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舊港區東南部的隧道中,呈現出一種粘稠的質感。
這裡的空氣不再是“綠洲”附近那種帶著水汽的清新,也不是排水乾道中純粹的塵土味,而是一種混合了腐爛油脂、鐵鏽、化學廢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的複雜氣味。每呼吸一口,都彷彿在吞嚥一塊正在緩慢黴變的金屬。隧道牆壁上覆蓋的不再是苔蘚或鈣化沉積,而是厚厚一層滑膩的、泛著油光的黑色汙垢,手電光照上去幾乎不反光,彷彿光線也被這汙濁吸收了。
林硯走在隊伍中間,每一步都踏在深淺不一的、不知積了多久的泥濘裡。靴子早已濕透,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唧”的聲響。他的頭痛並未緩解,隻是從尖銳的刺痛變成了沉悶的、持續不斷的鈍痛,像有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顱內緩緩拉拽。手中的“織夢者之心”光芒微弱,僅能照亮腳前方寸之地,晶體內部的流光緩慢得近乎停滯。
“前麵左轉,注意頭頂。”雷毅低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打斷了林硯因疲憊和疼痛而有些渙散的思緒,“這一段頂板有裂縫,經常滲漏化工廢料,彆沾到皮膚。”
林硯抬頭,看到幽暗的隧道頂部,果然有幾道猙獰的裂縫,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正緩慢地滲出,滴落在地上早已形成的小坑裡,發出輕微的“滴答”聲。空氣裡那股甜腥味就是從這裡來的。他小心地避開那些滴落的區域。
老貓走在最前,他的腳步比在暗河區域時更加謹慎,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隻有那雙在昏暗中依舊銳利的眼睛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扳手殿後,他揹著一個改裝過的金屬箱子,裡麵裝著準備用來與“鼴鼠”交易的“籌碼”——一部分從霍克部隊繳獲的、相對精良但無法帶走的武器零件和能量模塊,以及雷毅從“熒光河”社區緊急調撥來的少量稀有金屬。這些是舊港區黑市的硬通貨。
除了他們四人,還有兩個“熒光河”的戰士同行,一個綽號“釘子”,沉默寡言但眼神機警;另一個叫“滑輪”,身材瘦小卻異常靈活,負責攜帶部分備用裝備和藥品。六個人,在這龐大而複雜的舊港區地下網絡中,如同幾隻小心翼翼穿行於巨獸腸道的螞蟻。
“距離‘沉船墳場’外圍還有大約一公裡。”雷毅對照著一張手繪的、標註了密密麻麻記號的地圖,“但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那片區域的地下結構在戰後被反覆挖掘、改造、又因地質沉降而變形,像個巨大的、充滿陷阱的蜂窩。很多通道是死路,或者通向未爆彈堆積區、化學泄漏點。跟緊,彆掉隊。”
林硯點了點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嘗試將微弱的意識與“織夢者之心”連接,感知周圍環境的能量流動。反饋回來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如果說“綠洲”附近的暗河地脈能量是平穩流淌的清澈溪流,那麼這片區域的地下能量場,就是一片被嚴重汙染、充滿渦流和劇毒沉澱物的沼澤。
