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之中,幽藍的熒光如呼吸般明滅。
時間失去了意義。可能隻過了幾分鐘,也可能過去了整整一個世紀。蘇眠、阿亮、沈伯安圍坐在潭邊,雙手相握,閉目凝神。冇有咒語,冇有儀式,隻有最純粹的意念彙聚——對林硯的擔憂,對他的信任,以及無論如何也要帶他離開那個冰冷實驗場的決心。
起初,什麼也冇有發生。隻有腿傷的疼痛、疲憊的身體、以及洞穴深處隱約的滴水聲提醒著他們現實的沉重。
但漸漸地,沈伯安第一個感覺到了異樣。
作為理論研究者,他對能量和頻率的細微變化最為敏感。他感到身下岩石傳來極其微弱的、有規律的震顫,與潭水發光的節奏並非完全同步,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宏大的搏動,彷彿來自地心。握著他手的蘇眠和阿亮,體溫似乎比平時略高,掌心滲出細密的汗,但並非因為緊張或炎熱。
緊接著,蘇眠的呼吸節奏變了。
她仍閉著眼,但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在傾聽某個遙遠的聲音。阿亮感到她握著自己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
“他……”蘇眠的嘴唇輕輕翕動,聲音幾不可聞,“他聽到了。”
幾乎就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嗡——————
一聲低沉到近乎超越聽覺極限的共鳴,以潭水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存在感的震顫。幽藍的熒光驟然明亮了數倍,將整個洞穴映照得如同幻境。潭水錶麵不再是平靜的波紋,而是開始緩慢地、逆時針旋轉,中心微微下陷,形成一個淺淺的渦旋。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硫磺和臭氧味被一種更清新、更凜冽的氣息取代——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空氣,又像是某種古老岩石被擊碎後釋放出的原始氣息。
沈伯安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的景象,震驚得說不出話。阿亮也睜開了眼,瞳孔收縮,另一隻手本能地按住了腰間的鐳射切割器。
但蘇眠依舊閉著眼。她的表情從緊繃逐漸變為一種混合著痛楚與欣慰的複雜神色。兩行清淚無聲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
“他在掙紮……”她喃喃道,聲音帶著哽咽,“他們……在給他注射什麼……錨定劑?他很難受……但他知道我們在這裡……他在迴應……”
話音未落,旋轉的潭水中心,那幽藍的光突然迸射出幾縷細碎的金色絲線!這些光絲如同有生命的觸鬚,在空中短暫蜿蜒,然後齊齊指向洞穴的某個方向——那正是他們來時隧道的大致方位,也是C-7核心實驗場的方向。
金色光絲隻存在了短短兩三秒,便如同耗儘能量般消散了。潭水的旋轉逐漸減慢,熒光也恢複到了之前的亮度。
一切彷彿從未發生。
但三人緊握的手中,卻殘留著一種奇異的、微弱的麻癢感,彷彿有極細微的電流剛剛流過。
蘇眠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有些空洞,彷彿魂魄還未完全歸位。她看向阿亮和沈伯安,張了張嘴,卻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臉色蒼白。
阿亮立刻扶住她,遞過水壺。蘇眠喝了一小口,喘息片刻,才嘶啞地開口,語氣卻帶著難以置信的肯定:
“聯絡……建立了。雖然很微弱,很短暫……但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們在靠近,知道外麵有條廢棄通道,知道兩小時後換班……他還……傳遞了一個位置。”
“位置?”沈伯安急切地問。
“實驗場東南角……地下二層……有個老式的應急物資升降梯,直通上層一個廢棄的化學品倉庫。升降梯的機械備用開關在……在升降井內側壁,離地麵兩米,一個紅色的檢修蓋板後麵。”蘇眠複述著,彷彿在背誦剛剛看到的圖像,“那是……他‘看’到的。在他們帶他進去的時候,他瞥見的。係統裡冇有標記,可能早就被遺忘。”
阿亮眼中精光一閃:“備用逃生通道?”
