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分層的。
最上層是拂曉前純粹的天幕,厚重的汙染雲層吸收了城市昔日所有的霓虹與燈火,隻透下一種壓抑的、泛著鐵灰色的微光,如同垂死巨獸渾濁的眼白。中層是廢墟的剪影,廢棄工廠的骨架、坍塌的樓宇、扭曲的金屬高架,它們沉默地矗立,將本就稀疏的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麵投下更深邃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陰影。最下層,則是蘇眠和阿亮此刻穿行的領域——被瓦礫、裂隙、鏽蝕管道和瘋長變異植被填滿的“地麵”,真正的黑暗在這裡沉澱、發酵,混合著腐敗物質和化學殘留的氣味,每一步都踩在未知與危險之上。
兩人如同幽靈,在廢墟的夾縫中無聲移動。阿亮在前,身形矯捷,彷彿黑暗本身孕育的獵食者,每一次停頓、轉向、隱蔽都帶著經年訓練形成的本能。蘇眠緊隨其後,腿部傷口經過簡單處理後的刺痛感被高度集中的精神強行壓製,她全部的感官都調動起來,捕捉著風聲、遠處偶爾傳來的異響、以及阿亮手勢傳達的每一個細微指令。
地圖刻在腦中。他們選擇了三條路徑中最曲折、也最隱蔽的一條——沿著舊港區老排水渠的廢棄河床前進。河床早已乾涸,龜裂的淤泥上覆蓋著厚厚的、不知名的膠狀苔蘚,踩上去發出令人不適的“噗嘰”聲,卻有效地掩蓋了腳步聲。兩側是高聳的、長滿鏽蝕管道和電纜的混凝土護堤,遮擋了來自上方的視線。
空氣潮濕陰冷,帶著濃重的淤泥腥氣和隱約的化學藥劑甜味。護堤上偶爾能看到巨大的裂縫,像猙獰的傷口,裡麵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有時會傳出細微的、彷彿什麼東西在蠕動或咀嚼的窸窣聲。他們避開這些裂縫,儘量走在河床中央相對開闊的地帶。
寂靜是最大的背景音,但並非絕對。極遠處,隱約有規律性的、低沉的轟鳴傳來,像是巨型機械在運轉,又像是地底深處持續的能量釋放。那是靈犀總部或者“老闆”正在建設的“共鳴塔”方向。更近一些,風穿過廢墟空洞時發出的嗚咽,以及某些夜行變異生物短促的鳴叫或振翅聲,時斷時續,撩撥著緊繃的神經。
前行了約莫二十分鐘,阿亮突然舉起拳頭,停下。
蘇眠立刻矮身,屏息,目光銳利地掃視前方。阿亮側耳傾聽片刻,然後極其緩慢地指向左前方護堤上一處較大的裂縫。
裂縫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反射著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一點冰冷的金屬光澤,在絕對的黑暗中如同針尖般刺眼。
是監控探頭?還是某種感應器的殘骸?
阿亮做了幾個手語:可疑。繞行。觀察。
兩人緩緩向右側移動,藉助河床中央一堆半埋的廢棄汽車殘骸作為掩體,從側麵觀察那個裂縫。裂縫大約一人高,內部似乎比想象的深,那點金屬光澤位於裂縫深處大約三四米的地方,並非靜止,而是在極其緩慢地、規律性地左右擺動,如同某種機械裝置的“頭部”。
不是遺落的零件。是活物?或者仍在運作的自動防禦裝置?
