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引擎嘶吼,在黑沉沉的湖麵上犁開一道翻滾著幽藍光沫的尾跡。阿亮將動力推至極限,艇身劇烈震顫,幾乎要散架,但他緊握操控杆的手穩如磐石。後方,主河道拐角處,刺目的探照燈光已如怪獸的獨眼,穿透水霧,死死咬住他們這艘渺小的逃生船。引擎的轟鳴在洞穴中迴盪成一片,分不清哪些來自追兵,哪些來自自己瀕臨崩潰的機器。
蘇眠蜷在座椅裡,一手死死抓著舷邊冰冷的扶手,另一隻手緊緊攬著癱軟在她懷裡的林硯。林硯的身體燙得嚇人,剛纔強行引導乾擾脈衝的反噬,加上那股原始精神亂流的沖刷,讓他本就未愈的傷勢雪上加霜。鮮血從他嘴角不斷滲出,在蘇眠沾滿汙漬的外套上暈開暗色的花。他雙眼緊閉,眉頭因痛苦而緊鎖,呼吸微弱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痰音,彷彿破碎的風箱。
“林硯……堅持住,就快到了……”蘇眠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她胡亂用袖子擦拭他臉上的血,卻越擦越多。腿上的傷口早已麻木,但失血和持續的緊張讓她的視線開始模糊,陣陣發黑的眩暈感不斷襲來。
沈伯安趴在艇尾,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幾乎報廢的探測儀,眼睛死死盯著後方。螢幕上,代表追兵生命熱源的紅色光點正快速逼近,數量至少有三艘快艇,呈扇形包抄而來。“距離四百米……三百五十米……還在加速!”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他們裝備太好了,我們跑不過!”
阿亮冇有回頭,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操控和前方的黑暗湖泊上。探照燈的光柱掃過翻湧的湖麵,照亮了令人心悸的景象——原本相對平靜的發光菌毯和幽藍光帶,此刻如同被煮沸般瘋狂舞動。大片大片的熒光菌類從岩壁上脫落,漂浮在水麵,形成一片片阻礙航行的、粘稠的光之沼澤。那些半透明的膠質變異體也彷彿被激怒或喚醒,成群結隊地湧出藏身的岩縫和水底,有些甚至試圖爬上小艇。
一條粗壯的、散發惡臭的膠質觸手突然從右側水中探出,猛地拍向小艇!阿亮猛打方向,小艇險之又險地側滑避開,濺起的水花劈頭蓋臉澆在三人身上。觸手落空,拍在水麵,激起更大的浪濤。
“不能直線跑!”阿亮低吼,目光快速掃視前方。湖泊靠近“橋”所在的孤島一側,散佈著許多從穹頂塌落形成的巨大石筍和礁石,在水下形成複雜的暗礁區。平時是險地,此刻卻是唯一的生機。“抓穩!我們進礁石區!”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操控杆向左打死,小艇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近乎直角轉向,一頭紮向那片犬牙交錯的黑暗石林。
幾乎同時,後方傳來“咻——砰!”的尖銳破空聲和爆炸!一道灼熱的能量光束擦著小艇方纔的位置射入水中,炸起數米高的水柱,高溫蒸汽瞬間瀰漫,夾雜著被蒸發的膠質體散發的焦臭。是追兵的能量武器!
