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一種奢侈的刺痛。
蘇眠眯起眼,眼眶乾澀,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溢位,在沾滿灰塵和血汙的臉頰上衝出兩道蜿蜒的痕跡。太久冇有見過如此“完整”的光線了,即使它被厚重的汙染雲層過濾得昏黃、黯淡,帶著末日餘暉般的蕭索,卻也遠比地底那永恒粘稠的黑暗與搖曳的人造光源來得真實、鋒利。
空氣湧入肺葉,混雜著熟悉的、舊港區特有的氣味:工業鏽蝕的金屬腥氣、遠處垃圾焚燒殘存的焦臭、化學汙染物沉澱後的刺鼻餘韻,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人煙稀少”的空曠死寂。冇有往常隱約的機器轟鳴,冇有車輛穿行的噪音,甚至冇有野狗或變異生物的嗥叫。隻有風,緩慢地、沉重地刮過廢墟間空洞的風聲,捲起塵埃和碎紙片,發出嗚咽般的低吟。
“淨化”後的城市,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僅剩僵硬外殼的巨獸屍體。
他們站在廢棄工廠應急出口外的背陰處,身後那扇厚重的隔離門已重新閉合,將地底的恐怖嗡鳴、嘶吼與犧牲徹底隔絕。門扉冰冷,紋絲不動,彷彿從未開啟過。隻有門縫邊緣殘留的、新鮮刮擦的金屬亮痕,以及蘇眠手中那把刀柄沾滿暗紅血跡的解剖刀,證明著剛剛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阿亮將幾乎失去意識的周毅小心地靠放在一麵相對乾淨的水泥牆邊。老人的臉色灰敗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見。沈伯安癱坐在地,懷裡依舊緊緊抱著那個裝有詹青雲資料和“源共鳴碎片”的包裹,以及那個不知用途的金屬小箱子,眼神空洞,似乎還未從連番的驚險與地底生物的悲壯犧牲中回過神來。小鄭半跪在地,快速檢查著周毅的情況,眉頭緊鎖。
蘇眠強迫自己從那種劫後餘生的恍惚與沉重中抽離。她環顧四周。這是一片典型的舊港區工業廢棄帶,高大的、鏽蝕殆儘的廠房骨架如同巨獸的肋骨刺向灰黃色的天空,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眶。地麵堆滿瓦礫和廢棄的金屬零件,雜草從裂縫中頑強地鑽出,呈現一種病態的暗綠色。視野內看不到任何活動的人影或機械。
暫時安全。但也隻是“暫時”。
“周工怎麼樣?”蘇眠走到小鄭身邊,聲音沙啞。
“很糟。”小鄭搖頭,手指搭在周毅乾瘦的手腕上,“脈搏微弱混亂,呼吸衰竭,體溫偏低。心臟問題肯定發作了,加上驚嚇、勞累、還有地底汙濁空氣的侵蝕……必須立刻用藥,否則……”
否則撐不過一小時。後麵的話小鄭冇說,但大家都明白。
“藥……”沈伯安如夢初醒,慌亂地在自己身上摸索,又去翻那個金屬箱子,“冇有……我們什麼都冇有……從觀測站逃出來太匆忙……”
阿亮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環境:“不能待在這裡。出口目標太明顯,如果‘諾亞生命’或者彆的什麼東西追出來,或者有巡邏隊經過,我們就是活靶子。必須立刻轉移,找個更隱蔽的地方,然後再想辦法弄藥。”
“去哪?”蘇眠問。舊港區他們雖然熟悉,但“淨化”之後,地形地貌雖未大變,安全格局卻已天翻地覆。哪裡還有可靠的避難所?哪裡能搞到救命的藥品?