蘇眠想起周毅提到過,舊檔案館周邊可能還有未被完全摧毀或依舊被程式驅動的古老安保係統。也可能是“諾亞生命”或“老闆”佈設的新監視點。
無論哪種,都不能驚動。
阿亮示意繼續繞行,保持距離。他們花了更多時間,從更下遊一處護堤坍塌形成的斜坡爬上河岸,進入一片更為混亂的工業廢棄物堆放區。這裡堆滿了報廢的機床、生鏽的集裝箱、碎裂的玻璃鋼儲罐,地形複雜,視野極差,但同樣便於隱藏。
穿行其間,需要格外小心腳下。破碎的金屬邊緣鋒利如刀,不明成分的化學廢料在破損的容器中凝結成詭異的彩色晶體,散發著刺鼻氣味。蘇眠看到一具半埋在廢鐵下的骸骨,穿著老式工裝,頭顱不自然地扭轉,顯然已死去多時。
“淨化”並未波及每一個角落,但死亡以更緩慢、更絕望的方式在這裡蔓延。
又前進了一段,阿亮再次停下。這次,他示意蘇眠靠近,指向堆放區邊緣一處相對開闊的地帶。那裡曾經可能是一個小型裝卸廣場,如今地麵龜裂,長滿雜草。廣場中央,赫然停著兩輛覆蓋著偽裝網的輕型輪式裝甲車。
車輛款式並非靈犀製式那種流線型、充滿科技感的風格,而是更偏向舊時代軍用或重型安保公司的產品,經過明顯的改裝——加厚的複合裝甲,車頂安裝著遙控武器站(雖然槍管被拆卸),車身塗著暗啞的、便於融入廢墟的灰綠色迷彩。最重要的是,車身上有一個模糊的、被刻意塗抹但依舊能辨認輪廓的徽記——向下生長的樹根與原子符號。
“諾亞生命”的地麵載具。
車輛靜靜停在那裡,發動機冇有運轉,但車頭指示燈有極其微弱的、規律性的閃爍,顯示處於低功耗待命或遠程監控狀態。周圍冇有人員活動跡象。
阿亮壓低聲音:“巡邏車?還是固定哨位?”
蘇眠仔細觀察。車輛停放的位置視野很好,可以監控通往舊檔案館東側和拾荒者集市廢墟方向的幾條主要路徑。車頂武器站被拆,可能是不想引起靈犀空中偵察的過多注意,或者是為了更隱蔽的行動。車輛處於待命狀態,說明可能隨時有人員返回啟動,或者本身就是自動監控節點。
“繞不過去。”蘇眠判斷。廣場是通往集市廢墟方向的必經之路,兩側要麼是難以攀爬的陡峭廢棄物堆,要麼是視野開闊的荒草地,強行穿越暴露風險太大。
“等?還是製造動靜引開?”阿亮問。
蘇眠看了看天色。東方地平線的鐵灰色似乎稍微淡了一點點,但離真正的黎明還有一段時間。他們不能等太久,周毅的情況、掩體的安全都繫於時間。製造動靜風險同樣巨大,可能引來更多未知的敵人。
她的目光落在裝甲車後部一個微微凸起的、類似天線基座的裝置上。“阿亮,你對車輛電子係統瞭解多少?有冇有可能……暫時乾擾它的監控或者通訊,讓我們快速通過?”
阿亮眯起眼,仔細看了看:“老式型號,防電磁脈衝設計不會太完善。但我們手頭冇有專業的乾擾設備。除非……”他想了想,“靠近,用物理方式破壞它的外部天線或傳感器。但車體可能有震動或熱感應警報。”
風險與機遇並存。靠近破壞,可能觸發警報;但若能成功,或許能創造一段監控盲區。
“我去。”阿亮低聲道,“你掩護。如果暴露,你立刻從側麵撤離,按備用路線去集市,彆管我。”
“不行。”蘇眠否決,“一起行動,互相照應。我們需要更穩妥的方法。”
她大腦飛速運轉,回憶著沈伯安之前提到的詹青雲筆記內容。關於頻率乾擾……“織夢者”濾波器原型頻率參數……如果能模擬出針對這種老式車輛電子係統的特定乾擾頻率……
她摸了摸懷中,那裡除了武器,隻有幾件簡單工具和那根記憶金屬絲。冇有信號發生器,冇有調製設備。
突然,她想起了那把解剖刀。刀柄上被劃掉的“諾亞生命”徽記……這東西除了是信物,是否還可能內嵌了某種身份識彆晶片或能量標記?就像那盞煤油燈對“守夜人”有特殊意義一樣?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阿亮,那把刀給我。”蘇眠伸手。
阿亮疑惑地將彆在腰間的解剖刀遞給她。蘇眠握住刀柄,冰冷的觸感傳來。她集中精神,不是去思考,而是去“感受”。感受刀柄上那個徽記的細微凸起,感受金屬本身可能殘留的、極其微弱的能量印記——如果它真的曾屬於某個“諾亞生命”成員,甚至是高級成員,或許會帶有某種識彆碼或能量特征。
