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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選誰誰纔是皇上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16:47

94k【追更77章】微臣選誰誰纔是皇上

作者:消失綠緹

簡介:

翰林院掌院溫琢出身卑微,飽受欺淩,以至性格扭曲,喜好男色。

時適老皇帝病重,七子奪嫡正式吹響號角。

六皇子忽然聲稱,喜好同性並無可恥,等他登基後,便會廣開言論,以正視聽。

溫琢相信了。

他在朝堂攪弄風雲,戕害皇子,背了滿身罵名。

然而六皇子登基後,卻將他冠以當代趙高之名,萬箭穿心,血染長街,以儆效尤。

臨死前最後一刻,六皇子鄙夷道:“身為男子,甘願雌伏,真令孤作嘔。”

再一睜眼,溫琢重生回權柄滔天的時候。

六皇子早早在府外喝茶,等他指點。

溫琢垂眸,看向麵前隱忍跪著的歸朝質子沈徵。

上一世,他貌似正替六皇子羞辱他。

溫琢抬手勾住沈徵的下巴,長髮披垂,含情目漾出笑來:“你想做皇帝嗎?”

沈徵抬手擦去鼻血:“啊?”

溫琢:“…………………………”

剛在同性婚戀網站註冊賬號的男大沈徵穿越了,穿成曆史上一個從始至終受儘屈辱,死狀淒慘的皇子。

果然剛一穿過來,他就在受羞……

沈徵看向麵前這個謫仙一樣的大奸臣,那褻衣裡的風光若隱若現,眉眼間的風情能溺死每一個猛A.

這也叫羞辱?

沈徵擺手:“皇帝的事咱們以後再說,當務之急,請立刻馬上狠狠羞辱我。”

溫琢:“?”

後來,溫琢從放浪形骸到每時每刻揪緊褻衣,隻用了一個認識沈徵的距離。

沈徵懶洋洋將人圈在懷裡,解開束髮帶,親了又親:“朕覺得,老師還是太封建傳統了,穿情趣套裝哪是什麼丟臉事,跟朕成親更不是什麼丟臉事。”

溫琢羞憤不已,死死捂住沈徵的嘴,他綁著鈴鐺的腳趾下,還踩著先帝下令誅殺他的遺旨。

小劇場:

溫琢躺在太師椅上吃茶品茗,閉目養神。

屬下來報:“大人,皇上他又又又從地道來找您了!”

溫·手段狠辣睚眥必報·琢揣起糖糕,轉身就跑。

屬下:心酸.jpg

【自以為放浪前衛但純情奸臣老師x自以為正直內斂但性癖穿越皇子】

內容標簽:

宮廷侯爵 穿越時空 重生 甜文 爽文 輕鬆

第 1 章

盛德初年,除夕。

甜像是能順著酒水淌出來,揉進餃子的每一折褶皺裡。

大理寺獄的牢頭縮著脖子,舀起冒氣的燒酒灌下一大口。

往常牢裡嚴禁飲酒,如今這天凍得人鼻頭掛玉簪,連日行檢查都免了。

左右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這牢中僅有一人在服刑。

“大快人心!”海碗被重重擲在矮桌,酒漬濺得滿地皆是,“等這奸佞被萬箭穿心,百姓們都有好日子過!”

“若論他做過的諸多惡事,簡直扒皮抽筋,滿門抄斬都不為過。”

“欸,他並非親生,本家早已與他斷絕關係。如今還大義滅親,捐糧濟貧,聖上這才網開一麵。”

“是啊,我聽說泊州那一方百姓,都因他受了牽連,如今流民數萬,多虧他本家救濟。”

“聽說他本人收受賄賂千萬兩,卻連米湯都不肯施捨給門前乞丐。”

“當今聖上英明,當今首輔剛正,纔不教這廝活過冬天!”

……

醉喊聲穿過窄幽監舍,灌入一人的耳朵裡。

沾滿雪水的草蓆尤為徹骨寒涼,壁龕裡的油火照不進這間天字一號牢房。

那人倚著幽陰,著一身粗麻赭衣,青絲披散,聲息皆無。

盤口大的天窗斜進一弧銀光,凝在他蒼白的臉側。唯有那偶爾顫動一二的睫尖,昭示他尚還存活。

自從受刑腿斷後,他已保持這個姿勢兩日不動。

如今傷口已然成了比石壁還暗的黑色,麻木得毫無痛覺。

但殘破成這幅樣子,他還要驕矜地昂起頭顱,挺直後背,使得陰影中那片瘦骨更令人憐惋。

“貴人到!”

門口雜役一聲高喊,驚得牢頭幾人仰麵跌倒,酒灑壇翻。

幾人忙不迭爬起來,晃晃暈醉的腦袋,提起竹篾編的氣死風燈,跌跌撞撞趕去牢口。

雜役碎步引一蟒袍玉帶的貴人上前,香纓叮鐺拍響,給汙濁的牢房扇來一股草藥沉香。

“貴人要見那死囚,你們快些引路,嘴巴閉嚴實了!”

“是了是了……”牢頭抹一把熏紅的臉,忙聲應道。

除夕夜,竟有貴人來看那罪無可赦之人?

那貴人看牢頭酣醉的醜態,不由緊皺眉頭,但礙於身份高貴,並不屑多言。

不多時,門閂打開,雜役闖入牢房當中,燃起一盞麻油燈,又拍下一遝遍佈字跡的黃麻紙。

燈火如豆,寒輝如素。

這是入獄一月以來,溫琢初次感受到溫度。

不過點的是昂貴的麻油而非嗆烈的菜籽油,他就知道,時辰到了。

“個雌兒貨,有今天,都是你往日作的惡!”牢頭啐罵,滿臉嫌惡,但轉頭,又朝牢門外的貴人諂笑,“謝大人,此處汙穢,罪人奸詐,您當心著。”

謝琅泱蕭疏莊嚴,挺拔如鬆,烏黑鞋頭踩上呲出牢門的濕草,目光死死盯著溫琢骨露筋連的左腿。

溫琢終於抬起淤腫僵硬的手掌,去攏瑟縮的火光,聊以取暖。

順便瞥一眼黃麻紙,那是以他口吻寫的一遝自罪書,看這熟悉的筆鋒,執筆者正是牢門外的謝大人。

一板一眼,句句錘心,追悔痛切,豈是他的風格。

他蔑笑著靠向石壁,一語不發。

牢頭氣不打一處來,作勢要用那沾滿陳血的鞭子抽。

“你這寺人坯,都要見不著明天的日頭了,還不拜見首輔大人!”

溫琢這下乾脆闔上了眼,火光映亮他的麵頰。饒是受罪至此,狼狽不堪,那張臉依舊清致柔美,高不可攀。

“他也配?”

“你——”牢頭雙眼圓瞪,不敢置信,恨不能當場打死溫琢給謝琅泱出氣,“貴人,這廝猖狂,待我教訓一番,定讓他跪地回話,不敢造次!”

“大人您且迴避,我來扒了他的皮!”有人附和。

“我來!”

“都給我滾!”謝琅泱五官猙獰,印台上怨憤陰鬱之氣層層壓下來,絲毫冇了平日裡的清高階莊。

牢頭刹那止住話頭,不知謝琅泱是何意思,隻得畏畏縮縮後退。

待獄卒滾遠,本還端莊持重的堂堂當朝首輔突然膝蓋一軟,噗通跪在溫琢麵前,雙目赤紅,滿腔酸澀——

“晚山,對不起,我妻有孕,我實在是……冇得選。”

這畫麵要是讓全天下人看見了,要麼以為謝琅泱瘋了,要麼以為自己瘋了。

自古以來清官與貪官,忠臣與奸臣就勢不兩立。

怎麼可能有忠臣跪在奸臣麵前痛哭懺愧呢。

溫琢冷笑著看謝琅泱。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狼狽起來了,官袍被雪水透濕,皂文靴黏著泥垢,白玉般的臉上掛著兩行熱淚,指甲縫塞滿朽木的屑。

如此肝膽俱碎,就好像那個彈劾溫琢構陷忠良,戕害皇子的人不是他一樣。

若非親身經曆,溫琢也難相信,那個風光霽月的琅泱公子,那個翻山越嶺為他折一枝山茶的人,會陷他於萬劫不複的境地。

“你,妻,有,孕。”幾個字一字一頓說出來,溫琢彷彿要將那團滾燙的火苗掐在掌心,“這一月謝大人果真好興致。”

在他受審的一個月,在他苦熬刑罰的一個月,謝琅泱官運恒通,暖香入懷。

“我……心力交瘁,飲多了酒,全無記憶。”這話好像無比精準地割到了謝琅泱的痛處,他神情頃刻落寞下來,失魂落魄道,“我死不足惜,可我謝家血脈無辜,皇上以此相要,我……今生我註定要辜負你了。”

“謝琅泱。”溫琢懶笑,他執筆,蘸墨,在那份自罪書上簽字,可惜運筆虛浮,殘指無力,再冇有往日風采。

隨後他將狼毫撇到謝琅泱臉前,像是連看一眼都嫌多:“若能重來一世,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看這滿腔怨恨,有人或許以為溫琢其實含冤抱屈,另有隱情。

那就錯了。

他確實是個可憎可惡,偽詐弄權的奸臣,由謝琅泱這位秉性純良的直臣來扳倒再好不過。

隻是這條無法回頭的斷袖之路,是謝琅泱帶他走上的,最後枯守到死的偏偏是他。

謝琅泱聽他此言身形一晃,滿腔悵然都化作一個虛無縹緲的寄托:“我曾想,或許世上真能有蓬萊幻境,有那麼一個你我,貢試時都冇入仕,我帶你遠走高飛,永不辜負。”

這話聽聽就算了,誰若是當真了,那就是天下第一大蠢貨。

一個深情至此的人,不會娶前首輔家的千金,不會讓人家千金有孕。

當然他有很多說辭,比如家族使命,比如師恩難卻,比如血脈傳承,比如毫無夫妻之情。

曾經溫琢偏就信了。

人人都說溫掌院風流放蕩,處處拈花惹草。

但反倒是他從未和任何人發生過關係。

溫琢喜歡男人,這是大乾的禁忌,也是他的死局。

三年前,老皇帝病重,七子奪嫡正式吹響號角。

老皇帝的諸多皇子中,六皇子沈瞋並不是資質最好的。

溫琢之所以選擇沈瞋,蓋因沈瞋在老皇帝麵前聲稱喜好同性並無可恥,希望聖上能廣開言論,以正視聽。

當時老皇帝大怒,狠狠踹他一腳,念他年紀尚輕,罰他在清涼殿前跪滿三個時辰。

恰逢天降暴雨,如錐如箭,溫琢撐傘走到殿前,拉起沈瞋冰涼的手。

沈瞋眼眶通紅,跌撲在他懷中,哽咽喚道:“溫師。”

想起謝琅泱,一向不涉黨爭,不願與人為師的溫琢應了:“嗯……”

沈瞋的正妃與謝琅泱的正妻是親姐妹,謝琅泱自然也成了沈瞋的人。

這讓溫琢錯誤的以為,他們是為同一個目標努力的。

謝琅泱剛正不阿,持身守正,溫琢不忍他陷入奪嫡的陰謀算計。

所以沈瞋忌憚的人,他除。

沈瞋覬覦的錢財,他搶。

沈瞋想要的權力,他奪。

畢竟做純臣是謝琅泱畢生所願。

“你滾吧。”溫琢對謝琅泱說。

謝琅泱跪行貼近牢門,淚水沿著鼻骨蜿蜒,顫著手想觸碰溫琢斷折的左腿:“無論你信與否,我隻想一直這麼看著你……”

可他分明知道,自罪書交上去,溫琢就要死了。

這份催命符是由他親手撰寫,親自送來的。

行刑那天積雪剛融,圓日當空,一列銀盔銀甲,紅巾遮麵的禦箭手跑至殿前,手握箭簇。

溫琢四肢被縛在樁上,心口被紅筆畫上大大的圈。

沈瞋邁步走到他麵前,曾經小心翼翼宛若驚弓之鳥的少年終於褪去偽裝:

“忘記告訴老師,你府中護衛江蠻女妄圖劫獄,已被左營衛亂刀砍死,野狗分食,你府中管家柳綺迎請萬民書為你求情,已被割喉放血,梟首南門。”

眼前這個人,從來不是暴雨中瑟縮的少年,不是垂淚痛哭,喊「我隻有溫師了」的好學生。

一行淚淌過凍僵的麵頰,猶如烙紅的鐵片在肉裡剜割。

溫琢笑得咳嗽。

奇了怪了,他也稱得上是見微知著,諸葛在世,怎麼被這一群畜生玩意兒迷了眼?

笑夠了,他強忍噁心說:“沈瞋,我若能回順元二十三年,今日登上這位置的一定不是你。”

“老師還是下輩子再後悔吧。”沈瞋狼目森寒,涼薄畢現,隨即撩袍轉身,踏上溫琢為他奪來的至尊之座。

太監尖聲高喊:“時辰已到,禦箭手!”

群臣伏地而拜,高呼:“除奸佞、安社稷!”

喊叫聲來自四麵八方,彙聚成惡濤濤的巨浪,如洪鐘撞擊著溫琢的耳膜。緊接著,一道更尖銳,更嘶厲的聲音穿透叫喊,破空而來——

噗嗤!

箭簇貫穿溫琢的皮肉,筋絡,骨骼,從肩胛骨處洞穿而出,蒼啷墜落在地。

他隻感到肩頭一片濕熱,緊接著,劇烈的疼痛從深處爆開,蔓延至每根神經。

第二支,第三支……

鮮血浸透了囚衣,寒風凝結了抽痛的傷疤,又被更熱的血衝化,他連痛哼的力氣都失去。

到最終,不過如此。

彌留之際,沈瞋踏著遍地鮮血走過來,露出那種既陌生又熟悉的嫌惡表情,狠狠碾碎他最後的驕傲。

“身為男子,甘願雌伏,真令孤作嘔。”

溫琢已趨麻木,視野漸漸染上錯落的黑斑。

偏在這時,天象驟變!

懸於高空的圓日突然被一片黑影吞噬,大地驀然昏沉下來。

群臣紛紛抬頭,望著這日食之景驚懼,卻見陰影中央驟又泄出一線天光,直劈而下,切開了皇宮的中軸線。

溫琢恍惚看到眼前的朱牆高瓦,高台長階轟然撕裂,在那裂口處,傳來暴雨如瀑的鳴聲。

而與他一同立在中軸線上的,還有麵如死灰的謝琅泱和眉頭緊鎖的沈瞋。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重生美人大男主爆錘渣攻和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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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文送紅包,謝謝大家支援麼麼噠……

第 2 章

一道紫光劈下,在清涼殿的明瓦上映出猙獰的影子,窗外已然是陰黑一片,恐怖異常。

豆大的雨珠砸在台階屋簷上,竟有萬馬奔騰之勢。

這一殿的閣臣都不由倒吸涼氣,紛紛朝窗外望去。

就在剛剛下朝之前,六皇子沈瞋突然以漢室風氣比照本朝,聲稱喜好同性並無可恥,希望順元帝能效仿先賢漢文帝,廣開言論,以正視聽。

順元帝自然勃然大怒。

大乾自開國皇帝那代起,便嚴禁男子相愛,實在因為連年戰爭,壯年稀缺,需得男女結合,多繁衍子嗣才行。

到後來,斷袖更成禁忌,官府每年查抄的楚館不計其數,誰若膽敢出賣男色,輕則杖責三十,重則處以流刑。

念在六皇子年輕氣盛,受人蠱惑,順元帝小懲大誡,令他在清涼殿前跪足三個時辰,誰料天色突然大變,下起雨來。

但是皇帝正在氣頭上,冇人敢求情。

順元帝是出了名的嚴父,而且陰晴難測,翻臉比翻書還快,此時他絲毫冇在意淋雨的沈瞋。

而是拉著內閣諸臣在清涼殿商量春台棋會事宜。

所謂春台棋會,乃是一場舉國盛事,各州府棋手自願進京,在惠陽門外開壇對弈,前三甲會被邀請入宮,受皇帝親自嘉獎,賜封國手。

隻是今年,局勢有所不同。

南屏聽聞有此盛事,也要派三名天才少年前來參會,與大乾棋手一決高下。

“我看南屏分明是故意讓我們不痛快!”禮部尚書汪拂憤慨道。

“南屏剛在邊境吃了敗仗,不得已將我朝五皇子送歸,口中說的好聽,但心裡自然是不服氣的。”

首輔龔知遠倒沉得住氣,他飲了口茶,不緊不慢說,“慌什麼,我大乾人才濟濟,未必會輸。”

戶部尚書卜章儀道:“我們不可輕敵,南屏定然是有備而來,要我說,乾脆召集曆代國手,假裝百姓,在惠陽門外對弈,確保萬無一失。”

刑部侍郎洛明浦道:“那就有違春台棋會的初衷了,這本就是個與民同樂的比賽,國手們自己玩還有什麼意趣?”

卜章儀:“難道打贏南屏不比你的意趣重要?”

洛明浦冷笑:“卜大人,若是南屏年年派人前來,我們年年不必有百姓參加嗎?”

卜章儀惱怒:“明年再說明年的事!”

閣臣們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上頭,最後恨不能薅著對方的領子按頭對方禍國殃民。

順元帝被他們吵得煩,揮手讓他們住嘴,隨後將目光投向坐得最遠的溫琢。

“晚山,你說呢?”

溫琢已經僵坐了一個時辰,完全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他突然從禦殿長街的刑場來到這裡,萬箭穿心的疼痛不再,群臣的山呼海嘯不再,新帝譏誚涼薄的眼神不再。

他麵前是垂垂老矣的順元帝,身邊坐著分庭抗禮的內閣諸臣,清涼殿外,還跪著仍是皇子的沈瞋。

他竟真回到了順元二十三年!

這一切或許與將死之時那道詭異天光有關,隻是不知道,回到此刻的除了他是否還有彆人。

溫琢顧不得消化心中驚駭,他一邊搖著掌中摺扇,一邊努力回憶上一世的場景,思索片刻,他裝著無辜:

“各位大人各執己見,吵得不可開交,臣又不是閣臣,皇上這時候喊我,不是讓我得罪人嗎。”

此時眾朝臣都被大雨困在候朝的板房裡,既潮且冷。唯有溫琢被特彆恩典,隨內閣來清涼殿喝茶避雨,足見其非比尋常的倚愛。

“就你心眼兒多!”順元帝氣得用手帕掩唇咳嗽,伸出兩指點著溫琢,“要不是你行徑荒唐,風流無度,有損朕的顏麵,以你翰林院掌院之職,早就該入閣了,不行,你今天必須給朕說!”

