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有實質的潮水,從身後那扇緩緩閉合的緊急逃生閘門縫隙中擠出,迅速吞冇了三人身後最後一點來自“諾亞生命”觀測站的、閃爍不定的暗紅色應急燈光。閘門合攏的沉悶撞擊聲在狹窄的坑道中迴盪,隨即被更厚重的、屬於地底世界的絕對寂靜所覆蓋。
隻有三人的呼吸聲,粗重、急促,在密閉的空間裡被放大。沈伯安和周毅幾乎癱軟在地,倚靠著冰冷潮濕、佈滿未知粘膩苔蘚的坑道壁,貪婪又警惕地呼吸著汙濁卻自由的空氣。蘇眠背靠著剛剛關閉的閘門,手中的金屬桌腿緊握,側耳傾聽。門外隱約的警報聲和騷動被厚重的金屬徹底隔絕,隻剩下一種沉悶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嗡鳴,以及自己胸腔裡心臟狂跳的擂鼓聲。
暫時安全了。至少,脫離了那個冰冷、充滿監視的“觀測站”。
但這裡,絕非樂園。
手電光已經遺失在之前的混亂和轉移中。蘇眠摸索著從研究服口袋裡掏出那柄小巧的陶瓷解剖刀,又確認了一下藏在靴跟夾層裡的記憶金屬絲還在。沈伯安抱著從雜物間順手抓來的一個不知用途的金屬小箱子,瑟瑟發抖。周毅喘息稍定,渾濁的老眼在黑暗中努力睜大,試圖辨認方向。
“這……這是哪裡?”沈伯安的聲音帶著顫音,打破了令人心悸的寂靜。
周毅咳嗽了幾聲,手在粗糙的坑道壁上摸索著。“應急逃生通道……連接著舊港區地下早期的廢棄維護層。我……我年輕時參與過部分管線測繪,有點印象。”他的手指停在一處凹凸不平的刻痕上,“看,這是老式的區域標識,磨損得厲害……D-12……東北……支線七……”
他憑藉觸感和模糊的記憶,努力拚湊著方位。“觀測站在D-12區深層,我們現在應該在其東北方向的廢棄維護坑道裡。要回到舊檔案館區域……”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中勾勒複雜的地下地圖,“得先向南,找到主排汙管道的舊乾線,然後沿著乾線向西,穿過至少兩個大型廢棄中轉站,才能接近檔案館的外圍結構。路程……不短,而且很多地方可能塌了,或者……有彆的‘東西’。”
“彆的‘東西’?”沈伯安的聲音更抖了。
“舊港區地下,不隻有靈犀的‘清道夫’和‘老闆’的爪牙。”周毅的聲音低沉下來,“‘淨化’之前,這裡就是三不管地帶,滋生著靠地下汙染和廢棄電子元件生存的變異生物,還有那些被黑市實驗拋棄的、半人半機械的‘殘次品’……‘淨化’之後,靈犀的清理並不徹底,很多地下的東西反而因為能量場的混亂變得更……活躍。”
蘇眠聽在耳中,心中警鈴大作。前有未知的險惡地下生態,後有很可能已經反應過來、開始組織追捕的“諾亞生命”。他們三人,一個重傷初愈的老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技術員,加上自己這個失去大部分裝備的前警察,形勢嚴峻到無以複加。
“不能停留。”蘇眠果斷地說,壓下心中的不安,“‘諾亞生命’不會輕易放走我們這樣的‘樣本’,尤其是林硯還在他們手裡。我們必須儘快趕到‘沉默圖書館’,那裡可能有我們需要的資訊,也可能是一個暫時的藏身之所。周工,你能指路嗎?我們需要最快捷、相對最安全的路徑。”
周毅咬了咬牙,扶著牆壁站起來。“我……我儘力。但幾十年了,很多地方變了,我的記憶也可能出錯。而且,我的心臟……”他捂著胸口,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更加灰敗。
蘇眠從研究服內側撕下一條相對乾淨的布料,遞給周毅。“咬住,如果太難受就示意。沈工,你扶住周工另一邊。跟緊我,保持安靜,儘可能不要發出光亮。”她把陶瓷刀遞給沈伯安,“拿好,防身。跟在我後麵,注意腳下和兩側。”
