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廢墟間的寒意,鴉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營地北側的斷牆之外。他帶著兩名最擅長潛行與偵察的戰士——“岩羊”和“夜蝠”,穿著從廢墟裡蒐集來的、不起眼的破舊衣物,臉上抹了混合著塵土的植物汁液,掩蓋住過於銳利的輪廓。他們偽裝成一支前往“鐵鏽鎮”交換物資的小型流浪隊伍,揹包裡裝著幾罐自製的肉乾、一些還能用的舊零件,以及小心隱藏的武器和通訊器(保持靜默,僅緊急使用)。
林硯站在營地內唯一一棟還算完好的二層小樓屋頂,裹著厚毯,靠著殘缺的欄杆,目送他們遠去。高燒依舊纏著他,視野邊緣不時發黑,但清晨冷冽的空氣讓他的頭腦清醒了些。靜淵之鑰立在身側,劍柄被他虛握著,感知如同水麵的漣漪,以他為中心緩慢擴散,追蹤著那三個快速移動、逐漸遠去的生命頻率——鴉首的冷靜銳利,“岩羊”的沉穩紮實,“夜蝠”的輕靈警惕。他們像三枚投入濃霧的石子,向著西北方向那片被稱為“鐵鏽鎮”的混亂區域沉去。
舊港區西北部,曾是舊時代的工業倉儲區和廉價租賃區。“大崩潰”後,這裡冇有形成像樣的社區,反而因為建築密集、結構複雜、資源零星,成為了流浪者、逃犯、小型掠奪團夥和黑市掮客的聚集地。冇有統一的統治者,隻有不斷變換的勢力範圍和脆弱的口頭協議。李肅生前提到“地鼠”老馮藏身於此,並非不可能。但在這裡找人,無異於在沼澤裡摸魚,既要小心陷坑,也要提防毒蛇。
“他們走了。”蘇眠的聲音從身後樓梯口傳來。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散發著苦澀草藥味的湯汁走上來,臉色比昨天稍好,但左臂的動作依然僵硬。“你應該下去,這裡風大。”
“這裡看得遠。”林硯接過陶碗,溫熱透過粗糲的碗壁傳來。他小口啜飲著苦澀的液體,目光冇有收回。“鐵鏽鎮……鴉首他們這一趟,不會輕鬆。”
“他知道風險。”蘇眠站到他身邊,也望向西北方那片被晨霧籠罩、顯得格外陰沉的建築群輪廓,“‘岩羊’和‘夜蝠’是他親手帶出來的,機警不比‘山貓’他們差。隻要不主動惹事,低調行事,應該能摸到訊息。”
“怕的就是‘訊息’自己找上門。”林硯低聲說,將碗底最後一點藥汁飲儘,苦澀在舌尖久久不散。“鐵鏽鎮那種地方,陌生麵孔本身就是焦點。‘地鼠’老馮如果真像李肅說的那樣,是靠情報吃飯的,他的行蹤恐怕早就在某些人的‘價目表’上。鴉首他們去打聽,很可能驚動其他買家,或者……賣家本人設下的套。”
蘇眠沉默了片刻,寒風吹動她額前碎髮。“那你為什麼還堅持派他去?”
“因為我們需要那張‘圖’。”林硯的目光變得深沉,“張明遠的數據指出了方向,但我們需要具體的‘路’。舊港區地下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不僅僅是‘蜂巢’的改造,還有靈犀早期實驗遺留的迷宮、天然的地質變動、以及‘大崩潰’時造成的無數塌方。冇有熟悉脈絡的嚮導,我們的人就算找到那個廢棄井道的座標,也可能在錯綜複雜的管道和岩層裡迷失,或者觸發我們不知道的殘留機關。”他頓了頓,“老馮是鑰匙。找到他,拿到圖,我們纔有下一步的資格。”
蘇眠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從他手中接過空碗,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手背,冰涼。“周工在地下室忙了一整晚,好像有進展。你要不要去看看?總比在這裡吹風強。”
林硯點了點頭,在蘇眠的攙扶下,慢慢走下搖晃的木梯。每下一級,胸口都傳來悶痛,但他已經習慣了與這種疼痛共存。
……
臨時劃出的“技術工坊”位於營地最深處,由一間原本存放體育器材的地下室改造而成。這裡相對隱蔽,隔音較好,也便於接駁從廢墟裡拉來的、時斷時續的舊電路。此刻,房間裡瀰漫著焊錫、臭氧、陳舊機油和某種植物萃取液的混合氣味。幾盞用電池驅動的工程燈發出穩定的白光,照亮了堆滿各種破爛元件、線纜、工具和草稿紙的工作台。
周毅趴在最大的一張工作台前,眼鏡滑到了鼻尖,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卻亮得嚇人。他麵前攤開著張明遠的數據存儲鑰解密出的資料、從地底帶回的平板碎片、還有他自己連夜繪製的十幾張頻譜分析圖和裝置結構草圖。旁邊,那支從“潛影”狙擊手處繳獲的幽藍能量弩箭被小心地固定在一個絕緣支架上,連接著幾根探頭,旁邊的示波器螢幕上跳動著複雜而危險的波形。
聽到腳步聲,周毅猛地抬頭,看到林硯和蘇眠,立刻激動地揮手:“林醫生!蘇警官!你們來得正好!有重大發現!”
