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後院的空氣帶著廢墟特有的塵埃與鐵鏽味,卻比地底那混雜著死亡與能量的汙濁氣息清新了太多。灰白的天光從厚重的雲層裂隙間吝嗇地灑下,照亮這片被遺忘的工業角落。廢棄的金屬構件、半埋的管道、叢生的雜草在微弱的光線下投出淩亂而漫長的影子。
林硯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油桶外壁,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痛楚,彷彿要把殘存的力氣連同內臟一起咳出來。虛脫感如同無形的沼澤,拖拽著他向黑暗沉淪。他緊閉著眼,額頭抵在同樣冰冷的金屬上,試圖用那一點刺激保持清醒。靜淵之鑰橫在膝頭,劍身光華收斂到了極致,隻餘下最核心處一縷微弱卻絕不肯熄滅的溫潤,如同他此刻頑強跳動的心臟。
蘇眠……營地……“潛影”……“搖籃”的注視……陳序的訊息……還有剛剛在地底窺見的、屬於“諾亞”的陰影碎片……無數資訊與情緒在過度消耗後近乎麻木的大腦裡橫衝直撞,卻又被一股更強大的意誌力強行梳理、壓製。現在不是整理的時候,是決定下一步生死的時候。
“水……還有嗎?”他嘶啞地問,眼睛冇有睜開。
一隻水壺遞到唇邊。是鴉首。他不知何時已檢查完周圍環境返回,身上帶著室外更凜冽的寒氣,動作卻穩定而無聲。林硯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些許虛假的慰藉。
“周圍暫時安全。”鴉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慣常的冷靜,“工廠主體結構大半坍塌,視野尚可,未發現近期人類或‘蜂巢’單位活動的明顯痕跡。但這裡並不隱蔽,我們停留不宜過久。”
“山貓”正幫著灰隼處理肩上被碎石劃開的傷口,齜牙咧嘴地吸著氣。周毅則蹲在稍遠處,背對著眾人,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他的探測器和剛剛從地底帶出來的那些“戰利品”——張明遠的身份卡、數據存儲鑰、平板碎片,還有幾個從觀測站控製檯拆下的存儲模塊。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不知是寒冷、後怕,還是興奮。
“林醫生,”周毅忽然轉過頭,眼鏡後的眼睛在灰白天光下閃著光,“存儲鑰的初級加密破解了!裡麵……裡麵有東西!不僅僅是觀測站的日常數據備份,還有……張明遠個人的研究日誌!加密等級更高,但我剛纔嘗試用他身份卡上的生物資訊殘留(從骸骨上刮下的一點碎屑,經過處理)配合舊靈犀的一個通用後門協議……好像……好像能讀出一部分!”
這個訊息如同一針強心劑,讓疲憊不堪的眾人精神微微一振。
“有什麼?”林硯強撐著睜開眼,看向周毅。
周毅快速瀏覽著投射在探測器小螢幕上的、依舊佈滿亂碼和缺失的文字流,語速急促:“碎片……很多碎片。關於早期‘搖籃’能量模型的推演……關於‘混沌能量渦流’的觀測數據……關於實驗體意識崩潰階段的頻段記錄……還有……”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凝重,“關於‘淨化池’的……一些推測性筆記和……草圖?”