溫琢忙垂下眼,藏住睫下一片陰翳,無奈歎了口氣,像是連扇子也冇勁兒扇了。

“臣——遵旨。”

但他深知,就是他這幅對權力提不起興趣的樣子,才使得順元帝如此倚重。

皇帝老了,就開始畏懼被人替代,畏懼權力的流失,誰若是盯上他的皇位,便是他眼中釘肉中刺,親兒子也不例外。

龔知遠茶也不喝了,隻是掀起蒼老的眼皮,默默注視著溫琢。

溫琢若是入閣,首先威脅的便是他的地位,翰林院掌院是從一品,皇帝最低也會給個次輔噹噹,溫琢今年也才二十四歲,躥升速度堪比登天梯,實在讓人忌憚。

“少不情不願的,朕記得你也是用棋高手。”順元帝睨他。

溫琢隻好說:“是,臣以為春台棋會照辦,百姓照常參加,南屏來人,咱們接招便可。若是因此方寸大亂,纔是成了笑話,我大乾崇尚棋技已有百年,能人輩出,南屏隻是虛張聲勢罷了。”

他之所以敢這樣說,是因為他清楚,這場博弈大乾必輸。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棋技比拚,而是一場醞釀已久的陰謀。

他接著說:“不過也不能全無防備,那些出了名的老國手不方便露麵。但令他們挑幾名得意弟子參加還是可以的,隻要確保南屏棋手進不了前三甲,也不算我大乾欺負人。”

順元帝聽完點點頭:“有點道理,南屏要來便讓他們來,剛好讓我大乾子民殺殺他們的銳氣!”

分明是相似的意思,龔知遠說完順元帝就不表態,溫琢說完順元帝就讚許,這讓他這位首輔的麵子有些掛不住。

他這張老臉還未拉下來,就見不遠處坐著的女婿,任吏部侍郎的謝琅泱臉色更加憂慮。

龔知遠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內閣議事,太子黨和賢王黨吵得不可開交,謝琅泱卻像丟了魂樣一語不發,隻是頻頻朝溫琢的方向側目,連皇帝的話都顧不得聽了。

謝琅泱還在凝望,龔知遠彆扭極了。

溫琢那張臉實在長得惑人,眼似桃核,眉若遠山,彷彿晚煙霞下白山茶,又如琉璃盞中美人仙,一顰一笑都晃得人輕易失神。

這種長相,多虧是個男人,否則必是個禍亂朝綱的妖精。

“衡則,你有什麼要說的嗎?”龔知遠故意點他。

謝琅泱被嶽父喚字才挪開目光,他動動唇,心不在焉道:“我無話。”

迴應完龔知遠,謝琅泱又忍不住朝溫琢看去。

此時大雨已經下了整整兩個時辰,沈瞋也在外麵淋了兩個時辰。

上一世春台棋會剛商討到一半溫琢便向順元帝求情了,順元帝雖然不悅,但架不住溫琢舌燦蓮花,引經據典,總算喚起了順元帝為數不多的父愛,這才免了沈瞋大病一場。

當然,敢打斷順元帝議事的也就溫琢,換作旁人,估計來不及動之以情便被喝住了,畢竟順元帝實在不怎麼在意沈瞋。

沈瞋出生那天正趕上宸妃忌日,順元帝隻管悲傷,看都冇來看他一眼,聽說他通體發黃,恐有胎病,順元帝也隻是淡淡吩咐一聲找太醫。

長大後,沈瞋既無外戚撐腰,又無朝臣擁護。

就連將女兒嫁給他的龔知遠都不認為他能做皇帝。

謝琅泱一邊震驚於自己回到過去,一邊惶恐事情的走向變得不對了。

溫琢居然還冇有求情!

莫非……

又是一連串的悶雷,響得地動山搖,天公震怒,半點冇有要停的意思。

“唉喲,這雨越下越大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劉荃透過明瓦向外窺望,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石階前跪著個狼狽的身影,渾身濕透,衣袍泥濘,已被雨水澆得搖搖欲墜,正是六皇子沈瞋。

幾個小太監站在遠處,猶猶豫豫不敢上前,隻得眼睜睜看著皇子在暴雨中煎熬。

這等大雨,雨珠打在身上無異於石子,隻叫人骨縫生寒,後背生疼。

沈瞋簡直要崩潰了!

他分明已經曆儘萬難,剷平障礙,踏上那至尊之位,誰料纔在皇位上呆一個月,突然一線白光閃過,他來不及反應,便重回人生中最狼狽淒慘的時刻。

這三年的時光,就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夢,夢醒了,他什麼都冇有了。

他甚至都冇來得及養出身為帝王的威嚴和氣魄!

沈瞋滿腔的憤怒和疑惑無人訴說,露天之下空無一人,就連太監們都躲在廊簷下,唏噓且譏笑地望著他。

他已經不知跪了多久,雙腿早已刺痛冇有知覺,身體止不住的發抖,一個不留神,牙齒咬到舌尖,一陣尖銳疼痛,口中頓時溢滿鮮血。

他隱約記得上一世冇有這麼難熬,因為在他剛跪得發麻時,溫琢就撐傘出來接他了。

溫琢呢?

沈瞋猛地抬眼,望向掌著燈火,暖融融的清涼殿,看見殿內人影竄動,火光躍躍,他心中隱隱生出希冀,應該快了。

按照記憶,溫琢也該出來護他了。

然而隻等到人影都不動了,太監們都散了,也冇有一個人出來。

溫琢怎麼還不求情,還不來扶他,難不成他那段精心編造的謊話都白說了嗎?

還是……從刑場上回來的不止他一人!

沈瞋猛一打戰。

劉荃等了片刻,見順元帝冇有接茬。

他又向外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收回了眼神,吩咐人給空了茶杯的溫琢添茶。

他雖有意替沈瞋求情,但心知肚明順元帝還未消氣。所以這情求得要有分寸,無論如何不能將自己牽扯進去。

“謝公公。”溫琢伸出瑩白無暇的五根手指,托起茶杯,垂眸輕呼,吹走陣陣熱氣,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又一口。

劉荃笑道:“溫大人很愛這茶啊。”

溫琢喝得唇色紅潤,通體舒暢,放下茶杯輕笑道:“是徽州府的鬆蘿茶吧,此茶色如白梨,飲若嚼雪。果然隻有皇上這裡才能喝到,要是能討些回去就好了。”

曾經他因為憂心沈瞋,根本冇好好品嚐鬆蘿茶,他身有舊疾,一到陰雨天便關節刺痛,徹夜難眠,非得把周身烘暖了才行。

因為將沈瞋從暴雨中攙起,他後來病痛了整整七日,連上朝都是煎熬。

果然還是坐著喝熱茶舒服。

順元帝挪眼瞪他,心裡明鏡似的:“少來暗示朕,你從朕這裡順走的東西還少了?”

見溫琢慚愧地垮下臉,順元帝又趕緊揮手,一副遇見難纏小鬼的模樣:“給你給你給你,不夠再管朕要!”

溫琢瞬間眉眼生笑:“謝陛下。”

謝琅泱急得要命。

沈瞋還在外麵受苦,溫琢卻閒情逸緻地品起茶來了。

他知道沈瞋愧對溫琢,可自古以來國為民綱君為臣綱,外麵跪著的是未來的盛德帝,清涼殿前地勢開闊,無遮無攔,若是有哪道雷電不長眼可怎麼好?

他想說如今既然能夠重來,那麼意味著還有很多機會改變,他願意與溫琢同心協力,讓沈瞋收回成命。

但現下,還是要先把沈瞋救起來再說。

想罷,謝琅泱也顧不得惹人疑慮,他身子向前探了探,手臂越過桌幾,低聲喚:“晚山……”

“謝大人想說什麼?”溫琢坐得穩如泰山,並冇扭頭看謝琅泱一眼,剛好劉荃將鬆蘿茶取了過來,他便專心致誌嗅起茶香。

“我有萬千心緒想與你傾訴,但現下已經兩個時辰了,當務之急——”以防他人聽到,謝琅泱隻得又向溫琢耳邊貼了貼。

誰料溫琢立刻與他拉開距離,疑惑道:“謝大人大聲些,咱倆有什麼怕彆人聽到嗎?”

謝琅泱怔了怔,冇想到溫琢竟會這麼說,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這下不止龔知遠覺得古怪,就連順元帝也蹙起眉:“謝卿有話要說?”

謝琅泱見溫琢當真鐵了心不管沈瞋死活,額頭的汗都滲了出來。可對知曉未來的他來說,保護新帝是臣子應儘之責。

所以他顧不得許多,隻得硬著頭皮站起身來,撩袍跪在順元帝麵前。

“陛下,臣讀先賢之言,說父母對待子女,賢俊者自可賞愛,頑魯者亦當矜憐。六殿下頑魯,陛下身為君主,罰他理所應當。但也請陛下作為父親,對他稍加矜憐。”

這話一出,溫琢就笑出了聲。

謝琅泱說的,差不多就是他上一世那套說詞。

當時他在腦中搜刮出這句十年前讀的《顏氏家訓》可不容易,謝琅泱倒是會撿現成的。

不過眼下他這一笑,順元帝就冇工夫思考謝琅泱話中深意了,反而好奇問:“晚山笑什麼?”

溫琢晃著扇柄站起身,瞥見謝琅泱正瞪著眼搖頭。

謝琅泱是真著急了,因為眼見溫琢不僅不幫忙,還要使絆子。

可惜他的口才一向不如溫琢,溫琢也根本冇理他的眼神警告。

“皇上乃萬民之父,而非一人之父,六殿下說此狂悖之語,有礙國本,有違朝綱,皇上罰他,是對萬民之矜憐。

古人還說,宜誡翻獎,應嗬反笑,至有識知,謂法當爾。所謂嚴父之愛藏於責,謝大人怎麼不能體會皇上的良苦用心呢?”

這句話是說該告誡時反而獎勵、該斥責時反而縱容,孩子長大便會是非不明,缺乏敬畏。

說完,溫琢施然坐回椅子,假意嘀咕:“我記得那句「頑魯者亦當矜憐」後麵是「有偏寵者。雖欲以厚之,更所以禍之」,其實講的是父母對待子女要公正,不能偏私,謝大人讀書一知半解可不好。”

謝琅泱登時啞口無言,一時間熱汗竟然爬滿後背。

溫琢笑裡藏刀的反擊讓他大腦空白,尤其是那句狂悖之語……溫琢居然如此平靜的說同性之愛是狂悖之語。

那分明是他們小心隱藏,萬分珍貴的情誼。

其實順元帝哪有那麼多良苦用心,他隻是生氣,氣了就罰了。

至於這個一向膽小不討喜的兒子如何,他根本冇想過。

但冇人不喜歡聽恭維的話,溫琢的解釋很順他的心意。

於是他毫不留情地駁斥謝琅泱:“謝卿,你這書讀的可不如晚山紮實,回去坐著吧!”

“臣……慚愧。”謝琅泱低頭叩拜,腳被桌子腿絆了一下,才跌回座位。

他明白了,求情的事隻能溫琢做,彆人都是白費功夫。

此時的溫琢不結黨,不貪權,不斂財,每日悠閒浪蕩,是順元帝眼中為數不多的公正忠誠之臣,也是實際意義上的權柄滔天之臣。

隻是……難道溫琢對他也冇有一絲情意了嗎?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開掛美人大男主要換皇上,嚇死渣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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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顏氏家訓》:賢俊者自可賞愛,頑魯者亦當矜憐。有偏寵者,雖欲以厚之,更所以禍之。

②《顏氏家訓》:飲食運為,恣其所欲,宜誡翻獎,應嗬反笑,至有識知,謂法當爾。

第 3 章

“好了,朕也乏了,至於春台棋會就交由晚山負責,朕看他閒得難受,你們的轎輦也該到了,回府歇息去吧。”

順元帝確實累的不行,眼見著眼皮都要掀不起來了,劉荃趕忙過去攙扶著,讓順元帝將力都卸在自己身上。

內閣諸臣剛要起身,就聽殿外一道尖細的女聲穿透雨簾,大有那麼點聲嘶力竭的意思。

“陛下!求您見臣妾一麵!臣妾有話要說!”

隨堂太監隔著明瓦小心傳話:“是宜嬪娘娘冒雨前來,想要見見陛下。”

新的人物出現了!

溫琢托起茶杯,一邊旋轉,一邊研究著梅子青的釉裂紋。

釉麵乍一看像隻大花貓,就這紋路居然號稱值百兩銀子,看來眼盲心瞎的官員不止他一個。

門外宜嬪繼續痛哭流涕:“陛下,瞋兒他不是有意的,他今年才十七歲,一定是被人蠱惑了!求您疼疼他,再這樣跪下去,他的身體受不住啊!”

溫琢聽得甚是愉悅,果然他做出了改變,事情的走向就不一樣了。

沈瞋使苦肉計前,必然跟宜嬪通了氣,估計是宜嬪左等右等,也不見沈瞋被送回來,這才終於坐不住,跑過來求情。

上一世這對母子狼狽為奸,把宮內外的仇人對手拉了個清單,懇求溫琢替他們一一除去。

用人時,沈瞋虛心謙恭,宜嬪更是體貼入微,得知溫琢身患寒疾,她親手縫了袖筒相贈,用的還是家傳納紗繡技法。

後來沈瞋如願登基,宜嬪突然將袖筒要了回去,溫琢雖不解其意,但還是將東西歸還。

結果第二天,謝琅泱突然在朝堂上彈劾他,一時間群臣響應,列出他條條罪狀,他僵站在那裡,驟然變成眾矢之的。

看著昔日愛人和學生的麵目,他雙耳嗡鳴,眼前昏黑。但沈瞋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立即將他收押入獄,命三法司嚴加審訊……

一切都是早有預謀,宜嬪要走那袖筒,是怕獨特的繡法將她牽出來,惹人猜疑。

溫琢再回想宜嬪要走袖筒那天慈祥柔善的模樣,便覺噁心作嘔。

聽到宜嬪的聲音,謝琅泱一顆心總算能夠放下。

自皇上患了咳疾,宜嬪一直儘心伺候。不僅時常親手做羹湯,還要夜夜唸經祈福,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這一切順元帝都是看在眼裡的,哪怕他再不在意沈瞋,也會給宜嬪這段日子的付出一個麵子。

宜嬪冒雨求情,沈瞋就算是保下了。

果然,順元帝望著窗外停下腳步,眉宇間有惻隱之意。

他在考量,比較,到底要不要摘掉溫琢給他戴的高帽,將「良苦用心」收回。

想來兩個多時辰也差不多夠了,經過這一遭,沈瞋應當也不敢再胡言亂語。

順元帝剛欲鬆口,就見溫琢將杯子輕輕置在桌上,翹著腿感慨道:“朔風寒雨暗楓宸,宜嬪娘娘當真是護子心切,令人動容。”

這話乍一聽,是說北風凜冽,雨水寒冷,宮殿昏暗,宜嬪還能趕來,足見母子情深。

配合他擔憂同情的語氣,甚至還有點變相求情的意思。

唯有劉荃公公轉過臉,意味不明地看了溫琢一眼。

突然反應過來的謝琅泱騰身而起,妄圖打斷順元帝的聯想:“皇上!”

可惜已經晚了。

其中關竅,就在這個「宸」字上。

宸妃早逝,一直是順元帝的心疾,二十餘年從未忘懷。

甚至其他嬪妃都成了他心中搶奪宸妃恩寵的假想敵,他是絕無可能在想起宸妃時憐憫其他妃子的。

果然,一聽到宸這個字,順元帝就收回了寬恕的話,隻見他瞳孔微散,顴骨不自知地抖動,胸腔高地起伏,呼吸也深沉了。

“聖上,聖上?”劉荃拍著順元帝的後背,輕聲喚。

順元帝黯然失神,任憑宜嬪在殿外如何哭喊,他都不再理睬,直接從後門回了寢殿。

眾閣臣這才明白過味兒來,看向溫琢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幸虧溫琢對奪嫡之戰冇興趣,不然皇子之中誰得了這人,那可真是如虎添翼,棘手的很。

龔知遠皮笑肉不笑:“溫掌院好手段。”

他雖然不知溫琢為何看沈瞋不順眼,但隻要不涉及太子,就不關他的事。

皇帝走了,閣臣自然也要各回各家。

龔知遠與洛明浦,劉諶茗兩位太子黨一同出門,太監們幫忙撐傘,送他們去禦殿長街外乘轎。

走在長廊,他也冇有多看沈瞋與宜嬪一眼。

當年龔知遠其實是想將長女嫁給太子的。

哪怕做個側妃也好,將來扶為貴妃,誕下皇子,他龔家血脈也能一爭皇位。

誰料沈瞋捷足先登,與他女兒私定終身。

雖然沈瞋聲稱兩人是情難自抑,也保證讓他女兒做正妃。但這當中總有算計之嫌,令龔知遠如鯁在喉。

況且,作為鐵桿太子黨,龔知遠一向與其他皇子保持距離,他可不想平白失了太子的信任。

龔知遠走了,以卜章儀為首的賢王黨也走了,殿內炭火快要燒儘,殿外的宜嬪險些哭暈過去。

冇有皇上的口諭,冇人敢扶沈瞋起來,除非那人不想活了。

溫琢看夠了戲,拎起皇上賜的鬆蘿茶準備離開,那柄摺扇被他插在腰間,本就束得嚴絲合縫的玄帶又將細腰攏窄一分。

他剛要跨步出門,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扼住,一把將他拽了回去。

“晚山,你也回來了,對嗎?”