“他們開火了!”沈伯安尖叫著縮低頭。
小艇在嶙峋的石筍間瘋狂穿梭。阿亮展現出了驚人的駕駛技巧,每一次轉向、每一次加速都精準地利用岩石作為掩體。探照燈光柱在石林間亂掃,不時照亮前方突兀出現的巨大黑影,每一次都被阿亮在最後一刻驚險避開。艇身不斷傳來“咚、咚”的悶響和令人牙酸的刮擦聲,那是擦碰礁石的聲音,金屬外殼正在迅速變形。
後方追兵顯然冇料到獵物會逃進這片死亡迷宮,速度稍緩,但仍緊追不捨。能量光束不時射來,打在岩石上,炸開耀眼的火花和碎石。流彈在狹窄的水道間反彈,發出啾啾的怪響。
“右滿舵!前麵有空洞!”沈伯安看著勉強還能顯示地形輪廓的探測儀殘影,嘶聲提醒。
阿亮毫不猶豫,小艇猛地右轉,幾乎是貼著右側一麵佈滿發光苔蘚的垂直岩壁,衝進了一個被兩塊交疊巨石遮蔽的狹窄水道。水道極窄,僅容小艇通過,頂部垂下無數濕漉漉的、彷彿活物觸鬚般的發光菌絲。
暫時脫離了追兵的直接火力線,但引擎的轟鳴聲在封閉水道內被放大,如同擂鼓,明白無誤地標示著他們的位置。
林硯在蘇眠懷裡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串模糊的音節,眼睛睜開一條縫,瞳孔渙散,倒映著菌絲幽綠的光芒。“……不對……方向……錯了……”他氣若遊絲,手指無力地抓撓著蘇眠的手臂。
“什麼錯了?林硯,你說什麼?”蘇眠急忙低頭。
“……能量……流向……變了……”林硯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在夢囈,“‘橋’……‘橋’在……抗拒……亂流……它在……收縮……保護……”
阿亮也聽到了,他一邊操控小艇在越來越複雜的水道中穿行,一邊急問:“什麼意思?‘橋’出問題了?我們還能回去嗎?”
林硯冇有回答,他似乎用儘了力氣,再次陷入半昏迷,隻是身體依舊微微顫抖,彷彿在與某個無形的存在進行著痛苦的拉鋸。
沈伯安突然指著探測儀螢幕上一點微弱的、不同於追兵和自然能量的讀數:“等等!這裡……水道的岩壁後麵,有微弱的、規律的能量脈動!很古老……像是……人工的備用能源管線?還是……”
阿亮瞥了一眼螢幕,又看向前方水道儘頭——那裡被一大片塌方的碎石和糾纏的金屬構件堵死了,似乎是舊時代某個設施的遺蹟。冇有路了。
後方的水道入口處,探照燈的光芒已經開始晃動,追兵的引擎聲越來越近。他們被堵在了死衚衕。
“該死!”阿亮一拳砸在操控台上。他迅速評估形勢:掉頭硬衝出去,在狹窄水道裡等於活靶子;留在這裡,也是甕中之鱉。
蘇眠看著懷中昏迷的林硯,又看向那堵死的碎石牆,一股絕望湧上心頭。難道一切都要結束在這裡?
就在這時,林硯再次掙紮著,極其費力地抬起手,指向那堆廢墟中的一個角落。那裡,幾根鏽蝕的粗大管道從岩壁伸出,被塌方的碎石半掩著,其中一根管道的斷裂處,隱約有極其微弱的、淡金色的能量火花在“劈啪”閃爍。
“……那裡……共鳴……殘響……”林硯的聲音微弱卻清晰了一瞬,“‘橋’的……延伸……應急通道……廢棄的……能量中繼點……”
阿亮瞬間明白了林硯的意思。他冇有任何猶豫,調轉小艇,徑直朝著那根閃爍火花的管道衝去!同時對著沈伯安大吼:“沈工!準備!那可能是條路!”
小艇狠狠撞開漂浮的雜物,衝到管道前。阿亮跳下小艇,冰冷的湖水瞬間淹到他的大腿。他拔出戰術匕首,撬開管道斷裂處鬆動的鏽蝕蓋板。後麵果然不是實心的岩壁,而是一個黑黢黢的、直徑約一米的垂直管道,內壁光滑,有微弱的空氣對流,向下延伸。管道內壁同樣閃爍著零星的金色能量紋路,與“橋”的晶體光芒同源,但極其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
“是維護通道!可能是早期建設時用來檢修能量管線的!”沈伯安也跳下水,幫忙擴大入口。
後方的探照燈光已經打在了水道的拐角,追兵的呼喊聲清晰可聞。
“蘇眠!帶林硯進去!快!”阿亮轉身,將林硯從蘇眠懷裡接過,不由分說地將他塞進管道入口。林硯的身體軟綿綿的,阿亮隻能用繩索飛快地在他腰間打了個結,另一端綁在自己身上。
蘇眠忍著腿部的劇痛,也爬進管道。裡麵空間狹小,充滿陳年的金屬和機油味,但那些微弱的金色紋路提供了些許照明。管道幾乎是垂直的,有簡易的腳蹬,但鏽蝕嚴重。
阿亮最後一個鑽進來,反手將那塊鏽蝕的蓋板儘量複原,擋住入口。幾乎就在蓋板合攏的瞬間,外麵傳來了快艇停靠的聲音和雜亂的腳步聲。
“他們進這裡麵了!”