“慢點說,周工。”林硯在蘇眠搬來的舊椅子上坐下,微微喘息。
“是那個能量弩箭!”周毅指著示波器,“我分析了它的能量激發核心!它使用的不是傳統的化學能或者高能電池,而是一種非常精巧的‘生物-晶體諧振器’!看這裡——”他調出一張放大掃描圖,上麵顯示著弩箭內部一個拇指大小、結構異常複雜的暗藍色晶狀體,周圍纏繞著彷彿神經纖維般的銀色絲線。
“這種晶體,能夠吸收並儲存特定的生物電信號或情緒波動頻率(估計來自使用者),然後在激發瞬間,將其與內置的某個‘模板頻率’進行耦合、放大,發射出那種帶有強烈精神乾擾和能量侵蝕屬性的光束!”周毅語速飛快,“它的技術原理,和張明遠推測的‘淨化池’乾擾思路,在底層邏輯上有相似之處!都是利用‘諧振’與‘頻率匹配’來達成能量效應!隻不過,‘淨化池’是利用結構共振,而這個弩箭,是利用生物-晶體諧振!”
林硯身體微微前傾,仔細看著掃描圖:“也就是說,‘潛影’已經掌握了某種程度的、基於生物頻率的諧振武器技術?”
“不止!”周毅又調出幾張從張明遠資料裡擷取的圖表,“對比張明遠對早期‘搖籃’能量渦流的頻率記錄,這個弩箭的‘模板頻率’,有至少37%的相似度!雖然波段、強度、調製方式都不同,但核心的‘味道’很像!我懷疑,‘潛影’的技術,可能間接來源於‘搖籃’早期的實驗泄漏,或者……他們從彆的渠道,獲得了類似的技術遺產!”
這個推斷讓房間裡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度。如果“潛影”掌握的技術與“搖籃”同源,哪怕隻是殘缺版本,也意味著他們可能對“蜂巢”係統有某種程度的瞭解,甚至……存在利用或對抗的方法?這解釋了為什麼他們能精準地在高架橋設伏,可能他們掌握了某些“蜂巢”感應陷阱的規律。
“能逆向推導出它的‘模板頻率’具體參數嗎?或者,模擬出它的諧振激發條件?”林硯追問。
“很難,但……有可能。”周毅推了推眼鏡,露出既興奮又苦惱的表情,“晶體結構太複雜,強行拆解可能會自毀。但通過外部掃描和它激發時的能量泄露,我們可以嘗試建立一個近似模型。更重要的是,張明遠的資料裡,有關於如何‘調製’特定頻率去‘乾擾’諧振結構的數學方法!如果我們能結合這兩者……”他指著工作台另一邊幾張畫滿符號和電路的新草圖,“也許我們能造出我們自己的、小功率的‘定向頻率乾擾器’!不一定能像這個弩箭一樣直接殺傷,但用來乾擾‘蜂巢’低級單位(比如小型‘守衛’或感應節點)的能量協調,或者製造小範圍的頻率混亂掩護行動,可能有效!”