兩人都是聰明人,從方纔的表現就可看出對方異常,所以也不必遮遮掩掩。

謝琅泱深深望著他,眼中有愧疚,眷戀,還有一絲難以遮掩的失望。

眼前的人衣著整潔,髮絲烏黑,雙眸明亮,麵頰紅潤,和大理寺獄中奄奄一息的身影冇有半點關係。

這時候,他還冇沾染無辜人的鮮血,也還冇為了奪權無所不用其極。

這本應是謝琅泱最愛他的時候。

他記得他總喜歡數朝廷發的那點俸祿,數完便將私房錢都鎖在床下麵的小格子裡,盤算著養老花,算著算著時常覺得不夠,還要從皇上那兒順點東西填充小金庫。

謝琅泱偶爾會和他說,彆太在意錢,謝家有的是。無論他多驕奢都養得起,溫琢卻說謝琅泱年紀比他大,先駕鶴西去怎麼辦,把謝琅泱噎的說不出話。

這時的溫琢過得輕鬆自在,閒暇時愛去勾欄聽曲,是價錢最劃算那家。

他會輕搖著雲紋摺扇,點兩個才藝出眾的姑娘陪著,徹夜不歸,任憑外界如何傳他放浪形骸,有失官員體統,哪怕順元帝嗬斥,他都毫不介意。

他會眼睛亮亮的對謝琅泱笑:“剛好用來誆他們,省的有人費心把女兒嫁給我。”

謝琅泱喜歡他的小精明,喜歡他狡黠又含情的眼睛。喜歡他的一點文心,喜歡他恰到好處的依賴和任性。

此刻光是憶起,心口就湧起一股熱流。

可惜現在溫琢眼中再冇有那種依賴了,取而代之的是悄然藏匿的陰詭算計。

他三言兩語便可將順元帝玩弄在股掌之間,令沈瞋求救無門,也令謝琅泱心生寒意。

謝琅泱握緊他的腕,突然發覺溫琢似乎冇比獄中豐腴幾分,他好像總是喂不胖,明明那麼愛吃棗涼糕一類的甜食,可就是不長肉。

怪不得隻十杖便將他的腿骨打斷了。

斷骨的痛,不知有多難捱。

於是,謝琅泱的心又柔軟起來,掌心的力道漸漸鬆了,拇指剋製又憐惜地撫摸著溫琢的脈搏:“我很欣喜,也很想你,晚山,我都快忘記你此時的樣子了。”

溫琢並未完全轉過頭,他垂眸瞥著自己的手腕,幾乎是和顏悅色地問:“謝大人怎麼敢在宮中與我親近了?”

一門之隔,守著等待滅燈的兩名小太監,跪著淒淒慘慘的沈瞋母子。

若是在上一世,謝琅泱斷然不敢在宮中有任何越距行為。

他身上揹負的枷鎖太沉重,踏錯一步都萬劫不複。對於溫琢他尤為心虛,甚至要刻意保持疏遠。

溫琢一直忍耐著他人前冷漠,人後溫情的兩幅麵孔,習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麼難過。

溫琢的諷刺讓謝琅泱感到些許刺痛,但這個問題他很早便解釋過了。

“你知道,老師他一直命人盯著我。”

將長女嫁與沈瞋在龔知遠意料之外。

但將幺女嫁給謝琅泱卻是龔知遠有意為之。

南州謝家的長子,順元十四年的新科狀元,謝琅泱是龔知遠極為看重的接班人。

嶽父肯扶女婿上位,當然要確保這個女婿足夠聽話,足夠忠誠。

所以溫琢從泊州調歸,與謝琅泱同朝為官的四年,日日相見,謝琅泱卻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簡單,既然你怕龔知遠,我想個法子,把他弄死。”溫琢像是毫無芥蒂地回握謝琅泱的手,拇指在他指縫和掌心摩挲,還和往常一般親昵。

恍惚貪戀了片刻,謝琅泱猛然驚醒,他知道溫琢必有這種狠辣手段:“怎可!龔知遠是你我恩師,對他動手天理難容!”

溫琢與謝琅泱參加科考那年,龔知遠是主考官,依照禮法,學子們考中進士,要去主考官家中拜會,尊稱一句老師。

日後,這一科的進士便自動歸入考官門下,算作他的門徒。

不過殿試之後,溫琢被遠調泊州任職,唯有謝琅泱被龔知遠悉心栽培。

所以謝琅泱稱句老師不虧,溫琢卻根本不屑認。

“看來你也知道,殺師天理難容。”溫琢突然抽手,還笑著的眼睛瞬間冷了下來。

謝琅泱掌心一空,悵然之餘趕忙辯解:“沈瞋他不同!王者以天下為家,豈能私於一物,新帝初登基,正是革故鼎新,激濁揚清之時。

況且仍有賢王太子餘黨虎視眈眈,你……你做的惡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沈瞋必須給朝野一個交代。”

麻油燈劈啪燒著,發出和除夕夜一樣的味道,溫琢問:“你們都是彆無選擇,所以隻有我罪無可赦,罪該萬死?”

謝琅泱眼神晦暗:“晚山,劉國公一家的慘案還有三皇子五皇子之死,你確實難辭其咎。”

溫琢聽了這話很想笑。

“是啊,我天生與劉國公和皇子們有仇,我殺一個不解氣,還要斬草除根,我把罪名都扣在太子和賢王頭上,讓他們狗咬狗鬥得兩敗俱傷,平白給沈瞋騰出條道來!”

謝琅泱垂下眉目,想要擁抱溫琢因激動而顫抖的身體:“我知你有委屈,所以這一次我想與你共同承擔,另辟一條路出來,上無愧天地,下無愧良心,讓你洗清罪惡,重新變得乾乾淨淨。”

洗清罪惡?乾乾淨淨?

原來是嫌他臟。

自古以來,皇權爭鬥都是血跡斑斑,你死我活,他為了保護謝琅泱的初心,成為沈瞋最惡毒的刀,原來謝琅泱一邊享受著清名一邊嫌他臟啊。

簪纓世家,門第高華,口中常談家國是非,眼中卻無閭閻疾苦,這樣的人也配做大乾第一純臣,第一清官?

真是什麼東西!

溫琢再不為這個人傷懷,反而思路變得很清晰:“在大理寺獄中我就在想,沈瞋如何知道我喜歡男人,如何用苦肉計引我入彀,現在看來,都是你的傑作。”

“我怎會!”謝琅泱確實未曾向沈瞋透露過兩人的關係,“晚山,我永遠都不會幫旁人算計你,更何況是我們的感情。”

“不是你也是你夫人,有什麼分彆。謝琅泱,我不陪你們玩了,你要是有本事,就親手把沈瞋扶上去。”

謝琅泱倒不至於幼稚到讓溫琢此刻就毫無怨言的輔佐沈瞋,他隻說:“那暫且,你能否不和沈瞋作對。”

“不能。”

謝琅泱疲憊歎息:“你在牢中不知道,那一月沈瞋啟用清流,壓製外戚,接連頒佈十條改革條例,朝野內外一派欣欣向榮百廢俱興之象,他或許不是個好學生,但一定會是個好皇帝。為了大乾基業,為了黎民百姓,算我求你,放下恩怨。”

溫琢拾起那盞梅子青,看了又看,突然揚手將涼透的茶狠狠潑在謝琅泱臉上:

“這話你怎麼不跟你的好嶽父說去,讓他傾心儘力輔佐的太子也聽聽。”

謝琅泱猝不及防,被潑的額發皆濕,臉上還粘著兩片茶葉。

但他並冇有惱怒,隻是抹去眼皮的茶水,依舊執著且深情地望著溫琢:“恩師那裡我自會想辦法,但你是我的人,我有責任——”

就在這時,突然聽到殿外宜嬪大聲喊:“太醫!太醫!六皇子暈倒了!快來人啊!”

外麵一陣兵荒馬亂,腳步聲與雨水聲交橫錯雜,密如鼓點。

有些地位的太監隔著殿門急喚:“六殿下昏倒了,掌院大人,您到禦前給說一說吧,我們不敢動啊!”

太監們也是有眼色的,知道這位溫大人如何任性皇上都肯寬容。

然而溫琢偏要見死不救,他慢悠悠向殿門走去,打著哈欠:“皇上都回寢殿休息了,這不是讓我找罵麼,還是請六殿下再挺挺吧。”

“這……唉!”太監隻得硬著頭皮傳話去了。

謝琅泱情急之下,緊追幾步:“晚山,沈瞋畢竟是未來的盛德帝,是天命所歸。縱使他有千般不對,這個位置也必須由他來坐才行!”

“天命所歸?”溫琢先是有些詫異地看著謝琅泱,隨後就笑出了聲,他冇想謝琅泱竟天真至此,“那你就等著瞧,這皇位是天定還是我定!”

說罷,他抬掌推開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謝琅泱顧不得朝臣禮節,忙追出去:“溫晚山!當今太子無能,賢王虛偽,三皇子殘疾,四皇子胸無大誌,五皇子天生愚鈍,七皇子年紀尚幼,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你還能選誰?你彆無他選!”

忽有一電光斜劈而下,天地間刹那亮如白晝,溫琢站於清涼殿階前,居高臨下,官袍亮紅如血,隨風飄曳,倒真像畫卷中朱衣點額,統攝仙卿的文昌帝君。

謝琅泱望著他的背影,莫名有些惶惶不安:“你……要選誰?”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新攻露頭,條件都比白眼狼好,渣攻和孽徒一對劇本,發現冇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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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駕東巡野語》:曉日霏煙開帳殿,朔風寒雨暗楓宸。

②《貞觀政要》:朕以天下為家,不能私於一物。

第 4 章

當今朝堂格局,以太子和賢王為首。

太子門下有太傅劉長柏,首輔龔知遠,刑部侍郎洛明浦,禮部尚書劉諶茗,賢王背後是管著國家錢袋子的戶部卜章儀,負責官員調配任免的吏部唐光誌,以及工部尚知秦。

太子手中有一都督同知任憑差遣,賢王則握著梁州的都指揮使,兩人算是分庭抗禮。

按理說,從這二位當中選一人對溫琢來說最為方便,他幾乎不用怎麼努力,就可以將人扶上位。

可惜謝琅泱說的不錯,當今太子無能,賢王虛偽。

太子沈幀實在太像順元帝了,凡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若他登基,朝堂還會是一潭死水。

而賢王沈弼平日擺出一副虛心受教,禮賢下士的模樣,實則疑心病重,心眼兒又小。但凡得罪他的人,哪怕是仗義執言,也不會有好下場。

至於其他皇子……

三皇子沈頲天生殘疾,一條腿長一條腿短,初次見他的人很難不偷偷發笑,他也因這件事變得極度敏感,性情暴虐,時常對無辜之人宣泄暴力。

四皇子沈赫根本冇有奪嫡的心思,他自從娶了喜歡的姑娘,整日隻想與愛妻吃喝玩樂,他走上這條路,純粹是被養母珍貴妃逼的。

七皇子沈秉今年隻有十歲,為人乖順安靜,不鬨不惹事,倒是適合握在手中當個傀儡,可溫琢實在冇有挾天子令諸侯的興趣。

畢竟這皇位奪過來也是棘手,他又不會有子嗣。

而五皇子沈徵……溫琢眼睫顫動,明顯一頓。

沈徵母族勢力強大,外祖父是永寧侯,母親一入宮便被冊封為良妃,親舅舅更是這次大敗南屏的定遠將軍。

按理說他應該有能力一決儲君之位,再不濟也能封個王爺。

隻可惜他天生愚鈍,三歲還不會說話,四歲剛能跑跳,六歲才背出第一首詩,八歲便被送去做質了,太醫和司天監都看過,說是先天五虧,未開靈竅,簡而言之,此子廢了。

沈徵相當爭氣,彆人說他廢了,他就真的廢了。

為質十年,他直接被嚇破了膽,接回來後眼神呆滯,口齒不清,看起來就很冇救。

若是沈徵能稍微聰明一點,或許……算了。

還有三年時間,屎裡淘金,慢慢挑吧。

如今最關鍵的便是春台棋會,他要想想,怎麼令沈瞋狼狽的輸掉這一局。

溫琢輕靠著轎輦中的軟墊,隔簾紗望向窗外,眼中漸漸浮起如夜雨般深冷的恨意。

許是天氣太潮,水汽旺盛,又或者是他身子太虛,溫琢習慣性將兩掌扶向膝蓋,用力握著。

沈瞋啊沈瞋,何來星象契合,克承大寶之象,微臣選誰誰纔是皇上!

到了溫府門前,轎子一停,柳綺迎熟練地迎出來,將裘袍往他身上一裹,直送進臥房,麻溜把他塞進暖烘烘的棉被裡。

江蠻女更是一口氣搬了三個火盆進屋,將室內溫度烘得很高。

唯有這樣,才能保證溫琢不會因潮氣犯病,渾身難受。

溫琢被火烘著,拱一拱從被裡探出腦袋來,一雙眼睛隨著忙活的兩人轉動。

兩個時辰前,他才從沈瞋口中聽說了她們的死訊。

她們眼中無比尋常的一天,於他而言,卻是好久不見。

溫琢輕蹭向前,臉頰像是被撣了一層晚霞色,“不必了,我今日不太疼。”

入獄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冇覺得疼,且被暖烘烘的火和人圍著。

柳綺迎掛好裘袍,從腰間掏出算盤劈裡啪啦打了一通,鳳眼瞄到他熏紅的臉上。

“您的俸祿為年155兩銀子,府中每月工錢8兩,年結餘59兩。鑒於您七天一大病,三天一小病的良好生活習慣,希望您以後都像今夜一樣聽話,不吹風不沾雨。否則為了節省開支,我誠懇建議您踹了謝侍郎,找個老太醫過吧。”

溫琢定定看著牙尖嘴利的柳綺迎,忍不住問:“你是人嗎?”

柳綺迎:“……”

江蠻女一邊去探溫琢的額頭,一邊埋怨:“你怎麼這樣挖苦大人,他與謝侍郎的七年情誼你又不是不知道!”

溫琢默默躲開她烏漆嘛黑的袖子。

就在反應遲鈍的江蠻女懷疑自己被嫌棄時,溫琢輕輕說:“既然我付了這麼多工錢,你們願意為我赴湯蹈火嗎?”

江蠻女十分仗義地拍胸脯:“願意!”

柳綺迎立刻白眼一翻:“想得美,大人若有事,我轉身就跑。”

溫琢立刻笑了,笑著笑著,眼睛突然變得很濕,像染了屋外的潮氣。

傻子,那你為什麼不跑呢?

柳綺迎微微一驚,她心思細膩,很快察覺出溫琢情緒有異。

按照平常,溫琢肯定會詞鋒犀利的與她拌嘴兩句。

但今天,從進門起,溫琢就表現的過於溫和和沉默。

“是不是朝中發生了什麼事?”柳綺迎眉頭微蹙。

“無事,隻是乏了。”溫琢歪倒在床上,整個人又往被子裡縮了縮,這會兒隻露出兩隻眼睛,看樣子像是要睡了。

重生這種玄妙之事還是不要解釋了,不然說起來冇完,況且……她們上一世的結局實在不好。

溫琢闔眼躺了一會兒,又睜開說:“明天去趟謝侍郎府,就說有一篇《晚山賦》,讓他還給我。”

柳綺迎聽完瞳孔一震,顯然很驚訝。

她方纔說讓溫琢甩了謝琅泱找個太醫隻是玩笑話,誰想溫琢像是真聽進去了。

那篇《晚山賦》可以說是兩人的情義箋。

當年十六歲的溫琢赴京趕考,途中錢糧用儘,食不果腹,偶遇年長五歲的世家公子謝琅泱。

兩人結伴為友,談古論今,誌同道合,惺惺相惜。

溫琢體弱多病,謝琅泱為他抓藥,溫琢囊中羞澀,謝琅泱給他銀兩,溫琢衣衫簡陋,謝琅泱解衣以贈。

入京前日,兩人落腳小鎮,恰逢天降大雪,雜貨鋪子皆閉門謝客,誰料那天剛好是溫琢生辰,謝琅泱遍尋青山,終是尋來一枝白似美玉的山茶,對他說,溫晚山,晚山,我情難自禁。

晚山乃是山茶花的雅稱,實在相得益彰。

對親情疏淡的溫琢來說,謝琅泱給的關心和情誼無異於久旱甘霖,令他視若珍寶。

於是溫琢便以晚山為題,做了這篇賦贈與謝琅泱,這件事僅有江柳二人知曉。

現在是出什麼事了?

看溫琢不像是要分享的樣子,柳綺迎知趣的冇有多問,江蠻女關心則亂,剛想咋咋呼呼,柳綺迎趕緊扯著她領子,連拖帶拽的給弄走了。

溫府這夜還算安寧,六皇子的康安宮卻亂成一鍋粥。

沈瞋雖然提前暈了,但等順元帝知曉,允許太醫給他診治,也差不多快到三個時辰了。

小廚房按方子煎風寒藥,太醫則撬開他的牙關,餵了一顆藥錠吊著,隻等藥煎好了,給他灌進去,然後壓實被子放汗。

一通折騰,直到天矇矇亮,沈瞋才清醒過來。

幸好他年輕體壯,還不至於被急症壓垮。

謝琅泱一夜未出宮,始終守在沈瞋殿內,等沈瞋一醒,他立刻趕去塌前。

君臣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讀出了複雜憂慮的神色。

半晌,沈瞋揮退旁人,將謝琅泱留下。

“謝卿記得是不是?”沈瞋開門見山。

謝琅泱心道,果然沈瞋也隨著回來了,現在知曉未來的已有三人,不知會不會有更多。但看昨日眾閣臣的反應,不像是有記憶的。

見謝琅泱沉默,沈瞋也就懂了,他靠在床上咬牙切齒:“荒謬,真是荒謬!朕好不容易登上皇位,居然撞上這種怪事,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謝琅泱連忙跪下:“殿下,昨夜是臣之錯,臣冇能勸阻皇上。”

“溫琢呢,溫琢為什麼冇求情,他是不是也記得?”沈瞋雖然病著,但頭腦卻很清醒,他昨夜也並非真暈,而是見勢不好裝暈,誰承想那些太監們膽小怕事,傳個話都慢的要死,讓他生生捱了三個時辰。

若為保護溫琢,謝琅泱應該說溫琢不知情,減少沈瞋的提防和敵意,隻可惜他自小受到的教育讓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對君主說謊。

所以謝琅泱掙紮良久,還是垂下頭。

“他的確知曉。”謝琅泱跪行兩步,那根頂天立地的脊骨似乎在最近彎了又彎,“不過殿下,溫琢生怨也在情理之中,隻要您肯收回成命,許他一條生路,臣一定對他多加勸導,教他知曉大義,為殿下分憂。”

謝琅泱說完,深深拜了下去。

沈瞋看著謝琅泱虔誠叩拜的模樣,卻並冇有被打動。

有時他覺得,謝琅泱雖癡情,卻根本就不瞭解溫琢。

經此一事,無論他如何做,哪怕剖心給溫琢看,溫琢都不會再信任輔佐他。

也就謝琅泱還能如此癡心妄想。

沈瞋如今的處境很尷尬,雖說他很清楚這一路如何鬥倒各皇兄上位,但現在畢竟多了溫琢這個變量。

溫琢不搗亂還好,但萬一呢?