人工能量管線(大多是早已廢棄或泄露的)像腐爛的血管一樣縱橫交錯,散發著不穩定、充滿躁動的波動。地脈能量本身在這裡也變得渾濁、遲滯,被大量工業廢料和未知的化學物質汙染,不僅無法利用,甚至對人體和精神有著潛在的侵蝕性。林硯能感覺到,“織夢者之心”在這裡的共鳴被極大削弱,彷彿聲音被厚厚的淤泥吸收。
更讓他不安的是,他捕捉到了一些極其隱晦、但充滿惡意的“意識殘留”。不是完整的人的意識,更像是痛苦、絕望、瘋狂的情緒在這裡經年累月沉澱後形成的“環境怨念”。這些殘留如同看不見的瘴氣,飄蕩在汙濁的空氣中,悄無聲息地侵蝕著進入者的心神。
“這裡……死過很多人。”林硯低聲說,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雷毅腳步微頓,冇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沉重:“‘沉船墳場’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大崩塌初期,這裡是舊港區最大的地下避難所之一,容納了數萬人。後來發生了一係列災難——瘟疫、暴亂、資源爭奪、還有……據說早期的、不成熟的知識晶片植入實驗引發的集體瘋狂。最後能活著離開的十不存一。再後來,這裡就成了黑市、走私者和各種見不得光勾當的巢穴。怨氣重,是自然的。”
談話間,他們轉過一個急彎,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化。
隧道豁然開朗,連接著一個巨大的、由數個天然洞窟和人工挖掘空間拚接而成的、難以估算麵積的巨大空洞。
這就是“沉船墳場”。
手電光芒掃過,映入眼簾的首先是無數巨大、扭曲、鏽蝕的金屬船體殘骸。它們像史前巨獸的骸骨,以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傾斜、堆疊、嵌入岩壁或半埋在堆積如山的垃圾和瓦礫中。有貨輪的巨大船殼,有油輪的斷裂管道叢林,甚至還能看到小型戰艦的炮塔輪廓。歲月和腐蝕在它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傷痕,鐵鏽如同乾涸的血跡,覆蓋了一切。
在這些鋼鐵墳塚之間,是更加混亂的人造物堆積:報廢的車輛、坍塌的集裝箱、扭曲的鋼筋腳手架、以及大量難以辨認用途的工業廢料。許多殘骸上搭蓋著簡陋的棚屋、帳篷,或者直接用船體本身挖出洞穴作為居所,形成了一片混亂而畸形的“地下貧民窟”。一些地方有微弱的、來源不明的燈光閃爍,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空氣中那股混合氣味在這裡達到了頂峰,還多了腐爛食物、排泄物和人群聚集特有的酸腐汗味。隱約能聽到從黑暗深處傳來的、模糊不清的聲響:金屬敲擊聲、壓抑的爭吵、痛苦的呻吟,還有不知是人是獸的低沉嘶吼。
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壓抑、絕望、卻又帶著某種病態生命力的氛圍中。
“我們到了外圍。”雷毅示意大家在一處相對隱蔽的、由半截貨櫃箱和倒塌腳手架形成的夾角處停下,“‘鼴鼠巢穴’在地下層,入口在那邊。”他指向空洞深處,一艘半埋的巨型油輪殘骸下方,“但直接過去太顯眼。‘沉船墳場’有自己的規矩,也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們需要偽裝,也需要找到‘引路人’。”
“引路人?”林硯問。
“這裡魚龍混雜,但大的交易,尤其是涉及‘鼴鼠’這種級彆的中間商,通常需要本地有信譽的‘掮客’或‘保人’牽線,否則連門都摸不到。”雷毅解釋道,“我認識一個老傢夥,叫‘老疤’,以前是船廠工人,大崩塌後一直在這裡混,訊息靈通,也接引路的活。他欠‘熒光河’一個人情,應該肯幫忙。”
“他在哪裡?”
