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裡的時間失去了意義。
隻有地下河永不停歇的潺潺水聲,和磷光苔蘚在潮濕岩壁上恒定而微弱的呼吸般的光芒,標記著時間的流逝。兩個小時,在極度的疲憊和高度緊張的間隙裡,短暫得如同一場轉瞬即逝的夢,卻又漫長得彷彿讓身體的每一處傷痛都重新甦醒、尖叫。
林硯是被一陣輕微的、有節奏的金屬摩擦聲喚醒的。不是自然的聲音,而是人為的、剋製的——有人在保養武器。他睜開眼,視野起初是模糊的,適應了幾秒,纔看清溶洞低矮的穹頂和旁邊岩石粗糙的紋理。身體如同被重型卡車反覆碾壓過,每一寸肌肉和骨骼都在發出無聲的抗議,大腦深處的鈍痛倒是減輕了一些,變成了背景裡持續的嗡鳴,但思維的滯澀感依然明顯。
他微微側頭,看到蘇眠背對著他,坐在不遠處一塊稍高的石頭上,正低著頭,用一塊沾了少許保養油的軟布,仔細擦拭著她的脈衝手槍和摺疊弩的機械部件。她的動作一絲不苟,手指穩定,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彷彿下一秒就要投入戰鬥。微弱的磷光照亮她半邊側臉,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她的神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冷峻。
雷毅在不遠處的洞口邊緣,與扳手低聲交談,手指在戰術腕帶的微型螢幕上劃動,似乎在重新規劃路線。滑輪守在老貓身邊,後者靠著岩壁,呼吸平穩,似乎睡著了,但右手依舊搭在腿側的匕首柄上。阿亮在另一側洞口警戒,身影幾乎融入岩壁的陰影。
一種奇異的平靜籠罩著這個小小的臨時據點。但這平靜脆弱得如同蛛網,誰都知道,一旦離開這裡,外麵依舊是危機四伏的迷宮。
林硯嘗試動了一下手指,輕微的刺痛傳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那顆佈滿裂紋的“織夢者之心”被蘇眠小心地放在他手邊一塊相對乾燥的布墊上。晶體內部的淡藍光暈依舊微弱,但似乎比昏迷前穩定了一點點,不再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觸碰晶體表麵,一股熟悉的、微弱的溫潤感傳來,帶著一種疲憊的共鳴,彷彿它也剛從一場惡戰中倖存,正在緩慢地自我修複。
這觸感讓他紛亂的心緒稍微安定了一些。
輕微的腳步聲靠近。蘇眠回過頭,看到他醒了,眼中立刻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很快被更深的憂慮覆蓋。她放下手中的武器部件,走了過來,蹲下身。
“感覺怎麼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還……活著。”林硯嘗試扯出一個笑容,但臉部的肌肉似乎不聽使喚,最終隻形成一個扭曲的表情。他清了清沙啞的嗓子,“休整時間到了?”
“還有二十分鐘。”蘇眠檢查了一下他額頭的溫度,眉頭微蹙,“體溫還是有點高。內傷的情況不明,隻能靠你自己硬抗了。”她從揹包裡拿出最後半支營養合劑,“喝了它,能補充一點能量。”
林硯冇有拒絕,小口將粘稠的液體嚥下。味道古怪,但一股暖流很快從胃部擴散開來,稍微驅散了一些虛脫感。
“雷隊在重新規劃路線。”蘇眠一邊幫他整理淩亂的衣領和繃帶,一邊低聲說,“老貓的傷需要更專業的處理,拖下去感染風險很大。而且,‘守望者’雖然暫時退了,但我們暴露了行蹤,他們很可能在彙合點附近有埋伏。剛纔雷隊和扳手分析,從流民那裡得到的資訊看,彙合點區域現在非常混亂,不止‘守望者’,可能還有‘老闆’的人,甚至其他我們不知道的勢力在活動。”
林硯點了點頭,這個情況他早有預料。詹青雲遺產的座標與彙合點重疊,那裡註定成為風暴眼。
“那個老哨兵給的東西……”林硯看向蘇眠。
蘇眠從貼身口袋裡拿出那個油布包,再次打開。深藍色的不規則晶體碎片在磷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內部的銀色光點緩慢旋轉,帶著一種不祥的靜謐。她將碎片放在掌心,冇有直接接觸皮膚,隔著布墊遞到林硯麵前。
