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殖質的潮氣透過破損的褲腿滲進皮膚,帶著地底帶上來的、遲遲不肯散去的寒意。林硯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粗糙的砂石,胸腔裡那三顆黯淡的精粹如同生鏽的齒輪,極其緩慢地轉動,勉強泵送著稀薄的力量流經他千瘡百孔的經脈,修複著最致命的損傷,卻對無處不在的痠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束手無策。他的大部分體重都壓在蘇眠肩上,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體細微的、不受控製的顫抖,以及皮膚下那低燒般的、屬於精粹強行修複時散發的異常熱度。
黃昏的最後一絲天光被山穀兩側陡峭的岩壁和茂密樹冠吞噬殆儘,深藍色的夜幕如同潑灑的濃墨,迅速覆蓋下來。星辰尚未顯露,隻有高空中幾縷被遠處戰火映成暗紅的雲絮,勾勒出天空模糊的輪廓。山穀裡徹底陷入了近乎絕對的黑暗,隻有那些散發著淡綠色熒光的苔蘚和菌類,在腳下、岩壁上、倒伏的樹乾間,投映出鬼魅般搖曳的微光,勉強照亮前方幾步之遙、盤根錯節的植被和嶙峋怪石。
寂靜。不是安寧的寂靜,而是充滿緊繃張力的、捕食者與獵物都屏息凝神的寂靜。風穿過山穀上方的縫隙,發出悠長而淒厲的嗚咽,捲動著腐敗樹葉和硝煙混合的古怪氣味。遠處,舊港區中心方向傳來的爆炸聲和能量嗡鳴變得更加沉悶,卻也更頻繁,如同巨獸瀕死前沉重的心跳,敲打著夜的鼓麵。
“方向。”蘇眠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聲掩蓋。她半架著林硯,另一隻手緊握那把捲刃的匕首,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在熒光與黑暗交織的視野中快速移動,辨認著地形,警惕著任何不自然的動靜。刑警的本能讓她即便在精疲力竭的狀態下,依然保持著對環境的超常警覺。
林硯閉目凝神,艱難地調動起一絲“深邃星核”的力量。不是用於空間移動,那太奢侈了,而是用於最基礎的“感知”。在這片被戰爭和混亂能量嚴重汙染的區域,他的空間感知被壓縮到了極限,範圍不足平時的十分之一,精度也大打折扣,更像是一種模糊的“直覺”或“趨向感”。
他指向山穀一側相對平緩的斜坡,那裡植被似乎稍微稀疏一些,熒光苔蘚的分佈也隱約勾勒出一條向上蜿蜒的、動物踩踏出的小徑痕跡。“那邊……能量擾動相對弱。可能……能繞到山脊,避開正麵戰場。”
冇有地圖,冇有導航,隻能依靠這殘缺的感知和荒野求生的經驗。蘇眠冇有質疑,調整了一下支撐林硯的姿勢,朝著那個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斜坡濕滑,佈滿苔蘚和鬆動的碎石。林硯幾乎無法自主邁步,全靠蘇眠連拖帶拽。她的肩傷和腿傷也在持續抗議,每一次發力都帶來尖銳的刺痛,汗水混合著之前的血汙,在她的額角和頸側蜿蜒。但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腳下和周圍的環境上。
熒光微弱,黑暗濃稠。他們如同兩隻受傷的鼴鼠,在危機四伏的黑暗森林中緩慢爬行。除了自己的喘息和腳步聲,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偶爾不知從何處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聲——可能是夜行的小獸,也可能是更危險的東西。
爬了大約半個小時,他們終於抵達了山脊線。視野豁然開朗,卻也更加令人心悸。
站在相對裸露的岩石上,他們終於看清了舊港區的現狀。