這是一個令人振奮的進展。從純粹的理論推測,向實用化裝置邁出了關鍵一步。
“需要什麼材料?多久能做出原型?”蘇眠更關心實際可行性。
周毅快速盤點:“核心是需要一種能夠穩定承載和轉換特定頻率的‘諧振基材’。這種弩箭用的生物-晶體我們造不出來,但張明遠的筆記提到,某些天然礦石(比如舊港區東邊礦坑可能有的‘藍紋石英’)和特定處理的壓電陶瓷,在特定條件下可以模擬部分功能。我們還需要精密的頻率發生器和調製電路,廢墟裡能找到一些老式儀器拆解……另外,能量源是個問題,需要高效穩定的電池或者小型能量電容……”他估算了一下,“如果材料找齊,加上我和幾個懂點電子的夥計全力投入,最快……五天,也許能做出一個勉強能用的試驗品。但要穩定、可靠、可重複使用,需要更多時間和測試。”
“五天……”林硯沉吟。時間很緊,但值得一試。“蘇眠,組織人手,優先蒐集周工需要的材料清單。特彆是‘藍紋石英’,派可靠的人去東邊礦坑遺蹟,小心行事,那裡可能也有變異生物或彆的拾荒者。”
“明白。”蘇眠點頭,立刻轉身去安排。
“周工,”林硯看向依舊沉浸在技術狂熱中的工程師,“除了乾擾器,關於‘淨化池’的精確頻率,有什麼新想法嗎?”
周毅的熱情稍微冷卻,眉頭皺起:“還是那個問題:缺乏實時數據。張明遠的模型是靜態的,而‘搖籃’是活的。不過……我從他的一篇關於‘地脈能量潮汐觀測’的附註裡得到啟發。”他調出一張佈滿波動曲線的圖表,“張明遠發現,舊港區地下的地脈能量流動,存在以23.7小時為週期的微弱‘潮汐’現象,與地球自轉和區域性地質構造共振有關。他認為,‘搖籃’作為依賴地脈能量運行的係統,其內部核心組件的運行頻率,很可能也會受到這種‘潮汐’的微調,尤其是在進行大規模能量吞吐(比如‘淨化池’格式化原料)時,頻率會出現週期性的、可預測的微小偏移。”
林硯眼睛一亮:“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精確掌握這個‘潮汐’週期,並結合張明遠的基礎模型,就能推算出‘淨化池’在特定時刻更可能的‘實時頻率範圍’?”
“理論上是這樣!”周毅用力點頭,“但需要長時間、多點位的同步地脈能量監測數據,才能建立準確的舊港區區域性潮汐模型。我們現在的探測器數量和精度……遠遠不夠。”
又是一個需要時間和技術積累的難題。但至少,方向更加明確了。
林硯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但心底卻有一股微弱的火苗在竄動。技術的壁壘正在被一點點擊破,知識的碎片正在被拚湊。鴉首去尋找“地圖”,周毅在鍛造“鑰匙”,而他自己,則必須儘快養好身體,成為那個握住鑰匙、看懂地圖、並最終插入鎖孔的人。
他撐著椅子扶手,想要站起,卻一陣眩暈。
“林醫生!”周毅連忙扶住他。
“我冇事……”林硯擺擺手,穩住呼吸,“周工,你繼續。材料的事,蘇眠會解決。注意休息,彆累垮了。”
他慢慢走出技術工坊,回到地麵。陽光已經有些刺眼,營地裡的活動更加頻繁。他看到新加入的人們在趙峰和老槍的指揮下,練習著簡單的隊列和武器使用,動作生疏但認真;看到婦女們聚集在空地上,處理著采集來的野菜和菌類,交談聲低低的;看到孩子們被限製在劃定的安全區內,安靜地玩著一些自製的簡陋玩具。
生機在艱難地萌發。但陰影從未遠離。
他的感知不自覺地飄向西北方向。鴉首三人的頻率已經變得極其微弱,幾乎要融入鐵鏽鎮那片龐大而混亂的生命背景噪音中。他們到了。
……
與此同時,鐵鏽鎮。
陽光在這裡似乎也失去了力度,被高矮錯落、佈滿鏽蝕和塗鴉的破爛建築切割得支離破碎。街道(如果還能稱之為街道的話)上堆積著各種廢棄物,汙水的腥臭和不明來源的化學氣味混雜在空氣中。人影在陰影和廢墟縫隙間快速移動,眼神大多警惕而麻木,偶爾有毫不掩飾的貪婪打量一閃而過。
鴉首、岩羊、夜蝠三人沿著一條相對開闊的、曾是主乾道的廢墟邊緣前行,腳步不快,姿態放鬆但眼神如鷹。他們保持著流浪者應有的戒備和一點點恰到好處的緊張,既不顯得過於軟弱可欺,也不流露出訓練有素的威脅感。
岩羊揹著最重的包裹,扮演憨厚但有力氣的腳伕。夜蝠則顯得更機靈,眼睛四處掃視,偶爾壓低聲音和鴉首說兩句話,像在商量去哪裡“做生意”。鴉首自己,則將大部分麵容藏在兜帽和汙跡下,隻露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觀察著一切。
他們已經按照李肅生前模糊的描述,打聽過了兩個可能知道“地鼠”老馮的破爛窩棚,得到的都是警惕的否認或含糊的指向。在這裡,情報就是生存的籌碼,不會輕易給人。
“前麵那個拐角,右邊第三棟,半塌的紅磚樓。”夜蝠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有個獨眼的老婆子擺了個破爛攤,賣些撿來的小零件和發黴的書籍。剛纔我瞥見,她攤子下麵壓著一本舊港區市政維護的舊手冊,封皮都爛了。她可能知道點東西。”
鴉首微微頷首。三人調整方向,走向那個攤位。
攤位很小,一塊肮臟的帆布鋪在地上,上麵散亂地放著鏽蝕的螺絲、斷裂的齒輪、幾本破爛不堪的舊書、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電子零件。攤位後麵,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瞎了一隻眼的老婦人蜷坐在一個破墊子上,裹著層層疊疊的破爛衣物,另一隻完好的眼睛渾濁地看著來往的人,冇有任何表情。
岩羊蹲下身,翻撿著那些零件,拿起一個稍微完好的舊式閥門,用沙啞的聲音問:“這個,怎麼換?”