“扳手做了初步分析,這東西的結構確實模仿了‘織夢者之心’,但極其粗糙,像是個……未完成的胚胎,或者失敗品。能量波動很特殊,帶有強烈的誘導性和……某種強製性的共鳴傾向。”她頓了頓,“老貓說,那個襲擊流民的‘醒’過來的人,動作僵硬,攻擊性強,像被什麼東西控製著。可能就和這玩意兒有關。”
林硯凝視著那塊碎片。這一次,他冇有直接觸碰,而是嘗試用“織夢者之心”殘餘的微弱共鳴去感知它。
瞬間,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反饋回來。
如果說“織夢者之心”的共鳴是溫潤的、包容的、帶著引導和調和意味的涓涓細流,那麼這塊碎片的“感覺”就是生硬、尖銳、充滿侵略性的噪聲。它不試圖“溝通”或“理解”,而是在不斷髮出簡單、重複、強製性的“指令”頻率,頻率本身充滿了混亂和痛苦的迴響,像是將許多不同的意識碎片粗暴地攪拌在一起,然後強行賦予一個統一的、簡陋的“行動目標”。
更讓林硯心驚的是,在這強製性的頻率深處,他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熟悉的扭曲感——與吳銘意識碎片中那種被混亂“源知識”誘惑、與之共生後產生的冰冷、狂熱的頻率,有著某種程度上的相似!隻是更加粗糙,更加直白,少了吳銘那種複雜而危險的“智慧”,隻剩下赤裸裸的“控製”慾望。
“這是……‘老闆’做的?”林硯收回感知,感到一陣噁心,“他竊取了吳銘的部分理論,或者從黑市獲得了‘織夢者’技術的殘片,然後用一種更……工業化的、不計後果的方式批量製造這種控製核心?用來製造聽他命令的‘士兵’或‘傀儡’?”
“很有可能。”蘇眠臉色凝重,“如果真是這樣,那‘老闆’的目的就不僅僅是賺錢和掌控黑市了。他是在打造一支完全由他操控的軍隊。一支不需要訓練、不需要思想、隻需要植入這種碎片就能獲得基礎戰鬥指令的‘活體武器’。”
這個推論讓兩人都陷入了沉默。陳序的“淨化”是要抹殺“不同”,製造“秩序個體”;“老闆”則走向另一個極端,用技術手段強行製造“可控的混亂”。無論哪一種,都是對人類自由意誌和尊嚴最徹底的踐踏。
“這塊碎片……或許能成為線索。”林硯沉吟道,“它的製造需要原料、設備、能源,還有……技術來源。‘老闆’不可能憑空變出來。如果能找到它的源頭……”
“那是後話。”雷毅的聲音插了進來,他和扳手結束了討論,走了過來,“現在我們首要任務是活下去,抵達彙合點,完成和‘影’的約定,拿到‘方舟’單元。隻有保住詹青雲博士,獲得他完整的研究,我們纔有可能對抗‘淨化’,也纔有餘力去追查‘老闆’的傀儡工廠。”
雷毅的目光掃過林硯和老貓。“你們倆的狀態是最大的變數。接下來的路,我們要加快速度,但也不能盲目硬闖。扳手根據流民的資訊和我們自己的探測,重新規劃了一條路線。這條路會更繞,會經過幾個已知的小型衝突地帶和汙染區,但好處是相對隱蔽,避開了‘守望者’最可能設伏的幾個關鍵節點。”
他調出腕帶上的地圖投影,一道曲折的紅色路徑在模糊的地下結構圖上延伸。“我們要橫穿一片舊時代的化學廢料處理區邊緣,那裡輻射和有毒氣體濃度較高,但廢棄多年,很少有人去。然後沿著一條半乾涸的地下河道向北,繞開彙合點正麵的開闊地帶,從側麵接近預定座標。全程大約還需要六到七小時。前提是,路上不再遇到大規模攔截或意外。”
“化學廢料區……”扳手補充道,“我會提前給大家注射廣譜抗輻射和解毒劑,但效果有限。我們需要快速通過,儘量減少暴露時間。地下河道那段相對安全,但水流情況不明,可能有暗流或隱藏的洞穴生物。最重要的是,接近彙合點時,我們必須極度小心。按照‘影’給出的情報和流民的說法,那裡現在已經是個多方勢力交織的雷區。”
林硯看著那條曲折的路徑,點了點頭。冇有更好的選擇了。
“大家檢查裝備,補充水分,五分鐘後出發。”雷毅下達了最終指令。
短暫的休整時間結束。眾人沉默地行動起來。扳手給每人注射了藥劑,冰冷的液體注入血管,帶來一絲異樣的清醒感。滑輪幫老貓重新固定了肩部的繃帶,並給他打了一針強效止痛劑。阿亮檢查了所有人的武器和彈藥存量,臉色不太好看——經過連番戰鬥,消耗很大,尤其是高爆物和特種彈藥所剩無幾。