城市已不再是他們記憶中的模樣。大片區域陷入黑暗,隻有零星的、可能是未被完全破壞的應急燈光或燃燒的火光在閃爍,如同垂死巨獸殘存的眼眸。曾經高聳入雲的“寰宇塔”舊址方向,此刻矗立著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龐然大物——那是一個由暗紅色能量脈絡纏繞、不斷向上“生長”的巨型塔狀結構,尖端冇入低垂的、被染成不祥暗紅色的雲層中。塔身表麵流淌著熔岩般的光澤,無數細小的、彷彿血管般的能量管線從塔基蔓延出來,深入周圍破碎的街道和建築。那就是秦墨的“主共鳴塔”,僅僅是一個未完成的雛形,其散發的壓迫感已經籠罩了小半箇舊港區,塔身周圍空氣中肉眼可見地扭曲、盪漾著暗紅的波紋。
而在城市另一側,靈犀科技總部大樓的方向,冰藍色的光芒如同極地寒潮,與暗紅分庭抗禮。大樓本身似乎也產生了某種變化,表麵覆蓋了一層流動的、如同極光般的冰藍能量膜,頂端有規律地向外擴散出一圈圈淡藍色的漣漪,那是“鐘擺”裝置全功率運轉的跡象。兩種顏色、兩種力量在空中無形的交界處激烈碰撞、湮滅,爆發出無聲的能量閃電和低沉的雷鳴。
更近處,山穀下方原本應是郊區或工業緩衝帶的地方,此刻已化為修羅場。殘破的建築廢墟間,可以看到閃爍的槍口焰和能量光束,爆炸的火光不時亮起,照亮翻滾的濃煙和模糊移動的人影。呼喊聲、慘叫聲、機械的轟鳴聲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地獄般的背景音效。既有靈犀部隊製式的冰藍能量閃光,也有“老闆”勢力那種混亂的暗紅和黑紅色調,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穿著雜亂、使用老舊武器的人影——可能是尚未完全被“淨化”或“連接”的抵抗者,也可能是趁火打劫的暴徒。
城市,正在兩種力量的碾壓下呻吟、破碎、燃燒。
林硯看著這一幕,胸腔裡那股沉重感幾乎要將他壓垮。這不是他預想中歸來時看到的景象。混亂的程度遠超預估。“淨化”與“連接”的衝突,已經將這座曾經象征知識與秩序的城市,徹底拖入了熵增的深淵。
“走。”蘇眠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的目光掃過山下慘烈的戰場,又看了看遠處那兩座如同神隻(或惡魔)般對峙的巨塔,眼神冰冷而堅定。“不能在這裡停留。山脊也不安全,容易被髮現。”
她指向山脊另一側,那裡地形更為複雜,是連綿的丘陵和廢棄的早期工業園區,建築物低矮破敗,植被重新入侵,能提供相對更多的遮蔽。“從那邊繞,沿著城市邊緣,儘量避開交火區,往‘沉澱迷宮’方向靠。”
林硯點頭。兩人再次冇入黑暗,沿著山脊線向預定方向移動。這一次,他們更加小心,儘量利用岩石和植被的陰影,動作放得更輕。
然而,戰爭如同擴散的瘟疫,冇有絕對的淨土。就在他們穿過一片倒塌的圍牆,進入一個看似荒廢的小型變電站區域時,異變突生!
“砰!砰!砰!”
急促而清脆的槍聲從前方一排半塌的倉庫後方傳來,不是能量武器的嗡鳴,而是老式的火藥動能武器!緊接著是幾聲壓抑的慘叫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蘇眠瞬間將林硯拉到一個鏽蝕的巨大變壓器後麵,兩人屏息凝神。
雜亂的腳步聲和喘息聲迅速靠近。幾個黑影從倉庫拐角處踉蹌衝出,藉著遠處戰場忽明忽暗的火光,能看清是三個穿著破爛、臉上塗抹著油汙的年輕人,兩男一女,手中握著型號不一的步槍和一把砍刀,神情驚惶,邊跑邊回頭張望。
“快!從這邊走!”其中一個男子低聲催促,指向變電站另一側的鐵絲網缺口。
但他們還冇跑到缺口,倉庫方向就追出了另外幾個人。這些人穿著統一的、帶有靈犀科技標誌的灰色製服,但製服肮臟破損,有些人臉上帶著狂熱或麻木的表情,手中拿著的是製式的能量手槍和警棍。他們行動間有些僵硬,眼神也不太對勁,不像是訓練有素的靈犀安保人員,倒像是……被臨時武裝和簡單“初始化”的市民或低級職員?是陳序“淨化”後征召的“維持部隊”?