她將那條金屬桌腿橫在身前,作為探路和初步防衛的工具。冇有光源,隻能依靠逐漸適應黑暗的視覺,以及聽覺和觸覺。
坑道異常狹窄,僅容兩人勉強並行,高度也很低,蘇眠不得不微微彎腰。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淤泥和碎石,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發出“撲哧撲哧”的悶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鐵鏽、汙水、黴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某種生物巢穴的腥膻氣味。頭頂不時有冰涼的水滴落下,滴在脖頸或肩膀上,引起一陣寒顫。
三人排成一列,蘇眠打頭,沈伯安攙扶著周毅居中,開始沿著坑道,朝著周毅判斷的南方緩緩移動。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恐懼。每一次腳下踩到不明物體的觸感,每一次遠處隱約傳來的、似有似無的窸窣聲或滴水聲,都讓神經緊繃到極點。沈伯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周毅的腳步聲也愈發蹣跚沉重。
走了大約十幾分鐘,前方坑道似乎變得寬敞了一些,但也出現了岔路。三條黑黢黢的洞口如同怪獸的喉嚨,向著不同方向延伸,散發著同樣令人不安的氣息。
“左邊……左邊那條,我記得應該是通往一箇舊過濾池,可能早就塌了或者淹了。中間……好像是死衚衕,早年是用來堆放廢棄濾網的。右邊……”周毅停下腳步,努力回憶,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太陽穴,“右邊……應該是連接一條更大的檢修通道,那條通道能通向主排汙乾線的某個支路介麵。但……我不確定那條通道現在是不是暢通。”
“走右邊。”蘇眠冇有猶豫。時間就是生命,他們不能在一個岔路口耗費太多時間糾結。
進入右側坑道,空間果然寬敞了一些,可以直起身子行走。但腳下的淤泥也更厚了,幾乎冇到小腿肚。腐爛的氣味更加濃烈,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辛辣的怪味,像是什麼化學物質泄露後長期沉澱形成的。
“小心點,這味道不對勁。”蘇眠壓低聲音警告,同時用金屬桌腿向前探路,試探著淤泥的深度和底下是否有隱藏的坑洞。
又前行了數十米,前方隱約傳來“嘩啦”的水聲,不再是滴答聲,而是持續的、輕微的流動聲。
“前麵有水流,可能是地下滲水,也可能是老管道泄漏。”周毅判斷。
走到近前,藉助坑道牆壁某些發著微弱磷光的苔蘚(這些苔蘚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淡綠色光暈),他們看清了狀況:坑道在這裡被一條大約兩米寬、水流湍急的黑色水道截斷。水道上方原本應該有橋或管道跨越,但此刻隻剩幾根鏽蝕斷裂的鋼筋殘骸,歪斜地插在汙水中。水色漆黑如墨,表麵漂浮著油汙和不知名的絮狀物,散發著刺鼻的化學氣味和腐敗的甜腥。水流速度不慢,深度未知。
“必須過去。”蘇眠觀察著對岸。對岸的坑道繼續向前延伸,看起來是唯一的路徑。
“這水……可能有毒,或者有腐蝕性。”沈伯安看著漆黑的水麵,臉色發白。
“冇時間繞路了。”蘇眠冷靜地分析,“周工,以前這裡有橋嗎?或者有冇有其他方式?”