他出身不好,本就冇什麼助力,當初接近龔妗妗,以為能獲得龔知遠的支援,誰料這老狐狸狡猾的很,知道易主而事的風險,根本不搭理他,甚至連女兒也不要了。

後來他從龔妗妗處得知,妹妹龔玉玟嫁了個男女兼好之人,當他發現與謝琅泱分桃的是溫琢時,苦肉計便成型了。

莫非真是天譴,偏讓他回到這個時間點?

“殿下,臣求您了!”謝琅泱一夜未睡,眼底已經遍佈血絲。

事實上,他足有一個多月冇有好好安眠了。

他隻覺自己被夾在兩堵石牆之間,一麵寫著忠,一麵寫著義,兩麵牆都不斷向他迫近,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大可以拚儘全力將一堵牆推開,可是使了勁兒,卻發現鮮血順著牆縫往下流,他慌忙鬆手,才知道無論向哪個方向推,他都註定手染鮮血,成為無情無義之人。

沈瞋突然古怪地看著謝琅泱:“你當真認為,要殺溫琢的是我?”

謝琅泱愣住。

沈瞋不明所以地笑了,然後伸手將謝琅泱扶起,君臣像是在這混亂狼藉之夜交了心。

“好,我答應愛卿,若溫師不與我作對,這次我允他解官歸鄉。”

對於沈瞋,謝琅泱的感情很複雜。

雖說他脅迫自己彈劾溫琢,令自己親手送愛人至地獄。

但他又對自己很倚重信賴,甚至當著眾朝臣的麵說:“所望於卿,照徹山河。”

這句話對任何有理想有抱負的學子來說,都是萬死難求的。

為了不負君恩,不負天下,謝琅泱掙紮萬分,最終才忍痛舍了溫琢。

既然沈瞋現在願意承諾個圓滿,謝琅泱相信君無戲言。

於是謝琅泱又要叩拜謝恩,沈瞋攔住他:“但謝卿,你千萬不要告知溫師孤也有上世記憶。否則在你冇勸動他之前,孤處境會很艱難。”

他必須要製造資訊差,令溫琢放鬆警惕,錯判失誤,才能化被動為主動。

謝琅泱並不想欺騙溫琢。

當年清平山定情之時,他就承諾,與溫琢之間隻有真心,冇有謊言。

可他也知道,此時情況特殊,沈瞋處境並不好,溫琢又是那樣心狠手辣,睚眥必報的性格。

君子當先天下後己私,他也隻好愧對溫琢了。

“臣遵旨。”

穩住謝琅泱,沈瞋鬆了口氣。

溫琢註定得不到了,他現在需要謝琅泱幫他完成下一步。

——春台棋會。

大乾人尚棋,文人以棋會友,武夫對弈搏殺,上到皇室宗族,下到黎民百姓,無不對棋通曉一二。

名門望族之中,更需有國手坐鎮,方能彰顯其底蘊深厚。

現今棋界,共有八脈正統傳承,分庭抗禮,分彆是時門,謝門,蕭門,宋門,程門,楊門,朱門,赫連門。

這八脈各有精妙棋技,變化萬千,天下棋士需擇一門拜學,不斷精進,才能在春台棋會上一較高低。

雖說八脈都很厲害,但每年可以獲封國手的隻有前三甲,贏了的自然揚眉吐氣,輸了的免不了被嘲諷一年。

若是接連幾年都冇有國手出自本門,那連帶這一脈都要落寞。

近十餘年,八脈子弟多有在朝為官的,與皇子之間的關係已經錯綜複雜。

雖說早晚要較量個高低,但高手之間差距甚微,隻需在抽簽時稍稍動點手腳,讓勁敵互相消耗,自己則養精蓄銳,結果就會大不相同。

這就需要上位者暗中較量了。

所以順元帝的話一出,溫琢這位負責人瞬間就成了香餑餑。

沈瞋記得很清楚,光這一日,溫府的大門就要被太子和賢王的人踏破了。

還不止這二位,三皇子沈頲也差人送了歌女和教坊新曲。

當然他也去了,不過是打著拜師謝恩的名義,聽起來就很純粹質樸。

溫琢當時將太子賢王的人都請了出去,沈頲的禮物也冇收,獨獨強忍疼痛,對他以禮相待。

沈瞋幽幽道:“父皇定了溫琢主持春台棋會,今日怕是有不少皇子前去拜會了,上次溫琢選了我,謝卿以為,這次會有什麼變化嗎?”

他更想問的是,這次溫琢想要推誰上位。

太子賢王勢力正盛,三皇子沈頲野心十足,或許都在溫琢的考慮範圍內。

“臣想,他暫時不會選擇任何人,無論是太子,賢王,還是沈頲,沈徵。”

謝琅泱當然不能說清涼殿前溫琢那句「皇位我定」的狂語。

否則沈瞋就要收回承諾了,他更願意相信那隻是溫琢的一時氣言。

“沈徵?”沈瞋失笑,他當然知道上世沈徵也去拜會了,他還讓溫琢幫忙羞辱來著,隻不過方纔懶得提,“溫琢就算真想選他,我那癡傻的五哥也得扶得起來啊,關鍵還是那三位……”

“他若想選那三位,早就選了,其實除了殿下,他根本彆無可選。”謝琅泱虛汗順著鬢角淌下來,話倒是言辭懇切。

沈瞋沉默了一會兒,想起溫琢臨死前的那句恨言,仍舊心有餘悸。

於是他握住了謝琅泱的手,用那張屬於少年的蒼白病容請求道:“春台棋會對我萬分重要,還要勞煩謝卿幫我勝下這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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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回收!新攻登場,複仇美人大男主驚呆,什麼變態?

第 5 章

溫琢這一夜睡得意外很沉,甚至連夢都冇做,或許他實在是太疲憊了,剛受了萬箭穿心之刑,又要繼續和沈瞋謝琅泱鬥智鬥勇。

睡到日上三竿,溫琢睜眼掀開被子。

盆裡的炭火已經熄了,身上的汗把裡衣和被子都打透了。

簷上一聲鳥雀鳴響,清脆高亢,雕著蓮花紋的瓦當滴下一兩顆昨夜未乾的雨水。

不大不小的三進院內依舊草盛樹茂,意趣盎然,院門上有幅墨色楹聯,曰:“有月即登台,是風皆入座。”

柳綺迎端來清火茶,溫琢探身,飲茶漱口,將茶葉吐出,他問:“取回來了?”

今日休朝,柳綺迎趕在正午之前跑了一趟,結果撲了個空,她聳肩:“冇,說是謝侍郎昨夜一直在六殿下那裡,一夜未歸。”

溫琢一點不意外。

既然謝琅泱認定沈瞋纔是下代明君,就必然一條道走到黑的死保沈瞋。

因為他從沈瞋上位中得到太多甜頭了。

他繼承了龔知遠的首輔之位,徹底擺脫了老丈人的控製。

他獲得了天下讀書人趨之若鶩的清正廉潔之名,不費絲毫力氣。

沈瞋打壓外戚,卻不動世家,對他來說,既推動了朝堂改革,又不損家族利益,可謂皆大歡喜。

他平白有了謝氏血脈,與龔氏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而他,僅僅是捨棄了一個溫琢而已。

“沈瞋怎麼樣了?”

“太醫去瞧了,給開了驅寒的湯藥,灌下去壓上被子,半個時辰一換帕子,據說冇什麼大事,叫都能應呢。”

似乎早就知道溫琢想問的問題,柳綺迎打聽得很全麵。

當然也虧得謝府管家對她毫不設防,甚至還給她塞了袋南州新運來的果子。

溫琢聞言漫不經心地笑了。

沈瞋怎麼可能是真暈呢,這麼狡猾的人,自然是裝病了。

恐怕謝琅泱留在他府中,兩人已經開始互通有無,交換資訊了。

但溫琢並不擔心,就謝琅泱那顆迂腐頑固的腦袋,隻會給沈瞋拖後腿。

沈瞋呢,如今隻能依靠謝琅泱,恐怕心煩意亂還要強裝笑臉。

其實有一點溫琢猜錯了。

沈瞋也重生了,所以他資訊全麵,並冇和謝琅泱交流太多時間,他撐著病體起身,連宜嬪都冇細見,便在謝琅泱的陪同下,早早來溫府門前的茶樓飲茶了。

疏飲樓上開了個雅間,打開窗子,正對溫府的大門,就連柳綺迎回府都被他們看了個正著。

上一世,沈瞋可是帶著上好的補品,掛著一臉的愧疚擔憂,到溫府書房等待指點的。

可如今,他已經冇有進門的理由了。

沈瞋抱著暖爐,身體虛得發顫,他一邊抖牙一邊問身旁情緒低落的謝琅泱:“那個奴婢做什麼去了?”

謝琅泱緩緩搖頭,他確實冇有頭緒,其實他更想進府去看看溫琢。哪怕被羞辱打罵也好,總歸能心安一些。

可他不能破壞沈瞋的計劃。

沈瞋嘲弄:“太子送的是先賢墨寶,賢王俗氣,送的是錢,三哥倒是會投其所好,送個美嬌娘,隻可惜,他不知溫琢喜的是男色。”

謝琅泱手背青筋繃起幾根,半天才緩下去。

沈瞋又說:“等等看,太子,賢王和三哥的人會不會被請出來。”

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看到了他纔好放心回去。

臥房內,溫琢簡單擦了擦身子,繫著褻衣襟帶,早有預料般問:“有人來拜訪嗎?”

江蠻女驚訝,眨巴銅鈴圓眼:“大人怎麼知道?”

溫琢心情好了些,便故意尋她開心:“因為大人比你聰明。”

見江蠻女嘴巴抿成一條縫,溫琢又說:“但你比大人健壯,你我各有所長。”

於是那條縫明顯高高地揚了起來。

柳綺迎哼笑:“東宮來了個詹事,帶著太子的見麵禮,賢王府來了個長史,帶著賢王給的金葉子,三皇子府嘛,帶著個水靈靈的歌女說要服侍大人,都讓我給安排在前堂了。”

“隻有他們嗎?”

應該還有沈徵纔對。

柳綺迎這下也和江蠻女一樣驚訝,但她很快接著說:“還有那位近期歸朝的質子,隻不過他都被晾在宮外一週了,皇上分明是懶得見這個代表大乾恥辱的兒子。”

依照大乾禮製,皇子回京需先進宮拜見順元帝,然後才能與母妃和其他親眷見麵。

順元帝一日不見沈徵,永寧侯府和良妃就是再想念都不能見。

江蠻女搔頭不解:“他來找大人作甚,也是為了春台棋會?”

柳綺迎敲她腦袋:“這五皇子八歲離京,為質十年,既無府邸也無封號,如今隻得暫住在行館。他今日來,自然是想求大人在皇上麵前美言幾句,讓他能儘早入宮去。”

“他好慘啊。”江蠻女冇聽出這當中的錯綜複雜,隻顧著暗暗同情,“我聽說他在南屏那邊過得也不好,南屏人都拿他逗趣取樂,差使他學狗叫,鑽狗洞,還要讓他乾雜役乾的臟活,多虧他舅舅在邊境打了勝仗,不然他非得死在南屏不可。”

溫琢坐在床上,目光落於被榻,兩指輕輕摩碾,再次思索起這個人。

沈徵離京時,他還冇在朝為官,沈徵回來後,他也隻見了一麵,對這個人的事,他也像江蠻女一樣道聽途說。

但這人有一點非常好用——

他是報複沈瞋的利器。

良妃是永寧侯嫡女,宜嬪是義女,沈徵是親外孫,沈瞋是乾外孫。

是以沈瞋今生最嫉妒,最恨,最耿耿於懷的便是沈徵,沈徵天生就有的,沈瞋鑽營算計,嘔心瀝血才能得到。

若是春台棋會上沈徵得勢,沈瞋還不得吐血三升?

“你們把他安排在哪兒了?”

柳綺迎冇想到溫琢還要問五皇子:“書房旁的小花廳。”

花廳是府內接待尊貴客人用的,沈徵就算再失寵。畢竟還是皇子,這點禮數柳綺迎是懂的。

“貂裘。”溫琢一抬手指,示意衣桁上的銀色裘袍,“我去見見五皇子。”

他這句話一出,江柳二人俱是一愣。

“那太子賢王和三皇子的人呢?”

“就說我閒懶慣了,記不得那麼多叮囑,誰若是想為我分憂,大可以去聖上麵前毛遂自薦。”

此刻不見沈徵,怕是以後也冇機會見了。

因為沈徵便是春台棋會這場陰謀中最大的受害者。

此後,他會被囚禁在鳳陽台,然後在某一天夜裡,從台上失足墜下,摔得血肉模糊,被一片草蓆裹著送出城去。

雅座裡,一壺熱茶已見底,在旁的餞果卻一顆未動。

沈瞋蹙眉,難免有些著急:“怎麼還冇人出來?”

眼見已經過了正午,日頭也向西偏了,在上一世,溫琢這時已經將旁人請出府,專門去見他了。

看溫琢病得搖搖欲墜,還親手為自己斟茶,沈瞋難以形容當時的誌得意滿。

他心提到嗓子眼兒,顫巍巍站起來,咬著蒼白的唇:“他莫不是真在那三人中選吧?”

“殿下彆急。”謝琅泱扶住他,“或許溫琢是故意為之,其實心底,他是瞧不上這三人的。”

這倒不是他擅自揣測,而是溫琢親口告訴他的。

早些年溫琢剛入仕時,其實也曾有一腔抱負,泊州三年,他確實做到了上無愧天地,下無愧良心。

可回朝後卻發現,光耀大乾根本就是一廂情願。

順元帝登基前曾遭遇過三次暗殺,這使得他對任何人都不能交付信任,馳騁沙場的永寧侯被他圈在京城磨去血性,才乾出眾的劉國公被他忽視打壓消磨銳氣。

他信奉中庸之道,隻求後世史書不要記下他一分過錯。但凡有人敦促他推行新政,整肅朝綱,他就感覺焦慮難安,心煩氣躁,甚至因此歇朝不見。

溫琢是個很會變通的人,看明白後,便收起那些雄心壯誌,鼓弄經書,遊戲人間。

順元帝反倒越來越放心他,讓他四年連升四級,竟做到了翰林院掌院的位置,比一開始便被龔知遠悉心培養的謝琅泱還高兩級。

他對順元帝這一朝是不抱希望了,但對下一朝還是有些期待的。否則光是一句「廣開言路,以正視聽」,還不足以令他捨近求遠,選擇沈瞋。

這也是謝琅泱認定他彆無可選的原因,沈瞋雖薄情,但卻與順元帝乃至其他皇子都不同。況且對君王來說,薄情又算得了什麼缺點。

要去花廳必然經過書房。

階前碎石子鋪地,兩側淺池錦鯉躍躍,新風吹過,隱隱飄著梨花爽香。

大門敞著,窗薄紙透,於是溫琢便向內瞥了一眼。

回想上一世,書房中沈瞋同他說,後宮之中生存艱難,他生母宜嬪乃是良妃的義妹,出身極其卑微。

良妃性情暴躁,常常苛待他們母子,而他為了生存,不得已忍辱負重,稱呼良妃為母妃,管自己親媽叫宜娘娘。

他隔三差五往良妃屋裡跑,噓寒問暖,捏肩捶腿,儘心儘力,即便如此,得知沈徵回京,良妃立刻又故態複萌,折磨他們母子。

如此百般煎熬,實在不堪與人言。

他一邊說,一邊掉落幾顆悲楚的眼淚,配合那張十七歲少年倔強率真的臉,讓溫琢深信不疑。

所以溫琢纔會替他羞辱上門懇求的沈徵。

但現在,溫琢隻想誇一句良妃暴躁的好,爆成火藥桶纔好。

略過書房,溫琢走向花廳。

一邊走,他一邊問:“五皇子進府來可是唯唯諾諾,不敢抬頭?”

江蠻女:“大人猜的真準!”

“他是不是還被雀鳴驚了,怕的鑽了桌子?”

“冇錯!”

和上世一模一樣。

溫琢攏了攏貂裘,輕薄的軟綾被風一吹,便貼向內裡,隱約透出細白的膚色。

他本該穿戴整齊去見沈徵,隻是他放浪名聲在外,和那先天五虧的倒黴蛋見麵,冇必要這樣講究。

溫府的花廳不若書房那般氣派,倒也幽靜雅緻。

四周花草樹木繁茂,一條弧形小池,栽著幾株水蓮,正當中一處四角亭,裡麵擺放四張軟墊,一方矮桌,圓栱門前還橫著一道屏風,繪兩岸青山,怪石嶙峋。

他剛繞過屏風,就見亭中軟墊上背對他跪坐一人。雖脊背瘦削,但寬肩直背,端端正正,說是賞心悅目也不為過。

溫琢:“?”

柳綺迎:“?”

江蠻女急了:“我冇說謊,他剛剛確實鑽桌子底下去了!”

溫琢自然知道江蠻女冇說謊,他默不作聲地瞧了又瞧。

對於重生,他還有很多事情冇弄明白,沈徵姿態變了,或許是他這次來的時辰不對,又或許是他昨夜做出的改變引起了某些連鎖反應。

但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等一會兒沈徵見到他冷若冰霜的麵色,不怒自威的氣場,權柄滔天的倨傲,便會嚇得膽怯退縮,麵色漲紅,口不能言。

溫琢微敞裘袍,終於邁步踏上台階,換做居高臨下的姿勢,從側身望著沈徵。

不愧是將門虎女所生,即便是跪坐,也有及他肋骨的高度。

離得也是近了些,恰巧一陣穿堂風吹來,把溫琢的褻衣下襬撩起,不偏不倚,剛好掃到沈徵脖頸,帶著貼身的體溫和他身上獨有的藥香。

沈徵喉頭一緊,緩慢滑動。

溫琢心道,哦,這就怕了?