她將刀柄貼在自己額頭,閉上眼睛,努力調動自己那並不敏銳、但或許因與林硯多次意識連接而稍有異化的感知力。冇有林硯那種清晰的“共鳴”,隻有一片模糊的、混沌的感覺,彷彿隔著一層厚布去觸摸粗糙的紋理。
幾秒鐘後,她似乎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靜電般稍縱即逝的“觸感”,從刀柄傳來,與她自身的生物電場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互動。很弱,很不確定。
但這或許就夠了。
“把刀綁在釘刺棍頂端,儘量舉高,對著裝甲車的方向。”蘇眠將刀遞給阿亮,快速解釋道,“我不確定,但也許這東西的能量特征,能讓車輛的敵我識彆係統產生瞬間的疑惑或延遲,降低警報靈敏度。我們趁機快速通過,不要跑,正常速度走,儘量壓低身體,利用廣場上的陰影和殘骸掩護。”
阿亮冇有多問,信任地點頭。他迅速用隨身攜帶的細繩將解剖刀牢牢綁在釘刺棍較細的一端,製作成一個簡陋的“旗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率先從掩體後走出,朝著裝甲車方向,將綁著刀的棍子高高舉起,緩緩揮舞,同時以穩定但不算慢的速度橫向移動,走向廣場另一側。
蘇眠緊跟在他側後方,釘刺棍握在手中,目光死死鎖定裝甲車和周圍環境。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鼓點上。昏暗的光線下,綁在棍子頂端的解剖刀劃出模糊的弧線,刀柄上那個被劃掉的徽記在偶爾反射的微光中若隱若現。
裝甲車靜默無聲。車頭指示燈依舊規律閃爍。
冇有突然亮起的探照燈,冇有武器站轉動的聲音,也冇有警報鳴響。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他們與裝甲車的距離越來越近,甚至能看清車身上斑駁的劃痕和改裝焊接的粗糙痕跡。車內似乎空無一人,防彈玻璃後一片漆黑。
就在他們即將與裝甲車平行,準備加速穿過廣場時——
“吱嘎。”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此刻寂靜中清晰可辨的機械摩擦聲,從裝甲車底盤傳來!
緊接著,車頭一對隱蔽的、原本黯淡的紅外照明燈,猛地亮起兩道肉眼不可見、但在蘇眠和阿亮佩戴的簡易夜視儀(從“諾亞生命”小箱子裡找到的老式單筒微光鏡)中卻清晰無比的暗紅色光柱,瞬間鎖定了他們!
被髮現了!
不是通過視覺或震動,而是紅外感應!那把刀的能量特征或許乾擾了敵我識彆,但無法掩蓋人體的熱輻射!
“跑!”阿亮低吼,丟掉棍子,轉身就向廣場另一側的廢墟陰影衝刺!
蘇眠同時發力,腿部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她咬牙忍住,緊跟在阿亮身後。
就在他們起步的瞬間,裝甲車車頂那被拆卸了槍管的武器站基座,突然“哢噠”一聲,打開了一個小型的發射口,一枚拳頭大小、閃爍著綠色指示燈的球狀物體被高壓氣體彈射出來,劃過一道低平的弧線,落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
不是炸彈。
球體落地後,“砰”一聲輕響,外殼炸開,釋放出大股濃密的、帶著刺鼻辛辣氣味的白色煙霧!煙霧迅速擴散,瞬間籠罩了方圓十幾米的範圍,不僅遮蔽視線,更嚴重乾擾了紅外和熱成像探測!
是煙霧彈!非殺傷性武器!
“諾亞生命”不想立刻殺死他們?是想活捉?還是僅僅進行驅離和標記?
冇時間細想。煙霧瀰漫,雖然提供了掩護,但也讓他們失去了方向感,並且那辛辣氣體刺激得眼睛流淚,呼吸道火辣辣地痛。
“低頭!捂口鼻!跟我來!”阿亮的聲音在煙霧中傳來,有些模糊。他顯然對這類情況更有經驗,冇有盲目亂衝,而是壓低身體,憑藉記憶和方向感,朝著預定撤離方向摸索前進。
蘇眠用袖子捂住口鼻,眯著眼,緊跟著阿亮模糊的背影。腳下磕磕絆絆,幾次差點被碎石或廢棄零件絆倒。煙霧中,隱約能聽到裝甲車發動機啟動的低沉轟鳴,以及車輛開始緩慢移動、碾壓碎石的聲音。
它在追?還是隻是調整位置封鎖?
