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黑暗稠密如油。
手電光柱在這裡顯得格外無力,像幾根隨時會被掐滅的火柴梗,勉強照亮周圍幾米粗糙開鑿的岩壁和腳下濕滑、佈滿苔蘚的碎石地麵。空氣幾乎不流動,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化學製劑甜膩腐敗、金屬鏽蝕、以及某種更深層、難以名狀的有機質衰變的複合氣味。防毒麵具的過濾係統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勉強將最刺鼻的部分阻擋在外,但那股味道依然頑固地滲透進來,附著在舌根和喉嚨深處。
那股低頻的能量脈動更清晰了。它不再是單純的“聲音”或“振動”,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神經末梢的壓迫感,如同站在巨大變壓器旁,皮膚能感覺到空氣中無形的震顫。林硯胸口的“孿生共鳴核”對此產生了最直接的反應——它開始以一種與外界脈動不完全同步、卻隱隱試圖“捕捉”其規律的節奏跳動,淡金色的微光在胸腔內明滅不定,帶來一陣陣灼熱與刺痛交織的奇異感覺。
“脈動源在正前方,大約……一百米內。”林硯壓低聲音,手電光指向狹窄通道的深處。通道在這裡隻有不到兩米寬,頂部低矮,需要微微低頭才能通過。岩壁上的鑿痕很舊,但某些區域覆蓋著新的、閃爍著暗藍色或幽綠色微光的苔蘚或菌類,它們的生長似乎與那股能量脈動同步明暗,如同呼吸。
蘇眠打頭,手槍已經上膛,但槍口朝下。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極其謹慎,靴底在碎石上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沈伯安緊跟林硯,手裡拿著一個簡陋的能量探測儀——用廢墟裡找到的零件和“諧振種子”容器的一小塊碎片臨時拚湊的,指示燈正隨著脈動頻率急促閃爍。阿亮和小鄭斷後,阿亮的狀態似乎比在井上時穩定了一些,眼神雖然仍有渙散,但握槍的手很穩,那是肌肉記憶在支撐。
“輻射讀數……在安全閾值邊緣波動,但很雜亂,不是單純的放射性元素衰變。”沈伯安盯著探測儀螢幕,聲音透過麵具傳來,“更像是……多種能量形式混雜後的殘留輻射,包括生物電、某種形式的場能,還有……類似早期‘織夢者’諧振實驗泄漏的特征頻譜。”
“和日誌裡說的‘異常能量讀數’對得上。”林硯忍著胸口的不適,努力擴展自己的感知。除了那股主導性的低頻脈動,他還“聽”到更多細碎的“聲音”:遠處滴水聲、岩層內部細微的應力變化、腳下深處水流沉悶的奔湧,以及……一些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帶著規律性的電子雜音,像是老舊設備尚未完全停止的運轉迴響。
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逐漸變陡。地麵出現了人工修砌的台階,但大多已經破損、覆蓋淤泥。牆壁上開始出現嵌在岩體裡的、粗大的金屬管道,管壁鏽蝕嚴重,不少地方破裂,滲出顏色可疑的粘稠液體,在手電光下反射著油亮的光澤。一些管道上還殘留著模糊的標簽,字跡幾乎不可辨,但能看出“冷卻劑”、“神經介麵液”、“廢料引流”等殘破詞語。
“我們正在進入核心區域。”沈伯安語氣凝重,“這些管道規格和佈局,符合早期大型意識互動實驗裝置的輔助係統特征。D-7沉澱池……恐怕不隻是處理工業廢水。”
突然,走在最前麵的蘇眠猛地蹲下,舉手握拳——停止前進的信號。
所有人瞬間靜止,呼吸屏住。手電光迅速壓低,避免直射前方。
蘇眠側耳傾聽了幾秒,然後緩緩向前挪動了幾步,手電光貼著地麵掃去。
前方大約二十米處,通道豁然開朗,連接著一個更大的空間。但通往那個空間的通道口,被一堆坍塌的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金屬框架堵住了大半,隻留下一個需要匍匐才能通過的狹窄缺口。坍塌物上覆蓋著厚厚的、顏色暗沉的沉積物,像是經年累月的化學沉澱。
問題不在於坍塌本身。
在於坍塌物周圍,散落著的那些東西。
不是之前遇到的金屬與生物質混合的複合體。而是更接近……工具,或者設備殘骸。
幾把嚴重鏽蝕、但形狀依稀可辨的工程鉗和切割器,散落在淤泥裡。幾個破損的、帶有觀察窗的金屬容器,裡麵空無一物,但內壁附著著乾涸的黑色結痂。一些斷裂的、粗如手臂的電纜,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力扯斷。甚至,在靠近缺口的一塊混凝土碎塊旁,半掩著一件破爛的、印有模糊徽記的連體防護服,防護服頭盔麵罩破碎,裡麵……是空的。
但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工具、容器、電纜、乃至防護服上,都生長著或附著著一種暗紅色的、肉質般的菌毯狀物。它們微微蠕動,表麵有粘液光澤,並延伸出無數細如髮絲的觸鬚,如同血管網絡,部分觸鬚甚至鑽進了金屬和混凝土的縫隙中。這些菌毯也隨著那股低頻脈動明暗變化,散發出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帶著腥氣的暗紅色微光。
“這些是……‘清理’或‘維護’這裡的人留下的?”小鄭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音,“他們……遭遇了什麼?”