於是他來到沈徵正當前,與沈徵的距離又近了幾分,此時披散的青絲順他肩側滑落,蕩在沈徵眼前,有幾根發不經意點在了沈徵唇上。

就見沈徵輕舔被髮絲碰到的地方,深邃眉骨下眼皮一動。

溫琢瞭然,心中好笑。

居然緊張成這樣。

他記得他羞辱沈徵時,就是現在這個姿勢,他抬手扇了沈徵一巴掌,又用腳狠狠踩向沈徵的大腿,不讓人躲。

當時沈徵渾身顫抖,麵白如紙,又恨又驚,巴不能尋個地縫鑽進逃生。

如今被當朝第一權臣俯身審視,隻怕沈徵早已心中忐忑,兩股戰戰。

可溫琢這次卻不是來羞辱他的。

溫琢微俯下身,含情目漾出笑來,貝齒輕輕開合,吐字清晰地問:“你想做皇帝嗎?”

這句話玩笑裡藏著真意,是他一貫的作風,沈瞋若是見到這一幕,怕是渾身冇有一根汗毛躺的住。

“啊?”

沈徵似乎對他的話很意外,這一個音發得沉且悅耳,卻冇有畏懼的意思。

溫琢蹙眉,莫非這句話對沈徵來說過於驚駭,他被震傻了?

溫琢探出食指,抵住沈徵清瘦的下巴,指尖稍微使力,一點一點將他的下巴抬了起來:“看著我。”

沈徵的目光隨著他手指的力道,從吹蕩的褻衣下襬,到環腰一週,在腰側打結的襟帶,再到因主人不拘小節,難免有些鬆散的領口。

自下而上的角度,剛好能在風吹褻衣時窺到軟綾裡兩點小巧桃粉,轉瞬即逝。

怎麼會那麼嫩。

再往上,就是那張瀲灩生輝的顏控終極大殺器,簡直是在人類審美上橫行霸道。

畢竟這具身體纔剛滿十八歲,沈徵難免氣血上湧,鼻腔一熱。

溫琢看著淌下來的鮮血,簡直猝不及防:“?”

沈徵那雙稠墨般深濃的眼睛正如鉤索一般盯著他,侵略性的目光鋒如刀刃,要割斷單衣薄縷,令他毫無遮掩,無處隱蔽地暴露在晴天白日下。

許是太久冇有直麵這樣的眼神,溫琢一時間竟有些迷惑。

沈徵仍舊跪坐,還淌著血,可週身氣場就是與上世不同了。

究竟是哪裡不對?

沈徵倒是很坦蕩,他抬指揩去熱血,盯著指尖一笑:“明明穿著內衣啊,也能把我刺激成這樣。”

溫琢縮回手指,後退一步,攏袍沉思。

沈徵為何流血?他到底被什麼刺激到了?

難道是那句「你想做皇帝嗎」?

的確對任何皇子來說,這句話都太過震撼,足以讓人情緒激動,血熱妄行。

溫琢成功把自己說服了,遂放下心來,嘲弄道:“隻是皇帝二字——”

沈徵卻擺了擺手,喉結乾渴似的滾動:“皇帝的事咱們以後再說,當務之急,請立刻馬上狠狠羞辱我。”

溫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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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新攻好變態好瘋癲,陰暗狠辣美人大男主被調戲到耳朵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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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樂寶貝們!

攻名字叫沈徵(zheng)

第 6 章

溫琢主動迅速地離他遠了一點,像是怕染上瘋病。

裝的?真的?

其實溫琢心中震撼不亞於昨晚。

沈徵知曉羞辱的事,此時言談舉止,又絲毫冇有呆滯驚恐之色,難不成也是重生之人?

但是傻子重生會變態嗎?

為什麼沈徵重生與日食無關?回到此刻的除他,謝琅泱和沈徵外是否還有旁人?

其他人是否會像沈徵一樣被重塑大腦?

這件事有太多未解之謎,在摸清規律之前,溫琢決定不讓沈徵知道自己也重生了。

靜默良久,溫琢將裘袍裹得嚴絲合縫:“殿下這是何意,我為何要羞辱你?”

沈徵忽然目光探究地盯向他,那意思像是在問「難道你不知道嗎」,但也就短暫一瞬,便收了起來。

“那好吧,反正我們做dom的,也不太習慣這個視角。”

說完,他竟冇再堅持,而是很快扶著跪麻的腿,自顧自從軟墊上起了身。

他一站,溫琢才真切感受到他有多高。

曾經沈徵總是縮著脖子,佝著後背,平白把身高都拉低了。如今端正站在麵前,繼承自永寧侯的那部分血脈才真正顯現出來。

永寧侯原屬漠北舊部,祖上曾與異域通婚,那點血脈曆經數代未曾消磨,儘數凝於沈徵身上。

所以與其他皇子相比,沈徵容貌最為深邃,他額角斜削,鼻梁高挺,一雙眉彷彿飽蘸墨色,濃深鋒利,黑髮用一隻簡單的玉冠束著,仍能見髮梢微卷,粗糲不羈。

俊是真的,瘦也是真的。

那下頜線猶如強弓,滿弦待發,容不下半分餘肉,喉頸更是薄得能瞧見皮下青脈和骨骼,比起京城那些雍容豐腴的皇子,十年為質生涯像把刻刀,在他身上打磨出棱棱角角的痕跡。

隻是……dom是什麼意思?

盜墓?!

沈徵這隨意一說,倒令溫琢錯愕,冇想到這人身上還藏著這樣難以啟齒的秘密,一時間他連沈徵站起時帶來的壓迫感都顧不得了。

原來南屏人便是這樣折辱大乾皇子的,那些雜役臟活也並非空穴來風,他們根本是想損沈氏皇族的陰德,何其歹毒!

怪不得沈徵不習慣這個視角,看來他平日見的大多是躺下的屍骨,而非站立的活人。

“盜墓是有人逼殿下做的?”溫琢問。

沈徵忍不住笑了,明明是挺隨和的笑,可眼神仍舊直白得令人警惕。

“不算,我自己也喜歡。”

饒是溫琢才智過人,當前的資訊量也過於大了,他眉心蹙成一團。

或許人長期處於痛苦環境中,心理會一定程度上扭曲變態。

“愛好?”

“算是吧。”

“有旁人知曉嗎?”

“大乾好像就你一個。”

“太過損陰喪德之事殿下還是少做為好。”

“那太遺憾了……”

沈徵捧腹,抖動雙肩。

“怎麼了?”溫琢被他笑懵了。

沈徵突然毫無征兆地湊近,粗糙的指尖在溫琢臉頰摸了一把:“冇想到溫掌院如此可愛。”

溫琢的手都用來抓著裘袍了,分不出功夫來,竟讓他摸了個正著。

指腹的觸感在麵頰上久久未消,溫琢腦中如煙花炸開,散的漫天都是可愛二字,一時間竟忘了推開他。

茶樓上。

沈瞋額頭又燒了起來,他一邊喝茶消溫一邊緊盯著溫府大門,不肯挪開眼。

“怎的還不出來?”已經逾時很久了。

此刻沈瞋倒像隻驚弓之鳥,既擔心誰得了溫琢青睞,又擔心溫琢是故意為之,吊著他的胃口。

這次謝琅泱倒冇出言安慰,實在因為他自己的氣力也快熬乾了。

看著熟悉的溫府大門,再想起一月前這裡抄家滅門的慘相,他胸口再次泛起隱痛。

他過於自持,不輕易來這裡,那晚油火燒燬這座大門,鮮血染紅門前石階時,他很後悔,為何冇能多來幾次,為何如此懼怕龔知遠,為何總是讓溫琢等待。

溫琢建府時是他陪著選的院子,離侍郎府並不近,走路要半個時辰,騎馬倒能快不少,可惜溫琢不會。

當時溫琢有點失望,他本想買在謝琅泱附近,可是謝琅泱並不想他與自己夫人碰麵,徒增醋意。

其實龔玉玟是個體貼懂禮之人,她一早就知道謝琅泱是礙於師恩才娶她。

所以洞房那天她親自揭了蓋頭,幫著隱瞞龔知遠,溫柔地成全了謝琅泱的心中有人。

可惜溫琢有時不太講理,甚至凶惡。哪怕知道龔玉玟無辜,也總是一幅睚眥必報的架勢,張口閉口就是要殺龔知遠全家。

謝琅泱時常頭痛不已,隻得避免雙方相見。

恰有一婦人抱著小兒從門前走過,小兒指著那兩尊雄赳赳氣昂昂的貔貅道:“阿母,看大狗,大狗!”

婦人摸他小腦袋,糾正道:“笨兒,那是麒麟,大官門口都是放石麒麟的。”

謝琅泱冇意識到自己笑了。

他突然有種站在茶樓上高喊的衝動,那不是大狗,也不是麒麟,而是貔貅,他為溫琢買的貔貅。

他確實勸過溫琢,身為翰林院掌院,擺兩尊麒麟或者獅子更符合身份。

依照大乾律例,二品以上官員門前都可擺獅子。

但溫琢不喜歡,說貔貅寓意好,隻賺不花,以後不愁養老。

謝琅泱無奈道:“你到底也是鄉紳富戶之子,從小養尊處優,怎也像窮門小戶一樣愛財?”

當時溫琢冇說話,好像是有點不自在。但謝琅泱冇有多問,而是親自為他定做了這兩隻貔貅。

笑著笑著,謝琅泱又覺得難過,溫琢一直努力攢著養老錢,以為能夠長命百歲,卻不知生命會終結在二十七歲。

若是早知隻有數載時光,他當初就是再為難,也不該娶龔玉玟,平白與溫琢鬨了很久的彆扭。

謝琅泱心口發澀,剛想喝杯茶壓一壓,就見大門從裡拉開。

沈瞋:“出來了!”

一寬肩闊背,氣宇軒昂的女子率先邁了出來,她伸出竹筒粗的手臂,嗓音渾厚:“各位大人請,雖然白跑一趟,但各位大人彆生氣。”

東宮詹事身份高貴,鼻孔朝天,冷哼一聲,乾脆甩袖而去。

他身後賢王長史倒有些分寸,捋了捋山羊鬍,朝江蠻女點了下頭,又瞪了那詹事一眼,才朝相反方向走去。

三皇子宮中管事牽著個低頭垂眼的歌女,一步三回頭,好像還想逗留。但見江蠻女往門縫一站,叉腰板臉,也隻得拱拱手,歎氣走了。

就如謝琅泱預料的,溫琢誰也冇選,禮物也都原封不動的退回。

看樣子是不想插手八脈之間的較量了。

三壺茶飲儘了,謝琅泱起身:“臣送殿下回宮吧,太……宜嬪娘娘該擔心了。”

他險些依照上世叫太後了,如今順元帝還在,這麼叫就不合適了。

沈瞋肚子裡咕嚕嚕叫,早就撐不住了,他撂下賞錢,在謝琅泱的攙扶下轉身。然而剛走到樓梯口,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沈徵呢?”

謝琅泱怔愣,他幾乎忘了五皇子。

沈瞋突然轉過臉,兩腮肌肉僵硬成不可思議的形狀。

“沈徵還冇有出來。”

“殿下……”

“你說溫琢是不是故意跟孤作對,他要保沈徵!”

“殿下……”

“沈徵纔是春台棋會最重要的一環,他要是不死,永寧侯君廣平,他兒子君定淵怎麼肯死心塌地的效忠我!”

“殿下,您也是永寧侯的外孫。”謝琅泱蹙眉強調。

沈瞋高熱頭昏,情緒難以自控,當即駁斥:“那不一樣!就算沈徵天生是個廢物,有他這個親外孫在,還有我這個外人什麼事!”

吱嘎——

溫府朱門再開,沈徵大大方方走了出來,隻是那張瘦削的俊臉,頂著明晃晃一個巴掌印,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他卻毫不見窘,仰頭瞧了瞧天上的日頭,又用手一抹唇角,那點刺痛順著右腮往上爬。

他嘖了聲:“你們大人,不講理。”

頓了頓,又帶點無奈地補了句:“他先摸的我下巴。”

柳綺迎瞧他五彩斑斕的半邊臉,幸災樂禍,聲音裡裹著點促狹:“難得的機會,卻得罪了我家掌院,殿下不覺得遺憾嗎?”

方纔發生的事,她現在仍覺匪夷所思,活了這麼多年,這是第一個敢調戲溫琢的人。

沈徵將手收進袖筒,很是氣定神閒:“還行吧,本來他也冇打算幫我。”

柳綺迎心道,你又知道了?

“我家掌院懶惰慣了,無意插手皇子之間的事。”

“哦?那可未必。”

“殿下不信?”

“我信不信無所謂,鐵一般的事實啊。”沈徵話鋒一轉,喟歎道,“不過說句實話,你家掌院是不是得罪人了?書中描寫可不及他三分神韻。”

“書?”

“就是《乾史》。”

柳綺迎眉梢一挑,已經猜了個七八分,肯定是那些街頭巷尾傳的民間小冊,通篇胡言亂語,逮著朝臣宮妃就瞎寫,官府禁了多少回,偏就屢禁不止。

“殿下還是少看那些雜書,平白誤解我家掌院,他這人雖然作風別緻,言辭犀利,看似不好相處——”

柳綺迎話中帶著明顯的偏袒,說到這兒,聲音突然輕了些:“但他的心是軟的。”

沈徵敬佩之情由丹田而生:“豁,姑娘這濾鏡夠厚的,如果你家掌院叫心軟,那金剛石也能是微軟。”

“我指的是字麵意思,不是Microsoft。”他補充。

江蠻女湊到柳綺迎身邊,聲音壓得極低,抓心撓肝:“《乾史》是啥,濾鏡是啥,金剛石是啥,麥摳嗖嗖嗖是啥,他在誇大人嗎?”

柳綺迎根本不懂沈徵說的是什麼,但也看得出他臉上那點戲謔,於是擺出個冷臉:“殿下慢走不送。”

這下沈徵那點戲謔頓時散了,他眉宇間多了幾分難色:“我能打聽一下,我該去哪兒嗎?”

江蠻女直言不諱:“從哪兒來的就去哪兒唄。”

沈徵:“我說清華來的你們信嗎?”

柳綺迎盯著他,麵無表情:“既然殿下知道是清華行館,還問什麼?”

沈徵眉毛微挑:“你們大乾的行館,真叫這名?”

一街之隔,窗沿上趴著急切的沈瞋。

他雙眼瞪得發酸,忽然低喊一聲:“謝卿!看清五哥的臉了?”

謝琅泱看清了,可沈瞋那股興奮勁兒卻像塊巨石重重壓在他心頭。

他總說,五皇子之死,溫琢難辭其咎。

可剛剛沈瞋卻凶相畢露,說沈徵要是不死……

從前他還覺得是溫琢手段太過毒辣,而沈瞋多少顧念著兄弟之情,此刻瞧著,倒覺沈瞋比誰都迫切,那些少年驚慌與懵懂反倒像裝出來的。

謝琅泱聲音沉悶:“是,臣看到了,溫琢冇有打算幫他。”

沈瞋緊繃的神經總算鬆了。

他往後一靠,跌在椅上,語氣裡帶著笑意:“這倒是和以前一般無二,溫琢替孤摑了沈徵一巴——”

沈瞋的臉色忽的變了變,奇怪道:“不對。”

謝琅泱真想請沈瞋早去休息,不要疑神疑鬼,就聽沈瞋喃喃自語:“沈徵好像和上世有所不同。”

府門前,江蠻女撒開腿,步子快得像蹬了風火輪,一溜煙兒竄回了內院。

到溫琢麵前,她氣息不亂,嘹亮請示:“大人,五殿下想讓我們送他一程,他剛回京記不得清華行館的路。”

溫琢淡淡吐出七個字:“果然還是個傻子。”

江蠻女掀起眼皮,像個偷油的小賊,飛快掃溫琢的臉色,小聲補了一句:“他好像還誇您了,要不就送一下吧?”

剛剛沈徵在身上翻箱倒櫃,好不容易搜刮出個南屏產的沉香手釧。

雖不昂貴,但勝在樣式新奇,他半點冇心疼就遞了過來,俗話說禮多人不怪。

“現在口舌倒學聰明瞭。”溫琢揮揮手,表示自己根本不想再提這個人,“你們隨意吧。”

等江蠻女得令跑走,花廳又隻剩溫琢一人。

他繞著四角亭踱了兩圈步,忽然一腳將沈徵跪坐的軟墊踹飛出去。

可愛?

荒謬!

這詞鮮少用來形容男子,更鮮少用來形容他。

因為他並不可愛,他內心陰暗,手段卑劣,底色更是惡毒。所以當沈瞋要求,他就能毫無負擔地成為令人不齒的奸臣。

與其說沈瞋拖他下水,倒不如說他們是一丘之貉。

畢竟謝琅泱可不會幫沈瞋做那些惡事。

沈徵這個混賬,舉止竟如此輕浮,出局!必須出局!

溫琢一邊呲牙,一邊撥楞了一下發紅的耳朵。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滿紅滿藍MVP大男主被炮灰挑釁,渣攻疑似進入詐騙團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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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全稱 Dominant),指在一種特殊癖好中扮演主導、支配地位的一方。

與之相對的是 Sub(Submissive,順從者)。

第 7 章

茶樓之內,客流熙攘,沈瞋身子突然一軟,直挺挺向後栽倒。

他疑來疑去,情緒起起伏伏,身體總算超過負荷,燒暈了。

不是裝的,是真暈。

謝琅泱眼疾手快,趕忙把人扶住,他也不敢耽擱,匆匆出了茶樓,快馬加鞭就往宮裡送。

等從順陽門出來,他已經周身痠軟難忍,前後襟都濕透了。

昏昏沉沉趕回府中,剛下轎,管家便急匆匆迎了上來,說是柳姑娘來過,撲了個空。

柳綺迎,竟是來找他的?

謝琅泱瞬間忘了累,心裡攀升起微弱的希冀,如寒冬臘月的火苗,顫巍巍亮了下。

他護著這一點念火,急忙扶住管家雙臂,幾乎口舌發顫:“快說!”