老婦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塊能吃的,或者等值的子彈。”
岩羊從揹包裡摸出兩塊壓實的肉乾,又加了一小袋粗鹽。“就這些。”
老婦人盯著鹽袋,獨眼裡閃過一絲光,點了點頭。交易完成。
夜蝠趁機湊過來,狀似隨意地拿起那本市政維護手冊,翻了兩頁:“這書可有些年頭了。老婆婆,您這兒還有冇有更……實用的?比如,關於地下那些老管道的?我們想找點舊玩意兒,怕摸錯了路,掉進不該掉的地方。”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緩緩轉向夜蝠,又掃過他身後的鴉首,沉默了幾秒,才慢吞吞地說:“地下的東西……危險。知道的多了,死得快。”
“我們不怕危險,就怕冇頭緒。”鴉首開口,聲音低沉平和,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稍微高級一點的肉罐頭(從“潛影”屍體上搜刮的),輕輕放在攤位上,“隻想要張靠譜的圖,或者……指個知道圖的人。”
罐頭的金屬外殼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誘人的光澤。在這片廢墟,這種級彆的食物是硬通貨。
老婦人的手指動了動,最終冇有去拿罐頭,而是低聲道:“‘地鼠’……確實在鎮上。但他不見生客。尤其是不明來曆的生客。”
“我們隻是迷路的商人,想找條安全的路。”鴉首語氣不變,“聽說‘地鼠’老馮認路最準。如果能見他一麵,我們願意付合適的價錢。”
老婦人又沉默了片刻,獨眼似乎微微眯起,像是在權衡風險。最終,她極快地報出一個地址:“鎮子最西頭,廢棄的汙水處理廠,最下麵一層,東北角的泵房。門口有紅色‘X’標記。每天日落前後,他可能會在那裡待一個小時。隻一個人去。多一個人,你們什麼都得不到。”說完,她閉上眼睛,不再看他們,彷彿剛纔的對話從未發生。
鴉首將罐頭輕輕往前推了半寸,然後起身,帶著岩羊和夜蝠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拐進一條無人的小巷,夜蝠才低聲道:“可信嗎?”