“淨化池?”鴉首的眉頭立刻擰緊。
“對!張明遠在日誌裡提到,基於對‘混沌渦流’被‘搖籃’吸收過程的逆向分析,他懷疑‘搖籃’內部存在一個或多個類似的、但規模更大、控製更精密的‘能量格式與重組核心’,他稱之為‘淨化池’或‘熔心’。他認為,這是‘搖籃’將吸收的混亂能量與生物模板轉化為可利用的‘基質’和‘指令集’的關鍵環節。”周毅一邊說,一邊快速調出一張極其粗糙、線條顫抖的手繪示意圖,“看這裡……他根據能量流向和殘留的頻率特征,推測‘淨化池’可能位於‘搖籃’結構的‘中層環帶’,靠近幾個主要地脈輸入管道的交彙處……他還標註了可能的‘結構性諧振弱點’——如果‘淨化池’的運行依賴高度協調的頻率共振,那麼從外部注入一個相位相反、但頻率精準匹配的‘乾擾波’,可能會引發其內部能量流的‘對衝’與‘紊亂’,甚至導致區域性過載……”
林硯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張模糊的草圖上。雖然細節缺失,但關鍵思路與技術員之前提供的、關於“淨化池”易受乾擾的資訊不謀而合,且提供了更具體的理論推測和“弱點”猜想。張明遠,這位葬身地底的早期研究員,在瘋狂與絕望的邊緣,竟然留下瞭如此寶貴的線索。
“乾擾波的頻率數據?有嗎?”林硯追問,聲音因急切而更顯沙啞。
周毅快速翻找,搖了搖頭:“這部分日誌損壞嚴重……隻有一些零散的參數和公式碎片,需要大量計算和驗證。而且,他標註的‘弱點’位置……需要結合‘搖籃’內部的實際結構圖才能精確定位。我們隻有外圍技術員提供的草圖,誤差可能很大。”
希望如同風中的火星,明滅不定。獲得了更深入的理論提示,但缺乏將其轉化為實際行動的關鍵數據和路徑。
“那些存儲模塊呢?”蘇眠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她不知何時已整理好自己的裝備,左臂的繃帶上又滲出了些新鮮血跡,但臉色比在地下時稍微好了一些,眼神恢複了慣有的銳利與冷靜。她一直負責警戒另一個方向,此刻也關注著周毅的發現。
“正在嘗試讀取,介麵老化,需要時間。”周毅答道,“不過,從地底帶上來的,還有這個。”他小心地攤開手掌,裡麵是幾片從控製檯列印件上小心撕下的、發脆的紙張,上麵是手寫的、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像是在緊急情況下匆忙記錄的計算草稿……部分內容似乎與‘淨化池’的頻率模型有關。”
林硯伸出手,周毅將草稿紙小心地放在他掌心。紙張觸感粗糙脆弱,上麵的字跡潦草不堪,許多地方被汗漬或彆的什麼液體汙損。林硯凝神細看,那些複雜的公式和頻譜圖在他受過嚴格科學訓練的眼中逐漸顯露出輪廓。靜淵之鑰在膝頭傳來微弱的共鳴,彷彿也在“閱讀”這些承載著智慧與瘋狂、希望與毀滅的古老痕跡。
他的大腦開始本能地運轉,儘管每一根神經都在抗議。張明遠的推測……“淨化池”的能量格式化原理……相位乾擾……結構性諧振……這些概念與他之前利用靜淵之鑰乾擾“協調者”連接、撫平“混沌能量渦流”殘留的實踐經驗,開始產生模糊的呼應。靜淵之鑰的“調和”,本質似乎也是一種對混亂或敵對頻率的“介入”與“再平衡”。如果能夠將其力量,按照張明遠提示的“精準頻率與相位”進行“調製”,是否就能像一把特製的鑰匙,插入“淨化池”這個特定鎖孔,從內部引發其崩潰?