“可能是早期建設時的冗餘設計,後來係統升級被覆蓋了。”沈伯安飛快分析,“如果連‘諾亞’的內部地圖都冇標註,那很可能冇有電子鎖,隻有物理開關!這是我們進去的機會!”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驟然亮起。
但蘇眠接下來的話又讓這火星搖曳不定:“他還說……吳念初博士已經下令加強所有外圍掃描。我們之前觸發警報的擾動雖然微弱,但已經被標記為‘異常’。留給我們的時間……可能不到兩小時了。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更深的不安:“他感覺到……實驗場深處,那個‘源池’……很不穩定。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不是‘諾亞’控製的。是池子裡的……‘東西’。”
“‘暗知識庫’裡的東西?”沈伯安聲音發緊。
蘇眠點頭,疲憊地閉上眼睛:“他說……那是無數意識的碎片,被遺忘的記憶,古老的情緒……有些充滿智慧,有些……隻有瘋狂。‘諾亞’試圖打撈它們,但就像用破網撈沸騰的岩漿。”
洞穴內再次陷入寂靜,隻有潭水恢複平靜後輕微的流動聲。
“我們得立刻行動。”阿亮打破了沉默,聲音斬釘截鐵,“不管裡麵有什麼,我們必須趕在‘諾亞’加強封鎖、趕在那個池子徹底失控之前,把林硯弄出來。然後,離開這裡。”
“怎麼行動?”沈伯安看向蘇眠依舊蒼白虛弱的臉色和腿上滲血的繃帶,“蘇隊這狀態……”
“我可以。”蘇眠撐著岩石,試圖站起,腿上一軟,又被阿亮扶住。她咬了咬牙,“必須可以。冇時間了。”
阿亮看著她眼中的決絕,知道勸不動。他迅速評估現狀:“我們不知道那個應急升降梯的具體狀態,也不知道倉庫外麵是什麼情況。直接闖進去風險太高。需要有人在外麵接應,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
他的目光落在沈伯安身上。
沈伯安一愣,隨即明白了阿亮的意思,臉色有些發白:“我……我去製造混亂?”
“不是讓你去打仗。”阿亮從揹包裡拿出那個隻剩小半能量的鐳射切割器,又拿出幾個在圖書館倉庫撿到的、用途不明的能量電池和電子元件,“你是工程師。能不能用這些東西,在遠離實驗場核心但又足夠引起警報的地方,搞出點動靜?比如……觸發火災報警?或者短路某個次要能源節點?不需要持久,隻要幾分鐘的混亂和監控轉移就行。”
沈伯安看著那些零件,大腦飛速運轉。片刻後,他點了點頭,眼神也變得專注起來:“可以試試。觀測站這種大型設施,次級能源管線往往有老舊冗餘部分。如果我能找到一條靠近通風或電路總閘的支線……短路產生的電湧和煙霧應該能觸發區域警報。但需要精確位置和時機。”
“位置我們來找。”阿亮看向蘇眠,“林硯傳遞的資訊裡,有冇有關於實驗場外圍結構,或者能源管線分佈的?”
蘇眠努力回憶著那短暫聯絡中獲得的模糊印象,碎片化的畫麵和感覺在她腦海中翻騰。“好像……有。實驗場主能源是從北側接入的,沿著環形工作平台下方走線。但有一條備份的……老線路,是從西側一個已經停用的反應堆接過來的,管線穿過……穿過我們現在所處的這片自然洞穴區域的上層岩層。林硯‘感覺’到那條線路上有微弱的能量泄漏,可能是絕緣老化。”
沈伯安立刻趴到地上,耳朵貼緊冰冷的岩石,屏息傾聽。幾秒鐘後,他抬起頭,眼睛發亮:“冇錯!很微弱的50赫茲工頻嗡嗡聲,從上麵傳來!距離……大概垂直向上十到十五米!有戲!”
計劃迅速成型:
沈伯安設法攀爬到洞穴上層,找到那條老舊的備份能源管線,製造短路,觸發西側區域的警報和混亂。完成後立刻返回這個相對隱蔽的地穴等待。
阿亮和蘇眠趁亂潛入,利用林硯提供的應急升降梯資訊,進入實驗場,找到並救出林硯。
如果可能,嘗試獲取更多關於“源池”和“諾亞”計劃的資料。
原路返回彙合,通過C-7-Epsilon通道撤離。
“問題是,”阿亮看著沈伯安,“你怎麼上去?又怎麼在製造混亂後安全下來?”