“洞口太小,快艇進不去!”
“派人下去!帶切割工具!快!”
追兵的聲音隔著蓋板悶悶傳來。緊接著,刺耳的金屬切割聲響起,蓋板劇烈震動,火星從縫隙迸濺進來。
“走!向下!”阿亮低喝,托著林硯,率先沿著腳蹬向下爬去。蘇眠和沈伯安緊隨其後。
垂直下降了大約十幾米,管道變成了傾斜向下的滑道,坡度很陡,內壁濕滑。阿亮解開繩索,將林硯護在身前,三人順著滑道急速下滑!失重感讓人心臟緊縮,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身體與金屬壁摩擦的刺耳聲響。
滑道並非筆直,不時有急彎。他們像被扔進了巨大的、生鏽的腸道裡,身不由己地翻滾、碰撞。蘇眠感到天旋地轉,隻能拚命蜷縮身體,護住頭部。沈伯安的驚叫聲被風聲扯碎。
不知滑落了多久,可能隻有幾十秒,卻彷彿一個世紀。前方突然出現光亮,不是金色,而是熟悉的、柔和的乳白色!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先後從滑道出口跌落,掉進一片及膝深的、散發著微光的溫潤液體中。是“橋”所在的發光湖泊!他們竟然直接從岩壁內部,滑回了湖泊靠近孤島的另一側淺灘!
乳白色的湖水溫暖輕柔,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蘇眠掙紮著站起,嗆了幾口水,劇烈咳嗽。她第一時間看向懷裡的林硯——他依舊昏迷,但浸入湖水後,緊蹙的眉頭似乎略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穩了些許。湖水中蘊含的能量正在溫和地滋潤他受損的身體和意識。
阿亮和沈伯安也相繼站起,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但都還活著。阿亮警惕地掃視四周——這裡距離晶體孤島和碼頭平台大約有兩百多米,中間隔著開闊的湖麵。遠處,平台方向隱約可見剛纔發射乾擾脈衝的裝置殘骸,以及更遠處“迴響穀地”方向天空中那愈發狂暴、扭曲的能量極光。湖泊本身也不平靜,幽藍光帶狂舞,浪濤比平時洶湧得多。
但暫時,冇有追兵的身影。那個隱蔽的廢棄管道入口,似乎為他們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我們……回來了?”沈伯安難以置信地看著周圍熟悉的景象,腿一軟,差點又坐進水裡。
“隻是暫時。”阿亮抹了把臉上的水,目光投向孤島方向。“橋亭”的能量簾幕依舊散發著柔和的光,但在周圍動盪的能量場映襯下,顯得有幾分孤寂和脆弱。“追兵很快會找到其他路徑,或者直接從湖麵過來。我們必須立刻上島,和陸雲織彙合。”
他架起林硯,蘇眠和沈伯安互相攙扶,三人涉水朝著孤島方向艱難前行。湖水對傷口有奇效,蘇眠腿上的疼痛明顯減輕,但體力透支帶來的虛弱感卻更重了。
就在他們走到離岸邊還有百米左右時,異變再起。
整個湖泊,包括他們腳下的湖水,毫無征兆地劇烈向上拱起!彷彿湖底有一頭巨獸正在翻身!
“小心!”阿亮隻來得及喊出一聲,一股無法抗拒的上升水流就將他們四人猛地拋向空中!
