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通道中凝固。
六對五。數字上微弱的優勢,在對方那冰冷的、如同精密儀器般的姿態麵前,顯得蒼白無力。手電的光束在空氣中交錯,照亮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彼此眼中毫不掩飾的警惕與敵意。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武器保險被輕輕撥動的細微聲響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
林硯背靠著粗糙的混凝土牆壁,冰涼的觸感透過汗濕的衣物傳來,稍稍壓製了大腦深處翻湧的鈍痛。他的目光緊鎖著那個為首的女人,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非人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探究般的好奇。她的視線又一次掃過他緊握的左手——那裡,“織夢者之心”正透過指縫,散發出微弱而穩定的脈動微光。
雷毅站在林硯側前方半步,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他的手指穩穩搭在突擊步槍的扳機護圈上,目光銳利如刀,與那女人對視著,毫不退讓。“‘方舟’不在這裡,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們是誰?‘老闆’的人?還是陳序的?”
女人冇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雷毅臉上移開,重新落回林硯身上,彷彿其他人隻是背景。“你可以叫我‘影’。”她的聲音依舊透過麵罩過濾,帶著金屬的質感,“我們不屬於‘老闆’,也與陳序的秩序無關。”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們來此,是為了回收‘織夢者’項目的遺失物,並評估‘鑰匙’的當前狀態。”
“‘織夢者’項目?遺失物?”林硯心中一震。詹青雲導師的遺產,果然牽涉甚廣!這個自稱“影”的女人和她的隊伍,難道來自某個一直隱藏在幕後的、與詹青雲早期研究相關的組織?“你們是‘諾亞生命’?”他試探著問,想起陳序曾提過這個神秘的名字。
“影”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資訊的層次,取決於對話的基礎。”她避開了直接回答,語氣依然平靜,“‘方舟-3型’能源單元,已於四十八小時前,被另一股勢力轉移。‘鼴鼠’提供的情報,是滯後的,或者……是故意誤導。”
雷毅的眉頭緊鎖。“另一股勢力?誰?”
“‘老闆’麾下,代號‘清道夫’的特殊行動組。他們效率很高,目的明確,似乎提前得到了準確情報。”‘影’緩緩說道,目光掃過林硯等人狼狽的模樣,“你們一路經曆‘毒笑池’、‘熔岩沉降池’來到這裡,足以證明你們的決心和一定的能力。但你們來晚了,也低估了對手。”
一股寒意順著林硯的脊背爬升。陳序提供的情報是通過‘織夢者之心’加密的,理論上隻有他能解開。‘老闆’的人怎麼會提前知道?除非……陳序的情報來源本身就被滲透了?或者,陳序故意給出了會被截獲或延遲的資訊?又一個猜疑的漩渦在他腦海中形成。
“‘清道夫’把能源單元轉移去了哪裡?”林硯強迫自己冷靜,追問道。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詹青雲儲存艙的倒計時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
“影”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評估是否應該透露更多。她身後的一名隊員微微動了一下,似乎通過某種內部通訊在交流。最終,她開口道:“舊港區地下網絡,編號‘D-7’的廢棄深層避難所。那裡是‘老闆’的一個重要中轉節點,守備力量比這裡強十倍不止。以你們目前的狀態,強行突入的成功率低於百分之五,且必然驚動‘老闆’的核心警戒圈。”
百分之五。近乎絕望的數字。
“你們告訴我們這些,有什麼目的?”蘇眠的聲音突然從林硯身側傳來,她不知何時已經悄悄調整了位置,弩箭的箭頭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寒光,對準了‘影’。“不會是出於好心吧?”
‘影’終於將目光轉向蘇眠,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除了林硯之外的人影。“目的有三。”她直言不諱,乾脆得令人意外,“第一,確認‘鑰匙’(林硯)的生存狀態與意識穩定性。第二,評估‘織夢者之心’的完整度與能量水平。第三,”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林硯臉上,“提出一項……臨時合作建議。”
“合作?”雷毅冷笑,“跟一群連真麵目都不願露、來曆不明的人?”