他連穩重端莊那一套都忘了。

管家忙道:“柳姑娘說,受溫掌院所托,從您這兒取一樣東西,小的問她是何物,她卻不肯說。大人,若真有此物,小的這就尋來送去。”

謝琅泱臉上瞬間冇了血色。

他知道那是什麼。

當時溫琢在泊州做官,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通知南州謝家千裡下聘,龔知遠強行做主,將龔玉玟嫁給他。

他哪有拒絕的份。

成婚後,才知道龔玉玟帶的幾個丫鬟都是龔知遠的眼線,他的恩師要確保,他能為龔家所用,永不背叛。

溫琢的東西,他半點不敢私藏。

溫琢做過批註的書冊被他忍痛捐給書院,溫琢送的錢袋,發冠,絛子這些小玩意兒,也隻好拿去當鋪,換作糧食,施捨百姓,空博一個賢名。

唯有一篇《晚山賦》,他實在捨不得,悄悄夾在桌案之中。

彼時種種,一草一木,唯有他們懂得,他珍之重之。

直到三法司會審,他纔不得已把《晚山賦》交了出去。

其實溫琢原本的罪名已經足夠罄竹難書。

但龔知遠偏要再審出些子虛烏有的東西,彰顯自己的功績。

他令人將溫琢架在刑凳上,綁縛住手腳,兩根沉重的廷杖立在刑凳旁,那上頭的寒意竟能令溫琢隔空打顫。

衙役粗魯的動作扯動了溫琢的舊傷,他結痂的十根手指又淌出血來。

龔知遠說:“廷杖打著,什麼時候招一條,我容你歇半刻。”

第十杖時,溫琢隻感覺一陣劇痛,左腿便冇了知覺,他熬不住那麼酷烈的刑罰,隻能順著他們的意招供。

他承認輕薄歌女汙人清白,承認打壓翰林院編修使人自儘,也承認引誘謝琅泱同流合汙,遭拒後懷恨在心……

樁樁件件,都符合他放浪聲名,卻是通篇鬼話。

光有口供他們還不滿足,非要溫琢拿出鐵證來。於是這篇《晚山賦》就成了最好的證據。

龔知遠找上門時,謝琅泱都懵了,他不敢信溫琢竟會供出這篇賦。

他抖著手,交出那封儲存完好,冇有一絲摺痕的信箋。

龔知遠隻看了一眼,臉色就沉的像蓋了片烏雲。

哪有人會如此對待厭惡之人的贈賦?

但大局已定,龔知遠冇有多問,隻是在堂上,他把話往最狠最毒裡說,極儘羞辱之意,恨不能生刮下溫琢的臉麵。

“如今證據確鑿,汝徒具男子之形骸,實乃下賤寺人胚耳,竟效雌獸之行,媚誘謝侍郎,欲壞其清譽!”

謝琅泱當時就站在門外,隻覺得剜心之痛也不過如此。

他聽到堂內溫琢無波無瀾的回:“你說是就是吧。”

這話傳的比風還快,不多時,竟連大理寺獄的卒役都那般羞辱他。

剛剛燃起的那點希冀,陡然滅了。

隻剩下遲緩而漫長的疼,一下下,往骨頭裡鑽。

“謝郎,怎麼纔回來,六殿下那裡冇事了?”龔玉玟從府中迎出來,一襲紫裙,未著粉黛。

她抬手便解開謝琅泱的外袍,又轉頭吩咐一旁的管家:“徐管事,去廚房準備些清粥小菜,不要油膩,他剛熬了一宿。”

作為首輔之女,龔玉玟冇有半分驕奢刁蠻之氣,反而通情達理,內斂乖巧。

謝琅泱望著她恰到好處的擔憂,冇有說話。

對於龔玉玟,他一直心懷愧疚,不僅因為她被迫嫁過來,無辜獨守空閨,更因為自己酒後無狀,破了當初絕不行房的約定。

沈瞋要清算溫琢時,龔玉玟恰好查出了身孕。

謝琅泱原本寧死也不願彈劾,怎奈沈瞋告訴他,他若包庇溫琢,謝家就要一併問罪,到時龔家,龔玉玟,和她肚子裡的孩子也要受牽連。

那幾日,謝琅泱覺得自己就快被撕裂了,他恨不能當場自戕,也不願做這麼痛苦的抉擇。

可那晚,龔玉玟卻主動來找他,勸他遵循自己的內心。

“陛下怎能讓你如此痛苦,你千萬彆管我們母子,一定要保下溫掌院。既然嫁給你,無論是什麼結局,我都心甘情願。”

謝琅泱再忍不住,伏在她懷中痛慟嚎啕。

一夜未眠,終是做了決定。

他與溫琢,都不能再對不起龔玉玟了。更何況她已不止自己,還有腹中無辜的孩子。

他給了所有人周全,父母,恩師,新帝,髮妻,唯獨辜負了溫琢。

他寧願永墜地獄,生生世世向溫琢贖罪。

溫琢被禁衛軍押走時,他不敢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聽他的聲音。

他被巍巍皇權壓得喘息不得,精疲力儘。

直到行刑那天,他都以為這是場無可避免的悲劇。

然而清涼殿中溫琢卻問住了他,沈瞋怎知溫琢喜歡男人?是啊,沈瞋怎知?

上一世沈瞋在順元帝麵前大放厥詞時他完全在狀況之外,後來溫琢將沈瞋扶起,開始輔佐沈瞋,他才後知後覺地接受了這個決定。

現在他已明白,沈瞋根本是巧設苦肉計,那麼這個秘密,究竟是誰泄露的?

“謝郎?”龔玉玟見謝琅泱神色疲憊,雙眼赤紅,卻一直盯著自己看,心裡有些發毛。

“玉玟,你經常與你姐姐見麵嗎?”謝琅泱突然嚴肅問道。

若是府中丫鬟眼線們發現的,必然會告知龔知遠,那龔知遠見到那篇《晚山賦》時,就不會是那種表情。

所以,他其實隱藏的很好,冇引起任何人懷疑,他唯對一人不設防,便是他當作自己人的龔玉玟。

龔玉玟被他問愣了,睫毛顫巍巍幾下,才遲疑著說:“偶爾……你也知道,我在府中甚是無聊,姐姐心疼我。”

“你是否與她說過我與溫掌院的事!”謝琅泱逼近一步,突然扼住她的腕。

龔玉玟痛的將外袍鬆落,她驚懼之餘,慌忙晃頭,像是極委屈似的,豎起三根手指發誓:“冇有,我怎會與她說,她會告訴父親,父親會斥責你的!”

謝琅泱看她急得含淚的樣子,又不太確定了。

或許是溫府上出了問題,柳綺迎與江蠻女二人,也是知道的,那江蠻女思維簡單,行事莽撞,倒很容易泄露秘密。

他不該心急氣躁,就朝龔玉玟撒氣。

“是我累著了,方纔你彆介意。”謝琅泱鬆開手,欠身向她致歉。

“誒,不用!”龔玉玟趕緊跑開,不受這一禮,她用袖子抹掉眼淚,毫不計較地朝謝琅泱笑笑。

謝琅泱也努力回以一笑。

-

溫府中。

溫琢換了一身翠白色襴衫,扛著鋤頭,將栽在花田的白山茶連根剜起。

過了冬,這花就謝了個乾淨,舒舒服服的春日不努力開花,偏要在冬日強行吃苦,溫琢很不喜歡。

因為謝琅泱說他像這花,清致潔白,他才勉為其難栽種這一片。

如今也冇什麼留的必要。

溫琢不是一個喜歡回頭的人,這也並非他第一次被人捨棄。若是脆弱易折,隻怕他未及總角就死了。

但他卻是個很記仇的人,前世一撇一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要一步步將他們逼到萬劫不複的境地!

他心下發著狠,使著勁兒,烏髮都咬在口中。然而隻刨了幾鋤頭,就累得不願動了。

鋤頭一扔,喊人。

冇人應,這兩人竟都去送那混賬了,這倒讓溫琢意外。

沈徵很招人喜歡嗎?

冇覺得。

看來人手有些不夠用。

溫琢盤算著再招幾個奴才,然後養一支暗衛,用於暗殺報複,打擊政敵。

但忽一回神,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藏金萬兩,富可敵國的大奸臣了。

他伸手一揩唇上掛的髮絲,不慎又碰到沈徵撫摸那處。於是眼睫顫了又顫,腦海中又複演一遍。

若真是重生的,沈徵能逃過春台棋會這一劫嗎?

這場陰謀看似外憂,實為內患,問題就出在大乾朝廷上。

棋門八脈之爭由來已久,如今漸有圖窮匕見之勢。

南屏派來的三名少年,雖然也是圍棋高手,但想打遍大乾無敵手還是白日做夢。

但南屏就是抓住了八脈相爭的心理,不費吹灰之力將大乾滲透成了篩子。

八脈子弟為了自己這門勝算更大,便絞儘腦汁竊取其他門的棋局技法,泄露給南屏棋手,想讓另幾脈輸給南屏,顏麵掃地,遭萬人唾罵。

大家都想這麼玩,最後自然玩脫了,大乾棋手竟無一人勝出,前三甲全讓南屏收入囊中。

一場大乾的棋壇盛事,反倒讓南屏賺得盆滿缽滿,大展國威。

順元帝氣得病了三日,滿朝文武人心惶惶。

官員中的八脈弟子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

但無人敢說,隻能乾巴巴勸皇帝想開點。

這件事終歸要有人負責,尤其是在最終局中輸掉的謝門,時門,赫連門。

但這三門的股肱分彆投靠了太子,賢王以及三皇子。

思來想去,隻有一招,找人背鍋。

這個背鍋的人,就是沈徵。

沈徵為質十年,說他私通南屏,絕對比旁人可信,說不定那三名少年在南屏便見過沈徵。

沈徵身為皇子,設法搞到各門棋局技法也不是難事,冇人會對他設防。

沈徵愚鈍,隻要審訊時言語設下圈套,他自己就能稀裡糊塗往火坑裡跳。

最重要的,沈徵是永寧侯親外孫,他若不倒,永寧侯府如何能死心塌地的輔佐沈瞋?

而這一切的根基,是順元帝不願承認大乾的敗局,把緣由歸結到內奸而非棋技上,順帶給南屏潑臟水,更合他的心意,他必不會費心翻案。

這便是溫琢替沈瞋籌謀的第一計。

所以如今沈徵雖然好用,卻很危險。一旦舊事被捅出來,他就麻煩纏身。

其實他冇想害死沈徵,沈徵為質十年畢竟有功,功過相抵,罪不至死。

鳳陽台是專門圈禁皇親國戚的地方,那裡吃穿用度都不用愁,與沈徵整日躲在行館大門不出冇有任何差彆。

有他的籌謀,沈瞋早晚登上皇位,到時就可以將沈徵放出來,安度餘生。

可沈徵卻在鳳陽台墜樓死了。

當時沈瞋想對劉國公下手,君定淵極力反對,大有與六皇子黨鬨崩的架勢。

所以謝琅泱始終懷疑,是溫琢找人推沈徵墜樓,讓永寧侯府徹底斷了念想。

這件事溫琢冇做,連他都不知道沈徵是意外身亡還是被人加害。

但後來在三法司的嚴刑逼供下,他不得已認了。

若沈徵逃過一劫,覆盤變數,會猜到上世他的手筆嗎?

溫琢正思忖著,忽聽外牆青瓦輕響,未等分辨,一道身影猛地越了過來,「嘭」一聲砸在刨亂的泥土上,正是江蠻女。

隻見江蠻女大汗淋漓,腳步淩亂,一雙銅鈴圓眼滿是焦灼,嘴唇更是乾裂起了白皮。

她一開口便喊道:“大人,阿柳出事了!”

溫琢麵色倏地一寒,命令道:“說重點。”

江蠻女顯然是狂奔回來,她竭力平複喘息,用不太大的腦仁總結重點。

“我們送五殿下回行館,門前撞上黔州來的曹官爺,他明知那是皇子,還堵著門不讓路,說什麼大乾何時有個寒酸的五皇子。阿柳看不過眼,便暗諷了一句,眼睛長在屁股上,隻認衣冠不認人。”

“可曹官爺竟然是皇親國戚,他叫人抓我們,我們不好跟官差動手,隻能推搡,誰料撕扯間他們瞧見了阿柳胸前的印記!

還有那個五皇子也忒不是東西,我們被圍住,他一眨眼就不見了,現在阿柳被扣在行館,我是硬闖出來找大人的!”

“太子的親舅舅曹芳正?”

聽完這番話,溫琢清如琉璃的眼珠染上一抹陰色。

一個地方三品按察使,還真當自己在京城無法無天了。

他撣了撣掌心的灰,將挽起的袍袖理好:“慌什麼,備馬車,我倒要看看,誰活膩了敢動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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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新攻智商上線逆風翻盤誅炮灰,博得陰鬱傲嬌大美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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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詠針》:眼睛長在屁股上,隻認衣冠不認人。

第 8 章

曹芳正,乃是已故皇後曹氏最小的弟弟。

順元帝共死過兩任皇後,一位是賢王之母柳氏,一位就是這位曹氏。

大約七年前,曹氏因溫順雅緻,靜宜淑嫻被冊封為後,纔不到一個月,順元帝突然決定到溫琢的家鄉綿州微服出巡,這趟出行隻有禁衛軍跟隨,目的誰也不知。

隻聽說順元帝回來後倍感傷情,曹皇後在身側悉心照料。

可誰知順元帝在途中不幸染了天花,因情緒低落,回宮突然發病,曹皇後數晚勸慰開導也不幸被染。

經過了極為凶險的救治,最後順元帝痊癒了,曹皇後卻故去了。

順元帝萬分愧疚,當即冊封曹皇後之子,當時的二殿下沈幀為太子,為了堵住悠悠眾口。

在群臣冇反應過來時,他直接將大殿下沈弼封為賢王,斷了他奪嫡的念想。

殊不知這廢長立幼的操作,反倒讓更多皇子蠢蠢欲動起來,認為自己也當得,這其中就有沈瞋。

曹皇後的母族也都因此獲益,她那些不著四六的弟兄都被封了官,且因為太子的關係,一時間橫行霸道,無人敢惹。

不止沈徵,像沈瞋這樣冇什麼背景的皇子也冇少被曹氏一族輕蔑。

所以沈瞋才如此痛恨外戚,登基後恨不能趕儘殺絕。

這位曹芳正當初冇能留在京城當官,而是被派去了較為貧困的黔州,順元帝本來對他寄予厚望,可惜這些年他也冇做出太大功績來,慢慢的就被順元帝給遺忘了。

順元帝這輩子也就對宸妃這位初戀念念不忘,對曹氏那點愧疚,早就被時光消磨殆儘了。

所以曹芳正幾次懇求調回京城,都被順元帝以冇位置為由駁回了,於是他在黔州一呆就是六載。

這次能回京城,是因為春台棋會。

這場舉國盛事成了不少地方官申請入京的契機,順元帝心情好,如無意外,儘量會讓他們來湊湊熱鬨,順便當麵拜謝天子。

地方官入京一般都是住在行館,像曹芳正這種皇親國戚,待遇還要高一格,為了炫耀這份尊榮,他冇回曹府去住。

此刻曹芳正儼然已是人群中心,他踩著一雙大號獸麵紋織金錦靴,由於剛飲了酒,鼻頭顯出亮鋥鋥的紅色,一個圓碩的肥油肚頂著腰帶,那張厚唇方圓大口正眉飛色舞說:“諸位有所不知。”

他手中擒著一柄馬鞭,高高在上的用馬鞭挑開柳綺迎的衣領,露出鎖骨下方胸脯之上一塊圓形暗紅印記。

“這女子是一名黔州潛逃的胭脂賊!”

“什麼是胭脂賊?”行館裡住著的各地官員一頭霧水,紛紛圍在曹芳正身邊,幾分好奇幾分恭維暫且不提。

反正曹芳正希望的眾星捧月是達到了。

“當年我黔州梁河渡口出現一批女賊,主動接待乘船往來的富商和官員,那些富商官員不知著了她們什麼道了,跟隨她們回村,誰料隻呆一晚,便被掠奪了財物,扔回官道上。”

有人倒吸涼氣:“還有這種奇事?”

曹芳正:“本官聽聞此事勃然大怒,在我治下,怎能任這一群女賊橫行霸道?於是本官帶兵鎮壓,卻發現這幫女賊扮作良民模樣,混入平民百姓之中,難以分辨。”

“但這可難不倒本官,本官令一隊官兵偽裝成富商,乘船抵達渡口。果然被她們給盯上,在她們妄圖下手之時,早已埋伏好的官兵一湧而出,將她們全部抓獲,這才發現,原來那個村子,老老少少,全部是女賊!”

不知誰帶頭誇獎起來:“曹大人真是英明神武,為民除害啊!”

“曹大人足智多謀,在下自愧不如。”

“黔州百姓有福了。”

“誰能想一群女賊竟霸占了一整個村子,簡直匪夷所思。”

曹芳正越發誌得意滿:“非也,她們本就是當地村民,隻是仗著男人們外出修堤壩,自甘墮落,為非作歹罷了。”

有人詫異:“此村男人都去修堤壩了嗎?為何不留些守在村裡,管教這些無法無天的女人?”

身旁人答:“誒,同寅有所不知,七年前黔州大澇,幾個村子都被沖垮了,百姓流離失所,朝廷還撥了不少銀子賑災呢。所以這堤壩必須得修,而且得加快速度修。”

“原來如此。”

曹芳正冷笑:“不錯,朝廷如此體恤災民,她們卻不思回報。反而落草為寇,本官將她們抓捕之後,本想一股腦砍了。

但念及我大乾素來人丁稀薄,便網開一麵,在她們胸前烙上特有的印記,取名胭脂賊,賣給教坊或莊子做奴婢,也提醒主人們見到印記多加小心。”

“可胭脂賊怎麼會出現在京城呢?”

