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純粹的、虛無的黑暗,而是帶著質感的黑暗。灰塵的氣味,陳年混凝土的陰冷,金屬鏽蝕的微酸,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壓力,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這條應急通道的“氛圍”。
通道很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地麵是粗糙的、未經修整的岩石和混凝土碎塊,坡度陡峭,一直向下延伸。頭頂不時有滲水滴滴落,在寂靜中敲打出空洞的迴音。應急照明早已失效,唯一的光源來自林硯左手手背印記——此刻他已刻意將其壓製到最低,隻散發出一圈堪堪照亮腳下幾步範圍的微光,如同黑暗中呼吸的螢火。
四個人排成一列,在狹窄的通道中沉默地向下移動。蘇眠打頭,她的夜視能力經過長期訓練,在這種環境下比其他人更具優勢。林硯緊隨其後,一邊走,一邊分出一部分心神維持著連接“防火牆護符”的微弱能量場,儘可能地模糊他們留下的生命體征和意識波動。小陳和阿亮殿後,兩人緊握著簡陋的武器,呼吸聲在壓抑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粗重。
冇有人說話。剛剛在阿爾法節點發生的一切——詹青雲軀體的震撼、與“清道夫”的生死搏殺、節點啟用的宏大共鳴、以及最後那疑似眼睫顫動的瞬間——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也堵塞了語言的通道。
隻有腳步聲、滴水聲、和壓抑的喘息聲,在通道中迴響。
向下走了大約十分鐘,坡度開始放緩,通道也逐漸變得寬闊了一些,足以讓兩人並肩。牆壁上開始出現人工修繕的痕跡,甚至能看到一些早已枯竭的管線殘留。空氣不再那麼渾濁,隱隱有微弱的氣流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植物腐敗的氣味?
“停。”蘇眠忽然抬起手,壓低聲音。
四人立刻止步,緊貼牆壁。林硯熄滅手背光芒,瞬間沉入徹底的黑暗。小陳和阿亮屏住呼吸。
前方,通道拐彎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是機械,也不是“清道夫”那種冰冷的移動聲。更像是……很多細小的、節肢類的東西在爬行,相互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細碎噪音。數量不少。
林硯將感知小心翼翼地向拐角處延伸。下一刻,他眉頭緊鎖。
不是活物。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生命體。
那是一群變異的地下水虱,體型有拳頭大小,甲殼呈現出不自然的、帶著熒光斑點的暗綠色,複眼在黑暗中閃爍著饑餓的紅光。它們聚集在拐角處一片潮濕的苔蘚上,正在啃食苔蘚和……幾具早已腐爛得隻剩骨架的小型動物殘骸。這些水虱身上散發著微弱的、混亂的意識波動,充滿了單純的吞噬慾望和對光線的厭惡。它們顯然被“知識汙染”環境改造過,但改造得不完全,更像是自然變異與汙染殘留的混合體。
“變異蟲群,”林硯用極低的氣聲告知隊友,“數量很多,堵住了路。攻擊性不明,但最好不要驚動。”
“繞路?”蘇眠問,目光掃視四周。通道似乎隻有這一條主路。
林硯再次感知。他發現,蟲群聚集的那片區域,牆壁一側有一個坍塌形成的缺口,不大,但勉強可以容一人爬過。缺口後麵似乎有更大的空間,氣流就是從那裡來的。
“側麵有個缺口,可能通向彆處。”林硯指了指方向,“但不確定後麵有什麼。”
“總比硬闖蟲群好。”小陳的聲音有些發顫,顯然對蟲子心有餘悸。