理論上有了一絲微光。但實踐之路依舊佈滿荊棘:他需要更精確的“淨化池”實時頻率數據(而非推測模型),需要知道其“弱點”的精確空間座標,需要足夠的力量將調製後的“調和”頻率送達那裡,更需要……在完成這一切後,有辦法活著離開“搖籃”的核心區域。
“我們需要回去。”林硯抬起頭,目光掃過隊友們疲憊而傷痕累累的臉,“回到營地,整合所有情報——技術員的草圖、張明遠的日誌和草稿、我們記錄的‘搖籃’能量特征、還有陳序那邊的訊息。製定一個切實可行的計劃。‘淨化池’,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鴉首點頭:“同意。但回去的路不輕鬆。我們現在的位置暴露,‘蜂巢’的追兵可能還在搜尋,‘潛影’的人陰魂不散。而且……”他看了一眼林硯幾乎無法自己站穩的狀態,和周毅、山貓等人的傷勢,“我們的狀態,支撐不了長途跋涉和高強度衝突。”
蘇眠介麵,語氣果斷:“不能原路返回。需要找一條相對安全、又能儘快抵達營地外圍的路線。周工,能根據現有地圖和能量讀數,規劃一條嗎?儘量避開已知的‘蜂巢’活躍區和主要通道。”
周毅立刻調出探測器內存儲的舊港區殘缺地圖和他們一路行來的能量標記,開始快速計算和比對。“我們目前在舊港區最東緣,營地在中部偏南。直線距離約六公裡,但中間隔著大片‘蜂巢’控製區和複雜廢墟……有一條可能的路徑:沿著東部廢棄的輕軌線高架橋遺蹟向西,大約四公裡後,轉向南,穿過一片老工業區廢墟,那裡建築密集,便於隱蔽,而且根據之前的掃描,那片區域的‘蜂巢’能量殘留相對較低,變異生物也不多。從那裡再往西南兩公裡,就能接近營地北側的偵察範圍。但是……”
“但是什麼?”鴉首問。
“但是這條路線會經過‘潛影’之前活動區域的邊緣。”周毅指向地圖上一個模糊的標記,“不能確定他們是否還在附近,或者是否設下了監視點。而且,輕軌高架部分地段可能坍塌,工業區廢墟內部情況未知。”
風險與機遇並存。比漫無目的地在曠野廢墟中穿行,或者硬闖“蜂巢”控製區要稍好一些。
“就走這條路。”林硯做出了決定,“高架視野好,便於提前發現威脅。工業區複雜地形利於我們隱蔽周旋。鴉首,你負責探路和預警。蘇眠,你和我、周工一起,山貓和灰隼斷後。保持無線電靜默,用手勢和預定信號。如果遭遇無法力敵的敵人,優先隱蔽,避免交戰。我們的目標是撤回營地,不是戰鬥。”
“明白。”眾人低聲應道。
短暫的休整結束,儘管每個人身上的傷痛和疲憊並未減輕多少。林硯在鴉首和蘇眠的攙扶下艱難站起,將靜淵之鑰重新負在背後。劍身傳來一股綿長而堅定的支撐力,彷彿在鼓勵他邁出下一步。
他們離開了工廠後院,沿著鏽蝕坍塌的圍牆,悄無聲息地冇入更廣闊的廢墟之中。目標是遠處那如同巨獸骨骼般橫亙在灰白天幕下的、斷裂扭曲的輕軌高架橋。
行走變得異常緩慢而謹慎。林硯大部分重量倚靠在蘇眠身上(鴉首需要在前方探路),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透過衣物傳來的異常熱度。他在發燒,傷口很可能感染了,地底的能量汙染和精神透支都在侵蝕著他本就脆弱的生命力。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將支撐他的手臂環得更穩,用自己的體溫默默傳遞著無言的支援。
周毅抱著設備,警惕地觀察著探測器的讀數,不時用手勢指出需要繞行的能量異常點或潛在結構風險。“山貓”和灰隼殿後,兩人的目光如同鷹隼,掃視著來路和兩側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
他們花了近一個小時,才艱難地抵達高架橋的起點。巨大的水泥橋墩佈滿裂痕和苔蘚,向上的階梯大多斷裂,隻能攀爬。這對體力是又一次嚴峻考驗。鴉首率先攀上,確認上方安全後垂下繩索。眾人依次艱難爬上,當林硯最後被拉上橋麵時,幾乎虛脫,靠在殘存的護欄上喘息了好幾分鐘。
高架橋上視野陡然開闊。廢棄的城市廢墟在鉛灰色天空下向四麵八方蔓延,寂靜而蒼涼。遠處,“蜂巢”控製的區域上空,隱約能看到一絲不祥的、帶著汙濁能量的暗紅色天光。而他們目標方向的舊港區中部,一片灰濛濛的,看不出太多生機。
但站得高,也意味著更容易暴露。他們不敢久留,沿著佈滿碎石和廢棄車廂殘骸的橋麵,快速而安靜地向西移動。橋麵不時有巨大的裂縫或坍塌,需要繞行或跳躍,每一次都讓林硯冷汗涔涔。
走了大約一公裡,最前方的鴉首突然打出“停止,隱蔽”的緊急手勢!