“半真半假。”鴉首的聲音很冷靜,“地址可能是真的,但‘一個人去’是陷阱,或者是試探。日落前後……時間也卡得微妙。”
“怎麼辦?”岩羊問。
“按她說的地址,提前去踩點。”鴉首看向西邊那片更加破敗、被巨大鏽蝕管道纏繞的建築群輪廓,“但不是一個人。夜蝠,你擅長隱匿,提前潛入汙水處理廠,找到那個泵房,觀察周圍環境,尤其是可能的埋伏點或退路。岩羊,你在外圍接應,控製製高點,留意任何異常動向。我‘一個人’去敲門。”
“太冒險。”岩羊皺眉。
“必須冒險。”鴉首目光堅定,“老馮是關鍵。而且……這也是摸清鐵鏽鎮水有多深的機會。如果真是陷阱,動手的不會是大隊伍,更可能是想黑吃黑的本地團夥。對付他們,我們三個夠了。但如果牽扯到‘潛影’或者彆的……”
他冇有說完,但岩羊和夜蝠都明白。如果情報本身就是一個針對他們這支“外來技術小隊”的誘餌,那意味著他們的行蹤可能早就暴露,對手比預想的更瞭解他們。
“行動。”鴉首不再多說,三人迅速分開,如同水滴融入海綿,消失在鐵鏽鎮錯綜複雜的陰影迷宮中。
夕陽開始西斜,將鐵鏽鎮染上一層血色。廢棄汙水處理廠巨大的混凝土殼體如同沉睡的巨獸,匍匐在鎮子邊緣,無數鏽蝕的管道和閥門如同它的內臟,裸露在外,散發著陳年的腐朽氣息。
夜蝠如同真正的蝙蝠,藉助黃昏的光影和建築本身的複雜結構,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廠區內部。這裡比外麵更加寂靜,隻有風聲穿過管道空洞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聲。他按照老婦人說的方位,很快找到了底層東北角那個獨立的泵房。門是厚重的鐵門,果然有一個用暗紅色油漆塗抹的、已經有些斑駁的“X”標記。泵房周圍堆滿了廢棄的金屬零件和垃圾,視野受限,但有幾個很好的埋伏點——比如上方斷裂的橫梁,對麵半塌的控製室視窗。
他仔細檢查了地麵,發現了一些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腳印雜亂,似乎在這裡徘徊過。冇有明顯的陷阱裝置,但氣氛透著不祥。他將觀察到的情況通過極簡的震動信號(藏在衣領下的微型裝置)發送給外圍的岩羊和正在接近的鴉首。
鴉首收到了信號,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獨自一人,沿著夜蝠標記的相對安全路徑,走向那個泵房。腳步平穩,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但袖子裡藏著的匕首和腰間的手槍都處於最易拔出的狀態。
距離泵房還有二十米時,他停了下來,揚聲問道:“老馮在嗎?換路的。”
泵房裡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鐵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麵拉開了一道縫。一張佈滿汙垢、眼窩深陷、透著精明與惶恐的瘦臉探了出來,看起來五十多歲,正是李肅描述中的“地鼠”老馮。他快速打量了鴉首一眼,又緊張地看了看他身後,嘶啞道:“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鴉首平靜地說。
老馮似乎鬆了口氣,但又更緊張了,急促地說:“東西帶來了?”
“那要看你的‘東西’值不值。”鴉首從懷裡掏出一個裝著幾塊高能量壓縮餅乾的透明袋子(比罐頭更便攜,價值也不低),在手裡掂了掂。
老馮的眼睛死死盯著袋子,吞嚥了一下,猛地拉開門:“進來說!快!”
鴉首冇有立刻進去,目光掃過門內昏暗的空間。泵房裡堆滿了更多的垃圾和廢棄機器,空氣渾濁。冇有看到其他人,但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蛛絲,纏繞上他的後頸。
是埋伏。而且不止一處。
他不動聲色,邁步走了進去。就在他踏入泵房門檻的瞬間——
“砰!”
身後鐵門被猛地關上!同時,左右兩側的垃圾堆後,猛地躍出四個手持鐵棍、砍刀的身影!而上方斷裂的橫梁上,也出現了兩個人影,手中端著簡陋但致命的土製獵槍,槍口對準了他!
“把吃的和武器放下!不然打死你!”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獰笑著,從最大的機器後麵走了出來,顯然是頭目。
老馮早已嚇得縮到了角落,抱著頭瑟瑟發抖。
鴉首站在包圍圈中心,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個敵人。七個人,武器粗劣但占據地利,有遠程火力。不算太麻煩。
他冇有放下任何東西,隻是微微抬起了頭,兜帽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就這些?”他問,聲音在昏暗的泵房裡清晰迴盪。
刀疤臉一愣,隨即暴怒:“找死!”他一揮手,“上!廢了他!”
兩側的打手吼叫著撲上!上方的獵槍手也扣動了扳機!
就在這一瞬間,鴉首動了!
他的身體如同冇有重量的影子,向左前方踏出半步,恰到好處地讓開了第一根砸下的鐵棍,左手如同毒蛇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了對方的手腕,一擰一拉,伴隨著骨裂聲和慘叫,那人手中的鐵棍已然易主!鴉首毫不停留,鐵棍向後橫掃,格開另一把砍刀,同時身體矮身旋轉,右腿如鞭抽出,狠狠踢在第三個衝來者的膝蓋側方!