蘇眠將那塊深藍晶體碎片重新包好,貼身收好。她幫林硯穿上外套,仔細檢查了他身上所有傷口的包紮是否牢固,最後將黯淡的“織夢者之心”輕輕放進他左胸內側一個特製的小袋裡,緊貼著他的心臟。
“跟著我,彆逞強。”她低聲說,眼神不容置疑。
林硯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隊伍再次出發,離開這個給予他們短暫喘息的地下溶洞,重新投入外麵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迷霧。
這一次,領路的是扳手。他對環境和探測設備的精通,在這種複雜地形中至關重要。雷毅和老貓(在滑輪扶持下)緊隨其後,林硯和蘇眠在中間,阿亮斷後。
沿著溶洞係統向西北方向蜿蜒前行了大約半小時,前方出現了人工開鑿的痕跡——粗糙的混凝土拱頂,殘破的通風管道,地上開始出現鐵軌的遺蹟和散落的礦車零件。他們進入了舊時代礦業網絡的邊緣。
空氣變得乾燥了一些,但灰塵味濃重。手電光柱照亮牆壁上早已褪色的安全標語和編號,有些地方還有用噴漆塗鴉的、更近時代的標記——潦草的箭頭、警告符號、某個小幫派的標誌。這些標記大多已經模糊,但顯示著這裡並非完全無人涉足。
“前麵就是化學廢料處理區的隔離牆舊址。”扳手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裡響起,帶著迴音,“牆體大部分已經坍塌,但有檢測到異常的輻射和化學讀數。大家跟緊,不要觸碰任何不明液體或堆積物。”
轉過一個彎道,眼前豁然出現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那是一個巨大的、彷彿被巨人撕開的地下空間。原本應該堅固的混凝土隔離牆隻剩下幾段殘垣斷壁,像怪獸的斷齒矗立在廢墟中。牆後,是一片更加廣闊的、如同地獄般的區域。
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顏色詭異的淤泥,有些地方泛著暗綠色的熒光,有些地方則是鐵鏽般的赭紅色,還在緩慢地冒著氣泡,釋放出刺鼻的硫磺和氯氣味。無數巨大而鏽蝕的金屬罐體橫七豎八地傾倒、破裂,流淌出早已凝固或半凝固的、不知名的粘稠物質,形成了怪誕的雕塑。一些罐體上還能看到模糊的危險品標誌——骷髏頭、交叉的骨頭、輻射符號。
空中飄浮著淡淡的、帶著顏色的霧氣,在手電光下呈現出詭異的暈彩。探測器發出持續而低沉的警報聲,螢幕上輻射值和多種有毒氣體濃度都在危險閾值之上跳動。
“跟緊我,走我踩過的地方!”扳手厲聲道,率先踏上了一段相對較高、看起來還算堅實的混凝土殘垣。那裡似乎是以前檢修通道的一部分,雖然也佈滿了裂紋和汙漬,但至少冇有直接接觸下方那些可疑的淤泥。
隊伍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這道狹窄的“生命線”上。腳下不足半米寬,兩側就是顏色詭異、冒著氣泡的“死亡沼澤”。渾濁的空氣即使隔著過濾麵罩,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燒肺葉的刺激感。手電光掃過下方的泥沼,偶爾能看到半埋其中的、形狀難以辨認的動物(或曾經是動物)的骨骸,有的骨頭上還帶著詭異的色澤。
林硯被蘇眠緊緊攙扶著,精神高度集中。腳下的每一步都必須踩穩,虛弱的身體在這種環境下變得更加笨拙。他能感覺到胸口“織夢者之心”傳來的微弱脈動,似乎對周圍瀰漫的有害能量場產生了本能的排斥和微弱的淨化作用,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個極其稀薄的保護層。這讓他比其他隊員稍微好受一點,但精神力的消耗也在增加。
“保持速度,不要停!”雷毅在前麵催促。在這種環境裡停留越久,受到的傷害就越大。
就在隊伍行進到這段殘垣中斷,需要跳躍過一個約一米五寬缺口時,異變突生。
走在最前麵的扳手剛躍過去,站穩回頭準備接應後麵的人,他腳下的混凝土突然發出不祥的“哢嚓”碎裂聲!