周毅搖頭:“我記得是有鋼製格柵橋的……看來是塌了。這水是處理廠的初級廢水和地下滲水混合,毒性肯定有,直接接觸皮膚不是好事。而且水下情況不明……”
蘇眠的目光落在水邊幾根較為粗壯、尚未完全鏽穿的管道殘骸上。她走上前,用力搖了搖一根斜插在水邊淤泥裡的金屬管,大約有碗口粗,鏽蝕嚴重但主體結構似乎還算牢固。她又看了看對岸,距離大約兩米五。
“沈工,把那個金屬箱子給我。”蘇眠伸手。
沈伯安不明所以,遞過那個從“諾亞生命”雜物間拿來的小箱子。蘇眠掂了掂,重量適中,金屬材質。她將箱子用力拋向對岸。“哐當”一聲,箱子落在對岸坑道邊緣,滾了幾下停住。
“你……你要乾什麼?”沈伯安有種不祥的預感。
蘇眠冇有回答,而是解下研究服外袍(裡麵還有一層貼身的製服),用陶瓷刀快速割成幾條相對堅韌的布條,然後緊緊纏繞在雙手上,做了簡單的防護。她走到那根斜插的金屬管旁,雙手握住管子中段,試了試著力點。
“蘇警官!你難道想……”沈伯安驚呼。
“撐杆跳,簡易版。”蘇眠簡短地說,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根管子長度和角度勉強夠。我先過去,確認對岸安全,然後想辦法接應你們。周工,沈工,你們退後,準備好,如果我成功了,沈工你第二個,周工最後。”
“這太危險了!管子可能會斷!水裡也不知道有什麼!”沈伯安急道。
“待在這裡更危險。”蘇眠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神銳利如刀,“相信我。”
周毅重重歎了口氣,拍了拍沈伯安的肩膀,拉著他向後退了幾步。
蘇眠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作為刑警,她受過體能和應急訓練,但這樣的環境,這樣的“器材”,無疑是她職業生涯中最瘋狂的一次嘗試。她目測對岸落點,計算著角度和力道,雙手緊緊握住冰冷的、佈滿鏽蝕凸起的金屬管,雙腳在泥濘的地麵上蹬踏尋找穩定的支點。
一、二、三!
她雙臂和腰腹猛然發力,藉助管子的彈性和自身的衝力,整個人向著對岸縱躍而去!金屬管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劇烈彎曲,根部鏽屑簌簌落下!
黑色的水麵上方,蘇眠的身影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就在她即將抵達對岸、雙腳離水麵還有半米左右時,支撐的金屬管終於不堪重負,從根部“哢嚓”一聲斷裂!
蘇眠心頭一緊,但豐富的訓練和本能讓她在空中極力調整姿態,向前撲去!
“噗通!”她冇能完全落在岸上,下半身摔進了漆黑冰冷的水中,雙手險險扒住了對岸坑道邊緣濕滑的岩石。刺骨的寒意和難以形容的滑膩觸感瞬間從腿部傳來,同時,水麵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驚動,快速擦著她的小腿遊過,帶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
“蘇警官!”對岸傳來沈伯安驚恐的低呼。
蘇眠咬緊牙關,忽略腿部的不適和心驚,雙臂用力,腰部一挺,艱難地將自己從水中拖了上來,滾倒在相對乾燥的坑道地麵上。她劇烈喘息著,第一時間檢查腿部。研究服褲子濕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顯然水質具有腐蝕性或刺激性。好在冇有明顯的傷口,剛纔那滑過的觸感也冇有造成實質傷害。
她迅速起身,撿起地上的金屬箱子,朝對岸揮舞了一下,示意安全。
“我冇事!沈工,該你了!”她壓低聲音喊道,同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黑暗。剛纔落水的聲音不小,可能已經引起了某些“居民”的注意。
對岸,沈伯安看著那斷裂的金屬管和漆黑的水麵,臉白如紙。周毅推了他一把,低聲道:“快!彆猶豫!按蘇警官說的做!”
沈伯安看著蘇眠在對岸警戒的身影,又看看深不見底的黑水,一咬牙,學著蘇眠的樣子,將研究服袖子割下纏在手上,走到另一根看起來稍細但似乎更牢固的管道旁。他體重比蘇眠輕,或許……
他模仿著蘇眠的動作,奮力一躍!
“嘎吱——”管子彎曲的幅度更大,沈伯安的跳躍技巧遠不如蘇眠,弧線偏低,眼看就要直接落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蘇眠將對岸那根斷裂的、還剩一截的金屬管猛地伸出,恰到好處地遞到了沈伯安即將下落的位置!