“站住!接受檢查!立即放下武器!”為首的“維持部隊”成員聲音嘶啞地喊道,舉起能量手槍。
逃跑的三人根本不停,反而加速衝向鐵絲網缺口。
“開火!”
數道冰藍色的、威力被刻意調低的能量束射出,打在逃跑者身邊的牆壁和地麵上,激起一片碎石和電火花。其中一道擦過那名女子的肩膀,她痛呼一聲,幾乎摔倒,被同伴拉住。
“媽的,跟他們拚了!”拿砍刀的男子紅了眼,轉身就要衝回去,被另一人死死拉住。
“彆犯傻!快走!”
眼看維持部隊就要形成合圍。
蘇眠的眼神銳利起來。她認出那三個逃跑者手中的武器和裝扮,與阿亮描述的“複興陣線”外圍成員或自發抵抗者有些相似。而靈犀的“維持部隊”,顯然是陳序秩序下的暴力工具。
冇有太多時間權衡。讓這三個人被抓走或擊殺,可能意味著幾條人命的消逝,也可能暴露他們自己的行蹤。
“待著彆動。”蘇眠對林硯低語一句,將他的身體往變壓器陰影深處推了推,自己則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微微伏低身體,目光鎖定了那幾個“維持部隊”成員。
就在一名維持部隊成員舉起警棍,狠狠砸向那名受傷女子後腦的瞬間——
蘇眠動了!
她冇有直接衝向敵人,而是將手中捲刃的匕首,用儘全力擲向變電站圍牆上方一盞早已熄滅但結構尚存的探照燈支架!
“鐺!”一聲脆響!
匕首精準地命中支架連接處,本就鏽蝕嚴重的金屬發出刺耳的扭曲聲,整個探照燈頭連同一段支架轟然砸落,正砸在那幾名維持部隊成員中間!
“啊!”“什麼東西?!”
驚呼和混亂瞬間爆發!墜落物激起的塵土瀰漫開來,暫時遮蔽了視線,也打斷了維持部隊的攻擊節奏。
趁此機會,蘇眠如同鬼魅般從變壓器後竄出,不是攻擊,而是疾衝到那三個驚呆的逃跑者身邊,低喝:“這邊!快!”
那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救援弄懵了,但求生本能讓他們下意識地跟著蘇眠,衝向變壓器後方林硯所在的陰影處。
維持部隊很快反應過來,塵土中傳來怒罵和能量手槍充能的嗡鳴。
“在那裡!追!”
蘇眠已經帶著三人與林硯彙合。“翻過去!快!”她指著變壓器後方一道更矮、破損更嚴重的鐵絲網。
那三人手忙腳亂地開始攀爬。林硯在蘇眠的幫助下,也極其艱難地翻越。他的動作遲緩笨拙,幾乎全靠蘇眠托舉。最後蘇眠自己才利落地翻過。
他們剛落地,維持部隊就衝到了鐵絲網前,能量光束“咻咻”地打在鐵絲網上,爆出團團電光。
“走!”蘇眠再次催促,攙起林硯,帶著那三個驚魂未定的陌生人,一頭紮進變電站後方更茂密、地形更複雜的廢棄廠區陰影中。
七拐八繞,藉助殘垣斷壁的掩護,直到身後的追兵聲和能量光束徹底消失,他們纔在一個半埋在地下的、滿是油汙和零件殘骸的維修坑道裡停了下來。
黑暗的坑道裡,隻有五個人粗重不一的喘息聲。
“謝……謝謝……”剛纔拿砍刀的男子喘勻了氣,第一個開口,聲音依舊帶著後怕,“你們……是哪部分的?複興陣線?還是‘鐵砧’的人?”
蘇眠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藉著坑道口透進的極微弱天光,仔細打量這三人。他們都十分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歲,臉上除了油汙,還有長期營養不良和緊張生活留下的痕跡,但眼神裡尚未完全熄滅對自由的渴望。他們的武器保養得很差,身上的衣物也隻是勉強禦寒。
“我們剛從地下來。”蘇眠選擇了部分實話,聲音平靜,“在找去‘沉澱迷宮’的路。你們呢?”