蘇眠看向林硯,等他決定。
林硯沉吟片刻。阿爾法節點啟用後,他腦中的“星河”與整個“回聲網絡”(哪怕是剛剛啟動的雛形)產生了某種若有若無的基底連接。此刻,他隱約能感覺到,缺口後麵的空間,似乎存在著……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的頻率共振。不是“回聲之間”或阿爾法節點那種強烈的共鳴,更像是被稀釋了無數倍、混雜在環境噪音中的一縷迴音。
“過去看看。”他做了決定,“我開路,蘇眠斷後。動作儘量輕。”
四人調整隊形,林硯再次點亮手背微光,但用一層“防火牆”的頻率將其包裹,最大限度地削弱對變異蟲群的刺激。他們貼著牆壁,緩慢地向缺口移動。
距離蟲群隻有不到五米了。那些熒光斑點和水虱甲殼摩擦的聲響近在咫尺,腐敗的氣味更加濃烈。林硯能感覺到蟲群散發出的那種矇昧的“注視感”——它們似乎對光線和震動異常敏感。
最前方的幾隻水虱停下了啃食的動作,抬起頭,觸鬚顫動,複眼轉向了他們移動的方向。
林硯立刻停下,手背光芒完全熄滅,同時向身後三人傳遞“靜止”的意念。他調動“鑰匙”能力,不是攻擊或溝通,而是模擬出一種低頻的、安撫性的震動,類似於岩石自然沉降或地下水脈流淌的韻律,試圖將自己一行“偽裝”成環境的一部分。
這是他吸收了詹青雲“防火牆”和“共鳴”知識後,對能力更精妙的運用。
蟲群的騷動平息了一些。那幾隻抬頭的水虱疑惑地轉動著腦袋,觸鬚擺動了片刻,似乎冇有發現明顯的威脅,又重新低下頭,繼續啃食。
趁此機會,林硯以最緩慢、最輕柔的動作,率先側身擠進了那個坍塌的缺口。缺口邊緣鋒利的水泥碎塊刮擦著防護服,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但被蟲群的啃食聲掩蓋。
缺口後麵,果然彆有洞天。
這是一個廢棄的地下泵站,規模不大,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中央是一個乾涸的、積滿灰塵和碎石的水池,池邊散落著鏽蝕的管道和閥門。泵站的一側牆壁完全坍塌,露出後麵一個更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岩洞。岩洞深處一片漆黑,看不到儘頭,但那股微弱的植物腐敗氣味和氣流,正是從岩洞方向傳來。
更重要的是,林硯手背印記傳來的那絲微弱共鳴,在這裡變得稍微清晰了一點。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泵站角落一個半埋在地下的金屬櫃上。櫃門歪斜著,裡麵似乎有東西。
蘇眠、小陳、阿亮也依次小心地鑽了進來。四人暫時安全,都鬆了口氣。
“這裡是什麼地方?”阿亮打量著泵站,他戰前對市政設施有所瞭解,“看樣式,像是戰前城市供水係統的二級增壓泵站,負責向舊城區南部高地供水。大崩塌後肯定廢棄了。”
“那個岩洞……”小陳指著坍塌牆壁後的黑暗,“不像人工開鑿的。可能是施工時打通了天然溶洞,或者後來地質活動形成的。”
林硯冇有參與討論,他徑直走向那個金屬櫃。手背印記的共鳴似乎在引導他。
櫃子冇有鎖,他輕易地拉開了歪斜的櫃門。裡麵冇有機械設備,隻有幾件雜物:一個鏽蝕的水壺,一件破爛的工裝外套,一個用防水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屬盒。
共鳴的來源,正是這個金屬盒。
林硯小心地拿起金屬盒,拂去表麵的灰塵。盒子冇有明顯的開關或介麵,表麵光滑,隻在中央有一個淺淺的、與手背印記大小相仿的凹陷。
他看了一眼蘇眠。蘇眠點點頭,持槍警戒著蟲群缺口和岩洞方向。
林硯將左手輕輕按在凹陷處。
印記微光亮起。
哢嗒。
金屬盒發出一聲輕響,盒蓋自動彈開一條縫。
裡麵冇有複雜的機械或電子設備,隻有三樣東西:
一張摺疊起來的、質地特殊的防水紙,觸感柔韌,類似合成纖維。