“信任需要基礎,而時間往往是最大的奢侈品。”“影”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我們的組織,對‘老闆’的終極目標——‘強製終極鏈接’——持絕對否定態度。這與‘鑰匙’目前的行為方向,存在短期交集。此外,我們對詹青雲博士的遺產,抱有與陳序不同的……處置意願。我們更傾向於‘保護’與‘研究’,而非‘利用’或‘銷燬’。”
“你們也想要詹青雲導師的遺產?”林硯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我們想要的是他未竟的研究,以及避免它落入錯誤之手所帶來的災難。”“影”糾正道,“‘織夢者之心’是導師遺產的關鍵,而你是目前唯一能穩定駕馭它的‘鑰匙’。保護你,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保護遺產不被陳序的‘淨化’或‘老闆’的‘鏈接’所玷汙或濫用。”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林硯一個字都不全信。這個“影”和她的組織,顯然有著自己深藏的目的。但此刻,他們似乎確實提供了一條潛在的出路,以及關於能源單元的關鍵資訊。
“合作的內容是什麼?”林硯問。
“我們提供‘D-7’避難所的內部結構圖、守備力量分佈、以及一條相對隱蔽的滲透路線。”“影”說道,“作為交換,我們需要‘鑰匙’你在獲取‘方舟’能源、穩定詹青雲博士狀態後,配合我們進行一次對‘織夢者之心’的深度共鳴掃描,並回答一些關於你與核心互動體驗的問題。整個過程,我們保證不會對核心或你造成不可逆傷害,且會在我們控製的、絕對安全的地點進行。”
“這不可能!”蘇眠立刻反對,“把林硯和核心交給你們?誰知道你們會做什麼!”
“影”看向蘇眠,眼神依舊平靜:“這是獲取‘方舟’、拯救詹青雲博士最快也是唯一可行的途徑。冇有我們的情報和路線,你們連‘D-7’的門都摸不到,更彆提在剩下的……”她頓了頓,彷彿能看穿林硯腦中的倒計時,“……大約三十四小時內,完成奪取、運輸、返回阿爾法節點並實施能源灌注這一係列複雜操作。”
她說出了精確的時間。林硯心中一凜。這個女人,或者她背後的組織,掌握的資訊遠超想象。
“我們如何相信你們提供的情報是真的?又如何保證事後你們會遵守承諾?”雷毅沉聲問,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影”伸手,從腰間的戰術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銀灰色、造型簡潔的金屬薄片。她將其輕輕放在腳下佈滿灰塵的地麵上,然後退後兩步。“這是‘D-7’避難所截止六小時前的結構掃描數據和動態守備標記。數據以物理隔絕方式存儲,未聯網,可驗證部分真實性。”她指了指金屬薄片,“至於信用……我們組織的存在遠比‘老闆’或靈犀科技更久遠,我們的行事準則建立在長期利益而非短期欺詐之上。破壞與‘鑰匙’的初次接觸信用,對我們而言得不償失。”
她的話邏輯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冷酷的理性。但正是這種理性,反而讓林硯覺得,或許可以冒一次險——至少,先拿到情報。
“雷隊長,”林硯低聲對雷毅說,“我去拿。你們掩護。”
雷毅眼神掙紮了一下,最終緩緩點頭,槍口微微抬高,始終鎖定“影”和她身後的隊員。老貓和釘子的槍口也分彆指向對方另外兩人。
林硯深吸一口氣,忍著眩暈,慢慢走上前,彎腰撿起那個金屬薄片。觸手冰涼,邊緣光滑。薄片側麵有一個微小的介麵。他退回到己方陣線,將薄片遞給扳手——隊伍裡的技術專家。
扳手迅速從自己的工具包裡拿出一個便攜讀取器,連接,螢幕亮起。他快速瀏覽著數據,臉色越來越凝重。“結構圖非常詳細……三層立體防禦,自動武器平台,巡邏路線和時間……還有這個,”他指著一處用紅色標記的區域,“疑似‘方舟’能源單元的能量特征殘留定位……數據模型很專業,不像偽造的。至少這部分,可信度很高。”
情報很可能是真的。但代價是林硯需要跟這個神秘組織走一趟。
“我需要考慮。”林硯看向“影”。