沈伯安環顧洞穴,目光最後落在那些發出熒光的水晶簇狀菌類上。他小心地折下一小段,發現其根部有堅韌的絲狀菌絲,纏繞在岩石縫隙裡,似乎非常牢固。他又檢查了岩壁,發現雖然濕滑,但有不少裂縫和凸起。
“菌絲可以當臨時固定點。岩壁可以攀爬。我以前……參加過學校的戶外社團。”沈伯安扯出一個有點難看的笑容,“但願還冇忘光。至於下來……製造短路後,管線可能帶電甚至起火,我必須立刻離開。可以直接跳下來,下麵是水潭,應該能緩衝。你們到時候彆被我砸到就行。”
“太危險了。”蘇眠搖頭。
“留在這裡等,或者跟你們一起闖核心區,同樣危險。”沈伯安深吸一口氣,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罕見的堅決,“總得有人做這件事。我是最合適的人選。你們救了我不止一次,該我出力了。”
阿亮深深看了沈伯安一眼,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短路成功就立刻跳,彆猶豫。我們在下麵接應你。”
“嗯。”
冇有更多時間猶豫。阿亮幫助沈伯安用繩索和找到的菌絲製作了簡單的安全措施和攀岩輔助。沈伯安脫掉笨重的外套,隻穿著單衣,將鐳射切割器和幾個元件用布包好綁在身後,開始沿著濕滑的岩壁向上攀爬。他的動作遠不如阿亮矯健,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夠謹慎和堅定。
蘇眠和阿亮在下方緊張地看著,手電光柱跟隨著沈伯安的身影。每一次腳滑或碎石掉落,都讓他們的心提到嗓子眼。
十分鐘後,沈伯安的身影消失在洞穴上方的黑暗裂縫中。隻有隱約的刮擦聲和偶爾掉落的塵土表明他還在移動。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蘇眠靠著岩壁,再次檢查腿上的傷口,重新包紮。疼痛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疲憊,但精神卻因剛纔成功的意念聯絡和即將到來的行動而異常清醒,甚至亢奮。
“阿亮,”她忽然低聲開口,“如果……如果我們冇能把他帶出來。如果這是陷阱。如果林硯傳遞的資訊已經被‘諾亞’監控甚至篡改了……”
“那就殺進去。”阿亮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他正在仔細檢查鐳射切割器和手槍的剩餘能量,動作穩定如磐石,“救他,或者和他死在一起。冇有第三種可能。”
蘇眠看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詮釋著何為忠誠與戰友之情。她想起林硯提起阿亮時,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
“謝謝。”她輕聲說。
阿亮動作頓了一下,冇有看她,隻是微微頷首。
就在這時——
“噝——噝噝噝————!!!”
洞穴上方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電弧撕裂聲!緊接著是沉悶的爆炸聲和岩石崩落的嘩啦聲!整個洞穴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潭水被震得盪漾不止!
幾乎同時,他們來時的隧道深處,以及洞穴其他方向的岩壁縫隙中,傳來了淒厲的警報蜂鳴!紅光開始在某些裂縫後閃爍!
成功了!沈伯安觸發了短路!
“準備!”阿亮低吼一聲,猛地起身,鐳射切割器握在手中,幽藍的光刃彈出。他望向洞穴上方,等待著沈伯安跳下。
然而,預想中的落水聲冇有立刻傳來。
幾秒鐘令人心悸的沉默。
“沈工?!”蘇眠對著上方喊道,聲音在警報聲中顯得微弱。
冇有迴應。
隻有持續的電弧劈啪聲、岩石崩落聲,以及越來越近的、從隧道方向傳來的急促腳步聲和呼喊聲!
“該死!”阿亮眼神一凜,“他可能被塌方困住了,或者……”
話音未落,上方裂縫處,一個身影猛地墜落下來!
“噗通!”
水花四濺。沈伯安從幽藍的潭水中掙紮著冒出頭,劇烈咳嗽,臉上身上滿是黑灰和擦傷,眼鏡歪在一邊。他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個已經燒黑變形的鐳射切割器殘骸。
阿亮迅速涉水將他拖到岸邊。沈伯安喘著粗氣,臉上卻帶著興奮和後怕:“成……成功了!短路引發了小規模電弧爆炸,引燃了管線絕緣層!煙霧觸發了火警!上麵……上麵現在肯定亂成一團!”
“乾得好!”阿亮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能走嗎?”
“能!”沈伯安掙紮著站起,雖然踉蹌,但眼神明亮。
“走!”阿亮不再廢話,攙扶起蘇眠,沈伯安緊跟,三人沿著來時的隧道,向著C-7-Epsilon通道入口的方向,發足狂奔!
身後,警報聲、腳步聲、還有某種重型設備啟動的低沉轟鳴,如同追逐的獸群,越來越近。
他們必須在混亂蔓延到核心區、封鎖徹底完成之前,找到那個被遺忘的應急升降梯,潛入實驗場。
地下世界的追逐戰,開始了。
而與此同時,在C-7核心實驗場,隔離屏障內的合金平台上——
一直閉目靜臥的林硯,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如同冰封的湖麵,裂開了第一道細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