佈形態看,傷口?主要集中死者的背部,正麵隻有兩刀,一刀位於心臟,另一刀位於旁邊的肺部位置。
宋隱初步判斷,胸口?這兩處纔是真正的致命傷。
死者胸口?明?明?也有刀傷,現在卻?是麵朝地的姿勢。
這意味著凶手很可能當麵捅了他兩刀後,又把他翻了個麵,泄憤般地又往他的後背補了十幾刀。
連潮走過來的時候,宋隱正蹲在屍體的右側,拉起它的右臂做細緻的檢視。
“有什麼發?現嗎?”連潮開口?問道?。
宋隱抬頭看他一眼,再?繼續檢查屍體的右臂。
簡單解釋了屍體身上的刀傷分佈情況,宋隱又道?:“屍體兩手並冇有任何防禦傷,這說明?被捅的時候,他冇有做出任何保護自己的本能反應。”
連潮很快接過話道?:“有可能死者第一刀就被捅到了心肺之類的致命位置,立刻失去了反抗力氣。
“但能讓人在正麵一刀傷成這樣?……死者應該是對?凶手完全冇有防備的。這意味著凶手很可能是他的熟人。”
“正是如此。不過還有一種可能。”
宋隱把丁曼語大概率先死於毒物的判斷告訴了連潮,又道?,“如果殺死丁曼語與這個男生的是同一個凶手,他不應該準備兩套手法。那麼,可能這名男死者也中毒了。
“他中毒了,不過冇能像丁曼語死得那麼快,凶手可能擔心毒物對?他冇有完全起效,於是上前進?行了補刀。
“死者畢竟中了毒,就算冇有立刻死亡,卻?也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因?此冇有留下任何抵抗傷。”
略作?停頓後,宋隱又補充道?:“不過我?同意你的看法,凶手很可能是死者的熟人。
“他為什麼要把死者翻了個麵,再?捅向他的背部?也許是因?為他無法繼續看著死者的臉做這件事。
“當然,這也說明?凶手很可能是個新手。他還不習慣殺人。”
話到這裡?,宋隱微微歪了一下頭,又細緻地檢查了一下死者的兩隻手,再?站起來道?:“我?說的也隻是一種可能而已。
“這案子挺奇怪的。如果丁曼語確實死於中毒導致的窒息,從她的死狀來看,毒發?時間應該非常快,這意味著這種毒的毒性非常劇烈。
“理論上講,凶手對?自己用到的毒應該有一定的瞭解,如果他能確認男性死者已經中毒,為什麼非要去補刀,這點存疑。
“另外,殺死兩人的凶手,到底是不是一個,現在也還判斷不了……等屍檢完成再?說吧,你那邊呢,有什麼發?現嗎?”
“跟我?來。”
連潮轉過身,朝舞台後方的後台走了去。
宋隱注意到,有點滴狀的血跡,一直從男屍所在的位置,蔓延到後台的入口?處。
所謂點滴狀血跡,是指血液從出血源滴落時,因?重力作?用而形成的圓形或類圓形血跡。
如果出血源在移動,受到物理學慣性的影響,點滴狀血跡的毛邊會?朝向移動的方向。
去後台前,宋隱特?意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隻見沿路這些血跡的毛邊的朝向,無一例外全都指向後台。
這意味著凶手在捅完人後,很可能握著凶器去向了後台。這些點滴狀血跡,便是那期間滴落的。
及至後台,宋隱首先看到的是一個放在地上的鬥篷。
鬥篷非常大,上麵沾滿了大量的、已經乾涸的血。
如無意外,凶手殺人的時候,應該用這個鬥篷將?自己整個裹住了,這樣?就能確保他自己的身上基本不會?沾到任何血跡。
殺完人,他把鬥篷取下並捲了起來,再?去往後台,沿路留下的血跡也就並不算多。
隻是……凶器呢?
也被一併扔在了這裡?嗎?
連潮似是猜到了宋隱在想什麼,冇等他開口?,便解釋道?:“疑似凶手用過的水果刀,就在鬥篷旁邊,已經讓物證拿走了。”
宋隱當即問:“水果刀是單刃的嗎?”
“是。”連潮道?,“捅了死者的也是單刃?”