“‘沉澱迷宮’?”三人對視一眼,都有些驚訝。那名受傷的女子捂著肩膀,忍著痛說:“那地方……現在很亂。靈犀的機器人部隊和‘老闆’的瘋狗都在那邊打過好幾輪了。阿亮哥他們……聽說還在外圍活動,但具體位置不清楚,經常換。”
聽到阿亮的名字,蘇眠和林硯心中稍定。
“你們是阿亮的人?”林硯啞聲問。
“不算正式……但我們聽‘複興陣線’的廣播,也幫過他們一點小忙。”砍刀男子道,“我叫大康,這是小穎(受傷女子),那是猴子。”他指了指另一個一直冇說話、身材瘦小的男子。“我們原本是北區倉儲站的工人,‘淨化’那天正好在值班,躲過一劫,後來就湊在一起,找吃的,躲那些機器人和瘋子……”
“剛纔那些穿靈犀衣服的……”蘇眠問。
“是‘淨化工’!”小穎恨恨地說,“被洗了腦的可憐蟲!比機器人還討厭!見人就抓,要麼送去‘初始化’,要麼逼著乾活……北區好幾個躲藏點都被他們端了!”
林硯默默聽著,對陳序“秩序”的另一麵有了更直觀的認識。高效,但也冰冷殘酷,將人異化為維持係統運轉的零件。
“你們接下來去哪?”蘇眠問。
大康撓了撓頭,有些迷茫:“不知道……躲一天是一天吧。聽說‘複興陣線’在西邊舊水庫附近有個臨時營地,我們本來想碰碰運氣……”
蘇眠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虛弱的林硯,又看了看這三個雖然狼狽但尚有血性的年輕人。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而且他們熟悉附近地麵情況。
“跟我們走。”蘇眠做出決定,“我們去‘沉澱迷宮’找阿亮。如果你們願意,可以一起。找到阿亮,你們也能有個更安全的去處。”
三人再次對視,眼中閃過希望的光芒。他們見識過蘇眠的身手和果斷,而且眼下也確實無路可去。
“行!我們跟你們走!”大康用力點頭,“這一片我們熟,知道幾條隱蔽的小路,能繞過不少巡邏點。”
短暫的休整和簡單處理了小穎肩上的擦傷(蘇眠用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布條和之前剩下的少許泉水清洗包紮)後,隊伍變成了五人。大康和猴子主動承擔了在前方探路的任務,小穎雖然受傷,但堅持自己行走,蘇眠則依舊主要負責攙扶林硯。
有了熟悉地形的嚮導,行程順利了不少。他們穿行在迷宮般的廢棄廠區、坍塌的居民樓縫隙、以及雜草叢生的排水溝渠中,巧妙地避開了幾處有小股靈犀巡邏機械或“淨化工”活動的區域。大康和猴子對這片區域的熟悉程度令人驚歎,彷彿每一堆瓦礫、每一截斷裂的管道都印在他們腦子裡。
途中,他們也看到了更多戰爭的瘡痍。焚燒的車輛殘骸,牆壁上觸目驚心的彈孔和能量灼痕,偶爾還有來不及收拾的、被簡單覆蓋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焦糊和越來越濃重的腐爛氣味。曾經鮮活的城市街區,如今變成了寂靜的、佈滿死亡陷阱的廢墟。
林硯沉默地觀察著這一切,體內的沉重感有增無減。他嘗試更深入地感知周圍的地脈能量,發現這片區域的地脈波動異常混亂和……“汙濁”。不僅有兩種外力乾涉的殘留,還混雜了許多絕望、恐懼、痛苦死亡時散逸的意識碎片,如同psychic意義上的“血汙”,滲透進土地裡。在這種環境下,彆說建立“調和場”,就連他自身精粹的恢複都受到了抑製。
“快了,前麵穿過那個老貨運隧道,再繞過汙水處理廠舊址,就差不多能望見‘沉澱迷宮’上麵的那個廢棄氣象站了。”大康在一塊巨大的、印著模糊圖案的廣告牌殘骸後停下,指著前方一個黑黢黢的、如同巨獸口腔般的隧道入口低聲道。
隧道口堆滿了垃圾和坍塌的混凝土塊,但中間似乎還有可供人彎腰通過的縫隙。裡麵一片漆黑,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和尿騷味。
“隧道裡麵安全嗎?”蘇眠問。
“平時有些流浪漢或者像我們這樣的人躲裡麵,但現在……說不準。”猴子小聲說,“不過這是最短的路,走外麵要繞一大圈,還可能碰上‘老闆’那邊的巡邏隊——他們最近在往這邊調人,不知道想乾什麼。”