衝出煙霧範圍,眼前豁然開朗,但並未脫離險境。他們來到了廣場另一側的邊緣,麵前是一片半坍塌的倉庫建築,牆壁上佈滿巨大的破洞。身後,裝甲車碾過煙霧,車頭紅外光柱再次掃來!
“進去!”阿亮率先鑽入一個破洞。蘇眠緊隨其後。
倉庫內部一片狼藉,倒塌的貨架、散落的包裝箱、積水的坑窪。光線更加昏暗。兩人不敢停留,憑藉夜視鏡提供的有限視野,在廢墟間快速穿行,朝著倉庫另一端的出口奔去。
裝甲車冇有跟進狹窄的倉庫內部,但車頂似乎升起了某種掃描裝置,暗紅色的掃描光束透過破洞在倉庫內來回掃動,同時,一種低沉的、經過揚聲器放大的電子合成音穿透牆壁傳來:
“不明身份人員,立即停止移動,接受掃描。重複,立即停止移動,接受掃描。反抗將導致非致命性武力升級。”
聲音冰冷,不帶感情。
他們當然不會停下。阿亮找到了一處相對完整的後門,門鎖早已鏽蝕。他用力一腳踹開,兩人衝了出去。
門外是另一片更為複雜的廢墟地帶,堆積如山的建築垃圾和廢棄車輛形成了天然的迷宮。身後,倉庫方向傳來裝甲車繞行的沉重聲響,以及越來越近的掃描光束。
“分頭走!”阿亮急促道,“老地方彙合!如果一小時後我冇到,彆等!”
他說完,不等蘇眠迴應,便朝著左側一條狹窄的縫隙疾奔而去,同時故意踢倒了一堆空金屬桶,發出巨大的聲響,吸引追兵的注意。
蘇眠明白他的意圖,心中擔憂,但此刻冇有更好的選擇。她一咬牙,轉向右側,鑽進一條被兩台側翻卡車夾著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縫隙內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和金屬鏽味。她壓低身體,快速穿行,同時留意著身後的動靜。裝甲車的聲音似乎被阿亮製造的動靜吸引了過去,掃描光束也主要投向左側方向。
暫時安全。
但她不敢大意,繼續在迷宮般的廢墟中穿行,憑藉記憶中的方向和之前看過的地圖碎片,努力朝著拾荒者集市廢墟的大致方位前進。腿部的傷口因為劇烈奔跑而再次傳來尖銳的疼痛,每一次邁步都像有針在刺。她強迫自己忽略,將注意力集中在環境和路線上。
天色似乎更亮了一點點,雲層邊緣透出慘淡的灰白色。廢墟的輪廓逐漸清晰,但同時也意味著隱蔽更加困難。
她繞過一堆燃燒過的輪胎殘骸,前麵出現了一條相對“整潔”的小路——似乎經常有人或車輛經過,路麵上的碎石被清理到兩側。小路通向一片低矮的、由破舊集裝箱和塑料板胡亂搭建的棚戶區,那裡就是拾荒者集市廢墟的邊緣。
然而,小路上此刻並非空無一人。
三個身影正站在路口,背對著蘇眠的方向,似乎在爭論著什麼。他們穿著臟汙、拚湊的衣物,手中拿著棍棒和簡陋的刀具,典型的拾荒者或黑市殘黨打扮。其中一人肩上,還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印有模糊醫療標誌的帆布包。
藥品包!
蘇眠心頭一動,但立刻壓下衝動。對方有三個人,看起來並非善類。硬搶不是明智之舉。
她隱蔽在一堵斷牆後,觀察著。那三人的爭吵聲隱約傳來:
“……說好了換兩罐淨水晶片,你現在說冇有?”一個沙啞的男聲。
“媽的,靈犀的‘清道夫’上週掃蕩了西邊那個藏水點,現在淨水晶片比抗輻射藥還稀缺!”另一個尖細的聲音反駁,“要不換這個?從‘諾亞’的垃圾堆裡翻出來的能量棒,雖然過期了,但肯定能吃!”
“呸!那玩意吃了拉肚子!老子要淨水!冇有就拉倒,這包藥老子自己留著,總有識貨的!”
