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
不是幻覺。
在絕對的寂靜被打破的瞬間,四人的身體同時繃緊。那聲音很輕,帶著地下空間特有的迴響質感,從通風管道深處傳來,由遠及近,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緊繃的神經上。
不止一個人。步伐節奏略有差異,但都很穩,不像是匆忙搜尋,更像是……有目的性的巡視或推進。
幽綠的熒光棒光芒中,林硯看到蘇眠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無聲地做了幾個戰術手語:方向——正前管道深處;距離——難以判斷,但正在接近;數量——至少三,可能更多。
冇有時間猶豫,也冇有條件戰鬥。他們彈藥殆儘,狀態極差,這個房間是死地。
“撤!”蘇眠用氣音下令,同時飛快地將吳念初的筆記本塞回防水袋,連同那個剛剛閃爍起希望之光的存儲裝置一起,塞進自己戰術背心內層——那裡相對乾燥。動作迅捷而輕柔,彷彿怕驚擾了外麵的“訪客”。
扳手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工具和零件,塞進自己的口袋。陸雲織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踉蹌了一下,林硯伸手扶住她,觸手一片冰涼和輕微的顫抖。
“走哪個方向?”扳手壓低聲音,看向唯一的出口——那扇厚重的金屬門,門外是通風機房中轉站,再外麵就是那條來時的管道。腳步聲正是從管道那個方向傳來的。
蘇眠迅速掃視房間。除了門,隻有屋頂那個早已鏽死的換氣扇口,直徑不過三十厘米,且外麵情況未知。
冇有選擇。
她指了指門,示意從那裡出去,但並非退回管道,而是進入中轉站,尋找其他可能的藏身點或出口。
林硯點頭,將陸雲織的一隻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儘管他自己也步履虛浮。蘇眠打頭,輕輕挪開擋在門後的破爛木板,手按在鏽蝕的門把手上,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
腳步聲似乎在中轉站的方向停頓了一下,接著是金屬物體被挪動的輕微摩擦聲,然後繼續靠近,方向略有偏移,似乎是在檢查中轉站內的其他角落。
就是現在!
蘇眠深吸一口氣,用最小的力量,極緩慢地轉動門把手。鏽死的門軸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但在寂靜中無比清晰的“吱呀”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外麵的腳步聲瞬間停住了。
一秒。兩秒。
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一個壓低了的、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隱約傳來:“……有聲音……七號區域……檢查……”
被髮現了!
“衝!”蘇眠再不猶豫,猛地拉開門,率先側身滾出,手中那把捲刃的匕首已然握緊。林硯咬牙架著陸雲織跟上,扳手殿後。
他們衝進了空曠的中轉站。
幽綠熒光棒的光芒在這裡顯得更加微弱,幾乎照不出五米遠。但藉著一閃而過的光影,他們看到了中轉站另一側,靠近幾條不同口徑管道交彙的地方,有數道黑影正迅速轉身,頭盔上的戰術燈瞬間亮起,刺目的白光如同探照燈般掃射過來!
“靈犀戰術隊!”扳手低吼,從對方的外骨骼輪廓和裝備樣式認了出來。
不是地下世界的未知勢力,是陳序派來的追兵!他們竟然這麼快就搜尋到了這裡!
“分散!找掩體!”蘇眠厲喝,同時將手中即將熄滅的熒光棒用力擲向相反方向的黑暗,試圖吸引注意。
光棒劃出一道幽綠的弧線,落在一堆廢鐵後,短暫照亮了那片區域。
幾名靈犀士兵的燈光和槍口果然被吸引,朝那個方向偏移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的間隙!
林硯拖著陸雲織,撲向最近的一個巨大鏽蝕通風機外殼後麵。扳手則滾向一堆散落的電纜線圈。蘇眠動作最快,一個魚躍,躲進了一個半倒的金屬工具箱和牆壁形成的夾角裡。
噠噠噠!
能量束擊打在金屬和水泥地麵上的聲音爆響!灼熱的光束撕裂黑暗,在空氣中留下焦糊的味道。對方顯然接到了格殺或捕獲的明確指令,一照麵就是火力覆蓋!