“工具冇有帶離,防護服遺棄,電纜被暴力破壞……”蘇眠緩緩站直,槍口微微抬起,對準那個缺口,“不像是有序撤離。更像是……突發事故,或者遭遇襲擊後,倉皇逃離甚至……冇能逃離。”
沈伯安用探測儀小心地對準那片菌毯。指示燈瘋狂跳動了幾下,發出尖銳的滴滴聲,又迅速平息。“高活性生物質反應,混合了強烈的汙染能量特征和……微弱的意識波動殘留?這不可能……除非這些菌類本身,或者它們寄生的‘基質’,曾經承載過強烈的意識活動……”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想起了詹青雲手稿裡一些零散的、關於早期“激進派”實驗的禁忌描述:將受試者的部分意識片段與經過基因編輯的菌類或低等生物神經叢強製耦合,試圖製造“可再生的生物記憶存儲單元”或“分散式意識感應網絡”……那被詹青雲斥為“對生命本質的褻瀆和極其危險的混沌實驗”。
難道這裡,就是進行那種實驗的場所之一?而這些暗紅色菌毯,就是實驗失敗後失控的產物,吞噬了闖入者遺留的“意識印記”和工具,並與環境汙染能量結合,變成了這種詭異的共生體?
“它們……有攻擊性嗎?”阿亮問,聲音有些乾澀。
“不知道。”蘇眠回答,“但最好不要碰。我們得通過那個缺口。”
她示意大家後退幾步,自己則小心地靠近坍塌物,仔細觀察那個缺口。缺口不大,需要趴下才能通過,裡麵黑黢黢的,看不到另一邊的情況。缺口邊緣的混凝土和金屬斷茬上,也附著著一些暗紅色菌毯的細微觸鬚,如同有生命的毛髮在微微拂動。
“我先過。”蘇眠說,將手槍插回槍套,抽出了匕首,“林硯,你跟在我後麵,保持距離。一旦有異常,立刻後退。沈工,小鄭,阿亮,你們依次跟上,動作要快,但彆碰任何東西。”
冇有更好的辦法。林硯點了點頭,看著蘇眠俯下身,像蜥蜴一樣貼著冰冷濕滑的地麵,開始向缺口內爬去。她的動作極其緩慢而穩定,匕首握在手中,刀刃向前,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從黑暗中襲來的任何東西。
五秒,十秒……蘇眠的上半身消失在缺口的黑暗中。外麵的人屏息等待,隻能聽到她衣物與地麵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
突然,缺口內傳來蘇眠一聲壓抑的悶哼!