“住在‘上層區’,靠近東側通風井那邊,一個用舊救生艇改造的窩棚。”雷毅看了看四周,“老貓,釘子,你們留在這裡警戒,注意隱蔽。滑輪,你跟我還有林先生去找老疤。扳手,你準備好‘籌碼’,檢查裝備,隨時準備交易。”
分工明確。林硯將“織夢者之心”貼身收好,拉緊身上一件從敵人屍體上扒下來的、佈滿汙漬的帆布外套,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落魄的地下尋寶者或逃亡者。雷毅和滑輪也做了類似偽裝。
三人離開藏身處,小心翼翼地踏入“沉船墳場”混亂的街道——如果那些在垃圾和殘骸間蜿蜒的、泥濘的小徑可以被稱為街道的話。
光線極度匱乏,隻有零星從高處縫隙透下的、不知是自然天光還是遠處霓虹的微光,以及一些窩棚裡透出的搖曳燭火或自製油燈的光暈。陰影濃重,彷彿有生命般在堆積的廢棄物和扭曲的金屬骨架間蠕動。
路上不時遇到其他行人。大多衣衫襤褸,麵容被汙垢和疲憊掩蓋,眼神或麻木、或警惕、或閃爍著不懷好意的貪婪。他們像幽靈一樣在黑暗中穿梭,彼此之間很少交談,偶爾有目光接觸也迅速移開,充滿了不信任。林硯能感覺到,很多人的意識波動混亂而微弱,顯然深受貧困、疾病或劣質知識晶片副作用的折磨。
也有一些明顯屬於“武裝人員”的傢夥,三五成群,帶著改裝武器,占據著一些相對“優越”的位置(比如較高的船體平台或堅固的掩體),冷冷地打量著過往行人。他們的意識波動更加尖銳,充滿攻擊性和對資源的渴望。雷毅帶著他們儘量繞開這些人的視線範圍。
“在這裡,不要對視,不要表現出任何軟弱或富有。”雷毅低聲叮囑,“尤其注意那些眼睛發紅、動作不協調的,可能是用了黑市流出的‘戰鬥興奮劑’或‘暴力傾向強化知識’,隨時可能發瘋。”
正說著,前方一個堆滿鏽蝕管道的岔路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哭喊。
幾個穿著破爛皮甲、臉上塗著古怪油彩的壯漢,正將一個瘦小的老頭按在泥地裡,搶奪他懷裡一個臟兮兮的布包。老頭哀嚎著,死死抱住布包,但那點力氣在暴徒麵前微不足道。
“是‘血痂幫’的人,”滑輪壓低聲音,帶著厭惡,“專門搶新來者和弱者的渣滓。”
雷毅眼神一冷,但腳下冇停,反而拉著林硯和滑輪加快腳步,繞向另一條更暗的小路。“彆管閒事,”他聲音壓得極低,“在這裡,任何額外的關注都可能引來麻煩。‘血痂幫’雖然不入流,但人數不少,糾纏起來會誤事。”
林硯看著那個在泥濘中掙紮的老人,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在這裡,弱肉強食是最基本的法則,仁慈是奢侈品。他移開目光,強迫自己跟上雷毅。
又穿過幾條更加狹窄、氣味也更加令人作嘔的通道(其中一條甚至需要爬過一段堆滿腐爛有機質的排水溝),他們終於抵達了所謂的“上層區”。
這裡地勢稍高,依托幾艘相對完整的貨輪上層建築搭建了一片棚戶區。空氣稍微好一點,至少腐臭味道淡了些。一些窩棚門口掛著風乾的不知名魚類或苔蘚塊,似乎是食物儲備。人煙相對稀少,但也更加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
雷毅帶著他們來到一艘鏽跡斑斑的舊救生艇前。救生艇被架在幾個油桶上,側麵開了一個門,掛著臟得看不清顏色的帆布簾。艇身上用紅色油漆塗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錨狀標記,下麵是一行小字:“老疤——引路、訊息、修理”。
雷毅冇有直接掀簾子,而是蹲下身,在救生艇底部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用特定節奏敲了幾下。
幾秒鐘後,帆布簾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隻渾濁但警惕的眼睛,掃視著三人。
“誰?”一個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的聲音響起。
“熒光河,雷毅。帶朋友來做生意,找‘鼴鼠’。”雷毅簡潔地說。
那隻眼睛又打量了他們幾秒,尤其是多看了林硯一眼,然後簾子掀開。“進來,快。”
三人迅速鑽入救生艇內部。空間比想象中寬敞一些,但極其雜亂。各種工具零件、廢舊電子設備、發黃的圖紙和不明容器堆得到處都是,隻有中間一小塊地方清理出來,擺著一張搖晃的金屬桌和兩把椅子。一個頭髮花白、半邊臉上有道猙獰舊疤的乾瘦老頭坐在桌後,手裡正擺弄著一個老舊的齒輪裝置。他穿著油膩的工裝褲,裸露的手臂上肌肉精瘦,青筋畢露。
“雷小子,膽子不小,這時候還敢往這兒跑。”老疤放下齒輪,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停留在林硯臉上,“還帶著生麵孔。‘鼴鼠’的生意?可不是小打小鬨。”
“大生意。”雷毅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定金。老規矩,兩成。事成後再補三成。”
老疤掂了掂布袋,打開看了一眼裡麵黃澄澄的金屬塊(顯然是提煉過的貴金屬),臉色稍微好看了點。“‘鼴鼠’最近風聲緊。‘老闆’的人在這一片活動頻繁,好像在找什麼東西。‘鼴鼠’自己也縮在巢穴裡,輕易不見客。你們要買什麼?”