阿亮和小鄭對視一眼。阿亮開口道:“我們逃出來後在附近徘徊過一陣,大致摸清了這一片‘淨化’後的情況。靈犀的‘清道夫’巡邏有固定路線和間隔,主要集中在幾條主乾道和已知的大型倖存者聚集點附近。這種偏遠的廢棄工廠區,目前看來屬於真空地帶,至少我們之前冇遇到巡邏。往東大概一公裡,有一個我們之前發現的小型地下掩體,是舊時代防空洞的一部分,入口隱蔽,裡麵空間不大,但還算完整,有基礎的通風,也冇有被怪物或其他人占據。可以暫時落腳。”
“藥品呢?”蘇眠追問。
小鄭介麵:“掩體裡冇有。但往北大約兩公裡,靠近舊港區邊緣的地方,有一片‘拾荒者集市’的廢墟。‘淨化’前那裡是黑市交易點之一,有很多人私下交易藥品和物資。‘淨化’後那裡被靈犀清洗過,但可能還有些零散的廢墟可以翻找,或者……有躲過清洗的‘老鼠’在活動。風險很大,但可能是唯一能快速搞到急救藥品的地方。”
風險何止“很大”。深入可能仍有靈犀活動或黑市殘黨盤踞的區域,無異於刀尖舔血。但周毅等不起。
蘇眠迅速權衡。阿亮和小鄭對近期地麵情況更瞭解,他們的判斷值得信賴。
“去掩體。”她做出決定,“阿亮,小鄭,你們熟悉路,帶我們過去。沈工,你和我輪流背周工。動作要快,保持隱蔽。”
冇有時間哀悼或休息。求生的本能壓倒了疲憊和悲傷。阿亮和小鄭立刻在前方引路,選擇沿著廠房陰影、廢棄管道和雜草叢生的溝壑移動,避開開闊地帶。蘇眠和沈伯安用從研究服上撕下的布條做了個簡易的揹負帶,將周毅固定在其中一人背上,另一人持械警戒,輪流揹負。
行走在寂靜的廢墟中,比在地底時更加令人心悸。地底的黑暗至少是“完整”的,充滿了可知或未知的危險。而這裡,昏黃的天光下,一切都暴露著,卻又籠罩在更大的、無形的死寂之下。街道空空蕩蕩,廢棄的車輛橫七豎八,有些車門大開,裡麵空無一人,彷彿主人就在上一秒突然蒸發。商店的櫥窗破碎,貨架被洗劫一空,隻剩下狼藉和灰塵。偶爾能看到一兩具倒在路邊的屍體,姿態扭曲,早已腐爛或風乾,無人收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臭和塵埃味。
這纔是“淨化”真正的麵貌——並非簡單的“空白”,而是抽離了大部分活力和秩序後,留下的冰冷、空洞的廢墟,以及緩慢滋長的絕望。
他們冇有遇到任何活人,也冇有遭遇靈犀巡邏隊。隻有一次,遠處天空傳來低沉的無人機掠過聲,他們立刻躲進一棟半坍塌的建築內,屏息等待聲音遠去。
阿亮所說的地下掩體入口,隱藏在一個廢棄的公共廁所後麵,被一堆故意擺放的建築廢料和茂盛的變異藤蔓遮擋。移開偽裝,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狹窄的混凝土階梯,裡麵黑洞洞的,散發著黴味和塵土氣。
阿亮率先下去探路,片刻後返回,示意安全。眾人依次進入,最後的小鄭小心地將入口重新偽裝好。
掩體內部比想象中更寬敞些,大約有一個籃球場大小,高度足夠成年人站立。牆壁是厚重的混凝土,有些地方滲水,形成深色的水漬。地麵還算乾燥,散落著一些陳舊的生活垃圾——空罐頭盒、破損的睡袋、熄滅的篝火痕跡——顯示這裡曾被短期占用過,但似乎已廢棄多時。角落裡堆著一些鏽蝕的工具和幾個破舊的塑料桶。空氣流通尚可,至少冇有地底那種令人窒息的汙濁感。
阿亮和小鄭迅速檢查了整個空間,確認冇有其他出口,也冇有隱藏的危險。他們將周毅小心地安置在相對乾燥的角落,用找到的破舊衣物墊著。沈伯安放下包裹和箱子,癱坐在地,大口喘息。
蘇眠將煤油燈(已在地底丟失)的遺憾壓下,從掩體遺留的垃圾中翻找出半截蠟燭和一枚老式打火機。幸運的是,打火機還能用。微弱的燭光驅散了入口階梯附近的黑暗,給這冰冷的地下空間帶來一絲暖意和穩定感。
“小鄭,你照顧周工,儘量讓他舒服點。”蘇眠吩咐,“阿亮,檢查我們所有的裝備和物資。沈工,你和我一起,立刻開始整理從圖書館帶出來的東西,我們必須儘快搞清楚哪些能幫到周工,哪些是接下來的關鍵。”
時間不等人。周毅的生命在流逝,而他們攜帶的詹青雲遺產,可能是扭轉一切的唯一希望。
阿亮快速清點:兩把自製武器(釘刺棍和消防斧),一把從“退行者”那裡得來的解剖刀,蘇眠的記憶金屬絲,沈伯安的金屬箱(裡麵還有些不明工具和零件),以及從“諾亞生命”雜物間拿來的那個小箱子(阿亮打開,裡麵是幾件簡陋的維修工具和兩盒未拆封的高能營養劑——意外的收穫)。冇有藥品,冇有專業的醫療設備。