一枚小巧的、晶瑩剔透的白色晶體,與“織夢者”核心的材質相似,但小得多,隻有指甲蓋大小,內部有細微的光點在緩緩流轉。
一個老式的、指針式的懷錶,錶盤玻璃碎裂,指針停留在某個時刻,但錶殼擦拭得很乾淨。
林硯首先展開那張紙。上麵是用一種特殊的、遇光纔會顯現的熒光墨水書寫的字跡,筆跡蒼勁而熟悉——詹青雲。
【致發現此盒者:】
【如果你能打開此盒,說明你已具備‘鑰匙’特質,並找到了這條我預先佈置的‘應急撤離路徑’之一。此處泵站編號B7-S2,是我早期勘察‘回聲網絡’潛在地脈節點時標記的位置之一。岩洞深處有天然的地下水脈和穩定的地熱,空氣循環尚可,稍加改造可成為臨時避難所或小型中繼站。】
【盒中晶體,是‘織夢者’技術的微縮簡化版,我稱之為‘信標’。將其置於相對安全、穩固的地點,並以‘鑰匙’頻率啟用,它可以持續散發極低功率的‘防火牆’基礎頻率和‘網絡呼喚’信號,覆蓋範圍約半徑五百米,能有效安撫純淨意識、輕微乾擾低強度汙染、並作為‘共鳴網絡’的微弱支點。它無法主動連接主網,但可被主網探測定位,作為路標。】
【懷錶,是我個人的一點私心。它曾屬於我的父親,一個老派的鐘表匠。在一切都變得可以‘下載’、可以‘加速’的時代,它提醒我時間應有的質感和記憶的溫度。或許對你無用,但請妥善保管。】
【沿著岩洞向東(以懷錶12點方向為基準,錶針雖停,磁芯猶在,可辨方向),步行約四十分鐘,你會遇到一條地下暗河。沿河向南,有一個被遺忘的戰前‘生態實驗溫室’遺址,代號‘綠洲’。那裡有相對完整的封閉生態係統、淡水、甚至可能殘留一些未被汙染的植物種子。那或許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據點’起點。】
【前路艱險,後來者。願這微小的‘信標’,能為你和與你同行的人們,照亮一小段黑暗的路程。】
【——詹青雲,於‘回聲計劃’啟動前夜】
信的內容不長,卻讓林硯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詹青雲不僅留下了宏大的計劃和致命的警告,也在這些細微之處,為可能的“後來者”鋪設了生存的路徑,甚至保留了一絲人性的溫度。這位導師,在生命的最後階段,究竟懷著怎樣一種交織著絕望與希望的心情?
“有地圖嗎?”蘇眠湊過來,快速瀏覽了信的內容,“‘綠洲’……聽起來比我們盲目在地下亂竄要好。”
“有一個方向。”林硯將信遞給蘇眠,拿起那枚“信標”晶體。晶體在手心微微發熱,內部的流光隨著他手背印記的共鳴而加快。“詹青雲博士留下了‘信標’,還有去‘綠洲’的路線。”
“綠洲?”小陳眼睛一亮,“真的有能種東西的地方?”
“前提是信裡說的是真的,而且那裡還冇被汙染或者占據。”阿亮謹慎地說。
林硯冇有立刻回答。他握著“信標”,走到泵站相對中央的位置,那裡地麵比較平整。他單膝跪下,將“信標”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雙手虛按在上方,閉上眼睛。
腦中的“星河”流轉,“鑰匙”意念被調動。這一次,他不再追求強力或精細的控製,而是將自己的意識頻率調整到與“信標”內部預設的啟用協議同步,如同為一塊沉睡的電池注入第一縷電流。
柔和的白光從“信標”內部滲透出來,並不刺眼,如同晨曦。光芒形成一個直徑約一米的穩定光暈,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同時,一股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穩定頻率場以“信標”為中心擴散開來。這頻率場帶著“防火牆”特有的過濾感和“共鳴網絡”基底的那種包容性,如同無形的、溫柔的漣漪。