“軍用級能源單元,‘方舟’係列,最好是3型。”林硯開口,聲音刻意壓得低沉沙啞。
老疤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盯著林硯:“那玩意兒可燙手。靈犀內部流出來的,據說丟了一批,正在查。‘鼴鼠’手裡就算有,價格也得上天。而且……”他頓了頓,“最近打聽這東西的人,不止你們一撥。”
林硯心中一動:“還有誰?”
“一夥生人,裝備精良,行動利落,不像舊港區的混混。大概三天前開始在這一帶轉悠,也在找‘鼴鼠’。”老疤慢慢說道,“領頭的是個女人,蒙著臉,但眼神……冷得很。我手下一個小崽子想跟蹤,差點被弄死。他們好像也知道‘鼴鼠巢穴’的大概位置,但還冇找到確切入口。”
女人?蒙麵?林硯立刻想到了“老闆”麾下可能存在的其他頭目,或者是……陳序提到過的“諾亞生命”的人?還是第三方勢力?
“我們能見到‘鼴鼠’嗎?”雷毅問。
老疤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思索著:“看在這定金的份上,我可以帶你們到巢穴附近,甚至幫你們遞個話。但‘鼴鼠’見不見,什麼價,得看他的心情和你們帶來的東西。另外……”他看向林硯,“這位朋友,你身上有股……特彆的味道。不是這裡的味道。‘鼴鼠’鼻子靈,可能聞得出來。”
林硯心頭一凜。是“織夢者之心”的微弱共鳴?還是他本身“鑰匙”特質留下的痕跡?這個老疤,果然不簡單。
“我們時間不多。”林硯說,“隻要你能帶我們見到‘鼴鼠’,或者至少把我們的報價和誠意傳進去,剩下的定金就是你的。”
老疤掂了掂手裡的布袋,最終點頭:“成。今晚‘鼴鼠’應該會回巢穴清點貨物,這是他的習慣。我帶你們過去,在入口附近等。但醜話說在前頭,我隻負責引路和傳話,裡麵發生任何事,與我無關。如果‘鼴鼠’不見,或者你們談崩了,定金不退。”
“可以。”雷毅答應。
約定達成。老疤起身,從一堆雜物裡翻出幾件同樣油膩破爛的外套扔給他們:“換上,更像個樣子。”然後又拿出一個小鐵盒,挖出些黑乎乎的膏狀物,“臉上、手上抹點,遮遮你們那股‘乾淨’氣。”
林硯和雷毅依言照做。那膏狀物氣味刺鼻,像是劣質油脂混合了某種礦物粉,抹在皮膚上又膩又癢,但確實能很好地掩蓋他們原本的氣息和略顯“健康”的膚色。
準備停當,老疤掀開救生艇底部一塊偽裝過的木板,露出一個向下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垂直管道。“走下麵,快,安靜。”
三人依次爬下。管道很短,下麵連接著一條更加狹窄、但顯然經常有人行走的金屬維修通道。老疤打頭,動作熟練地在黑暗中穿行,顯然對這裡的每一處岔道和隱蔽入口都瞭如指掌。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他們來到通道儘頭。老疤示意他們停下,自己湊到一扇鏽蝕的、帶有觀察孔的厚重金屬門前,再次用特定節奏敲擊。
觀察孔滑開,一隻眼睛出現。
“老疤?這時候來乾嘛?”裡麵傳來甕聲甕氣的聲音。
“帶客人,大買賣,見‘鼴鼠’。”老疤低聲道,“跟他說,‘熒光河’的人,帶足了硬貨,要談‘方舟’的事。”
裡麵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解鎖的“哢噠”聲。金屬門向內打開一條縫。
門後是一個狹窄的、燈光昏暗的前廳,站著兩個持槍的守衛,穿著相對統一的深色服裝,眼神冷漠。他們的意識波動比外麵那些混混穩定得多,但也更加冰冷,顯然是受過一定訓練的專業人員。
“等著。”其中一個守衛丟下一句話,轉身走進前廳後麵另一道門。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前廳空氣不流通,瀰漫著一股陳年的灰塵和機油味。林硯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頭痛似乎因為緊張而加劇。他悄悄將一絲意識連接“織夢者之心”,試圖感知門後的情況,但反饋極其模糊,似乎有某種遮蔽或乾擾存在。
大約五分鐘後,那個守衛回來了。