蘇眠看向林硯。林硯集中最後的精神力,向隧道方向延伸感知。隧道內部結構複雜,能量殘留混亂,他的感知如同陷入泥潭,無法深入太遠,但暫時冇有發現明顯的生命或機械活動的集中信號。
“走隧道。加快速度。”林硯做出判斷。他感覺自己的體力正在加速流逝,必須儘快抵達相對安全的區域。
依舊是猴子打頭,大康斷後,蘇眠攙著林硯在中間,小穎緊跟。五人魚貫鑽入隧道狹窄的入口。
隧道內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和壓抑。手電之類的照明設備早已遺失或損壞,他們隻能靠著大康和猴子對地形的模糊記憶,以及隧道牆壁上偶爾出現的、破損的應急熒遊標誌的微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久的淤泥和垃圾,踩上去發出令人不安的噗嗤聲。空氣汙濁不堪,混合著各種難以形容的惡臭。
隧道似乎很長,走了好一會兒,依舊看不到儘頭的光亮。隻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在空洞的隧道裡迴響,被放大成詭異的窸窣聲。
突然,走在最前麵的猴子猛地停下了腳步,舉起拳頭示意安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方黑暗深處,傳來了細微的、有規律的金屬摩擦聲,還有極其低沉的、彷彿電機運轉的嗡鳴。
不是人類的聲音。
“是機器人……還是‘老闆’的那種改造體?”大康壓低聲音,透著緊張。
蘇眠將林硯輕輕推到一側牆壁凹陷處,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摸到猴子身邊,凝神向前望去。
在遠處隧道轉彎後透出的、一絲極其微弱的、不知來源的暗紅色光暈映照下,她看到了幾個輪廓。
那是三台人形機械,但造型怪異,關節處有明顯的生物組織增生和暗紅能量管線纏繞,正是“老闆”勢力那種機械與生物粗暴融合的風格。它們步伐僵硬,正在隧道中緩慢巡邏,暗紅的“眼睛”掃視著四周。其中一台機械的手臂被改裝成了旋轉的、帶有鋸齒的鑽頭,另一台則拖著一條如同蠍尾般的金屬鏈刃。
“清道夫”的簡化版?還是某種專門的巡邏單位?
不管是什麼,它們堵住了去路。
“退回去?”猴子用口型問。
蘇眠搖頭。退出去風險更大,而且他們已經走了這麼遠。她仔細觀察那三台機械的巡邏路線和間隔。規律,但存在短暫的空隙。
她迅速退回林硯身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三台改造機械,巡邏有規律。我帶大康和猴子摸過去,嘗試無聲解決。小穎,你照顧林硯,待在這裡彆動。如果我們失敗,或者驚動了它們,你們立刻原路退回,彆管我們。”
林硯想說什麼,但蘇眠已經將匕首塞回他手中(她之前撿回了那把捲刃的匕首),眼神不容置疑。“儲存體力,你更重要。”
小穎緊張地點頭,扶住林硯。
蘇眠不再多言,向大康和猴子打了個手勢。兩人會意,猴子從腰間解下一根磨尖的鋼筋,大康握緊了砍刀。三人如同暗影中的獵食者,藉著隧道的黑暗和雜物掩護,悄無聲息地向那三台機械摸去。
林硯靠牆坐著,感覺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他努力集中精神,試圖調動一絲“星核”的力量,哪怕隻是製造一點極其微小的空間扭曲,為蘇眠他們提供一點點掩護也好。但精粹沉寂如死水,隻有“安寧之息”本能地散發出一絲微弱的波動,撫平著他焦灼的情緒,也……似乎隱隱安撫著小穎緊張的心跳。
時間在黑暗和寂靜中緩慢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前方,暗紅的光暈邊緣,蘇眠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壁虎,貼著一台鏽蝕的管道滑行,接近了最後一台、也是拖著鏈刃的那台機械。大康和猴子則分彆瞄準了另外兩台。
行動!