所有人瞬間伏低,利用橋麵上的障礙物隱藏身形。林硯被蘇眠拉著躲到一節傾覆的車廂後麵,心臟狂跳。
鴉首如同壁虎般貼著一根橋柱,緩緩探頭,用高倍望遠鏡觀察前方。片刻後,他縮回身,用手勢傳達資訊:前方約三百米,橋麵斷裂處,有活動跡象。疑似人類,數量三至四,裝備不明,似乎在佈置什麼。不是‘蜂巢’單位。
“潛影”?!還是彆的倖存者?在這種地方佈置?陷阱?還是觀察點?
林硯示意周毅用探測器定向掃描。周毅小心翼翼地調整探頭方向,遮蔽掉大部分環境乾擾。片刻後,他臉色難看地低聲道:“檢測到微弱的、非‘蜂巢’製式的能量信號……類似於某種偵測或通訊中繼設備……還有……很淡的、經過偽裝的生物信號。是他們,‘潛影’的可能性很大。他們在那個斷口設點了?是在監視這條路線,還是……在等我們?”
等我們?難道他們預料到小隊會從這裡返回營地?還是說,這隻是他們封鎖舊港區東部通道的常規佈置?
無論如何,前路被阻。繞行?橋麵兩側是數十米高的落差,下方是複雜危險的廢墟堆,直接跳下去無異於自殺。後退?意味著前功儘棄,而且可能撞上彆的麻煩。
“能判斷他們的具體位置和視野盲區嗎?”林硯用氣聲問鴉首。
鴉首再次仔細觀察,然後用手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快速劃出簡圖:“斷口寬約十米。他們在對麵橋頭,依托一個半毀的調度亭構築了簡易掩體。兩人在掩體後,一人在側麵高處(可能是瞭望哨),還有一人動向不明,可能在下方或附近遊動。視野……覆蓋了整個斷口和左右各約五十米橋麵。硬衝不可能。從側麵攀爬橋體繞過去……風險極高,且容易被瞭望哨發現。”
“有冇有可能……從下方過去?”蘇眠忽然道,指著橋麵下方縱橫交錯的、粗大的管道和鋼結構支撐架,“那些維修通道和管道夾層?”
鴉首審視著橋下結構,點了點頭:“理論上可行。但需要攀爬,而且下方空間狹窄,一旦被髮現,無處可逃。另外,我們不清楚斷口對麵下方是否也有他們的佈置。”
“賭一把。”林硯下了決心,聲音雖弱,卻斬釘截鐵,“我們冇有時間也冇有體力去尋找更遠的繞行路線。從這裡下去,利用管道隱蔽,緩慢通過斷口下方,從對麵找一個合適的位置再爬上來。鴉首,你負責解決那個瞭望哨,如果可能的話,無聲解決。其他人,跟緊,絕對保持安靜。”
這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方案,雖然依舊充滿不確定性。
眾人檢查了一下裝備和繩索。鴉首將一把帶著消音器的手槍和匕首插在順手的位置,率先利用橋邊殘破的欄杆,如同靈貓般滑了下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橋麵下的陰影裡。
幾分鐘後,下方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鳥類啄擊的聲響——預定的“安全,跟進”信號。
蘇眠看向林硯。林硯點了點頭,示意她先下。蘇眠冇有猶豫,將一條繩索固定在牢固處,也敏捷地滑了下去。接著是周毅,他需要將設備用繩索小心吊下。然後是“山貓”和灰隼。
最後是林硯。他深吸一口氣,將靜淵之鑰在背上綁緊,抓住繩索。手臂的無力感和胸口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開始一點點向下滑落。粗糙的繩索磨擦著手掌,帶來火辣辣的疼痛,反而幫助他保持清醒。
下方,蘇眠和鴉首已經等在一條橫向的、可供人彎腰通行的維修管道入口處。管道內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和機油味,黑暗而逼仄。眾人依次鑽入,鴉首打頭,林硯在中間,蘇眠斷後。
管道並不完全通向斷口正下方,他們需要在一段距離後,橫向移動到另一組支撐結構,再從那裡尋找向上的路徑。整個過程緩慢而煎熬。管道內空間狹小,需要匍匐前進,對傷者更是折磨。林硯幾乎是用意誌力驅動著身體,跟在周毅後麵一點點挪動。靜淵之鑰在狹窄空間裡不時磕碰著管壁,發出輕微的聲響,每次都讓人心頭一緊。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的鴉首再次停下,打出“警戒”手勢。他們已經接近斷口下方區域。透過管道壁的縫隙和破損處,能隱約看到上方橋麵斷裂處的輪廓,以及對麵橋頭那個半毀調度亭模糊的影子。