“彆啊,再商量商量……”
看來是黑市交易起了糾紛。那個藥包,似乎是其中一人的貨物。
蘇眠快速思考。硬搶風險高,且可能招來更多人。或許……可以趁他們交易失敗、分散注意力時,伺機行動?或者,等他們分開後,跟蹤那個拿藥包的人?
就在她權衡之際,異變再生。
小路另一頭,通往集市廢墟深處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驚恐的叫喊:
“快跑!‘清道夫’來了!帶著‘嗅探犬’!”
那幾個正在爭吵的拾荒者聞言,臉色大變,也顧不上爭吵了,其中兩人轉身就朝蘇眠這邊跑來!而那個揹著藥包的人猶豫了一下,卻朝著另一個方向——集市廢墟更深處鑽去!
機會!
蘇眠當機立斷,冇有理會跑向自己的兩人(他們很快消失在廢墟中),她的目標鎖定在那個揹著藥包、獨自逃向集市深處的人身上。
她離開藏身的斷牆,忍著腿痛,迅速跟上。前方那個拾荒者對地形顯然很熟,在雜亂的集裝箱和窩棚間七拐八繞,試圖甩掉可能存在的追兵,也試圖尋找新的藏身之處或交易對象。
蘇眠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利用地形掩護,緊緊咬住。同時,她警惕地留意著身後和周圍,提防著“清道夫”真的出現。
集市廢墟內部比她想象的更加複雜和龐大。這裡與其說是“集市”,不如說是一個由無數廢棄集裝箱、車輛殘骸、臨時窩棚和地道構成的、雜亂無章的地下社會巢穴。通道狹窄曲折,上方有時被塑料布或鐵皮遮蓋,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垃圾腐爛、排泄物、劣質燃料和緊張恐懼混合的刺鼻氣味。一些窩棚裡似乎還有人,但都門窗緊閉,悄無聲息,如同受驚的穴居動物。
前方那個拾荒者拐進了一條堆滿破爛傢俱的死衚衕,似乎想在這裡暫時躲藏。他喘息著靠在一個破沙發上,警惕地回頭張望。
蘇眠冇有立刻上前。她觀察了一下週圍環境,確認冇有其他埋伏或眼線。然後,她從陰影中走出,手中釘刺棍橫在身前,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把藥包給我。”
那拾荒者嚇了一跳,猛地轉身,看到隻有蘇眠一人(而且是個女人),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疑,隨即露出凶狠的神色,從腰間抽出一把鏽跡斑斑但鋒利的砍刀:“媽的,想黑吃黑?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蘇眠冇有廢話,向前逼近一步。她的眼神冰冷,帶著刑警特有的、看透罪犯虛張聲勢的銳利。那拾荒者被她的氣勢所懾,握刀的手微微顫抖,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彆過來!我喊人了!”
“你可以試試。”蘇眠聲音更冷,“‘清道夫’可能還在附近。或者,你把藥給我,我可以給你彆的——情報,或者……幫你離開這片區域。”
最後一句是試探。她手裡除了武器,冇什麼能交易的。但“離開”對很多被困在廢墟中的人來說,或許有吸引力。
那拾荒者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他看了看蘇眠手中的釘刺棍,又看了看她冷靜得不似常人的表情,以及她腿部明顯包紮過的傷口和身上的汙漬——這不像是普通的拾荒者或黑市混混。
“你……你不是靈犀的人,也不是‘老闆’那邊的……”他嘶啞著問,“你是誰?要藥乾什麼?”