“小心!”扳手隻來得及喊出這一聲,整個人就隨著一大塊崩裂的混凝土向下墜去!
“扳手!”雷毅眼疾手快,猛地撲過去,險之又險地抓住了扳手揮舞的手臂!但他自己大半身子也探出了邊緣,全靠另一隻手死死扒住一塊凸起的鋼筋。
缺口兩側的結構因為這一下撞擊和承重變化,發出了更多令人牙酸的斷裂聲,裂縫迅速蔓延!
“滑輪!固定索!”雷毅大吼,臉憋得通紅。扳手腳下就是泛著熒光的粘稠泥沼,一旦掉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滑輪反應極快,立刻從腰間解下速降固定索,鉤爪甩出,精準地扣住了雷毅身後一段相對完好的金屬管道。同時,阿亮也衝上前,幫忙拉住雷毅。
老貓想上前幫忙,但左肩的傷讓他動作一滯。
蘇眠則死死拉住林硯,兩人緊貼在尚算穩固的這一側邊緣,不敢妄動,以免增加負荷。
“抓緊!”雷毅和滑輪、阿亮一起用力,艱難地將扳手從墜落的邊緣一點點拉了上來。扳手的腿部被崩落的混凝土擦傷,鮮血浸透了褲腿,但總算脫離了險境。
然而,剛纔的劇烈震動和承重變化,讓他們所在的這段殘垣變得更加岌岌可危。裂縫像蛛網般擴散,細碎的混凝土塊不斷剝落,掉進下方的泥沼,發出“噗嗤”的聲響。
“這裡不能待了!快!跳過缺口!到對麵去!”雷毅當機立斷,指著對麵扳手現在站的那段相對完整的通道。那通道連接著另一側看起來更穩固的廢墟高地。
但缺口寬度對受傷的老貓和虛弱的林硯來說,是個挑戰。更何況腳下的立足點正在崩塌。
“老貓,你先!”滑輪將固定索的另一端甩給對麵扳手固定好,形成一條簡易的滑索。
老貓咬了咬牙,用冇受傷的右手抓住滑索,腳在邊緣一蹬,藉著滑輪和扳手的拉力,蕩了過去,被扳手接住。動作牽動了傷口,他悶哼一聲,臉色更白。
“林硯,蘇眠,快!”雷毅吼道,腳下的震動更明顯了。
蘇眠看了一眼林硯蒼白的臉,毫不猶豫地說:“我帶你過去。”
“不,你自己先……”林硯的話冇說完,就被蘇眠打斷了。
“彆廢話!”蘇眠將弩背到身後,雙手抓住滑索,對林硯命令道,“抱住我的腰,抓緊!”
冇有時間爭論。林硯依言用儘力氣環抱住蘇眠的腰,將頭靠在她背上。蘇眠深吸一口氣,看準對麵扳手和老貓伸出的手,腳下用力一蹬——
兩人蕩向空中!
就在這一刻,他們原本站立的那段混凝土殘垣,在一聲沉悶的巨響中,徹底崩塌、滑落,墜入下方的熒光泥沼,濺起大片的粘稠浪花!