“是啊,看她樣子,穿著打扮也不像出自尋常人家,光是身上這套衣裳,就是翠玉軒的吧。”

曹芳正眯縫著兩隻腫泡眼,也發現了柳綺迎的穿著不俗。雖不至於是哪家的大小姐,但看得出來生活不錯。

他突然揚起鞭子狠狠一甩,將柳綺迎胸前藕荷色紗羅抽裂,露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若是尋常女子,被官差押著,衣衫淩亂,受此苛待,一定會羞恥得無地自容,涕泗橫流,恨不能一頭撞死,以全顏麵。

可柳綺迎不僅一聲冇吭,而且毫不介意滿殿官員或詫異、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她直挺挺跪著。

彷彿那些目光隻是乏善可陳的隔夜茶,渾濁又寡淡,掀不起一絲漣漪。

她身上衣服豁開一截,鞭痕也在滲血,可她眼中卻冇半點淚水。反而亮的嚇人,像是有柄狠厲之刃,要從那雙燃著灼灼恨意的眼中射出來,將曹芳正千刀萬剮。

周遭幾位官員暗暗心驚,竟被她的目光震得垂下眼,偏過頭,隻覺得空氣都寒了幾分。

“你們看她的眼神,這哪裡是女子該有的眼神!”曹芳正仗著有官兵在,毫無懼色,他繼續說道,“當年押解這批胭脂賊時,有一名十六歲的少女,趁著夜色,拿磨尖的樹杈做刃,捅傷看管的官兵,帶著一支十八人的女賊,逃到了泊州界內。”

“嘶,泊州?那當年不是……”有人慾言又止。

泊州當年屬溫琢的管轄範圍,近年來這位溫大人可謂一路扶搖直上,成了皇帝眼前的第一大紅人。

雖說他不拉幫,不結黨,看似放浪形骸,對權力毫不在意,但他卻是名副其實的權臣。

因為他說的話,順元帝最終都會同意。

這除了溫琢確實學識淵博,言之有物外,還離不開皇帝對他非比尋常的倚重。

總之這位是個特彆的存在,眼見著曹芳正快要牽扯到溫琢身上,有幾位地方官隱隱想溜了,擔心染上一身腥。

曹芳正卻冇想這麼深,一來溫琢已經離開泊州四年,二來處置個胭脂賊而已,怎麼也不會驚動翰林院掌院。

“本官立即與泊州方麵聯絡,泊州也是全力配合抓捕,隻可惜這女子生性狠辣,詭計多端,她並未深入泊州,而是帶著那群女賊翻過大山,跑到彆處去了。

哪想到今日她搭上了某位質子,倒明目張膽跑到京城來了,隻可惜撞上了本大人,這纔將她繩之於法!”

“好!曹大人真是一雙慧眼!”

“慧眼?我看是有眼無珠。”一道既輕慢且囂張的聲音從人群背後傳來,隻見那一早就溜得無影無蹤的五皇子又大搖大擺走了出來,他撥開人群,徑直走到曹芳正和柳綺迎之間,隨後毫不客氣的將柳綺迎拉了起來。

行館之中,官差自然是地位最低的。哪怕沈徵身份再尷尬,畢竟也是皇子,他們哪敢阻攔。

柳綺迎跪的有些麻了,站起來險些踉蹌。幸好沈徵扶的穩,她很快便站住了。

她有些詫異地望著沈徵。

其實事情發生,沈徵溜走的時候,她並冇有抱怨什麼,因為這情有可原。

她們身份低微,和沈徵本就冇什麼交情。況且沈徵剛被溫琢一巴掌趕出溫府,心裡不憋氣就不錯了,怎麼還會替她們出頭。

所以她一開始就冇把希望寄托在沈徵身上,而是叫江蠻女趕緊跑,去找溫琢想辦法。

但她直到被官差按跪下,被扯開衣領,被抽鞭子都冇有貿然提起溫琢的名字,她怕多嘴乾擾了溫琢的籌謀。

冇想到此刻卻是沈徵先出現了。

溫琢和江蠻女也在這時乘馬車趕到,溫琢下了車,風掠衣袂,也拂過他那張清豔的臉,門口差役看到他不由呼吸一滯,心神盪漾。

即便是個男人,也美得太讓人震撼了。

卻見溫琢淡漠亮出牙牌,他們打眼一瞧,才驚出一身冷汗,忙齊刷刷跪了一地:“掌院大人!”

溫琢一語未發,抬腿踏進行館大門。

進了門才發現裡麵正僵持著,江蠻女剛要往人群裡衝,卻被溫琢抬手攔住。

溫琢不動聲色,站在人群之後,靜靜望著將柳綺迎扶起的沈徵。

曹芳正上下打量,有點納悶這小子怎麼突然有膽了,他晃著馬鞭一樂:

“我還當質子殿下見勢不好,躲回家了,噢我忘了,質子殿下還冇得聖上召見,回不了家吧?要不要我在殿前幫你美言幾句,讓日理萬機的聖上也能想起你來?”

他說完自顧自闊聲大笑起來,在旁有幾個妄圖諂媚太子的,陪著笑了兩聲,其他人則小心觀瞧,誰也不願得罪。

沈徵也笑了,但隻笑一下便收了下來,他揹著手,仗著身高優勢,故意抬頜睥睨曹芳正:“有你這個蠢貨在,我很快就能麵見聖上了。”

曹芳正哪聽得這種羞辱,他雖然地位不如皇子,可他姐姐是因聖上而死,他外甥是當今太子,得罪他便是得罪曹氏一族,且不論沈徵隻是個被順元帝厭棄的傻子,哪怕是賢王在此,又能如何!

“殿下小心業障從口出,為了一個畏罪潛逃的胭脂賊,殿下竟然與我,與太子作對。難不成真應了司天監那句,殿下是先天五虧,未開靈竅?”

曹芳正以為自己諷刺得辛辣到位,所以頗得意,他剛準備再次放聲大笑,隻見沈徵乾脆利落,抬腿一腳,猛踹向他的心口。

曹芳正躲閃不及,被踹了個正著,頓時隻覺心口一悶,眼前一黑,向後仰去。

也虧得他膘肥體壯,再加上身後有人,他倒退兩步就被人扶住,冇受什麼傷。

隻是胸口一個端端正正的腳印蓋在錦衣上,滑稽非常。

沈徵見狀遺憾地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這身子力量太弱了,有的練了。”

柳綺迎被他這操作驚呆了。

哪怕溫琢親自來,也不會隨隨便便就踹曹芳正一腳吧?

柳綺迎胡思亂想,難不成沈徵為質十年性情大變,時而膽小時而瘋癲,膽小時能鑽桌子,瘋癲時敢摸溫琢的臉,敢踹太子的舅舅?

還是永寧侯餘威尚在,君定淵又凱旋歸來,沈徵心裡有底氣,覺得能平息此事?

“大人,這是五殿下?”江蠻女瞠目結舌。

溫琢臉上冇表露什麼,心裡卻驀地一緊。

他本以為回來能夠掌控全域性,誰想卻出了個意料之外的沈徵。

沈徵到底知不知道得罪曹芳正等於得罪曹家,得罪太子?

他這一腳不計後果,若是牽連永寧侯府與曹家對立起來,恐怕剛剛嶄露頭角的君定淵也會成為太子的眼中釘。

溫琢麵色沉下來。

頭腦一熱,就意氣用事,看起來也不像能有大作為的,反倒還給他平添麻煩。

溫琢正思索著對策,就見曹芳正猛地甩開身後官員,指著沈徵道:“你們都看到了,質子殿下當眾阻礙本官捉拿罪犯,還敢對朝廷命官拳腳相向!”

沈徵劈手奪下曹芳正手中馬鞭,有樣學樣拿鞭子指點著曹芳正:“說你有眼無珠你還真是眼盲心瞎,哪裡有什麼胭脂賊,那分明是胎記!”

柳綺迎不可思議地睜大眼,她不敢相信沈徵竟能張口就胡說。

曹芳正不知怎的,隻覺眼前一花,馬鞭便被稀裡糊塗奪走了。

但他冇空管馬鞭了,當即大聲回嘴:“胡說八道,那分明是烙痕,烙痕如蠍鉤,正是心如蛇蠍之意!”

柳綺迎胸前烙痕經歲月磋磨,已經皺結成了赤紅的疤跡。但依稀能辨出蠍鉤形狀,足見當初設計烙印的人心腸之歹毒。

“你怎麼知道冇有人胎記恰好長這樣。”沈徵那雙濃眸滲出笑意,他步步緊逼,“說不定你胸前也有這樣的胎記呢,不如也撕開讓大家看看?”

沈徵說著,像是要揮手揚鞭,乾脆將曹芳正上衣抽開。

馬鞭鞭杆用檀木製成,鞭梢綁縛七根細密麻線,柔韌尖銳,便是烈馬,也要仰頸嘶鳴,抽在人身上,自然疼痛難忍。

曹芳正向來脾氣火爆,哪裡肯受這大罪,他酒氣壯膽,也學著沈徵那樣,抬腿就蹬去。

沈徵不偏不倚,被他踹到胸膛,瘦削的身子骨連退好幾步,險些撞到柳綺迎身上。

柳綺迎表情複雜地撐住了他。

曹芳正見自己一怒之下踹了皇子,酒意醒了半截,也是有些後悔,可轉念一想。

不過是個被厭棄的質子,皇上不會在意的。況且他又有擒拿胭脂賊的正當理由。

再者就算得罪了永寧侯他也不懼,永寧侯再大,大的過他爹曹國丈嗎!君定淵就算有軍功,還能壓著太子一頭嗎!

溫琢看不下去了,難不成沈徵以為,隻是強詞奪理這是胎記,就能相安無事了?

真是冇救了。

他剛欲分開人群,出麵控製大局。

就見沈徵被踢之後冇有半點狼狽,而是意料之中的低低一笑,笑聲裡全無怒意,隻有譏誚。

不等曹芳正得意,沈徵眼中射出淩厲之色,麵上沉冷如鐵,突然斷喝:“曹芳正,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聲彷彿金石相擊,鏗鏘有力,行館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沈徵分明是一張濃眉深目的俊臉,這威怒不知是哪裡來的,竟然叫人膽戰心驚,脊背生寒。

曹芳正一時恍惚,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溫琢雙目微眯,動作及時停住。

並非他誇大,沈徵這一聲,倒真有點帝王之相。

曹芳正回過神來,開始撇清關係:“諸位都看到了,是質子先來傷我,我乃正當回擊,就算到了殿上,有這麼多雙眼睛看著,隻要講明緣由,聖上絕不會輕饒你!”

“聖上自然不必輕饒我,因為犯大不敬之罪的是你!”沈徵抬起右手,將月白衣袍敞開半幅,從被曹芳正踢到的位置取出一份金紋短箋來。

他指尖輕撚,揚起短箋,朝眾人亮了亮,那上方墨跡依稀可見,右下角蓋著一處硃紅禦印。

“本人回京路上,時常思念父皇,於是就把這封父皇手書恩箋藏於懷中,時時相伴。我在,短箋在,父皇在,曹芳正,你這一腳踹的是我,還是當今聖上?”

曹芳正麵上幾乎是刹那就冇了血色。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恐怕冇人相信,一個人的死氣和絕望竟然是有形的。

地方官員們紛紛避開了那塊地方,彷彿已經看見了人頭落地,鮮血淋漓。

曹芳正甚至不是跪下的,而是腿軟的再也站不住,他抖如篩糠,喉嚨裡像是吞了把鎖頭,竟然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

柳綺迎這才明白,沈徵一開始溜走,就是為了去房中取信,將信箋揣在懷中。

那之後的言行舉止,都是想激怒曹芳正,令曹芳正對他動手。

無論曹芳正有何緣由,對禦筆親書大不敬是坐實了的,怎麼都難逃一劫。

五皇子竟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想出了這招,果決利落,一擊斃命。

可是,為她一個有胭脂賊之嫌的奴婢害皇親國戚,值得嗎?

想到這兒,柳綺迎忽覺,這樣的話,她在很多年前也問過溫琢。

沈徵懶得再看曹芳正一眼,反而環視那幫嚇傻了的官員:“諸位,我說他有眼無珠,你們覺得對嗎?”

“對對對……”敢踹皇上的親筆信箋,誰敢說曹芳正不是瞎了眼了。

“這麼個有眼無珠的人,說那是胭脂賊的印記,你們信嗎?”沈徵又問。

“不……不信,我們不信!”

“是胎記,一定是胎記!”

沈徵滿意了,又氣定神閒地將短箋揣回去了,彷彿真的跟父皇一刻也分不開。

“那事情就清楚了,曹芳正尋釁滋事,擾亂社會治安,破壞公共秩序,口噴皇子,腳踹聖上,根據《大乾律》第n卷第n條,死刑立即執行吧。”

他眉梢挑得老高,胡謅著一通莫名其妙的話,偏又口齒流暢,言之鑿鑿,彷彿這滿室的光,都該繞著他轉。

溫琢垂落袍袖,雙手負後,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蛇蠍美人大男主試探dom哥,把dom哥魂勾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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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賊」一詞出自清代汪景祺的《讀書堂西征隨筆》,是一本文字獄時候被禁掉的書,作者因為誇年羹堯為「宇宙第一偉人」被雍正砍了TT

我寫時做了改動,感興趣的可以去讀讀這本「悖謬狂亂。至於此極」的清代筆記,感謝作者拿命留下的珍貴史料。

第 9 章

其實沈徵到京城這回事,順元帝早就心知肚明。

可他還是不見,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被他拋棄的兒子。

父子情深那是一點兒也冇有的,但愧疚心虛卻是人之常情,所以他恨不能拖到地老天荒。

也虧得橫空殺出一個曹芳正,竟稀裡糊塗的把順元帝也逼上了梁山。

現在沈徵不僅救了柳綺迎,還全憑自己得到了被順元帝召見的機會。

相信過不了一個時辰,明詔就會來了,這比溫琢變著法兒的美言幾句還要便捷奏效。

曹芳正此時還癱在地上發抖,已經有人將事情始末上報給了巡街禦史。

都察院的人介入了,地方官員們默契的退開,恨不能直接退化成空氣,冇人注意到纔好。

畢竟做官的,誰能不怵這些動輒彈劾人的朝廷耳目。

人群一散,便將溫琢露了出來。

溫琢隻是靜靜立著,身旁白牆,青磚,半叢苦菊都像是被悄悄撥了下弦,頃刻間通透鮮活起來。

他收回那點攝人心魄的笑意,提起衣裾,冷麪走向廳中,就連清風都繞著他多盤桓了幾周。

“這是……是溫大人!”

“這就是溫琢溫大人嗎?”

周遭傳來陣陣驚豔的唏噓。

眾人都知翰林院掌院大人妖顏若玉,卻不知他竟能美成這樣。

曹芳正像是此刻才如夢方醒,他彷彿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迅速爬到溫琢腳邊,一把抱住溫琢的袍角:

“溫大人……溫大人!求您幫我在皇上麵前求求情,我我我……不是大不敬啊,這都是誤會!”

曹芳正涕泗橫流,將溫琢的衣袍都抓皺,溫琢卻不搭理他,而是朝柳綺迎說:“過來。”

柳綺迎便當著眾地方官員和官差的麵,頂著一道鞭痕和撕破的衣裳,堂而皇之地走到了溫琢身後。

江蠻女忙將外衣解下來,裹在她身上,隨後怒目圓瞪著曹芳正。

兩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默契地守在溫琢兩側。

圍觀者見狀更是驚愕。

溫琢這纔不緊不慢地傾身,俯視已經被嚇傻了的曹芳正,他嘴角噙了絲笑,豔得甚至有些妖異:“曹大人還要我求情嗎?”

“她——你——”曹芳正徹底心如死灰了。

他僵死的腦袋甚至無法將溫琢與六年前的泊州聯絡起來,他隻知道自己完了,那胭脂賊竟是溫琢的人。

溫琢不耐煩的一腳將曹芳正踢開,一下冇踢動,不得不又多踹了一腳。

然後他才朝旗開得勝的沈徵走過去。

沈徵原是等溫琢謝他的,於是腰帶都隻繫了半截,帶扣鬆鬆垮垮斜垂在腰側,他端著手,食指輕敲手臂,姿態裡帶著幾分悠閒。

誰料溫琢對曹芳正不客氣,對他也是半分暖意都無,將言辭犀利咄咄逼人的人設貫徹到底。

“眾目睽睽之下,殿下居然為區區奴婢出頭?”

沈徵無語到極致倒是笑了,他挑眉:“區區奴婢,她不是你府裡的人?”

“若她真是潛逃賊寇,又能威脅主家性命,曹按察使拿下她,有何不妥!”

沈徵歪著頭瞧溫琢,倒也冇有什麼怒意。反而透著幾分早有預料的平和,像是早知道溫琢會如此鐵石心腸。

“不妥在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容侵犯,即便是賊寇,也不能被上位者扒衣,被欺淩鞭打。”

人格?尊嚴?

江蠻女和柳綺迎麵麵相覷,好像有點懂,又不完全懂,隻覺得這詞新鮮。但細細品味,卻彷彿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溫琢看起來又怒又怨,忍不住譏誚道:“曹乃貴姓,按察使一心為民除害,縱使手段過激了些,在場諸位也都能理解。反倒是殿下,偏要將這樁小事鬨大,平白讓我也被牽連其中。”

“還真是蛇蠍美人啊。”沈徵聽到這句,眼底一片沉靜,像是無聲與溫琢口中諸位劃開一道涇渭分明的界限,“抱歉,我不理解,也不喜歡。”

“殿下不喜歡,便能顛倒尊卑嗎。”

“彆給我戴高帽,我可冇本事顛倒尊卑,我這頂多是以毒攻毒。”

“你說誰是毒?”這句話很危險,曹芳正欺壓柳綺迎,沈徵同樣用皇權欺壓了曹芳正。

若他認為這是毒,那冒犯的可是最尊貴那位。

沈徵靜了一會兒,麵帶詫異道:“我說的是《周易》以此毒天下那個毒,治理的意思,溫掌院博學多才,理解成什麼啦?”

皮球拋回來,危險的反倒成了溫琢。

溫琢沉眸與沈徵對視,沈徵竟躲也不躲,目光坦然的像是能剝開他精心編織的堅硬外殼,刺到他心裡去。

他冇處藏。

好在也不必藏了。

溫琢的眼神像是早春的湖水,一瞬間便化開了,水麵下藏著些不易察覺的狡黠。

他吐氣很輕,壓低聲音對沈徵說:“武英殿上,勿提春台棋會。”

提醒完,他轉身就走,毫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來到柳綺迎眼前,他問:“冇事?”

柳綺迎早學會溫琢的狡猾,忙捂住胸口,細眉一垂,哼唧,抽氣,像冇了半截精神:“有事,得養,需要錢。”

溫琢上下打量她,嘴角挑了挑:“我看還是你找個老太醫吧。”

柳綺迎一噎,立即反應過來,這是翻舊賬!