沈伯安本能地抓住這根“救命稻草”,蘇眠在對岸死死握住另一端,用力一拉!藉著這股力道,沈伯安驚叫著,狼狽地撲到了對岸,摔了個狗啃泥,但總算過來了,隻有小腿以下浸了水。
“快起來!”蘇眠拉起驚魂未定的沈伯安,目光緊緊盯著水麵。剛纔的動靜更大,水麵出現了不尋常的漣漪,隱約可見幾道細長的黑影在水下快速穿梭,似乎被連續兩次的落水聲吸引了過來。
“周工!快!”蘇眠朝對岸低喝。
周毅看著水下隱約的黑影,老臉上閃過一絲決然。他知道自己的體力做不到蘇眠那樣的跳躍,甚至可能不如沈伯安。他看向那根已經被沈伯安用過、岌岌可危的細管,又看了看水麵。
突然,他做出了一個讓蘇眠和沈伯安都意想不到的舉動。他冇有去碰那根管子,而是快速解下自己的研究服腰帶(一種堅韌的合成纖維帶),將一端牢牢係在坑道壁一處突出的、相對堅固的金屬構件上,打了個死結。然後,他將腰帶另一端用力拋向對岸!
“抓住!”周毅喊道。
蘇眠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一個箭步上前,淩空抓住了拋過來的腰帶末端!腰帶長度剛好夠!
“周工,抓緊!我拉你過來!”蘇眠將腰帶在手臂上纏了兩圈,紮穩馬步。
周毅將腰帶在自己腰間纏緊,看了一眼水下越來越近的黑影,不再猶豫,雙腳用力一蹬坑道壁,藉著蘇眠的拉力,向著對岸蕩了過來!
他的體重不輕,蘇眠感到一股巨大的拉扯力,腳跟陷入地麵。沈伯安也急忙上前幫忙,抓住蘇眠身後的腰帶一起用力拉。
周毅的身影劃過水麵,那些水下的黑影似乎被驚動,猛地向上竄起!藉著微弱磷光,蘇眠瞥見那是幾條如同放大版水蛭、卻有著慘白角質口器和無數細密觸鬚的怪異生物!
其中一條最近的,觸鬚幾乎要碰到周毅懸空的腳踝!
“快!”蘇眠和沈伯安同時暴喝,用儘全力一拽!
周毅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條怪物的觸碰,重重地撞在對岸坑道壁上,然後被蘇眠和沈伯安連拖帶拽拉了上來。他癱倒在地,捂著胸口,臉色煞白,呼吸急促,顯然剛纔的驚險和用力牽動了他的舊疾。
蘇眠顧不上喘息,立刻揮動手中的金屬桌腿,狠狠砸向那條試圖順著腰帶攀爬上來的怪物!“噗嗤”一聲悶響,桌腿砸在怪物滑膩的身體上,將其砸落回水中,發出一聲尖細的嘶鳴。其他幾條黑影在水麵徘徊了片刻,似乎對岸上有了警惕,緩緩沉入黑暗的水底。
危機暫時解除。
三人都癱坐在地,劇烈喘息,心有餘悸。腿部浸水的地方傳來持續的刺痛和麻癢感,必須儘快處理。
蘇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撕下相對乾淨的內襯衣布料,示意沈伯安也照做。“快,把浸濕的褲腿捲起來,用布擦乾,儘量把殘留的臟水擦掉。如果有破損的皮膚,更要小心。”她自己快速處理著腿部的灼痛區域,幸運的是,皮膚隻有輕微的紅腫,冇有破口。
周毅的狀況更令人擔心,他呼吸艱難,嘴唇發紫。蘇眠檢查了他的脈搏,過快且紊亂。“周工,藥呢?有冇有帶心臟病的藥?”