蕩在空中的林硯能感覺到下方傳來的熱浪和更濃鬱的毒氣,以及蘇眠身體瞬間的緊繃。滑索在重壓下發出呻吟。對麵,扳手和老貓死死抓住固定端,雷毅、滑輪、阿亮在這邊全力拉住繩索。
幾秒鐘的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終於,蘇眠的腳觸到了對麵通道的邊緣。扳手和老貓立刻抓住她的手臂,用力將兩人拉了上來!
剛一落地,蘇眠就踉蹌了一下,林硯也幾乎脫力跪倒。回頭看去,他們剛纔走過的路徑已經大部分消失在翻湧的詭異泥沼中,隻留下幾截孤零零的殘樁。
“快走!這裡也不安全!”扳手顧不上腿傷,催促道。剛纔的崩塌可能引發了連鎖反應。
隊伍不敢停留,沿著這條相對完好的通道,快速向廢墟高地深處跑去。身後的崩塌聲和泥沼翻湧聲持續了一段時間才漸漸平息。
直到跑出近百米,進入一片由巨大廢棄反應罐和管道交錯形成的相對穩定區域,眾人才停下來,靠著冰冷的金屬外殼劇烈喘息。
“咳咳……”林硯感到喉嚨火辣辣地疼,肺部像是要炸開。蘇眠扶著他,自己的呼吸也極為急促,額頭上全是冷汗。
雷毅檢查了一下扳手的腿傷,幸好隻是皮肉傷,冇有傷到筋骨,簡單消毒包紮後不影響行動。老貓的臉色則更差了一些,失血和疼痛在持續消耗他的體力。
“剛纔……多謝。”林硯喘勻了氣,對蘇眠低聲道。
蘇眠搖搖頭,冇說話,隻是更緊地握了握他的手。
扳手重新校準探測器,臉色凝重:“輻射讀數比剛纔更高了。我們得儘快離開這片區域。沿著這條管道走廊往前走,大約三百米後,應該能抵達一箇舊通風井,從那裡可以下到地下河道。”
冇有時間休整。隊伍再次出發。
接下來的路雖然不再有坍塌的風險,但環境更加惡劣。管道走廊裡堆積著厚厚的、不知成分的化學粉塵,每一步都會揚起令人窒息的塵霧。空氣灼熱,金屬牆壁摸上去都燙手,彷彿地下深處仍有未熄滅的化學反應在持續。探測器的警報聲幾乎冇停過。
每個人都感到頭暈、噁心,視線開始模糊。注射的藥劑效果在如此高濃度的汙染環境下顯得杯水車薪。
林硯感到胸口“織夢者之心”的脈動在加快,似乎在努力對抗著外界的侵蝕,但那力量太微弱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邁動灌了鉛般的雙腿。
就在意識逐漸模糊之際,前方帶路的扳手忽然喊道:“到了!通風井!”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那是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垂直井道,井壁是鏽蝕的金屬梯子,向下延伸進深不見底的黑暗。井口原本的防護格柵早已脫落,隻有陣陣陰冷、潮濕的氣流從下方湧上來,帶著地下河特有的腥味和水汽。
與周圍灼熱有毒的環境相比,這股氣流簡直如同甘泉。
“下麵就是河道!快下去!”雷毅率先抓住梯子,向下爬去。
眾人依次跟上。梯子鏽蝕嚴重,踩上去嘎吱作響,不斷有鏽片剝落。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們顧不上這些。
向下爬了大約二十米,溫度驟降,空氣變得清新潮濕。下方傳來了清晰的水流聲。
終於,雙腳再次踏上了堅實的地麵——這裡是河道邊緣一片由鵝卵石和沙子組成的狹窄灘地。一條寬約十米的地下河在黑暗中靜靜流淌,河水清澈,在頭燈照射下泛著粼粼波光。空氣涼爽,帶著水汽和淡淡的礦物質味道。
“安全了……暫時。”扳手長舒一口氣,探測器上的警報終於停止了尖叫,讀數迴歸正常範圍。
所有人都癱坐在冰冷的鵝卵石上,貪婪地呼吸著相對潔淨的空氣,彷彿重獲新生。剛纔穿越化學廢料區的經曆,如同在地獄邊緣走了一遭。
休息了十分鐘,雷毅再次催促出發。沿著河道逆流而上,就是通往彙合點側翼的路線。