宋隱點頭:“那就冇問題了。應該是同一把刀。我?現在想的是……凶手殺完人,為什麼要回到後台?
“對?了,後台的其他地方呢?有查到血跡嗎?”
連潮搖頭:“目前冇有找到明?顯的血跡,還有待痕檢那邊進?行進?一步的技術檢驗。”
宋隱環顧了整個後台,發?現這裡?的空間頗大,有許多化妝鏡,有好幾個換衣間,還有許許多多的衣服。
然後他看向連潮道?:“那這裡?就交給你,我?和卓宛白先回市局。”
“嗯。有什麼發?現,及時告訴我?。”連潮道?,“丁曼語所在的幫會?成員,全都住在這個藝術園區內部的同一個民宿裡?。整個廣場園區外,都有人巡邏,凶手搞不好就是他們中的一個。
“樂小冉和郭安全已經過去瞭解情況了。我?等會?兒也去會?會?那些人,有新情況會?通知你。”
中午,宋隱和卓宛白把兩具屍體運回瞭解剖室。
正式解剖前,兩人先去食堂吃了頓簡餐。
席間宋隱刷了刷各大社交平台,發?現丁曼語死亡的事情,網上居然已經流傳開來了。
先前罵過丁曼語的人幾乎已經銷聲匿跡,就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他們出現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總不免讓人錯覺,他們製造過的網暴,不過是一場盛大的、轉瞬即逝的互聯網幻覺。
這場幻覺的唯一祭品隻有被網暴的當事人。
至於那些曾輕易拋出過利刃的人,總能輕易從這場幻覺中抽身,然後毫無負擔地投入到下一輪新的獵殺狂歡中。
互聯網上關注“丁曼語”的網友彷彿換了一波。
大家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凶殺案本身上,對?凶手到底是誰展開了許多分析。
甚至有人認為,幕後黑手是丁曼語背後的MCN飯魚公司。
見炒作?的事情就要兜不住了,於是他們乾脆殺死丁曼語,以便堵住悠悠之口?。
當然,還有一撥人堅定不移地相信了“蝶仙詛咒”。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們認為應該對?這種事抱有足夠的敬畏心,丁曼語就是不尊重蝶仙,才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互聯網上什麼樣?的聲音都有。
在一片紛亂中,宋隱倒是刷到了幾個澄清貼。
帖子是不同的人發?的,但表達的意思?是一致的。
這些人在不遺餘力地幫丁曼語說好話,舉了種種例子來說明?,她根本不是先前大家說的那種人。
【花生米】:[曼曼之前做那種直播,確實是覺得那麼做來錢快,但這背後是有原因?的,她的朋友生了重病,她在幫朋友籌錢,我?把診斷書和轉賬記錄貼出來了,大家請看,曼曼通過直播賺的打賞,根本冇有用在自己身上!]
【碧血劍客】:[我?做證,曼曼對?朋友們特?彆好!她真的不是大家說的那種人。我?理解遊戲粉的憤怒,但請大家口?下積德!曼曼真的是個善良的女孩!她隻是為了給朋友湊救命錢!]
【大彎刀】:[曼曼在遊戲裡?的經曆也被汙名化了,她纔不是什麼綠茶,她一直很仗義。我?就是與她同一個幫的。她非常非常好,請不要空口?造謠!]
【一個小糰子】:[大家考慮到我?年?紀小,先前為了保護我?的隱私,冇讓我?站出來。但你們太?過分了,我?必須要說,曼曼想幫助的就是我?。我?患的是很罕見的戈謝病,花費非常巨大,本帖將?詳細闡述曼曼對?我?的幫助……]
這些帖子基本都是三天前發?的。
那是漫展第一天。
也是丁曼語因?“假裝墜落”的炒作?事件,所遭遇的網暴最?嚴重的一天。
宋隱注意到這些人的IP地址都在本省。
很大概率,他們就是丁曼語同幫會?的人。
至於此時此刻,這些人還在不遺餘力的發?貼。
比起之前的澄清貼,現在他們的措辭嚴重了很多。
他們將?矛頭對?準了先前那些網暴過丁曼語的網友,將?他們的ID一一列了出來,並挨個做了艾特?。
他們的訴求也很統一——
要求所有詛咒過丁曼語的人,全都出來道?歉。
[曼曼就是被你們逼得自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