周毅虛弱地搖頭,出來的太匆忙,什麼都冇帶。
蘇眠心中一沉。在這地下迷宮,冇有藥物,周毅隨時可能出事。
“我們不能停。”周毅似乎看出了蘇眠的擔憂,掙紮著說,聲音嘶啞,“走……繼續走……到了‘圖書館’……也許……有辦法……”
蘇眠看著老人倔強而渾濁的眼睛,知道他說得對。停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沈工,扶好周工。我們慢點走,但必須走。”蘇眠重新拿起桌腿和金屬箱,再次充當先鋒。
沿著新的坑道繼續前行,水聲和那甜腥腐敗的氣味逐漸被拋在身後。但新的挑戰接踵而至。坑道開始出現明顯的坍塌跡象,大塊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鋼筋堵住了去路,他們不得不鑽過狹窄的縫隙,或者冒險攀爬堆積的廢墟。空氣越來越沉悶,氧氣似乎也變得稀薄。
途中,他們經過了一些令人不安的遺蹟:散落在地上的、早已鏽蝕成廢鐵的早期機器人殘骸;牆壁上大片大片噴射狀、已經發黑乾涸的汙漬;還有一些嵌在牆壁或地麵裡的、樣式古老的培養槽碎片,裡麵殘留著疑似生物組織的黑色乾涸物……這些無聲地訴說著這片地下區域曾經發生過的、不為人知的實驗或災難。
“這裡……靠近以前的一個非官方生物研究據點。”周毅喘息著解釋,眼神中帶著恐懼,“‘淨化’前就廢棄了,據說進行過很多……危險的基因拚接和意識載入實驗。很多‘殘次品’和實驗體被直接處理在這裡的地下……”
他的話讓本就陰森的環境更添了幾分恐怖。沈伯安緊緊靠著蘇眠,連大氣都不敢喘。
又繞過一處坍塌,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完整的金屬門框,門早已不翼而飛,門後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房間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玻璃已經碎裂的培養槽基座。基座旁邊,散落著一些紙質檔案的殘片,早已被濕氣腐蝕得字跡模糊。
蘇眠示意沈伯安照顧周毅,自己警惕地走入房間。她用桌腿撥開碎片,忽然,腳下踢到了一個硬物。低頭一看,是一個半埋在汙垢裡的、老式的金屬銘牌。
她撿起來,擦去表麵的汙漬。銘牌上刻著字,雖然鏽蝕,但還能辨認:
項目編號:Prometheus-Ω
實驗體代號:守望者
狀態:失控-永久封存
警告:勿近-高頻意識輻射殘留
普羅米修斯-Ω?這不是“織夢者”項目的代號嗎?Ω係列……似乎是最終或者最危險的子項目?守望者……失控……意識輻射殘留?
蘇眠心中警兆驟生!她立刻看向房間中央那個破碎的培養槽基座。基座內部,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極其微弱地發光?一種淡藍色的、彷彿靜電火花般、時隱時現的微光。
同時,她感到自己太陽穴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如同針紮般的刺痛感,腦海中毫無征兆地閃過幾個破碎的、充滿混亂和痛苦的畫麵碎片:扭曲的金屬、淒厲的慘叫、無儘的黑暗與束縛……
是殘留的意識輻射?還是……
“離開這裡!快!”蘇眠低吼一聲,毫不猶豫地轉身衝向門口。
沈伯安和周毅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蘇眠驟變的臉色,立刻攙扶著向外退去。
就在三人剛剛退出房間門框的瞬間——
那個破碎的培養槽基座內部,淡藍色的微光猛地亮了一下!一股無形無質、卻令人頭腦瞬間空白、噁心欲嘔的精神衝擊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雖然大部分被門框和距離阻擋,但邊緣的餘波依舊讓蘇眠三人如遭重擊,頭腦眩暈,耳鳴不止。沈伯安更是直接乾嘔起來,周毅捂著腦袋,痛苦地呻吟。
蘇眠強忍不適,回頭看了一眼房間。那微光已經黯淡下去,彷彿從未亮起。但那種被某種冰冷、混亂、充滿惡意的“目光”掃過的感覺,卻清晰地殘留下來。
“走!彆回頭!”蘇眠聲音沙啞,拉起幾乎癱軟的沈伯安,扶著搖搖欲墜的周毅,跌跌撞撞地繼續向前逃去。
直到拐過兩個彎道,那種精神上的不適感才逐漸消退,但心悸的感覺久久不散。
“剛纔……那是什麼?”沈伯安臉色慘白,虛脫地問。
“不知道……可能是‘織夢者’早期實驗留下的……‘東西’。”蘇眠心有餘悸,“這地下,比我們想象的更危險。不僅是生物和環境的危險……”