地下河道的地形比想象中複雜。河岸時寬時窄,有時需要涉水,有時需要攀爬濕滑的岩壁。水流看似平緩,但水下暗流湧動,冰冷刺骨。不過,比起剛纔的死亡區域,這裡已經算是天堂。
林硯的狀態在相對好的環境中稍微恢複了一些。冰冷的河水甚至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他一邊被蘇眠攙扶著前進,一邊不由自主地思考著那塊深藍晶體碎片,思考著“老闆”的傀儡軍隊,思考著彙合點可能等待他們的混亂。
如果“老闆”已經掌握了批量製造控製核心的技術,那麼他手中可能已經有一支數量可觀的、不怕死、隻聽命令的“幽靈”大軍。這樣的力量,無論是陳序的“秩序壁壘”,還是“守望者”的精銳小隊,都會感到棘手。而他們這支傷痕累累的小隊,如果正麵遭遇,幾乎冇有勝算。
必須智取,必須利用混亂,必須……找到“影”和“方舟”單元。那是他們翻盤的唯一希望。
沿著河道走了大約兩小時,前方出現了岔路。主河道繼續向北,而一條更狹窄、水流湍急的支流則向西北方向拐去。
“就是這裡。”扳手對照地圖,“從這條支流上去,攀爬大約一百米高的陡峭岩壁,上麵有一個廢棄的礦坑升降機通道。從那裡可以直達彙合點區域西側,避開正麵衝突最激烈的區域。”
眾人仰望那條支流儘頭的黑暗。岩壁近乎垂直,佈滿了濕滑的苔蘚和突出的尖銳岩石。攀爬將是對體能的又一次嚴峻考驗,尤其是對林硯和老貓。
“冇有彆的路了嗎?”蘇眠看著林硯蒼白的臉,問道。
“這是最近、也是最隱蔽的路線。”扳手搖頭,“繞其他路,至少要再多花三小時,而且會經過至少兩個已知的小型聚居點或拾荒者營地,不確定性更高。”
雷毅看著疲憊的隊員們,最終做出了決定:“攀爬。滑輪,你負責老貓。蘇眠,林硯交給你。扳手,阿亮,你們先上,建立固定點,放下繩索。我來斷後。”
計劃已定,無人異議。到了這一步,退縮已無可能。
扳手和阿亮作為體力相對最好的兩人,率先開始攀爬。他們動作敏捷,利用岩縫和凸起,如同壁虎般向上移動,不時打下岩釘,連接繩索。
下方的人緊張地等待著。水流聲在狹窄的支流峽穀裡迴盪,更添壓抑。
就在這時,林硯一直握在手中(為了隨時感知環境)的“織夢者之心”,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悸動。
不是警惕,也不是共鳴。
而是一種……悲傷的呼喚。
方向,並非來自他們將要攀爬的岩壁上方,也不是來自身後的河道。
而是來自支流旁邊,岩壁底部,一個被濃密水蕨和黑暗掩蓋的狹窄裂隙。
那裂隙很不起眼,不到半米寬,黑黢黢的,彷彿隻是岩石上一個普通的褶皺。
但“織夢者之心”的悸動,明確地指向那裡。
林硯的腳步停住了。他掙脫蘇眠的手,踉蹌著走向那個裂隙。
“林硯?你去哪?”蘇眠一愣,連忙跟上。
雷毅和其他人也注意到了異常,警惕地圍了過來。
林硯冇有回答,他隻是蹲在裂隙前,伸出左手,讓“織夢者之心”的光芒儘可能照進去。
微光驅散了些許黑暗。
裂隙深處,距離洞口約三四米的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射著微光。
不是岩石的光澤。
更像是……金屬,或者玻璃。
以及,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鐵鏽和塵埃氣息的風,正從裂隙深處緩緩吹出。
這後麵,有空間。
“織夢者之心”的悲傷呼喚,變得更加清晰,彷彿在催促他進去。
林硯抬起頭,看向雷毅和蘇眠,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確定:
“這後麵……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