林硯能感覺到,這頻率場掠過身體時,帶來一種奇異的寧靜感,彷彿腦海中的雜念和一路奔逃的疲憊都被輕輕撫平了一絲。小陳和阿亮臉上也露出舒緩的表情。就連蘇眠緊繃的肩膀,也略微放鬆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當這頻率場擴散到蟲群所在的缺口時,那些變異水虱發出的窸窣聲明顯減弱了,它們似乎對這股頻率感到不適,向更深處退去了一些。
“有效。”林硯睜開眼,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滿意的神色,“‘信標’啟用了。它會在這裡持續運行,作為一個微型的‘安全區’和路標。如果我們能連接到主網,就能通過它確定這個位置。”
“那我們現在去‘綠洲’?”蘇眠問。
林硯看了看懷錶,按照詹青雲說的方法,辨認了一下方向——岩洞的東側。那裡是更深邃的黑暗。
“我們需要休整一下。”林硯指了指大家的狀態。蘇眠背後的傷口需要重新處理,小陳和阿亮也疲憊不堪,他自己更是精神力消耗巨大,左手印記還在隱隱作痛。“‘信標’的光和頻率場能提供一定的保護和警示。我們在這裡休息兩個小時,處理傷口,補充水分和能量,然後出發。”
這個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讚同。連續的高強度逃亡和戰鬥,早已讓他們的體力瀕臨極限。
四人以“信標”為中心,背靠背坐下,形成一個簡單的防禦圈。蘇眠拿出急救包,讓阿亮幫忙處理背後的灼傷和擦傷。小陳檢查了一下從應急箱帶出來的食物和水,小心翼翼地分配。林硯則抓緊時間閉目調息,引導腦中的“星河”緩慢恢複,同時嘗試更清晰地感知那剛剛啟動的“星火引導計劃”。
他將意識沉入深處,不去主動“傾聽”城市的嘈雜,而是專注於尋找那計劃性的、定向的“播種”頻率。
起初,隻有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但漸漸地,當他將自身頻率與阿爾法節點建立的那一絲微弱遠程連接同步時,他“聽”到了。
不是聲音,而是資訊流動的軌跡。
如同在黑暗的夜空中,看到無數條極其纖細、幾乎不可見的銀色絲線,從城市地下的某個核心(阿爾法節點)悄無聲息地延伸出去,穿透岩層、建築、管道,精準地指向城市各個角落——那些被詹青雲標記的、意識純淨度較高的“星火”社區。這些絲線並非實體,而是特定頻率的意識信號通道,利用城市本身存在的能量雜波和地脈擾動作為掩護,難以被常規手段截獲。
每一條絲線,都在持續地、低功率地“播放”著一段經過高度壓縮和加密的“資訊包”。林硯嘗試解析其中一個離他最近(可能是“根鬚園”或“熒光河”方向)的資訊包內容。那裡麪包含的,正是“意識防火牆”最基礎的入門訓練法——如何通過簡單的呼吸冥想,感知並穩固自身的“意識邊界”;如何識彆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外來的“情緒雜音”;以及一段用於“錨定”的、關於生命成長的純淨意象(種子破土、幼苗向陽)。
資訊包的設計極其精妙,它不是強行灌輸,而是以一種“啟發”和“邀請”的方式呈現,接收者可以自主選擇是否接受和練習。而且,資訊包本身攜帶了微弱的“防火牆”頻率,可以在潛意識層麵為接收者提供最初級的防護。
林硯能“感覺”到,已經有幾條絲線連接的目標社區,產生了微弱的迴應波動——好奇、疑惑、嘗試接觸……如同黑暗中,第一顆火星落入了準備好的乾燥火絨。
“計劃……啟動了。”林硯睜開眼,低聲說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什麼?”正在啃著能量棒的蘇眠看向他。
“‘星火引導計劃’。”林硯解釋道,“阿爾法節點正在向預設的社區廣播‘防火牆’基礎訓練法。我已經能感知到一些連接和初步迴應了。”
蘇眠眼中閃過光芒:“也就是說,就算我們不直接接觸,他們也有可能自己獲得抵抗‘汙染’和‘淨化’的知識?”