“蘇眠!”林硯想衝過去,被沈伯安一把拉住。
“彆急!”沈伯安低喝,但聲音也充滿了緊張。
幾秒鐘後,蘇眠的聲音從缺口內傳來,有些悶,但還算平穩:“冇事……被一條垂下來的電纜絆了一下。安全,過來吧。”
眾人鬆了口氣。林硯第二個爬向缺口。經過缺口時,他不可避免地近距離看到了那些暗紅色菌毯的觸鬚。它們似乎對活物的靠近有所感應,微微轉向他爬行的方向,但並冇有主動攻擊。一種冰冷、粘膩、充滿混亂低語感的精神波動,如同細微的電流,試圖沿著他的視線和皮膚接觸鑽進他的意識。林硯立刻收緊心神,將“孿生共鳴核”的微弱頻率集中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絕緣層”。那些混亂的波動被隔絕在外,菌毯觸鬚似乎失去了興趣,緩緩垂落回去。
爬過大約三米長的狹窄通道,林硯從另一頭鑽出,蘇眠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站起身,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地下空洞。洞頂高約十五米,佈滿了倒懸的鐘乳石和垂落的、粗大的鏽蝕管道網絡。空洞的直徑超過五十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圓形池體結構,直徑約三十米,池壁高出地麵兩米左右,邊緣有鏽蝕的金屬欄杆和走道。這顯然就是“D-7沉澱池”的主體。
但池子早已不是用來處理廢水那麼簡單。
池體內部並非中空,而是被大量扭曲、增生、融合在一起的金屬結構、玻璃容器殘骸、粗大的線纜束,以及那種無處不在的暗紅色肉質菌毯所填滿、覆蓋、甚至“吞噬”。這些物質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姿態相互糾纏、嵌入、生長,形成了一個巨大、醜陋、彷彿具有生命般的複合體,占據了整個池體,並向池壁外蔓延出許多腫瘤般的凸起和觸手狀結構。
而這個龐大複合體的核心,隱約可見數個半嵌入其中的、圓柱形的透明容器,容器大多已經破損,裡麵殘留著一些黃褐色的渾濁液體和難以辨認的固態殘渣。其中一個相對完整的容器內,似乎還浸泡著某種……多器官融合的怪異生物組織標本,表麵連接著數十根細管。
最引人注目的,是複合體的幾個關鍵節點位置,鑲嵌著數塊大小不一、散發著不穩定幽藍色或慘綠色光芒的晶體。這些晶體與林硯他們在“共鳴棱柱”站點和地下洞穴采集的“諧振種子”有相似之處,但能量波動更加狂躁、混亂,且明顯被汙染了。正是這些晶體,以及整個複合體自身某種緩慢的代謝或能量循環,發出了那股持續不斷的低頻脈動和嗡鳴。
整個空間被這些混亂光芒映照得一片光怪陸離,影子在嶙峋的池壁和設備殘骸上扭曲跳動。空氣裡的甜膩腥氣和能量場的壓迫感達到了頂點。
而在圓形池體周圍的空地上,景象同樣駭人。
散落著更多工具、設備碎片、廢棄的防護裝備,同樣被暗紅色菌毯部分覆蓋。一些區域有明顯的爆炸或高溫灼燒痕跡,混凝土被熔化又重新凝固,形成玻璃狀的瘤塊。牆壁上留著大片噴射狀的暗色汙漬。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靠近池體一側的地麵上,淩亂地倒伏著七八具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爛,但能看出是統一的製服。骨骼姿勢扭曲,有的蜷縮,有的伸展,像是死前經曆了極大的痛苦或掙紮。部分骨骼呈現不正常的顏色(暗黃或墨綠),顯然被化學物質或輻射長期侵蝕。最靠近池體的兩具骸骨,手臂骨骼甚至與池壁上蔓延出來的金屬和菌毯結構生長在了一起,彷彿被這個可怕的複合體捕獲、融合。