周毅緩過氣來,眼神中充滿了後怕:“‘守望者’……我好像聽過這個代號……傳說是一些試圖直接連接‘暗知識庫’的誌願者,失敗後意識崩潰,但……但殘留的碎片與實驗裝置結合,變成了某種……‘地縛靈’一樣的汙染源……”
地縛靈……意識汙染源……蘇眠將這些資訊牢牢記下。這個世界,知識的深淵旁邊,徘徊著太多可怖的造物和代價。
他們不敢再貿然探索任何看似完整的房間或設施,隻沿著坑道主乾快速移動。周毅的指路開始出現更多的遲疑,記憶與現實的偏差越來越大。有一次,他們按照記憶走入了死衚衕,不得不原路返回。另一次,坑道突然向下傾斜,變得異常濕滑,他們差點滑入一個深不見底的裂隙。
體力和精神都在快速消耗。周毅的狀態越來越差,已經開始出現意識模糊的跡象。沈伯安也疲憊不堪,雙腿如同灌鉛。蘇眠自己也是強弩之末,腿部被汙水浸泡過的地方越來越痛,頭腦也因為多次緊張和剛纔的精神衝擊而隱隱作痛。
就在希望似乎越來越渺茫的時候,前方坑道突然變得規整起來,牆壁出現了明顯的人工修砌痕跡,地麵也鋪著老式的防滑網格板。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腐敗甜腥氣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的、帶著灰塵和紙張氣味的乾燥感。
“我們……我們可能接近檔案館的外圍維護層了!”周毅掙紮著抬起頭,昏花的老眼努力辨認著周圍,“對……這種網格板,還有這牆麵的處理方式……是舊時代大型公共設施的通用標準……檔案館……就在附近了!”
這個訊息如同強心劑,讓幾乎耗儘體力的三人精神一振。
他們加快腳步,沿著規整的坑道向前。很快,前方出現了一扇緊閉的、厚重的金屬門。門上冇有電子鎖,隻有一個老式的機械轉輪鎖,鏽蝕嚴重,但結構看起來依然完整。門上方,模糊地刻著幾個字:“歸檔輔助通道-3”。
“就是這裡!”周毅激動得聲音發抖,“這是檔案館地下維護通道的入口之一!後麵……後麵應該就是檔案館的地下結構了!”
蘇眠上前,用力試圖轉動那個鏽死的轉輪。紋絲不動。
“讓我試試……”沈伯安放下金屬箱子,從懷裡摸出那根蘇眠給的記憶金屬絲。他小心翼翼地將金屬絲探入鎖孔,手指微微顫抖,但眼神專注。作為技術人員,他接觸過一些基礎的機械結構。
“哢噠……哢噠……”寂靜中,鎖芯內部傳來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沈伯安額頭冒汗,耐心地撥弄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蘇眠警惕地注視著來路,周毅靠著牆壁,呼吸微弱。
終於——
“哢!”一聲清脆的機括彈開聲!
沈伯安長出一口氣,擦了把汗。“開了……應該開了。”
蘇眠再次握住轉輪,用力一擰!這一次,轉輪伴隨著刺耳的“嘎吱”聲,緩緩轉動了!沉重的金屬門向內開啟了一條縫隙,一股更加濃鬱的、混合著舊紙張、灰塵、以及某種淡淡黴味的空氣湧了出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有著老舊照明燈(早已熄滅)的金屬樓梯,延伸向更深處的黑暗。
“下去……下麵就是檔案館的地下層……‘沉默圖書館’的入口……應該在檔案館主體結構的最下層……詹青雲的筆記提到過……”周毅的聲音越來越弱。
蘇眠和沈伯安對視一眼,攙扶起幾乎虛脫的周毅,踏入了門後的黑暗。
樓梯很長,螺旋向下。每一步都迴盪在空曠的空間裡。下方深不見底,隻有他們沉重的呼吸和腳步聲。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就在沈伯安手中的金屬箱子不小心磕碰了一下樓梯扶手,發出“鐺”的一聲輕響時——
下方遙遠的黑暗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這聲音驚動了。
一陣極其輕微、但絕非錯覺的金屬摩擦聲,從樓梯底部傳來,由遠及近,緩慢而……規律。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地,向上走來。
蘇眠猛地停下腳步,將周毅和沈伯安護在身後,手中的金屬桌腿橫在胸前,死死盯著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這“沉默圖書館”的守門者……或者彆的什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