不是波浪,而是直徑數十米的巨大水柱,裹挾著發光的湖水、狂舞的光帶、以及無數掙紮的變異體,轟然衝向上方黑暗的穹頂!他們像狂風中的落葉,在水柱中無助地旋轉、翻滾。
“抓緊林硯!”蘇眠在暈眩中嘶喊,死死抱住林硯。阿亮則奮力劃水,試圖抓住任何能穩定身形的東西,但在狂暴的水流中一切努力都是徒勞。
水柱衝到二三十米的高度後,力道稍減,但並未落下,而是維持著噴湧的狀態,頂端擴散開來,形成一片懸在空中的、不斷翻湧的發光水雲!
他們被困在了水雲之中!
更糟糕的是,透過翻湧的水體,他們看到,湖泊的其他位置,也相繼騰起了數根規模稍小的水柱!整個湖泊彷彿變成了一個沸騰的噴泉群!
“地脈能量徹底紊亂了!”沈伯安在水中掙紮,驚恐地大喊,“‘迴響穀地’那邊的劇變,引發了連鎖反應!這片湖泊的地質結構不穩定!”
話音未落,腳下那根主水柱的基部,湖底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彷彿巨型岩石斷裂的轟鳴!緊接著,水柱的噴湧力量陡然增強,將他們再次向上猛推!
與此同時,晶體孤島方向,“橋亭”的穹頂光華大盛,一道柔和的乳白色光膜以穹頂為中心急速擴散開來,試圖穩定周圍的湖泊和能量場。光膜與水柱接觸,發出“滋滋”的能量對衝聲,暫時遏製了水柱的進一步擴張,但顯然支撐得極為勉強。
陸雲織的身影出現在“橋亭”入口的平台上,白衣在混亂的能量風中獵獵作響。她雙手高舉,掌心向上,彷彿在竭力維繫著什麼,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陸雲織!”蘇眠朝著那個方向大喊,聲音被水聲和轟鳴淹冇。
陸雲織似乎感應到了他們,目光投向這片懸空的水雲。她咬了咬牙,分出一隻手,對著他們的方向淩空一劃。
一道纖細卻堅韌的乳白色能量索,如同靈蛇般從“橋亭”的光膜中射出,穿透翻湧的水雲,精準地纏繞在阿亮的腰間!
“抓住!”陸雲織的聲音直接在幾人意識中響起,帶著明顯的吃力。
阿亮立刻會意,一手死死抓住能量索,另一隻手牢牢抱住林硯,同時對蘇眠和沈伯安吼道:“抓住我!彆鬆手!”
蘇眠和沈伯安連忙抓住阿亮的肩膀和衣服。能量索驟然繃緊,傳來一股強大的拉力,試圖將他們從狂暴的水柱中拖拽出去!
然而,水柱的吸力和亂流同樣強大。雙方形成了短暫的僵持。能量索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乳白色的光芒明滅不定。
湖麵上,那些“老闆”的追兵快艇終於繞過礁石區,出現在了視野中。他們也看到了這天地異象和被困在水雲中的幾人,以及正在施救的陸雲織。快艇迅速調整方向,朝著“橋亭”平台和這片水雲包抄而來,能量武器的炮口開始充能,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前有能量亂流形成的天塹,後有武裝到牙齒的追兵。
而林硯,在劇烈的顛簸和能量衝擊中,於蘇眠懷中,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再次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渙散,也不再充滿痛苦。
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映照著整個混亂能量場的清明與疲憊。
他看向越來越近的追兵快艇,看向竭力維繫光膜和能量索、臉色蒼白的陸雲織,看向緊緊抓著自己、眼中隻有擔憂和決絕的蘇眠,看向咬牙死撐的阿亮和驚恐萬狀的沈伯安。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歎了口氣。
彷彿下定了某個決心。
他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握住了蘇眠摟著他的手腕。
嘴唇微動,冇有聲音。
但蘇眠清晰地“聽”到了,那直接在她意識深處響起的話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蘇眠……相信我。”
“放開我。”
蘇眠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