沈伯安和蘇眠則將詹青雲的資料鋪開在燭光旁。最上麵是那幾本硬皮筆記本,然後是數據存儲盤和生物凝膠帶,最後是那個裝著“源共鳴碎片”晶體和詹青雲絕筆信箋的密封匣子。
蘇眠首先重讀了一遍詹青雲的絕筆信,重點關注可能涉及醫療或生物技術的部分。“‘源共鳴碎片’……能共振並穩定特定的意識頻率……”她拿起那塊淡紫色晶體,觸手溫潤。周毅的問題是生理性的心臟衰竭,這東西能直接作用嗎?風險未知。
她快速翻閱那本《關於意識同化效應與知識熵增臨界點的初步思考》,裡麵大多是理論探討和意識層麵的警告,冇有涉及具體生理醫療。她又拿起另一本《‘織夢者’濾波器迭代日誌》,希望找到關於神經調節或生命維持的旁支技術。
沈伯安則專注於那些數據存儲盤和生物凝膠帶。他拿起一個標記著“早期群體潛意識采樣-神經安撫頻率實驗”的生物凝膠帶,眼中閃過一絲希望:“蘇警官,這個!這裡麵記錄的可能是早期嘗試用特定頻率舒緩實驗體精神壓力、甚至影響自主神經係統的數據!如果……如果能找到對應的頻率發生器,也許能間接穩定周工的心律,降低負荷!”
“頻率發生器……”蘇眠看向沈伯安,“你能從這些數據裡還原出頻率參數嗎?我們需要設備來生成。”
沈伯安麵露難色:“需要專業的解析設備和信號發生器,最不濟也需要能讀取這些老式介質的播放器和一些改裝零件……我們什麼都冇有。”
阿亮走過來,拿起那個從“諾亞生命”雜物間帶來的小箱子,翻看裡麵的工具:“有一些基礎萬用表、焊筆、精細螺絲刀……但冇有晶片級的解析器,也冇有信號生成模塊。而且,就算有參數,我們拿什麼發射?用嗓子哼嗎?”
沮喪的情緒開始蔓延。手握人類巔峰科技遺產的一角,卻因缺乏最基礎的工業鏈條和設備,無法將其轉化為實際救命的工具。這比一無所有更令人感到諷刺和無力。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周毅,喉嚨裡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嗆水般的聲音。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周毅的眼皮顫抖著,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瞳孔在燭光下幾乎無法聚焦。他的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氣音:“……圖……圖書館……B-4……區……”
“周工?你說什麼?B-4區?”蘇眠俯身,將耳朵貼近。
“……醫療……應急……倉庫……”周毅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彷彿用儘力氣,“詹工……設的……以防……實驗事故……有……基礎藥物……器械……還有……便攜式……多功能……生命體征監測與調節儀……原型機……”
醫療倉庫!便攜式生命體征調節儀!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
“B-4區在哪裡?還在圖書館裡嗎?”蘇眠急問。
周毅極其輕微地搖頭,眼神渙散:“不……獨立……出口……在……舊檔案館……東側……地下……通風井……標識……紅色十字……密碼……和圖書館……下層……一樣……0804……”
說完這些,他似乎耗儘了最後的清醒,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變得更弱。
“東側地下通風井……紅色十字標識……密碼0804。”蘇眠牢牢記住。舊檔案館東側,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不會太遠,但肯定還在靈犀重點關注的舊檔案館建築群範圍內。風險極高。
“我和小鄭去。”阿亮立刻說,“你們留在這裡保護周工和資料。”
“不行。”蘇眠搖頭,“你對圖書館內部結構和詹青雲的密碼熟悉嗎?如果遇到需要‘鑰匙’頻率驗證的情況呢?我和沈工剛從裡麵出來,更瞭解情況。而且,周工需要有人照顧,小鄭懂一些急救,留下更合適。”
她看向沈伯安:“沈工,你能操作那個‘便攜式生命體征調節儀’嗎?”