鴉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觀察上方情況。片刻後,他縮回,用手勢結合極低的氣聲告知:“瞭望哨在右上方約十五米處的鋼梁上,麵朝外,似乎在打盹。掩體後的兩人在低聲交談,聽不清內容。第四人……冇看到。”
機會。如果瞭望哨鬆懈,或許能悄無聲息地摸過去。
鴉首指了指管道前方一個較大的破損口,示意可以從那裡出去,沿著一組斜向的鋼梁,可以繞到斷口對麵橋墩的後方。那裡視野相對隱蔽。
計劃迅速傳遞。鴉首第一個鑽出破損口,身形如同融化的影子,緊貼著粗大的鋼梁,悄無聲息地向對麵移動。他的動作輕盈而精準,彷彿冇有重量。
蘇眠示意周毅跟上。周毅抱著設備,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學著鴉首的樣子,小心挪動。接著是“山貓”和灰隼。
林硯在蘇眠的幫助下鑽出管道,冰冷的寒風立刻撲麵而來。他所在的位置距離橋麵有二十多米高,下方是堆積如山的廢墟垃圾。他強迫自己不去看下麵,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鋼梁和鴉首的背影上。他緊緊抓住冰冷的金屬,一步步向前挪動。胸口的傷處隨著動作傳來陣陣尖銳的刺痛,汗水再次浸透內衣。
就在他們一行人即將全部移動到鋼梁中段,最前方的鴉首已經接近對麵橋墩陰影時——
異變陡生!
“哢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金屬斷裂聲,從林硯腳下傳來!他踩著的那段鋼梁,因為常年鏽蝕和承重,竟然在這一刻不堪重負,突然斷裂!
林硯身體猛地一歪,向下方墜去!
“林硯!”蘇眠的驚呼被她自己死死壓住,變成了短促的氣音。她離得最近,反應極快,在林硯墜落的瞬間,猛地撲出,一隻手死死抓住了林硯揹包的帶子,另一隻手險險勾住了旁邊一根更粗的管道支架!
下墜的勢頭被止住,但蘇眠單臂承受了兩個人大部分的重量,本就受傷的左臂傳來可怕的撕裂感,繃帶瞬間被鮮血染透!她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如紙,牙齒深深陷入下唇。
斷裂的鋼梁和幾塊鏽蝕的金屬碎片墜落下方的廢墟,發出並不算太響、但在死寂環境中異常清晰的“嘩啦”聲!
“誰?!”“下麵有動靜!”
上方橋頭掩體後,立刻傳來壓低的呼喝和拉槍栓的聲音!緊接著,一道手電光柱朝著他們所在的區域掃來!
暴露了!
“山貓”和灰隼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兩人冇有開槍(避免徹底暴露位置和引來更多敵人),而是猛地從陰影中撲出,“山貓”手中的砍刀劃出一道寒光,直劈向最近的一個從掩體後探出身來的“潛影”成員,灰隼則如同獵豹般撲向另一個方向,目標是那個被驚醒、正慌亂尋找聲音來源的瞭望哨!
鴉首在對麵橋墩陰影下,眼中寒光一閃,知道偷襲計劃已然破產。他毫不猶豫,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射出,手中帶消音器的手槍連續發出幾聲輕微的“噗噗”聲,橋頭掩體處剛剛亮起的手電光瞬間熄滅,伴隨著一聲悶哼。
戰鬥在瞬間爆發,又在十幾秒內趨於沉寂。
“山貓”的砍刀劈中了目標,對方倉促格擋,武器被劈飛,人也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倒退,撞在掩體上發出巨響。灰隼與瞭望哨扭打在一起,兩人從鋼梁上滾落,砸在下方一堆廢棄的帆布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鴉首的子彈精準地擊中了掩體後另一個試圖舉槍的敵人,對方捂著肩膀倒下。
但還有第四個人!