“救人。”蘇眠簡短回答,“和你一樣,隻是想活下去的人。藥給我,你可以提一個我能做到的要求。”
拾荒者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判斷蘇眠話裡的真實性。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清道夫”的恐懼占了上風。他緩緩放下砍刀,但依舊警惕:“我……我不要你的東西。但你得告訴我,怎麼避開‘清道夫’離開這片區域。東邊和北邊的路都被他們看得死死的。”
蘇眠回想了一下地圖和阿亮提供的資訊。“往西,沿著老排水渠下遊走,穿過‘鐵鏽穀’,那裡地形複雜,靈犀的巡邏密度相對低。但‘鐵鏽穀’裡有變異生物和地陷風險,需要小心。”
這情報半真半假。“鐵鏽穀”確實存在,也確實危險,但並非完全無巡邏。不過,對於急於逃離的拾荒者來說,這已經是一條可能的生路。
拾荒者盯著蘇眠看了幾秒,似乎決定相信她。他將肩上的藥包取下,扔了過來。“裡麵有些抗生素、止痛片、止血粉、繃帶,還有兩盒冇過期的營養劑。省著點用。”
蘇眠接住藥包,入手沉甸甸的。她冇有立刻檢查,而是點了點頭:“謝謝。西行小心,儘量在陰影裡走,避開開闊地。”
拾荒者不再多說,轉身,敏捷地攀爬上死衚衕儘頭的雜物堆,翻過一道矮牆,消失在廢墟深處。
蘇眠鬆了口氣,快速打開藥包檢查。藥品雖然雜亂,但種類確實符合急救需求,而且看起來儲存相對完好,冇有明顯受潮或汙染。營養劑更是意外之喜。
她將藥包妥善綁在身上,準備原路返回,去和阿亮約定的彙合點。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刹那——
“發現未登記生命信號。執行收容程式。”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毫無征兆地從她頭頂上方傳來!
蘇眠猛地抬頭,隻見死衚衕一側集裝箱的頂上,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蹲伏著一個人形機械體!它大約一米七高,通體暗啞的灰黑色,外殼是某種輕質複合材料,線條流暢,充滿生物仿生學的美感。頭部冇有五官,隻有一個平滑的弧麵,中央一枚暗紅色的光學傳感器正鎖定著蘇眠。它的四肢修長,關節靈活,手指是精密的機械爪。背部有兩個可摺疊的、如同昆蟲翅膀般的平衡翼。
不是“清道夫”那種厚重粗暴的風格。也不是“守夜人”的古老僵硬。
這是……“諾亞生命”的高級偵察或捕獲單位!而且它顯然早就潛伏在這裡,目睹了剛纔的交易,並且將蘇眠判定為“未登記生命信號”!
它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完全冇有察覺到?
冇有時間思考。那機械體從集裝箱頂一躍而下,落地輕盈無聲,隨即以驚人的速度朝蘇眠撲來,機械爪直取她的脖頸!
蘇眠反應極快,側身閃避,同時釘刺棍橫掃對方下盤!
“鐺!”
棍身砸在機械體的小腿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機械體隻是微微一晃,動作幾乎冇有停滯,另一隻爪子已經抓向蘇眠的麵門!
速度太快!力量也遠超人類!
蘇眠被迫後仰,險險避開,爪子帶起的風颳得臉頰生疼。她順勢翻滾,拉開距離,心臟狂跳。這玩意近戰能力極強,硬拚毫無勝算。
機械體冇有追擊,而是停在原地,暗紅色的傳感器閃爍著,似乎在重新評估目標威脅。“目標具備基礎反抗能力。升級應對策略。”電子音再次響起。
它的背部平衡翼“唰”地展開,並非用於飛行,而是釋放出數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網狀能量束,如同捕網般朝著蘇眠籠罩過來!
蘇眠想躲,但那能量網覆蓋範圍很大,而且似乎帶有某種吸引或乾擾力場,讓她動作瞬間變得遲滯!
眼看就要被罩住——
“砰!”
一聲悶響從機械體側麵傳來!一塊拳頭大小的混凝土塊狠狠砸在它的頭部傳感器上!
機械體被砸得一個趔趄,能量網瞬間潰散。它猛地轉頭,傳感器鎖定偷襲者——是阿亮!他不知何時繞到了側後方,手裡拿著消防斧,臉色冷峻。
“蘇隊,走!”阿亮低吼,同時揮斧衝向機械體,吸引它的注意力。
蘇眠冇有猶豫,她知道阿亮的戰鬥風格和實力,留下來反而可能讓他分心。她立刻朝著阿亮來的方向——死衚衕另一側一個被雜物半掩的缺口衝去。
身後傳來激烈的金屬撞擊聲和機械體急促的電子音。阿亮在和那個怪物纏鬥。
她衝出缺口,外麵是一條稍微開闊些的巷道。不敢回頭,忍著腿痛,拚命朝著彙合點方向奔跑。藥包在背上顛簸,但此刻顧不上了。
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阿亮,一定要活著回來。
黎明的微光,終於艱難地撕破了雲層最薄弱處,給這片絕望的廢墟,塗抹上了第一縷慘淡的、毫無溫度的灰白。
而狩獵,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