沈伯安連忙點頭:“如果真是詹工設計的原型機,應該和我們之前接觸過的‘織夢者’外圍設備有相似架構,我可以試試!”
“好。”蘇眠決斷,“阿亮,你和我去B-4區。小鄭,沈工,你們留下照顧周工,守住這裡,整理資料。如果我們兩小時內冇有回來……”她頓了頓,“……就帶著資料,按原計劃,想辦法往更外圍的倖存者社區轉移,尋找林硯或其他盟友。”
小鄭重重點頭:“蘇隊,你們小心!”
冇有時間耽擱。蘇眠將詹青雲的絕筆信箋和“源共鳴碎片”晶體交給沈伯安保管,自己隻帶了那把解剖刀、記憶金屬絲,以及從阿亮那裡分來的一把自製釘刺棍。阿亮則帶上消防斧和從“諾亞生命”箱子裡找到的一把多功能鉗。
兩人再次檢查裝備,吹滅蠟燭,隻留下一小段備用。掩體內重新陷入昏暗,隻有入口階梯處透下些許天光。
“等我們回來。”蘇眠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周毅和憂心忡忡的沈伯安、小鄭,轉身和阿亮爬上階梯,小心地移開入口偽裝。
外界的天光似乎比剛纔更暗淡了一些,雲層更加厚重,彷彿醞釀著一場酸雨。風依舊嗚咽,捲動著廢墟間的塵埃。
根據周毅模糊的指示和他們對舊檔案館建築群的記憶,兩人辨明方向,朝著東側快速而隱蔽地移動。
舊檔案館是一片占地頗廣的、新古典主義與現代主義混合的建築群,主樓高大雄偉,即使曆經歲月和動盪,其輪廓依然在昏黃天幕下顯得肅穆而滄桑。東側是一片附屬建築和園林區,如今早已荒蕪,樹木枯死,雕塑倒塌,地麵開裂。
他們小心地避開主樓方向——那裡很可能有靈犀的監控或殘留的“守夜人”活動痕跡,沿著邊緣的灌木叢和殘垣斷壁向記憶中東側幾個大型通風井的位置摸去。
第一個通風井被坍塌的假山石部分掩埋,井蓋鏽死,冇有紅色十字標識。第二個井口倒是完好,但標識早已剝落,無法辨認。
就在他們接近第三個、也是最偏僻的一個通風井時,阿亮突然拉住了蘇眠,示意噤聲,蹲下身。
前方不遠處,通風井的水泥井台旁,倒著兩具屍體。
從衣著看,不是靈犀的“清道夫”,也不是普通的倖存者。其中一人穿著類似“諾亞生命”的深灰色製服殘片,另一人則穿著臟汙的白大褂,像是研究人員。兩具屍體都已開始腐爛,死亡時間至少在一兩天以上。周圍有激烈的搏鬥痕跡,彈殼散落,井台上有噴濺狀早已發黑的血跡。
更重要的是,那個通風井的金屬井蓋上,赫然用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油漆,畫著一個粗糙但清晰的紅色十字!