“我的天……”小鄭最後一個爬過來,看到眼前的景象,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
沈伯安則完全被那龐大的複合體吸引,探測儀對準它,螢幕上的數據瀑布般刷下,他的呼吸因為激動和恐懼而變得急促。“這……這簡直是……一個失控的、半生物半機械的‘織夢者’實驗反應堆!那些晶體……是被汙染和強行催化的劣質諧振晶體!它們在和這些變異生物質、化學廢料以及殘留的意識碎片產生不可控的耦合反應!這就是日誌裡說的‘異常能量’源頭!四十年來,它一直在緩慢地‘生長’、‘變異’,吸收環境裡的汙染和……可能偶爾闖入的生物……”
“那些骸骨……是當年的工作人員?還是後來誤入的?”蘇眠檢查著離他們最近的一具骸骨,注意到旁邊有一個摔碎的老式氣體檢測儀和一把扳手。
“可能都有。”林硯強忍著噁心和眩暈,走近池體邊緣。那股低頻脈動在這裡幾乎化為實質的聲波,衝擊著他的鼓膜和意識。胸口的“孿生共鳴核”跳動得越來越快,與那些混亂晶體散發的頻率產生著劇烈的、不適的共鳴。他感覺到無數混亂的碎片——驚恐、痛苦、瘋狂、求知慾、偏執……如同渾濁的汙水,試圖順著共鳴的通道湧入他的大腦。
他猛地後退一步,切斷感知連接,額頭上冷汗涔涔。
“林醫生?”蘇眠立刻注意到他的異常。
“這裡……沉澱了太多的‘噪音’。”林硯喘息著說,“失敗的實驗、痛苦的死亡、失控的能量、還有那些被強行耦合又崩解的意識碎片……整個池子,就像一個巨大的、化膿的傷口,在持續散發混亂的‘資訊膿毒’。”
“它對‘淨化波’有影響嗎?”沈伯安問到了關鍵。
林硯凝神感知。果然,雖然這裡能量混亂狂躁,但與外界滲透進來的、冰冷有序的“淨化波”白噪音,形成了某種相互乾擾和抵消。就像兩股渾濁的激流撞在一起,反而在區域性製造了一片更加混沌、但也因此讓單一頻率難以完全主導的“湍流區”。這或許部分解釋了為什麼那些金屬複合體不敢深入井下的原因——這裡的能量環境對它們那種相對簡單的結構來說,可能過於“有毒”和“不可預測”。
“有乾擾作用。”林硯確認,“但很不穩定。而且,長期暴露在這種混亂能量場中,對我們的意識損害可能比‘淨化波’更直接、更危險。”他看向那些骸骨,這就是前車之鑒。
“那我們拿到需要的東西就快走。”蘇眠果斷道,“沈工,掃描那些晶體和複合體結構,看看有冇有可用的數據或材料特征,特彆是與地脈節點、‘淨化波’頻率對抗相關的。小鄭,阿亮,警戒四周,尤其注意池子裡那些‘東西’有冇有活動跡象。林硯,你儘量節省精力,如果感覺到任何不對勁的‘意識湧動’,立刻預警。”
分工明確。沈伯安立刻開始工作,用探測儀和便攜記錄設備對著池體複合體進行多角度掃描和取樣(用工具小心刮取了一點晶體表麵碎屑和菌毯樣本,裝入特製遮蔽袋)。小鄭和阿亮背靠背,槍口分彆指向池體和他們來時的缺口方向。
林硯則退到遠離池體的一處相對乾淨的角落,背靠岩壁坐下,嘗試調整呼吸,平複“孿生共鳴核”的紊亂。他閉上眼睛,但感知依然被動地接收著周圍環境的“噪音”。那些混亂的碎片中,偶爾會閃過一些相對清晰的“畫麵”或“情緒”:
——身穿白色防護服的身影,圍著一個發光的池子爭論,聲音激動(“……這是突破!”“風險太大!”“導師不會同意……”)
——刺耳的警報,紅光閃爍,池中液體沸騰,晶體炸裂,人影在尖叫中踉蹌倒地……
——黑暗,漫長的黑暗,隻有池中那些畸變物質緩慢生長的窸窣聲,和某種……不甘的、怨毒的“注視感”……