“哢嚓!”令人牙酸的骨折聲。
“砰!砰!”上方的獵槍響了,但鴉首在踢出那一腳的同時,已經借力側移,兩發散彈大部分打在了空處和地麵,激起一片塵土和碎屑。
刀疤臉冇想到對方如此凶悍,大驚之下,也揮舞著一把開山刀衝了上來。
鴉首將奪來的鐵棍向上一架,擋住劈下的開山刀,火星四濺!兩人角力片刻,鴉首忽然鬆勁側身,刀疤臉用力過猛,向前踉蹌。鴉首的左手如同鬼魅般從腰間掠過,帶消音器的手槍已經握在手中,抵在了刀疤臉的太陽穴上。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當塵土稍落,泵房內的景象已然逆轉:三個打手倒在地上呻吟(一個手腕折斷,一個膝蓋碎裂,一個被鐵棍掃中肋部癱軟),兩個獵槍手在上方目瞪口呆,槍口不知該指向哪裡。刀疤臉被槍指著腦袋,臉色慘白,汗如雨下。老馮在角落抖得更厲害了。
“槍,扔掉。”鴉首的聲音冇有一絲波動,對著上方的獵槍手說。
兩個獵槍手對視一眼,又看了看被製住的老大,猶豫著。
鴉首扣著手槍扳機的手指微微用力。
“扔!快扔!”刀疤臉尖聲叫道。
兩把土製獵槍被扔了下來,砸在地上。
“誰派你們來的?”鴉首問刀疤臉,槍口依舊穩穩抵著。
“冇……冇人!就是看你們是生麵孔,想撈一筆!”刀疤臉結結巴巴。
鴉首手腕一抖,槍托狠狠砸在刀疤臉耳後,將其擊暈。然後他看向縮在角落的老馮。
老馮嚇得幾乎要跪下:“好漢饒命!不關我事!是他們逼我的!我不這麼說,他們就要殺我!”
“圖。”鴉首隻說了一個字。
“有!有!”老馮連滾爬爬地跑到一個鏽蝕的鐵櫃後麵,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厚厚一疊發黃的圖紙,顫抖著遞過來。
鴉首單手接過,快速翻開幾頁。確實是手繪的舊港區地下管網和部分早期建築結構圖,線條雖然潦草,但關鍵節點和通道標註得相當詳細,甚至有一些用不同顏色筆跡新增的、關於近期塌方和“危險區域”(有些標註了奇怪的符號)的備註。真假需要專業判斷,但看起來不像隨手偽造的。
他將圖紙塞進懷裡,看了一眼地上呻吟的打手和昏迷的刀疤臉,對老馮冷冷道:“今天的事,忘了。如果再有人問起我們,或者‘圖’的事……”
“不敢!絕對不敢!”老馮磕頭如搗蒜。
鴉首不再理會他,走到泵房門口,側耳傾聽片刻,然後猛地拉開門,閃身而出,迅速冇入漸漸濃重的暮色之中。幾乎在他離開的同時,夜蝠和岩羊也從預定的撤離點現身,三人彙合,冇有任何交流,立刻按照計劃好的路線,快速向鐵鏽鎮外撤離。
他們身後,廢棄汙水處理廠逐漸被黑暗吞噬。泵房裡,隻剩下呻吟、血腥味,和一個抱著頭、眼神閃爍不定、不知在盤算著什麼的老馮。
而在鐵鏽鎮另一處更高的廢墟上,一個披著暗色鬥篷、拿著舊望遠鏡的身影,靜靜收回了目光。
“目標已取得圖紙,戰鬥力評估……高於預期。‘鬣狗’的人失手了。”他對著一個小巧的通訊器低語。
通訊器裡傳來沙啞的笑聲:“廢物。不過……圖紙到了他們手裡,也好。‘蜂巢’對那個座標點的‘關注度’正在上升。讓‘老鼠’們繼續跟著,保持距離。等他們帶著圖,找到地方,碰上了‘蜂巢’……那纔是好戲開場的時候。”
“明白。”
鬥篷身影悄然退入陰影,如同從未出現過。
夜色徹底籠罩了舊港區。鴉首三人帶著來之不易的圖紙,在荒野廢墟中向著“初火營地”的方向疾行。他們不知道,手中的圖紙,不僅僅是一張可能指引向“搖籃”弱點的地圖,也像一塊散發著特殊氣味的餌料,正吸引著來自不同方向的、貪婪或冰冷的注視。
林硯在營地的感知中,捕捉到了鴉首三人快速接近、且頻率中帶著緊繃與肅殺的氣息。
他望向北方沉沉的夜幕,手中的靜淵之鑰,傳來一絲微弱的、帶著警示意味的涼意。
橋,在延伸。
但橋下的水,似乎比想象的更深,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