找到了!但這裡顯然發生過戰鬥,而且涉及“諾亞生命”。
阿亮和蘇眠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冇有埋伏或近期活動的痕跡。兩人迅速靠近,檢查屍體和井蓋。
井蓋冇有電子鎖,隻有一個老式的機械掛鎖,鎖孔有新鮮撬鑿的痕跡——很可能就是這兩名死者之一或他們同伴的“傑作”,但鎖依然緊閉。
“0804。”蘇眠低聲說,嘗試轉動密碼鎖盤。這種老式機械密碼鎖,需要將數字盤依次轉到0-8-0-4的位置。
“哢噠。”
鎖具內部傳來一聲輕響。用力一拉,掛鎖應聲而開。
阿亮用多功能鉗卡住井蓋邊緣,兩人合力,沉重的井蓋被緩緩掀開,露出下麵黑洞洞的、豎直向下的井道,一股帶著淡淡藥水味和灰塵的冷空氣湧出。井壁有鏽蝕的鐵梯。
“我先下。”阿亮將消防斧彆在腰間,率先鑽入井口,順著鐵梯向下。蘇眠緊隨其後,並將井蓋虛掩,留出縫隙以便光線和空氣進入,也便於緊急撤離。
井道很深,大約下降了二十米,腳下觸到實地。麵前是一扇厚重的、帶有圓形轉輪的密封門,門上同樣有紅色十字標識,旁邊還有一個老式的鍵盤輸入麵板。
輸入0804。
“嗡——”
門內傳來電機啟動的沉悶聲響,密封門緩緩向一側滑開,帶起一陣積塵。
門後,是一個大約五十平米見方的房間。燈光自動亮起,是柔和而不刺眼的冷白色LED光。房間內整齊排列著金屬貨架,上麵擺放著各種規格的醫療箱、器械盒、瓶瓶罐罐的藥品。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封閉空間特有的陳舊氣息,但整體儲存完好,冇有搏鬥或洗劫的痕跡。房間另一頭,還有幾個獨立的、帶有觀察窗的冷凍櫃和一台占據整麵牆的複雜儀器控製檯。
這裡就是詹青雲預設的應急醫療倉庫!而且似乎未被“諾亞生命”的人成功闖入(井口的屍體可能是試圖闖入時與守衛或彆的勢力交火身亡)。
兩人不敢大意,阿亮持斧警戒入口,蘇眠快速搜尋。
她首先在貨架上找到了強心劑、腎上腺素、硝酸甘油等急救藥品,以及便攜式氧氣瓶和一次性注射器。她迅速將這些塞進一個空醫療包。接著,她在控製檯旁找到了周毅所說的“便攜式多功能生命體征監測與調節儀原型機”——一個大小如同老式筆記本電腦、但厚重得多的銀灰色金屬箱子,表麵有複雜的介麵和一個小型觸摸屏。
蘇眠試著按下啟動按鈕。螢幕亮起,顯示出詹青雲實驗室的LOGO和自檢介麵。幾秒鐘後,自檢通過,進入主介麵,顯示著心率、血壓、血氧、神經電信號等多個監測選項,以及“微電流心律調節”、“舒緩神經頻率發射”、“緊急生命維持(需外接維生單元)”等功能模塊。
就是它!
她快速拔掉電源線(箱子本身有內置高容量電池,指示燈顯示電量充足),將箱子也塞進醫療包。隨後,她又掃視貨架,拿了幾卷繃帶、消毒液、抗生素等可能用到的物資。
“阿亮,找到東西了,我們撤!”蘇眠低聲道。
阿亮點頭,兩人迅速原路返回。就在蘇眠即將踏出密封門時,她餘光瞥見控製檯下方一個敞開的小型儲物格裡,似乎放著幾本薄薄的冊子。她心中一動,順手抓起,塞進包裡。
沿著鐵梯快速上爬,推開虛掩的井蓋,重新回到地麵。天色似乎更暗了,風聲中隱約傳來遙遠的、悶雷般的響聲,不知是自然現象還是遠方又發生了衝突。
他們不敢停留,沿著來路,用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掩體返回。
途中,蘇眠忍不住問:“井口那兩具屍體……‘諾亞生命’的人怎麼會知道這裡?還試圖強闖?”
阿亮麵色凝重:“我們在觀測站逃出來時,聽到一些零碎的資訊。‘諾亞生命’似乎對‘織夢者’和詹青雲的遺產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可能一直在搜尋相關的秘密設施。這裡離圖書館不遠,被他們發現也不奇怪。隻是……”他頓了頓,“他們為什麼死在那裡?是誰殺了他們?靈犀?還是圖書館裡還有其他防禦力量?或者……‘老闆’的人?”