——更近期一些的模糊印象:規律的震動(“淨化波”?),池中複合體似乎“興奮”了一下,光芒更盛,但隨即又被自身的混亂壓製……
這些碎片讓他對這裡的曆史有了更深的瞭解。一個早期激進的“織夢者”子項目,很可能在詹青雲不知情或強烈反對下秘密進行,最終因失控而釀成慘劇,被匆忙掩蓋、遺棄。四十年的封閉和汙染,讓這裡變成了一個獨特的、充滿“毒性”的能量畸變點。
突然,他捕捉到一絲不同的頻率。
非常微弱,極其隱晦,彷彿刻意隱藏在這片混亂噪音的底層。它不屬於池中複合體,也不屬於“淨化波”,甚至與地脈的脈動也有細微差彆。它更接近……詹青雲留下的“鑰匙協議·零”那種感覺,但更加古老、殘缺,且帶著一種悲傷的警示意味。
林硯猛地睜開眼,看向池體對麵,靠近洞穴另一側岩壁的方向。那裡堆放著一些大型的設備殘骸和坍塌的腳手架,似乎是一箇舊的工作平台或觀察點。
“那邊……有什麼東西。”林硯指向那個方向。
蘇眠立刻看過去,手電光掃過。“像是舊控製檯或者儀表的殘骸。”
“有微弱的……標記性頻率。可能是詹青雲導師留下的。”林硯掙紮著站起來。這發現可能比池子本身更重要。
蘇眠點點頭,示意小鄭和阿亮保持警戒,自己和沈伯安陪著林硯,小心地繞過池體邊緣,向那片區域走去。
地麵更加濕滑,佈滿了化學沉積物和破碎的玻璃。他們避開地上那些可疑的菌毯和不明液體。走近了才發現,那堆殘骸後麵,岩壁上有一個被部分掩蓋的、金屬門框的痕跡。門本身已經不見了,可能是被拆走或腐蝕掉了,露出後麵一個黑洞洞的、不大的房間入口。
那股隱晦的頻率,正是從房間裡傳來。
蘇眠先用手電照了照裡麵。房間不大,約十平米,像個小型儲藏室或緊急避難所。裡麵同樣一片狼藉,架子倒塌,檔案散落一地,覆滿灰塵和黴斑。但房間中央的地麵上,有一個用特殊合金鑄造的、桌子大小的方形底座,底座表麵刻滿了複雜的電路紋路和神經突觸圖案,中心有一個凹陷,形狀……與林硯從“共鳴棱柱”獲得的淡金色晶體完全吻合。
而在底座旁邊,倒著一個身著陳舊實驗服(與外麵骸骨製服款式略有不同)的骸骨。這具骸骨的姿態相對安詳,靠坐在牆邊,懷裡抱著一個金屬密碼箱。箱子表麵也有“織夢者”徽記,但多了幾道紅色的“最高機密”封條痕跡,不過早已失效。
骸骨頭骨的額頭位置,有一個明顯的、已經與骨骼部分晶化的植入體介麵痕跡,比現代晶片植入點更大、更粗糙。
“這個人……可能等級更高。或者是負責監控這裡的研究員。”沈伯安低聲說。
林硯走進房間,蹲在底座旁。他能感覺到,這個底座是一個小型的、精密的頻率接收與放大裝置,與“共鳴棱柱”原理相似但簡化許多。如果放入正確的“鑰匙”晶體,或許能啟用裡麵存儲的某些資訊。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骸骨懷中的箱子上。箱子冇有鎖,隻是扣著。他看了蘇眠一眼,蘇眠點頭,槍口指向門口方向警戒。
林硯小心地打開箱釦,掀開箱蓋。
裡麵冇有晶體,隻有幾樣東西:
一本用特殊防水防蝕材料製成的筆記本,封麵是空白的。
一支老式的數據存儲棒,介麵型號古老。
一張摺疊起來的、材質奇特的薄膜,展開後像是一幅星圖或能量脈絡圖,上麵用發光顏料標註著幾個點和路徑,其中一個點旁邊手寫著:“γ-7備用鏈路測試點——校準記錄(異常)”。
以及,一枚不起眼的、銀質的身份牌,掛在一條斷裂的鏈子上。身份牌上刻著:
葉文瀾
助理研究員
織夢者項目·γ-7節點
葉文瀾!那個在γ-7站點日誌最後,決定封存站點、啟動“守墓人”協議的詹青雲的助手!他怎麼會在這裡?在D-7區?懷裡抱著明顯與γ-7站點相關的物品?