就在混亂髮生的刹那,一個原本隱藏在斷口下方橋墩陰影裡的身影,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猛地竄出!他手中端著的不是普通的槍械,而是一把造型古怪、帶有能量蓄能裝置的弩箭狀武器,箭頭閃爍著幽藍的不祥光芒!他冇有理會近處的“山貓”和鴉首,而是直接將弩箭對準了還吊在半空、由蘇眠死死抓住的林硯!
“小心!”周毅的驚叫響起。
弩箭激發!一道幽藍的光束撕裂空氣,直射林硯!
千鈞一髮之際,林硯背上的靜淵之鑰,彷彿感應到了主人極致的危險,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清越劍鳴!劍身自動彈起半寸,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劍罡自行激發,迎向那幽藍光束!
“嗤——轟!”
劍罡與能量光束碰撞,發出劇烈的能量湮滅聲響,爆開一團藍金交織的光霧!強烈的衝擊波將本就搖搖欲墜的蘇眠和林硯震得再次下墜了一截!蘇眠抓住支架的手指因為衝擊和重量的拉扯,指甲翻裂,鮮血淋漓,但她依然冇有鬆手!
那偷襲者顯然冇料到林硯身上還有這種自動防禦的手段,愣了一下。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已經解決掉眼前敵人的鴉首,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側麵撲至,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冰冷的閃電,精準地抹過了偷襲者的咽喉!
偷襲者捂著噴血的脖子,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古怪弩箭跌落,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戰鬥結束得很快,但動靜已然不小。遠處,似乎有被驚動的變異生物的嚎叫聲隱約傳來。
“快!拉他們上來!”鴉首低吼,顧不上擦拭匕首上的血跡,和剛剛解決對手的“山貓”一起,撲到管道支架邊,奮力將蘇眠和林硯往上拉。
周毅和灰隼(他從帆布堆裡爬起,有些踉蹌,但無大礙)也趕來幫忙。眾人合力,終於將幾乎脫力的蘇眠和昏迷過去的林硯拉上了相對安全的鋼梁平台。
蘇眠的左臂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無力地垂著,她靠坐在冰冷的金屬上,急促喘息,冷汗如雨。但她第一時間看向被平放在地的林硯。
林硯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剛纔的墜落、衝擊、以及靜淵之鑰自動護主時與他精神的強烈共鳴,顯然讓他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雪上加霜。靜淵之鑰落在他身邊,劍身光華略顯黯淡,但依舊穩定。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鴉首快速檢查了一下四個“潛影”成員的屍體,從他們身上搜出一些標識不明的電子設備、武器和補給,“剛纔的動靜可能會引來彆的東西。林醫生需要緊急救治!”
“走……哪邊?”周毅的聲音帶著慌亂,“原計劃路線可能已經不安全了!”
鴉首看向橋對麵,又看了看下方複雜的廢墟。“不能上橋了,目標太大。從下麵走,利用廢墟掩護,向營地方向直線穿插!速度要快!”
冇有時間猶豫。鴉首和“山貓”輪流背起昏迷的林硯,灰隼攙扶著重傷的蘇眠,周毅抱著設備和蒐集來的戰利品,一行人迅速從鋼梁平台攀爬而下,落入下方迷宮般的廢墟之中,向著營地方向,開始了又一次充滿未知與危險的亡命奔逃。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幾個穿著與環境色融為一體服裝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出現在高架橋斷裂處。他們檢查了同伴的屍體和戰鬥痕跡,為首一人撿起那柄掉落在地、箭頭依舊閃爍著微弱幽藍光芒的古怪弩箭,麵罩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報告,‘雀鷹’小組失去聯絡,目標丟失。對方有未知能量防禦手段,戰鬥力評估上調。發現疑似高價值技術目標(周毅的設備)和重傷的關鍵人物(林硯)。請求下一步指示。”
短暫的沉默後,通訊器裡傳來一個冰冷而平滑的聲音:“跟蹤,但不要再次輕易接敵。確認其最終目的地。‘漁網’該收了。”
“是。”
幽靈般的身影再次融入廢墟的陰影,如同附骨之疽,悄然尾隨而去。
遠方的舊港區,陰雲似乎更低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