“你的時間不多。”“影”提醒道,語氣依舊平淡,“‘清道夫’小組完成轉運後,‘D-7’的警戒級彆會隨時間推移逐步提升。最佳滲透視窗,在接下來八小時內。之後,成功率會直線下降。”
八小時。決定的時間。
林硯的大腦飛速運轉。跟“影”走,風險未知,但可能是救詹青雲的唯一捷徑。不跟,他們可能連“D-7”都找不到,或者找到也是送死。詹青雲一旦因能源枯竭而……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我同意合作。”林硯最終開口,聲音沙啞但堅定,“但有兩個條件。”
“說。”
“第一,掃描和問答必須在蘇眠和至少一名‘熒光河’隊員的陪同下進行,地點可以由你們定,但必須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
“影”幾乎冇有猶豫:“可以。但陪同人員需遵守我們的安全條例,不得攜帶武器進入核心區域。”
“第二,”林硯緊緊盯著那雙黑曜石眼睛,“在完成對詹青雲博士的能源灌注之前,我不會跟你們去任何地方。你們需要先幫助我們拿到‘方舟’。”
這一次,“影”沉默了片刻。她身後的一名隊員似乎想說什麼,被她一個極其輕微的手勢製止。“可以。”她終於說道,“但滲透行動,必須由我們主導規劃,你們配合。我們不接受外行指揮導致的行動失敗。”
“隻要計劃合理,我們可以配合。”雷毅沉聲道,這已經是他能接受的底線。
“很好。”“影”點了點頭,彷彿完成了一項簡單的交易。“那麼,臨時合作達成。給你們十分鐘休整、檢視資料、提出行動疑問。十分鐘後,我們出發。‘D-7’距離此處直線距離三公裡,但需要穿越更複雜的汙染區和幾個小型幫派控製區,預計行進時間兩小時。滲透準備和行動預計需要三到四小時。總計時約六小時,仍在視窗期內。”
她說完,向後微一擺手。她身後的四名隊員立刻原地坐下,動作整齊劃一,開始檢查裝備、補充水分能量,效率高得驚人。他們自己則彷彿融入了陰影,隻留下那雙重瞳般的眼睛,依舊靜靜地看著林硯等人。
壓力暫時解除,但另一種更深的、源於未知的緊張感瀰漫開來。
林硯靠回牆邊,感覺渾身虛脫。扳手將讀取器遞給他,上麵是“D-7”避難所的詳細結構圖。蘇眠走過來,蹲在他身邊,低聲道:“太冒險了。我們對他們一無所知。”
“我知道。”林硯看著螢幕上覆雜的通道和防禦標記,苦笑道,“但詹青雲導師……我們冇有時間了。這是目前唯一看起來有可行性的方案。”
“那個女人看你的眼神……很奇怪。”蘇眠的聲音壓得更低,“不像看敵人,也不像看合作者,更像……在看一件珍貴的、需要評估的‘物品’。”
林硯心中一沉。蘇眠的直覺很少出錯。“影”的組織,對“織夢者之心”和他這個“鑰匙”的興趣,恐怕遠超過他們嘴上說的“保護遺產”。但眼下,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雷毅召集老貓、扳手、釘子、滑輪圍攏過來,快速商討。“結構圖我看過了,滲透路線選擇得很刁鑽,利用了通風係統和早期廢棄的維護管道,避開了主要防線。但最後接近目標存儲室的這一段,”他指著圖上一條標紅的狹窄通道,“是必經之路,而且有動態生物掃描和壓力感應地板。對方計劃用小型電磁脈衝裝置暫時癱瘓掃描,然後快速通過……理論可行,但時機要求非常苛刻。”
“他們對那裡的瞭解,比‘鼴鼠’還詳細。”老貓眯著眼,“要麼是早就盯上了那裡,要麼……他們在‘老闆’內部有高級彆的資訊源。”
無論是哪種,都說明這個“影”背後的組織,勢力深不可測。
十分鐘轉瞬即逝。
“影”準時站了起來,她的隊員也如同收到無聲指令般同時起身。“時間到。出發。”她言簡意賅,轉身向通道深處走去,甚至冇有回頭看林硯他們是否跟上。
林硯等人對視一眼,收拾裝備,迅速跟上。
接下來的路途,在“影”的帶領下,變得“順暢”了許多。她似乎對東區這片死亡地帶瞭如指掌,總能提前避開那些危險的毒沼、不穩定的堆積物,甚至巧妙地繞開了幾處可能有變異生物巢穴的區域。她的隊員默契地分散在隊伍前後左右,既提供了警戒,也隱隱形成了一種“護送”(或者說“監控”)的態勢。
沉默的行軍。隻有腳步聲和偶爾壓低聲音的簡短指令(來自“影”的隊伍)。林硯努力跟上節奏,頭痛和疲憊如影隨形。“織夢者之心”在懷中微微發熱,彷彿也對“影”這個存在產生了某種微弱的、難以言喻的反應。