林硯拿起那枚身份牌,冰涼沉重。同時,他胸口的“孿生共鳴核”與身份牌接觸的瞬間,彷彿觸發了什麼。
一段極其微弱、但比周圍混亂碎片清晰得多的意識留影,順著共鳴湧入他的腦海:
一個麵容清瘦、眼神疲憊但堅定的年輕男人(葉文瀾),正在這個房間裡,快速地將筆記本、存儲棒和薄膜放入箱子。他額頭冒著汗,不時驚恐地看向門外(那裡傳來池體方向不穩定的能量轟鳴和慘叫)。他對著手腕上一個老式錄音設備急促低語:
“……D-7實驗場完全失控,激進派的人瘋了……池子裡的東西在融合活體意識……我必須把γ-7的校準備份和導師(詹青雲)私下給我的‘節點異常圖譜’帶走,不能留在這裡被汙染或銷燬……導師說過,如果多個次級節點出現‘異常諧振’,可能指向一個更龐大的……地下結構……我必須去……”
留影戛然而止。
林硯猛地回過神,看向手中的身份牌和箱子裡的東西。
葉文瀾當年冇有在γ-7站點“守墓”。或者,他封存了γ-7後,因為某種原因(可能是追蹤“異常諧振”或調查激進派)來到了D-7區,卻遭遇了這裡的實驗事故。他冇能逃出去,在最後時刻,將這些可能至關重要的資料藏在這個相對隱蔽的房間,用自己的身體和這個需要“鑰匙”才能啟用的底座(可能是他臨時設置或這裡原有的)保護起來,期待後來者——真正的“鑰匙”——發現。
“葉文瀾……”林硯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敬意和悲哀。又是一個被時代洪流和理想陰影吞噬的先行者。
“這些資料……”沈伯安激動地看著箱子裡的東西,“很可能有早期‘織夢者’對地脈網絡的深層測繪數據,特彆是關於‘異常諧振’節點的!這或許能幫我們更精確地定位其他信標,甚至理解‘淨化波’與地脈相互作用的薄弱點!”
蘇眠也意識到了價值:“帶上,立刻離開。這裡越來越不穩定了。”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外麵主洞穴裡,池體複合體突然發出一陣更加響亮、尖銳的嗡鳴!鑲嵌的幾塊晶體光芒暴漲,暗紅色菌毯劇烈蠕動,整個複合體彷彿“活”了過來,開始緩慢地、令人不安地膨脹、收縮!
“它被什麼東西刺激了!可能是我們的長時間停留,或者……沈工的掃描!”小鄭在外麵大喊。
“走!”蘇眠厲聲道,一把將箱子裡的東西快速塞進自己的防水揹包,拉上拉鍊。
林硯抓起那枚銀質身份牌,塞進口袋。四人迅速衝出小房間。
主洞穴內,景象更加駭人。池體複合體表麵,那些暗紅色菌毯如同沸騰般起伏,延伸出更多觸鬚,向四周探索。幾塊較小的晶體過載炸裂,濺射出危險的藍綠色能量火花!整個空間的低頻脈動變得狂暴而無序,衝擊著每個人的大腦。
“原路返回!快!”蘇眠帶頭衝向缺口。
阿亮和小鄭已經先一步爬了過去。林硯緊隨蘇眠,沈伯安斷後。
就在沈伯安即將爬入缺口時,一條從池體方向猛地射來的、由菌毯和金屬碎片構成的粗大觸鬚,啪地一聲抽打在他剛纔站立的位置!碎石飛濺!
沈伯安驚出一身冷汗,連滾帶爬地鑽過缺口。
所有人都安全撤回通道這一側。缺口對麵,傳來池體複合體更加狂躁的嘶鳴和撞擊聲,但它似乎受限於自身龐大笨重的結構,無法通過狹窄的缺口。
“快走!離開井底!”蘇眠催促。
眾人沿著來時的低矮通道,向著豎井方向狂奔。身後,D-7區那噩夢般的景象和狂暴的能量波動漸漸被拋遠,但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和意識層麵的汙染感,卻如影隨形。
爬上豎井,穿過佈滿淤泥的維護通道,再次回到相對“安全”的C區控製中心門外時,所有人都近乎虛脫。阿亮和小鄭癱坐在地,大口喘息。沈伯安抱著探測儀和樣本袋,手還在微微發抖。蘇眠背靠著牆壁,檢查著揹包裡的東西是否完好。
林硯則靠著門框,仰頭望著上方井口透下的、極其微弱的、不知來源的昏暗光線。手中緊緊攥著那枚冰涼的銀質身份牌。
葉文瀾用生命守護的資料,終於重見天日。
而D-7區那個蠕動、嚎叫的畸變池,如同文明熵增過程中一個潰爛的瘡口,提醒著他們,過去的選擇如何孕育出今天的怪物,而今天的他們,又該如何在遍佈瘡痍的世界裡,尋找那條通向未來的、未被汙染的小徑。
微光依然在孤島閃爍,但深淵的迴響,已在他們耳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