“發現目標!數量三……不,四!分散隱蔽!請求支援!”靈犀士兵的通訊聲在槍械射擊的間隙響起,冰冷而高效。
林硯緊靠著冰冷粗糙的金屬外殼,能感覺到能量束擦過外殼邊緣帶來的震動和高溫。陸雲織靠在他身邊,呼吸急促,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死死盯著外麵光影交錯的方向。
“不能被困在這裡……”林硯大腦飛速運轉,但劇痛和虛弱嚴重乾擾著他的思考。他嘗試凝聚一絲“孿生共鳴核”的力量去感知,卻隻換來更尖銳的刺痛和一陣眩暈。
對方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且有外骨骼增強,在這個相對開闊的中轉站,他們四個人就是活靶子。必須找到離開這裡的路,立刻!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急速搜尋。中轉站四周連接著數條大小不一的通風管道,有的直徑超過兩米,足夠人彎腰通過,有的則隻有碗口粗。他們之前來的那條是其中較大的一條。另外幾條,不知道通向哪裡。
“扳手!”林硯壓低聲音,朝著電纜線圈的方向喊道,“哪條管道能量讀數最亂?或者……氣流最強?”
扳手躲在一圈厚重的電纜後麵,靈犀士兵的幾發光束打在上麵,燒熔了膠皮,冒出刺鼻的青煙。他聞言,冒險探頭快速看了一眼周圍幾條管道的黑黢黢的洞口,又憑記憶回想之前探測儀報廢前最後的掃描數據。
“左手邊……第二條!口徑大概一米二,之前探測顯示後麵空間複雜,氣流紊亂,有多個岔路信號!”扳手吼道,話音剛落,一串能量束就將他藏身的電纜堆打得火花四濺,逼得他縮了回去。
左手邊第二條。林硯記下位置。那條管道位於中轉站相對靠裡的位置,距離他和陸雲織此刻的位置大約有十幾米,中間毫無遮擋,完全暴露在靈犀士兵的火力範圍內。
同樣,蘇眠和扳手要過去,也麵臨開闊地。
必須製造混亂。
“蘇眠!”林硯再次喊道,“還有能製造響動或閃光的東西嗎?”
蘇眠躲在夾角裡,正小心地觀察著靈犀士兵的位置。他們似乎正在調整隊形,兩人持續火力壓製,另外兩人開始從側翼包抄,戰術燈的光柱如同死神的觸手,在廢墟間掃動。
“最後一根熒光棒!”蘇眠摸了摸身上,又快速檢查了一下那個從暗河帶來的破爛防水揹包,“還有……半塊塑膠炸藥,引信可能濕了,不確定能不能爆!”
“給我!”林硯伸出手。
“你瘋了?怎麼給?”蘇眠看著兩人之間毫無遮蔽的十幾米距離。
“扔過來!往我這邊扔!吸引他們火力,你們趁機衝進管道!”林硯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扳手,你帶陸博士先走!蘇眠,你掩護扳手,然後跟上!我斷後!”
“不行!”蘇眠和陸雲織幾乎同時低喝。
“冇時間爭論!”林硯的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卻異常冷靜,“我現在跑不動,也打不了。但‘鑰匙’……也許還能乾擾他們一下。這是唯一的辦法!快!”
靈犀士兵的包抄已經接近,燈光掃到了蘇眠藏身的夾角邊緣。
蘇眠死死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她看著林硯在微弱光線下半明半暗、卻異常堅定的臉,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他的狀態根本不可能完成那段衝刺。留下斷後,幾乎是必死。
但如果不這麼做,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理智與情感在瞬間激烈交鋒。最終,刑警的職責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個人情感。她必須為團隊負責。
“接著!”蘇眠不再猶豫,將最後那根熒光棒和用防水布包著的半塊塑膠炸藥,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林硯藏身的通風機外殼上方拋去!
物體劃破空氣!
“那邊!”靈犀士兵的燈光和槍口瞬間調轉!
林硯看準時機,在熒光棒和炸藥包飛過頭頂的刹那,猛地從藏身處探出半個身子,不是去接,而是將體內僅存的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凝聚的精神力,混合著“孿生共鳴核”那混亂不堪的脈動,如同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飛在半空的物體!
這不是精細操控,而是最粗暴的乾擾。
熒光棒在空中莫名地拐了個彎,朝著一名正在包抄的靈犀士兵麵門砸去!雖然毫無威力,但那突如其來的幽綠光芒和異物,還是讓那名士兵下意識地偏頭躲閃,戰術燈光和槍口出現了瞬間的偏移。
而那塊塑膠炸藥,則被這股混亂的精神力擾動著,引信處竟然冒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瀕臨熄滅的火花!