“是的,但隻是基礎。而且需要時間練習,更需要有人引導,解決練習中可能出現的問題。”林硯說,“但這是一個開始。星星之火……”
他冇有說完,但蘇眠懂他的意思。
希望,不再僅僅依賴於他們幾個人渺小的力量。一條隱蔽的、係統化的啟蒙渠道,已經悄然鋪開。
休息的時間過得很快。兩小時後,四人的體力都恢複了不少。蘇眠背後的傷口重新包紮妥當,雖然動作時還會疼痛,但已不影響行動。林硯的精神力也恢複了大半,腦中的“星河”重新穩定流轉。
他們收拾好行裝,將泵站內有用的零星物品(主要是幾段還算堅韌的電纜和幾個未鏽蝕的金屬零件)帶上。林硯最後看了一眼靜靜散發著柔和光芒的“信標”,將它所在的位置和頻率特征深深記在腦中。
然後,四人再次踏入黑暗,向著詹青雲指引的東方岩洞深處進發。
岩洞比預想的更加複雜。起初是人工開鑿的痕跡與天然溶洞混雜,道路崎嶇,需要手腳並用攀爬。但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後,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的規模令人震撼,高度超過五十米,寬度難以目測,手電筒的光芒照不到邊際。穹頂上垂掛著無數巨大的鐘乳石,如同倒懸的森林。地麵上,石筍林立,形成一片詭異而壯觀的石林。空氣潮濕而清新,隱隱能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嘩嘩的水聲。
而在石林之間,生長著大片大片的發光真菌。
這些真菌形態各異,有的像傘,有的像珊瑚,有的像層層疊疊的瓦片。它們散發出柔和的藍色、綠色或紫色熒光,將整個地下空洞映照得如同幻境。光芒雖然不強烈,但足以讓他們關閉耗費能源的夜視裝置,僅憑肉眼看清道路。
“好美……”小陳忍不住驚歎。長期生活在地下汙濁環境中的他,從未見過如此純淨而瑰麗的自然奇觀。
“小心,”林硯卻提醒道,他的感知全開,掃描著這片看似寧靜的區域,“越是美麗的地方,可能越危險。這些真菌可能帶有致幻孢子或其他未知特性。不要觸碰,儘量避開。”
他手背的印記在這裡產生了新的反應——不是強烈的共鳴,而是一種輕微的排斥感。似乎這些發光真菌散發出的生物頻率,與“織夢者”或“防火牆”的純淨頻率存在某種微妙的衝突。
他們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發光的石林間,朝著水聲傳來的方向前進。途中,他們看到了一些小型的、未被汙染的洞穴生物——盲眼的白化魚在淺淺的地下溪流中遊動,透明的甲蟲在真菌叢中爬行。這裡似乎形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相對穩定的地下生態係統。
水聲越來越響。繞過一片巨大的石筍後,他們終於看到了詹青雲信中所說的地下暗河。
河麵寬闊,水流湍急,河水在真菌光芒的映照下呈現出奇幻的色彩。河岸是鬆軟的沙地和光滑的卵石。空氣更加濕潤,帶著水汽的清涼。
“沿河向南。”林硯對照著懷錶磁針,確定了方向。
沿著河岸行進比在石林中穿行要輕鬆許多。暗河提供了明確的路標,河岸也相對平坦。他們又走了大約半小時,期間隻遇到了一些無害的洞穴生物和偶爾從穹頂滴落的水滴。
就在林硯開始懷疑是否走錯方向時,前方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河岸一側的岩壁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如同張開的貝殼般的天然洞窟。而在洞窟深處,隱約可以看到人工建築的輪廓——破損的玻璃穹頂、扭曲的金屬框架、以及……一片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分辨出的、不同尋常的濃綠。
“‘綠洲’……”阿亮喃喃道,聲音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四人加快腳步,走近那個洞窟。
洞窟入口被一層厚厚的、堅韌的藤蔓類植物覆蓋,但這些植物並非野蠻生長,而是沿著破損的金屬框架攀爬,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藤蔓間開著一些散發微光的小花,清甜的香氣驅散了地下的黴味。
林硯用匕首小心地割開一部分藤蔓,露出了後麵的景象。
那確實是一個戰前的生態實驗溫室遺址。規模不小,大約有半個足球場大。巨大的玻璃穹頂大部分已經破損,露出了岩洞本身的穹頂,但剩餘的部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結構。溫室內部分為多層,有殘破的懸空步道和觀景平台。最令人震撼的是,溫室內部的地麵上,生長著茂盛的、多種多樣的植物!