疑問更多了。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他們順利返回掩體入口,發出約定的信號後,小鄭立刻移開偽裝。兩人迅速進入,重新封好入口。
燭光再次亮起。沈伯安和小鄭急切地迎上來。
“拿到了!”蘇眠將醫療包放在地上,快速取出強心劑和注射器,“小鄭,快!”
小鄭有過基本的戰場急救訓練,他接過藥品,在燭光下快速準備,然後在蘇眠和阿亮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為周毅注射了強心劑,並接上便攜式氧氣瓶。
接下來是關鍵。蘇眠打開那個銀灰色的儀器箱,啟動。沈伯安立刻湊過來,手指在觸摸屏上快速操作,調出心率監測和微電流心律調節功能。
“需要電極片……找到了,箱子裡有配套的。”沈伯安取出幾個一次性電極片,按照圖示貼在周毅胸口相應位置。螢幕上立刻出現了周毅微弱而紊亂的心電圖波形。
“頻率……調節參數……”沈伯安快速翻閱著儀器自帶的簡易說明書,又看了看蘇眠從控製檯順手拿回的那幾本冊子——其中一本正是《便攜式生命體征調節儀操作手冊及臨床參數參考(詹青雲實驗室內部版)》。
他找到了針對急性心力衰竭和心律失常的推薦調節參數區間,小心地輸入。
“啟動微電流調節,強度從最低開始,逐步增加……”沈伯安一邊操作,一邊緊盯著螢幕。
儀器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聲。周毅的身體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
螢幕上的心電圖波形,那雜亂無章的鋸齒,開始逐漸變得……規律了一些。雖然依舊虛弱,但不再是令人絕望的混亂。
同時,周毅的呼吸似乎也稍微順暢了一點,胸膛的起伏變得明顯。
“有效!”沈伯安聲音帶著激動,“他在穩定!儀器在輔助他的心臟規律搏動,減輕負荷!”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至少,周毅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邊緣。
蘇眠這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腿部的刺痛也再次變得鮮明。她靠坐在牆邊,拆開繃帶和消毒液,處理自己腿上被地底汙水浸泡後紅腫破皮的傷口。
阿亮和小鄭則開始清點帶回來的所有物資,整理歸類,並簡單準備了一點高能營養劑作為食物。
燭光搖曳,映照著每個人疲憊但稍顯輕鬆的臉。掩體外,風聲嗚咽,遙遠而不真切。這個小小的、簡陋的地下空間,此刻成了風暴眼中短暫平靜的孤島。
蘇眠處理完傷口,目光落在那個銀灰色的儀器箱和散落的詹青雲手稿上。他們拿到了救命的工具,也拿到了可能改變文明走向的知識火種。
但林硯還下落不明,被困在“諾亞生命”的深處。陳序的“淨化”雖因三方混戰而區域性停滯,但根基未損。“老闆”秦墨的“終極連接”威脅如懸頂之劍。世界並未真正得救,隻是從一種絕望,滑入了更複雜、更多元的危機之中。
而他們,這幾個從深淵邊緣掙紮回來、傷痕累累的倖存者,成了這些火種暫時的保管人,也成了未來那場更宏大、更艱難戰役中,最早集結的、微不足道的兵力。
她拿起詹青雲的絕筆信,再次看向最後那幾行字:
“知識的海洋浩瀚而危險。我們不應因恐懼而固守岸邊,也不應因貪婪而縱身躍入。我們需要燈塔,需要航標,需要彼此提醒暗礁與風暴。
願你能找到那條,介於愚昧與瘋狂之間的、屬於人類的窄路。”
燈塔,航標,窄路。
林硯,你在哪裡?你是否也在尋找這條路?
蘇眠收起信箋,看向昏迷中但呼吸已趨平穩的周毅,又看向正低聲討論下一步計劃的阿亮、小鄭和沈伯安。
他們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林硯。必須弄明白如何運用詹青雲留下的遺產。必須在這片文明的餘燼中,重新點燃屬於“人”的微光。
即使那光,此刻微弱如風中殘燭。
掩體之外,舊港區的漫長夜晚,纔剛剛開始。
而他們的戰鬥,也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