兩小時後,他們抵達了一片相對“乾淨”的區域。這裡是舊港區深層地下網絡的邊緣,牆壁是規整的舊時代混凝土,管道標識雖然斑駁但還能辨認。空氣依然渾濁,但化學汙染的味道淡了很多。
“前麵就是‘灰鼠幫’的巡邏區。”“影”在一處岔路口停下,示意大家隱蔽,“他們控製著通往‘D-7’上層區域的幾條主要通道。人數大約三十,裝備一般,但有地利。硬闖會驚動‘D-7’的守衛。”
“你的計劃?”雷毅問。
“影”從戰術腰包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類似噴霧罐的裝置。“強效短時神經麻痹氣霧,作用範圍十五米,持續時間約九十秒,無永久傷害。”她遞給雷毅,“你們從左側通道製造噪音佯攻,吸引大部分守衛注意力。我和‘灰燼’(她指了指一名隊員)從右側通風口潛入,釋放氣霧。你們在聽到三聲連續的金屬敲擊聲後,快速通過。不要戀戰,不要補刀,我們的目標是悄無聲息地通過。”
計劃簡單直接,但需要精準配合。雷毅接過裝置,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
佯攻開始。雷毅帶著老貓、釘子,在左側通道故意弄出較大的聲響,甚至開了幾槍(使用消音器)。很快,嘈雜的叫罵聲和腳步聲從那個方向傳來。
“影”和那名代號“灰燼”的隊員,如同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右側通風口的格柵後。
林硯、蘇眠、扳手、滑輪以及“影”留下的另外兩名隊員(代號“寒鐵”和“石紋”),在陰暗處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左側的喧鬨聲越來越大。
終於——
鐺!鐺!鐺!
三聲清晰而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從右側通道深處傳來。
“走!”“寒鐵”低喝一聲,率先衝了出去。林硯等人緊隨其後。
衝進右側通道,隻見大約十名穿著雜亂、手持各種武器的“灰鼠幫”成員,橫七豎八地倒在通道中,眼神呆滯,身體微微抽搐,顯然失去了行動能力。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甜膩的氣味。
“影”和“灰燼”已經等在通道另一頭,毫髮無傷。
冇有停留,隊伍繼續前進。在“影”的引領下,他們又連續避開了兩處隱藏的感應器和一道需要密碼的隔離門(“石紋”用某種解碼器在十秒內搞定),最終抵達了一個巨大的、向下延伸的螺旋樓梯井入口。
井口散發著陳年灰塵和微弱電子設備運行的氣味。下方深處,隱約可見規律閃爍的紅色警戒燈光。
“下麵,就是‘D-7’。”“影”的聲音在空曠的井口顯得格外清晰,“按照計劃,我和‘灰燼’、‘寒鐵’、‘石紋’負責清除沿途電子警戒和固定守衛。雷隊長,你的人負責對付可能出現的機動巡邏隊。林硯,蘇眠,緊跟在我身後,不要離開超過三米。目標是底層的‘物資存儲區B-7’,‘方舟’的能量特征在那裡最強。”
她看向林硯,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紅色警報燈的映照下,彷彿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記住,”“影”最後說道,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告誡的意味,“‘D-7’不僅是中轉站。‘老闆’在這裡進行一些……特殊的‘意識校準’實驗。如果看到任何不符合常理的東西,保持冷靜,緊跟隊伍。我們的目標是獲取能源,不是探險。”
特殊的實驗?意識校準?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林硯的心臟。
但螺旋樓梯井已經向下張開巨口,如同通往地獄的喉嚨。
冇有退路。
林硯握緊了“織夢者之心”,對“影”點了點頭。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