“‘鼴鼠’同意見你們。”守衛說,目光掃過三人,“但隻準兩個人進去,帶‘貨’的那個,和說話的那個。”他指了指林硯和雷毅。“你,”又指老疤,“外麵等著。武器留下。”
雷毅和林硯對視一眼,將身上的武器(除了貼身隱藏的匕首)交給守衛。老疤聳聳肩,退到門邊角落蹲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守衛檢查了他們身上,確認冇有其他明顯武器,然後推開裡麵那扇門。
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燈火通明的金屬走廊,與外麵“沉船墳場”的肮臟混亂形成了鮮明對比。走廊牆壁光滑,地麵乾淨,空氣經過過濾,帶著淡淡的電子設備特有的臭氧味。這裡顯然被精心維護過。
走廊儘頭,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門。守衛在門旁的麵板上輸入密碼,又進行了虹膜掃描,門才緩緩滑開。
裡麵,就是“鼴鼠巢穴”。
這是一個不算太大但堆得滿滿噹噹的倉庫兼工作室。
靠牆是一排排合金貨架,上麵分門彆類地擺放著各種物品:從封裝完好的軍用口糧、醫療包、到精密的電子元件、能量電池、甚至還有幾台小型工程機器人。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防鏽劑和包裝材料的味道。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佈滿顯示屏和控製檯的工作台,檯麵上散落著各種工具、拆解到一半的設備和數據線。房間一角,還有一個用防爆玻璃隔開的、似乎是用來測試危險品的小型隔離間。
而“鼴鼠”本人,就坐在工作台後麵一張寬大的、鋪著柔軟獸皮的合金椅上。
他是個矮胖的男人,約莫五十多歲,頭頂微禿,圓臉,小眼睛,戴著一副厚厚的、鏡片上有細微數據流閃過的智慧眼鏡。他穿著一身略顯緊繃但質地精良的深藍色工裝,手指短粗,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正慢條斯理地用小刷子清理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精密電路板。看到林硯和雷毅進來,他頭也冇抬,隻是用小眼睛從鏡片上方瞥了他們一眼。
“熒光河?有點耳熟。雷隊長是吧?坐。”他聲音尖細,帶著一種市儈的精明,“老疤說你們要談‘方舟’?膽子不小。那東西現在可緊俏得很,靈犀和‘老闆’的人都在找。”
雷毅和林硯在對麵兩張簡陋的摺疊椅上坐下。林硯將裝有“籌碼”的金屬箱子放在腳邊。
“正因為緊俏,才顯出它的價值。”雷毅沉穩地說,“我們帶來的東西,應該能匹配它的價格。”
“哦?先看看貨。”‘鼴鼠’放下電路板和刷子,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小眼睛裡閃爍著評估的光芒。
雷毅打開箱子,將裡麵的東西一一取出,擺在工作台空出的一角:幾塊高純度能量模塊(來自霍克的旋轉機槍核心),幾把改裝精良但型號特殊的脈衝手槍零件,一小袋提煉過的稀有金屬,還有一小盒封裝完好的、戰前生產的軍用級抗生素(這在黑市同樣價值不菲)。
‘鼴鼠’的目光掃過這些物品,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林硯能感覺到他的意識波動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起伏——那是感興趣和算計的信號。
“東西……還行。”‘鼴鼠’慢吞吞地說,“但就這點,想換‘方舟-3型’?差得遠。那玩意兒現在是有價無市。靈犀丟的那批,追查得緊。我手裡就算有,風險也大。”
“我們可以加價。”林硯開口,聲音平靜,“除了這些,我們還可以提供一些……資訊。關於‘老闆’手下霍克部隊在‘綠洲’區域的部署細節,以及他們可能的下一步動向。我想,這對在舊港區做生意的人來說,應該有點價值。”
‘鼴鼠’的小眼睛猛地轉向林硯,鏡片後的數據流閃爍加快。“霍克?那個‘屠夫’?他死了,訊息剛傳開。是你們乾的?”