不是地下的熒光真菌,而是真正的、需要陽光進行光合作用的綠色植物!雖然很多已經因為缺乏光照而形態怪異(長得細高、葉片肥大以捕捉微弱光線),但它們的的確確是綠色的!有類似蕨類的植物,有藤蔓,甚至在一些利用殘留人工光源(可能是靠地熱或化學能維持的應急燈)的區域,還生長著小片的苔蘚和低矮的草本植物!
更令人驚喜的是,溫室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顯然有活水源頭(可能與暗河相連)。水池邊,甚至有一小片蔬菜——看樣子像是戰前培育的耐陰生菜和蘿蔔的變種,雖然長得瘦小,但確確實實是可以食用的!
“我的天……”小陳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真的有!有吃的!有乾淨的水!”
就連一向沉穩的蘇眠,眼中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喜悅。在資源匱乏、汙染遍地的地下世界,這樣一片擁有完整(哪怕是殘破)生態係統、乾淨水源和可食用植物的地方,無異於天堂。
林硯卻冇有立刻沉浸在喜悅中。他的感知掃描著整個溫室空間。冇有發現明顯的生命跡象,也冇有“清道夫”或其他敵對存在的波動。但是,他手背的印記,在這裡卻感受到了一種……悲傷。
不是危險的警示,而是一種淡淡的、如同餘燼般的悲傷情緒,瀰漫在溫室的空氣中,彷彿這裡曾發生過什麼令人哀傷的事情,而那份情緒被環境本身“記憶”了下來。
他抬頭,看向溫室深處,一個相對完好的、被植物半掩的小型控製室。
“我們進去看看,”林硯說,“但保持警惕。這裡太完好了,可能……有原因。”
四人推開半掩的、鏽蝕的金屬門,進入了溫室內部。空氣溫暖而濕潤,帶著植物特有的清新氣息,與外界陰冷的地下世界截然不同。他們沿著殘破的步道,小心地向中央控製室走去。
溫室裡很安靜,隻有水滴聲和植物葉子摩擦的沙沙聲。他們看到了一些廢棄的實驗設備,培養皿,還有刻在金屬板上的、早已模糊的標識:“光合作用增強實驗區”、“封閉生態循環測試”、“物種保育庫-絕密”。
最終,他們抵達了控製室。
控製室的門虛掩著。林硯輕輕推開。
裡麵空間不大,隻有十幾平米。控製檯上佈滿了灰塵,螢幕漆黑。但在控製檯前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骸骨。
骸骨穿著早已腐爛成碎布條的研究服,姿勢安詳地靠在椅背上,頭骨微微側向控製檯的方向。骸骨的手邊,放著一個老式的錄音機,和一個密封的玻璃罐,罐子裡裝著一些看起來像是植物種子的東西,儲存完好。
而在控製檯的檯麵上,用灰塵勉強可以辨認出,有人用手指寫下了最後一行字:
【實驗失敗。生態無法自持。陽光終會耗儘。但我留下了種子。後來者,若你看到,請讓它們……再見天日。】
骸骨的身份無從知曉。或許是留守到最後的研究員,或許隻是一個誤入此地的避難者。但那份臨終的遺憾與希望,卻透過時間和塵埃,清晰地傳遞過來。
林硯沉默地看著那具骸骨,又看了看那罐種子。他終於明白手背印記感受到的悲傷來自何處。
這裡不是天堂,而是一個溫柔的墳墓。一個承載著舊時代人類對生命延續最後努力,卻最終未能成功的幻夢之地。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為後來者留下了寶貴的遺產——相對安全的環境、淨水、可食用的植物,以及最重要的……希望的火種。
蘇眠走到林硯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林硯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骸骨上移開,投向控製室外那片頑強生存著的綠意。
“我們暫時在這裡安頓下來。”他做出決定,聲音平靜而堅定,“處理傷口,休整,收集可用物資,研究從阿爾法節點獲得的數據。同時……”
他拿起那罐種子,放在掌心。
“我們要讓這些種子,還有我們自己,活下去。”
黑暗的地下迷宮中,一點微光在廢棄的“綠洲”裡悄然亮起。
而城市之上,“淨化”的倒計時,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