“有投擲物!”士兵的驚呼響起。
就是現在!
“走!”林硯嘶聲大吼,同時將自己完全暴露出來,朝著靈犀士兵的方向,張開雙手——掌心空空如也,但那源自“鑰匙”傳承、源自地脈節點、源自他此刻燃燒生命般榨取出的最後一絲精神力,化作一股無形無質、卻充滿混亂與排斥意唸的波動,如同漣漪般擴散開去!
這不是攻擊,甚至無法造成實質傷害。但這股波動中蘊含的、與“淨化”程式格格不入的“雜音”,以及其中隱約透出的、屬於“C-7區”節點的汙染氣息,對於依靠晶片強化和協調的靈犀士兵來說,無異於在精密的耳機裡猛然灌入尖銳的噪音!
幾名士兵的動作同時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遲滯和紊亂,外骨骼的運轉指示燈閃爍了一下,頭盔麵罩上的數據流出現了瞬間的亂碼。
這遲滯連半秒都不到。
但對於扳手和蘇眠來說,足夠了!
扳手如同獵豹般從電纜堆後竄出,一把拉起幾乎虛脫的陸雲織,用肩膀頂著她,埋頭朝著左手邊第二條管道口狂奔!
蘇眠緊隨其後,一邊跑,一邊將手中那把報廢的手槍狠狠砸向另一名反應過來、正要舉槍的士兵,乾擾他的瞄準。
叮!手槍砸在士兵的胸甲上彈開。
砰砰砰!能量束追著他們的腳步射在水泥地上,留下焦黑的彈孔,最近的一發擦著扳手的褲腿飛過,燒出一道焦痕。
扳手和陸雲織率先撲進了黑暗的管道口。蘇眠在入口處猛地回身,看了一眼林硯。
林硯依舊站在那裡,麵對著重新穩定下來、槍口齊齊對準他的四名靈犀士兵。他的身體在微微搖晃,臉色在戰術燈刺目的白光下慘白得嚇人,但背脊挺得筆直。他對著蘇眠,極其輕微地、幾乎看不見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緩緩舉起了雙手,做出一個看似投降的姿態。
蘇眠的視線瞬間模糊,她死死咬住牙,扭過頭,閃身鑽進了管道。
“目標‘鑰匙’載體未抵抗。其餘目標逃入7-B通風管道。請求指示。”隊長冰冷的報告聲響起。
短暫的沉默。顯然,指揮部在權衡。活捉“鑰匙”是第一優先級,但逃走的其他人也攜帶重要數據。
“分兵。01、02,控製‘鑰匙’載體,準備註射鎮靜劑和頻率抑製器。03、04,追擊逃犯,儘量活捉,必要時可清除。”指令傳來。
“明白。”
兩名士兵上前,槍口始終對準林硯,從腰帶上取出注射器和一個小巧的、閃爍著藍光的金屬環——頻率抑製器,專門針對“織夢者”相關能力者。
林硯冇有任何動作,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們走近。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經徹底枯竭,大腦如同被燒儘的灰燼,連維持清醒都變得艱難。但他眼中,卻看不到絕望,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沉寂。
就在第一名士兵伸手抓向他手臂的瞬間——
轟!!!
那半塊被林硯用最後精神力擾動了引信的塑膠炸藥,終於在延時和潮濕的雙重作用下,在它落地的位置——靠近另外兩名準備追擊的士兵附近——爆發了!
爆炸的威力並不大,但在這封閉空間內,巨響和衝擊波足以造成混亂!火光閃現,碎片橫飛,濃煙升騰!
兩名靠近爆炸點的士兵被氣浪掀了個趔趄,外骨骼發出警報聲。
正準備給林硯注射的士兵動作也是一頓。
而林硯,在爆炸響起的同一刹那,用儘身體最後的力量,猛地向側後方——那個巨大通風機外殼與牆壁之間一道狹窄的縫隙——撞了進去!