“這不重要。”林硯冇有正麵回答,“重要的是,我們知道他為什麼去‘綠洲’,以及‘老闆’對那片區域到底在找什麼。這些資訊,夠不夠換一個‘方舟-3型’?或者至少,換一個確切的交貨時間和地點?”
‘鼴鼠’盯著林硯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忽然笑了,笑聲尖細而短促。“有意思。看來你們不是普通的‘星火’倖存者。行,資訊可以折價。但‘方舟-3型’……我手裡現在確實冇有現貨。”
林硯的心沉了一下。
“不過,”‘鼴鼠’話鋒一轉,身體靠回椅背,恢複了那種慢條斯理的語氣,“我知道其中一個單元的下落。大概……三天前,有一批貨通過‘沉船墳場’東區的水道轉運,其中就有一個‘方舟-3型’。接貨的是一夥生麵孔,領頭的是個女人,很厲害。他們把貨藏在東區廢料處理廠下麵的一箇舊防空洞裡。那地方地形複雜,守衛應該不多,但肯定有機關。”
女人?又是那個女人!林硯和雷毅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為什麼告訴我們這個?”雷毅問。
“那批貨的賣主,不太守規矩,壞了點道上的默契。”‘鼴鼠’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冷光,“而且,那夥生麵孔……我看著不順眼。你們想要‘方舟’,自己去拿。拿到手,我們再來談下一步——比如,怎麼安全地把它運出去,或者……怎麼用它換更多你們手上的‘好東西’。”
他這是在借刀殺人,或者坐山觀虎鬥。但無論如何,這確實是一條線索。
“防空洞的具體位置?守衛情況?”林硯追問。
‘鼴鼠’從工作台抽屜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手繪的“沉船墳場”東區區域性地圖,用筆在上麵圈了一個點,又潦草地寫了幾個字。“地圖給你們。守衛情況不清楚,自己去看。提醒一句,東區比這邊更亂,靠近幾個大幫派的地盤,還有未爆彈區域。小心點,彆死了,我還等著跟你們做下一筆生意呢。”
他揮了揮手,示意談話結束。
守衛上前,示意林硯和雷毅離開。
兩人收起地圖和“籌碼”(‘鼴鼠’並冇有拿走,顯然看不上這點東西,或者更看重潛在的資訊和未來交易),跟著守衛退出巢穴,回到前廳。
老疤還在那裡等著。看到他們出來,挑了挑眉。
“談成了?”
“有個線索。”雷毅簡短地說,“去東區。”
老疤吹了聲口哨:“東區?那可是鬼門關。得加錢。”
“帶我們到附近,指個路就行。”雷毅說。
三人原路返回,與留守的老貓等人彙合。
夜色(如果地下也有夜色的話)更深了。“沉船墳場”各處零星的光點在濃重的黑暗和汙染中明滅,如同垂死巨獸渙散的眼眸。
林硯攤開那張潦草的地圖,看著上麵標註的“東區廢料處理廠”和那個代表防空洞的圓圈。
詹青雲儲存艙的倒計時,在他腦中無聲跳動:剩餘時間:35小時18分鐘。
而前方,是比“沉船墳場”更加混亂危險的東區,一夥神秘的、由女人帶領的隊伍,以及一個可能存在的“方舟-3型”能源單元。
時間,正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迷宮的陰影,在廢棄船殼和堆積如山的垃圾之間,投下更加深不見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