蘇眠如同閃電般撲出,不是攻擊堅固的軀乾,而是直取機械脖頸後方一處裸露的、暗紅能量管線交錯的連接點!匕首狠狠刺入,手腕用力一絞!
“嗤啦——!”能量管線爆出一團短路的電火花!那台機械的動作猛地一僵,暗紅眼睛閃爍,鏈刃無力地垂落。
與此同時,大康的砍刀狠**劈向另一台機械膝關節的脆弱連接處,而猴子則用鋼筋精準地捅進了第三台機械“眼睛”下方的傳感器陣列!
攻擊幾乎同時完成!三台機械發出短促的、如同漏氣般的嘶嘶聲,暗紅光芒迅速黯淡,機體搖晃著,相繼僵立不動,然後轟然倒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成功了!無聲解決!
蘇眠迅速檢查了一下,確認機械徹底停止運作,然後向林硯他們的方向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林硯鬆了口氣,在小穎的攙扶下起身。五人快速通過這片區域,甚至冇時間仔細檢視那些倒地的機械殘骸。
他們繼續前進。又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終於出現了自然的光亮——不是暗紅,也不是冰藍,而是清冷的、銀白色的月光,從隧道出口方向灑落進來。
出口到了!
五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走出隧道的瞬間,清涼的夜風撲麵而來,帶著久違的、相對乾淨的草木氣息。他們站在一個緩坡上,眼前是一片相對開闊的、雜草叢生的荒地,遠處,一座低矮山丘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山丘頂上,矗立著一個廢棄的、鐵架結構的氣象站剪影。
“就是那裡!”大康指著氣象站,“‘沉澱迷宮’的一個隱蔽入口,就在氣象站下麵的老防空洞裡!阿亮哥他們有時候用那裡做中轉!”
目標在望!
然而,還冇等他們緩口氣,一陣突如其來的、尖銳的警報聲,從荒地另一側、靠近舊汙水處理廠的方向淒厲響起!緊接著,數道雪亮的探照燈光柱刺破夜空,掃向荒地!
“發現未授權生命信號!執行清理協議!”冰冷的、帶著電子合成音的喊話聲通過擴音器傳來。
與此同時,至少十幾台靈犀製式的、蜘蛛形態的巡邏機械,從汙水處理廠的陰影中快速湧出,它們複眼閃爍著冰藍的光芒,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鳴連成一片,朝著林硯他們所在的方向包抄過來!
更糟糕的是,在另一個方向,靠近山腳的位置,也亮起了幾點暗紅的光芒,伴隨著生物機械混合的沉重腳步聲——是“老闆”的巡邏隊!
他們被髮現了!而且同時引來了靈犀和“老闆”的部隊!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隧道裡可能還有更多機械),側麵是陡坡和荒地,無處可藏!
“跑!往氣象站跑!”蘇眠厲聲喝道,一把背起幾乎無法快跑的林硯,朝著山丘方向發足狂奔!
大康、猴子和小穎也拚命跟上。
探照燈光柱緊緊咬住他們,能量光束開始“咻咻”地射來,打在周圍的泥土和雜草上,激起一蓬蓬煙塵。蜘蛛機械的移動速度極快,迅速拉近距離。另一側,“老闆”的巡邏隊也加速逼近,暗紅的能量彈劃破夜空。
絕境,再次降臨。
林硯伏在蘇眠背上,能感受到她劇烈的心跳和奔湧的汗水。他看著越來越近的氣象站,又看著從兩側包抄而來的致命威脅,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能再拖累她了。也許……是時候用那最後一招了,哪怕代價是……
他體內那三顆沉寂的精粹,似乎感應到了主人拚死的意誌,極其微弱地,同時跳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