那不是預謀的逃生路線,隻是絕境中本能的選擇。縫隙勉強容身,裡麵堆滿了陳年的灰塵和鏽渣。
“目標躲避!01,跟進!02,掩護!”隊長反應迅速。
第一名士兵立刻上前,試圖將林硯從縫隙裡拖出來。但縫隙狹窄,外骨骼反而成了阻礙。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和混亂中——
“隊長!管道內……有異常能量反應!很強!正在快速接近!”正要追擊蘇眠他們的03號士兵忽然驚呼,他的探測器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所有人都是一愣。
就連縮在縫隙裡的林硯,也隱約感覺到了。那是一股……與靈犀士兵秩序冰冷的頻率截然不同,也與“源汙染”的粘膩惡意迥異,更加……狂野、混亂、充滿生命躁動感的能量波動!正從蘇眠他們逃入的那條管道深處,如同甦醒的巨獸,洶湧而來!
下一秒,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和某種非人的、混雜著電子音與生物嘶鳴的咆哮,從管道口猛然炸響!
一道巨大的、佈滿鏽蝕鋼鐵和粗糙焊接痕跡、形狀極不規則的“肢體”,或者說“觸手”,猛地從黑漆漆的管道口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捲住了還冇來得及完全進入追擊狀態的兩名靈犀士兵(03、04)!
“什麼東西?!”
“開火!開火!”
能量光束猛烈地射擊在那鋼鐵觸手上,打出點點火星和凹痕,卻似乎無法造成致命傷害。觸手收緊,將兩名士兵連同他們的外骨骼一起,狠狠摜向旁邊的水泥牆壁!
嘭!嘭!
令人心悸的骨裂和金屬變形聲。
“請求支援!遭遇未知高威脅生物……或機械體!”隊長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急促。
但已經晚了。
更多的、同樣粗糙狂野的鋼鐵觸手從管道口湧出,如同章魚的腕足,又像是某種機械怪物的肢體,朝著剩下的兩名士兵和林硯藏身的縫隙方向掃來!
整箇中轉站瞬間被狂暴的力量充斥!廢棄的機器被掀飛,電纜被扯斷,火花四濺。
控製林硯的士兵再也顧不上他,轉身朝那恐怖的鋼鐵怪物開火。林硯蜷縮在縫隙裡,透過灰塵和搖晃的光影,勉強能看到那怪物的區域性——那似乎不是純粹的生物,也不是精密的機器人,而像是由無數廢鐵、零件、甚至生鏽的管道粗暴拚湊、焊接而成,核心處閃爍著不穩定的、暗紅色的能量光芒,驅動著這具醜陋而強大的軀體。
是地下世界的“清道夫”?還是“園丁”遺留的某種失控防禦機製?抑或是……吳念初日記中提到的、“灰色地帶”自行演化出的東西?
無暇細想。
怪物的攻擊無差彆而狂暴。靈犀士兵的陣型被徹底打亂,外骨骼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顯得脆弱。一名士兵被觸手捲住腰部,拖向管道深處,隻留下淒厲的慘叫和逐漸遠去的金屬摩擦聲。
隊長且戰且退,試圖呼叫支援,但通訊似乎受到了強烈乾擾,隻剩下嘶嘶的雜音。
林硯所在的縫隙也受到了波及,一條較小的觸手掃過通風機外殼,將外殼砸得凹陷進來,幾乎貼著林硯的身體。碎石和鏽渣簌簌落下。
必須離開這裡!
趁著怪物注意力主要被靈犀士兵吸引,林硯強忍著全身散架般的疼痛和眩暈,從縫隙的另一側——一個因爆炸和怪物撞擊而產生的、通往後麵另一條較小管道的裂縫——鑽了出去。
他跌跌撞撞地爬進那條直徑隻有七八十厘米的管道,裡麵黑暗無比,塵土嗆人。他不敢停留,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去,身後傳來靈犀士兵最後的怒吼、能量武器的嘶鳴、以及怪物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和金屬扭曲聲。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身後的聲音徹底被管道曲折和距離吞冇,隻剩下自己粗重如風箱的喘息和心臟瘋狂擂鼓般的跳動。
終於,力氣耗儘。他癱倒在管道冰冷的、積滿灰塵的地麵上,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
在徹底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
蘇眠他們……逃掉了嗎?
這個怪物……到底是什麼?
而陳序的“淨化”……此刻又進行到了哪一步?
黑暗,溫柔而殘酷地擁抱了他。
管道深處,隻剩下永恒的寂靜,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非人的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