隔夜的拌嘴,他居然還記著。

“瞧大人小氣的。”她跟江蠻女吐槽。

江蠻女理所當然:“也不是第一天了。”

沈徵被溫琢活色生香的狡黠勾得思緒都慢了半拍,回神再看柳綺迎,哪有半點受委屈的樣子,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根本親密無間。

沈徵心頭一動,下腹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燥,他忽然低低笑了聲:“真夠勁兒。”

行館的訊息傳到宮裡,曹芳正很快便被關押入獄,沈徵也如願被順元帝召見。

曹國丈正在家中看戲呢,就聽說兒子犯了大不敬之罪,曹府一時亂作一團,連太子都被驚動了,想方設法要給這個不省事的舅舅求情。

往後的事不必溫琢參與,太子這個情也求不下來,賢王黨那邊虎視眈眈盯著,絕不會讓曹芳正有翻盤的機會。

其實溫琢說得冇錯,沈徵這一招堪稱完美。

但也確實將兩人都拉進了太子的仇恨名單裡。

對溫琢來說倒冇什麼,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扳倒太子,更何況值得。

但對沈徵呢,也值得嗎?

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容侵犯。

人格尊嚴……

這個詞實在新鮮。

身為皇子,居然會在乎一個婢女的人格尊嚴。難不成南屏十年,他嚐遍世態炎涼,纔有了這些感悟?

反正對同性之愛已經不抱幻想,但若有人肯看重庶民的尊嚴,能夠推動些什麼,那也……還不錯。

溫琢翻來覆去回想與沈徵接觸的種種,不得不承認,和冒犯逾距的「可愛」相比,沈徵嚴肅時的眼神更令自己不想招架。

此時溫琢正坐在書房中,江蠻女在為柳綺迎包紮傷口。

長長一道猙獰的鞭痕,紫紅紫紅的,滲著細細的血絲,雪白的藥沫喂上去,疼得柳綺迎眼前一黑,臂膀直抖。

但這傷也冇彆的好辦法,隻能養著,她咬牙將衣服套上,問道:“大人,五殿下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都是從南屏學來的嗎?”

溫琢回神,捏起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實話實說:“我冇去過南屏,不知道。”

柳綺迎吐出舌下止痛的藥錠,喝了一口糖水:“難道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五殿下和傳聞之中也太不一樣了。”

江蠻女:“他這人不錯啊,在咱們府裡冇什麼架子,剛剛唬人的時候,還真像那麼回事。”

人的印象總是這麼容易被覆蓋,眨眼之間,江蠻女就不記得親眼見過沈徵鑽桌子了。

江蠻女:“大人你說是不是?”

溫琢換掉一枚白子,又改了黑子的順序,心不在焉:“不是。”

柳綺迎朝江蠻女擠了擠眼,促狹笑:“你怎麼能說五殿下人不錯,感情被摸臉調戲的不是你了。”

話音剛落,「嗒」的一聲輕響。

溫琢指間的棋子落在桌案上,他眼簾輕掀,眸底還帶著幾分被點破窘事的羞惱:

“你二人若當真閒得發慌,就去後院花田把那片山茶都刨了,彆打擾我做正事。”

山茶?

柳綺迎神情變了變。

謝侍郎表露心跡時送的便是山茶。

溫琢原本喜歡一種叫做不死草的植物,受謝琅泱影響,纔開始喜歡山茶,在後院也種了許多。

記得上次溫琢鏟山茶還是剛回京城的時候,他發現謝琅泱娶了妻。

那女子倒是嬌柔淑嫻,一看便是大家閨秀,得知溫琢是謝琅泱的同窗密友,又剛剛喬遷新居,她還特意送來了青瓷茶具。據說是汝窯燒製出來的,價格不菲,挑了三天才選出這一套。

溫琢前腳收了,轉手便當著謝琅泱的麵,狠狠摜在青石板上,瓷片刹那間四分五裂,百兩白銀燒出的珍品,轉眼成了滿地狼藉。

謝琅泱任他發泄,冇有一句重話,待他發泄完了,才渾身繃緊的將人牢牢圈進懷裡,細碎的哽咽中混合著無奈:“不是你想的那樣……”

溫琢自有其驕傲,不那麼容易妥協,他硬生生與謝琅泱鬨了兩年的彆扭,後來隨皇帝秋獵,在清平山又沾雨受寒,謝琅泱徹夜不眠,添火換帕,冇有絲毫怨言,溫琢心底的堅冰才慢慢融化。

這兩日看起來風平浪靜的,怎麼又要取《晚山賦》又是鏟山茶的?

柳綺迎管不了溫琢感情的事,但仍免不了心疼。

她悄悄帶上門,與江蠻女噤著聲溜出去了。

江蠻女麻溜抗了鋤頭,問她:“刨嗎?”

柳綺迎一咬牙:“刨!怎的就他非得娶妻,咱們大人為何能守住!”

書房中徹夜燃著燈。

溫琢案前並排放著三張棋盤,他垂眸望著,腦海裡已如展開一幅畫卷,一筆一劃勾勒出三年前的棋局。

當年這三場博弈,每一步落子,每一處攻防都堪稱鬼斧神工。

他循著腦海中的畫麵,將三局對弈毫厘不差的複現,接著又從首子開始拆解,將每顆子落的順序剝得精準如昨。

他指節微微泛白,已經有些筋疲力儘。

但這次覆盤容不得半分差錯,他必須完美複現。

這世間,也唯有他,能憑藉紮實的棋技和堪稱精絕的記憶力,為沈徵翻下這一盤。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渣攻孽徒打算按原計劃行事,原計劃被美人權臣大男主掀了!

第 10 章

那日從茶樓回去後,沈瞋纏綿病榻兩日才悠悠轉醒。

這次的風寒又急又烈,他委實受了不少罪,再回想上世,不免心中五味雜陳。

他撐著枕邊剛要起床,手指卻不慎摸到書頁一角,發愣片刻,才從枕下抽出一本《商君書》。

書頁潔白,字跡清晰,被儲存的很好,翻開來看,批註正做到《開塞》篇「聖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則後於時,修今則塞於勢」處。

意思是不盲目效仿古法,不被當下製度束縛,效仿古法會跟不上發展,固守當下會錯失機遇,唯有變法,才能使國家富強。

這是商鞅倡導的觀點,也是沈瞋信奉的名言。

因大乾尊崇儒術,覺得這本書「刻薄寡恩,與民為敵」。所以禁止在民間及皇族間傳閱,唯有太子能在賢德之人的教導下學習此書。

但也需棄其糟粕,取其精華,時時批判其中偏激之法。

沈瞋是偷偷讀的這本書,他一點也不覺得書中的嚴刑峻法,弱民強國有什麼偏頗,他覺得唯有此術,才能令大乾蕩平九洲,一統華夏。

可惜他隻是個不得勢的疲弱皇子,空有滿腔抱負,卻非嫡非長。

但他不信命,無論上天如何薄待他。無論這條血路要重踏多少回,他都一定要登上皇位!

宜嬪這幾日都守在屋內,默默垂淚,哭得沈瞋心煩氣躁。

他這個母親,原是南州一位繡孃的女兒,因繼承一手好繡工,在繡娘死後,險些被過路行商強搶做妾。

這事被從漠北班師回朝的永寧侯聽到,感慨她懷璧其罪。於是從行商手裡救下她,認下個義女,陪伴自己女兒。

所以宜嬪十七歲才進侯府,冇受過什麼大家閨秀的教育,更冇像良妃一樣自幼練出一身好武藝。

哪有那麼多一朝得道,脫胎換骨的妙事,宜嬪冇讀過幾本書,更不懂拉攏人脈,她有的隻是趁虛而入侍寢的小聰明,在奪嫡大事上完全幫不了沈瞋的忙。

她連想辦法在丈夫麵前為兒子求情都做不到。

沈瞋原本很同情他的母親,認為她夾縫求生飽嘗酸楚,需要被嗬護善待。

可時間久了,也就疲了。

這麼多年了,她從來不思進取,不知進步。

就比如現在,她在宮中哭哭啼啼兩日,都冇想著幫沈瞋關注一下溫琢的動態以及朝堂的變化。

所以當沈瞋得知父皇已經召見沈徵,且這件事還和曹家,太子,柳綺迎,溫琢有關時,已經過去兩日了。

如此巨大的變化,他竟冇能第一時間得知,這讓沈瞋心裡惶惶不安。

他如今失道寡助,生怕行差踏錯一步,丟了先機,然後一步錯步步錯,最終與皇位分道揚鑣。

“母親彆哭了!”沈瞋有些不耐煩。

宜嬪被他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不知為何,這個一向禮數週全,聰慧貼心的兒子突然變得脾氣暴躁,神情陰鬱,讓人瘮得慌。

恰好這時內監通報,說是謝侍郎求見。

沈瞋眼睛驀地一亮,忙披上衣服,蹬上鞋子,吩咐道:“快快有請,去泡茶,要最好的茶!”

如今他手中隻有謝琅泱這張牌,必須得握緊了。

謝琅泱果然不負眾望,為他帶來了他最想知道的訊息。

“殿下昨日高燒不醒,臣來拜會過,不便打擾,又走了。”剛一進門,謝琅泱就撩袍跪下,行的還是上世對盛德帝的大禮。

沈瞋忙雙手將他攙起,麵上掛著擔憂關懷的神色:“謝卿不必如此輾轉勞頓,孤知你心。”

“謝殿下。”君恩深重,謝琅泱又行一禮。

“來得正好,孤剛要找卿,聽說曹芳正犯大不敬之罪入詔獄了,這事還與五哥和溫琢有關,怎麼他們會攪在一處,還有那個柳綺迎,她又是怎麼回事?”沈瞋急得連口水都顧不得喝,喉嚨生火一般疼。

“恩師正為此事焦頭爛額,太子經曆喪母之痛,對親情很是看重,一定要救曹芳正。但賢王黨盯得很緊,寸步不讓,怕是救不了了。”

謝琅泱原原本本將這件事講了一遍。雖然他也驚駭於事情的發展,但眼下看著,這似乎更像是個意外,參與到當中的人都冇有重生的征兆。

沈瞋撐著桌沿,麵上掠過一絲憂色:“如此說來,五哥那日竟是無意間護了溫府的人?”

“是。”謝琅泱點頭。

沈瞋忽的伸手抓住謝琅泱手臂,血絲像是要從眼眶中爬出來:“謝卿以為,溫琢會不會投桃報李,在春台棋會上幫沈徵一把?這樣既能還他的情,還順便報複了我,簡直是一舉兩得!定是這樣,溫琢肯定會幫沈徵!”

“殿下……殿下!”謝琅泱及時阻止了沈瞋發散思維,“您可還記得,上一世五皇子什麼都未做。”

什麼都未做,甚至全程在行館裡躲著,冇有參與春台棋會,這口鍋還是成功扣在了他身上。

無非是他愚鈍,又與南屏有牽連,八脈子弟乃至順元帝本人,都需要一個承擔責任的人。

至於證據麼。

先有了懷疑對象,證據自然是能找出來的。

沈徵並不是做錯了什麼,而是他這個人回到京城,本身就是個錯誤,隻需有人輕輕一推,他就會如斷線風箏一般墜下去。

是誰推的那一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隻要有人做這個推手,就冇人能在這場死局中救下他。

溫琢也不能。

沈瞋心思敏捷,略一轉念,就領會了謝琅泱話中深意,隻是心頭那點不安久久不散:

“若溫琢暗中提點他,索性趁麵聖之機,將春台棋會的齷齪捅出來,好叫父皇下旨徹查八脈,破了這盤死局?”

謝琅泱緩緩抬起眼來,眉宇間藏著幾分沉重,他搖搖頭,聲音混著澀意:“沈徵麵聖時,半句未提春台棋會。”

對於沈徵這個先天不足的皇子,謝琅泱更多是同情。

他彷彿生來就是揹債的,背大乾國力不足的債,被送往南屏受辱整十年,好不容易能夠回來,卻又遇上春台棋會,稀裡糊塗成了八脈的替罪羊。

沈徵何其無辜!

謝琅泱還記得,他被提審時茫然又畏縮的樣子,傻傻地跳進一個又一個坑裡。

主審官早就被太子,賢王,三皇子等人打點好了,審問時故意引導,句句歹毒。

冇有人提醒沈徵,因為所有人都想他死。

可他偏偏什麼都不知道,被拖進鳳陽台時還執著地問:“父……父皇也不信我嗎?”

“未提?”沈瞋倏地放下心來,人一輕鬆,思緒反倒清晰了,竟想起個關鍵的事。

“是我多慮了,溫琢怎會幫沈徵呢,上一世便是他獻計構陷沈徵,這事你我皆知,他定然心有顧慮。他若倒向沈徵,咱們大可將此事告知。即便重生之事玄虛,沈徵與他也必生嫌隙。”

謝琅泱低垂下眼:“臣也這樣想。”

其實他並不認為非得害死沈徵才能得到永寧侯府的支援,但溫琢和沈瞋都這樣認為。

他甚至希望這次溫琢真能提點沈徵一二,起碼保住這條命。

可溫琢冇有。

溫琢的心腸比冬日堅冰還硬上幾分,他已經不期待他能有惻隱之心了。

“這次雖冇溫琢助力一推,但沈徵卻得罪了太子,也該他命短,為保萬無一失,還需謝卿通過龔首輔提點太子,沈徵可構陷。”沈瞋叮囑道。

倒不是他不想摻和進去,實在是龔知遠對他敬而遠之,更不會信他的話。

倒是謝琅泱頗得龔知遠信賴,謝琅泱推薦人背鍋,龔知遠不會懷疑。

謝琅泱猛然抬眼。

怎麼回事?!

上世溫琢要做的事怎麼落到他頭上了?

他秉性至臻,自幼熟讀孔孟聖賢之道,立誌要做一介清流,怎麼能乾這種黑心下作的勾當!

“臣——”

“謝卿彆忘了,輸給南屏的最終局上,還有你謝門一脈。”

謝琅泱頓時張口啞然。

沈瞋語調放緩,用登基後那種施恩的語氣說:“就這麼定了,謝卿還冇用膳吧,留下來咱們一起吃點。”

謝琅泱方寸大亂,哪裡還吃得下東西,他隻得強掩心慌,低頭含混:“臣……臣不敢打擾殿下休息,就先告退了。”

謝琅泱禮數還是周全的,垂手躬身,有些狼狽地退出了沈瞋寢宮。

沈瞋噙著淺笑,目送他離開。

-

這兩日溫琢專程告了病假。

上一世他淋雨後周身疼痛,都強忍著上了朝,這次半點事冇有,也不想去。

一是不想被太子黨拉進曹芳正案中,要求他表態,二是要爭分奪秒將棋局複刻出來,好跟沈徵談條件。

順元帝人病心可不瞎,知道這案子中牽扯的柳綺迎必有貓膩,曹芳正雖然跋扈了些,但也並非無端生事。

隻是溫琢風流浪蕩的形象深入人心,他在泊州藏個胭脂賊帶回府也不是大事,順元帝寧願縱著他。

所以這件事不提胭脂賊,大概率要按欺辱皇子,且對皇帝大不敬結了。

據說朝堂上龔知遠氣得鬍子吹起老高,胸口直突突,差點跟卜章儀互薅領子乾起來。

洛明浦絞儘腦汁想出個切入點,希望順元帝徹查柳綺迎,最好真是個胭脂賊,那起碼曹芳正還有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可順元帝又是咳嗽又是裝聾,就不接柳綺迎這個茬。

太子黨都看出來,順元帝就怕柳綺迎牽連溫琢,偏心到這個程度,他們也是實在冇招了。

溫琢人不在朝上,但自有探聽的手段。

皇宮內外等著巴結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皇上差我給大人送些將養的補品,還傳口諭讓您安心養病。”司禮監劉荃手下的小太監葛微殷勤道。

“咳,微臣謝皇上恩典。”溫琢裝作病懨懨,靠著太師椅,稍稍抬了抬脖子。

柳綺迎機靈的給葛微塞了二兩銀子,然後默默退到一邊。

葛微都不用溫琢問,自己就喋喋不休起來:“大人放心養病,武英殿上是鬨得不可開交,可皇上根本不提柳姑娘,更是一個字都冇提大人,依奴纔看這事結束了。”

溫琢忽的輕笑出聲,他單手支著額角,半邊身子慵懶地倚著椅背,露出的手臂好似羊脂軟玉,托在流嵐般的衣袂裡。

“不是問你這個。”

饒是冇根的太監也被溫琢笑得酥了半邊身子,葛微忙藏起眼:“大人是問……”

“皇上召見五皇子,都說了些什麼?”

冇什麼事能瞞得過司禮監,更何況順元帝本也冇想瞞。

“是,倒冇說什麼要緊的,就是五殿下格外有趣,也健談,還唱了段小調,說是表父子情的,逗得皇上笑了。”

溫琢眼簾一抬,乾脆坐了起來,這可真是奇了,沈徵竟能在冇人指導的情況下將順元帝逗笑?

他好奇問:“什麼小調?”

他現在已經不關心有趣健談和沈徵的適配問題了,隻當是沈徵重生後打通了任督二脈。

“呃……叫《聽父皇的話》。”

溫琢聞言眉頭一點點擰緊,他為官多年,陽春白雪與下裡巴人都聽了不知多少,竟不知還有如此直白諂媚的曲名。

“是南屏教坊司譜的?”

“應當是的,五殿下這些年也未曾去過彆處。”

“唱的什麼?”

“開、開頭是……小皇子,你是否有很多問號,為什麼,彆人在宮中儘孝……後麵還有什麼……

聽父皇的話,彆讓他受傷,想快快長大,才能保護他……其餘的奴才實在記不得了,五殿下唱的快,吐字也含糊。”葛微汗顏。

溫琢沉默了很久。

院中靜的隻能聽見風穿樹葉的「刷刷」聲。

這位疑心病重的順元帝不怕人愚,就怕人心懷怨恨,算計他的皇位。

沈徵受了十年辱回來,還說要保護父皇,彆讓他受傷,如此心性,倒能令順元帝放下戒心。

溫琢麵上維持住從容淡定,暗自抖落一身雞皮疙瘩:“知道了,五殿下就冇提彆的?”

若沈徵提了春台棋會,便是不想信任他,那就冇什麼好說的了,他也可以另擇他人。

“隻是聊些家常,再冇彆的了。”

“他冇提春台棋會?”

“隻字未提春台棋會啊。”

溫琢下頜微微一揚,眼中掠過幾分滿意,又摻了些驚喜。

沈徵竟真如此信任他?

但轉念一想,不禁又自嘲一笑。

應當的,他這人,到底是有具蠱惑人心的好皮囊,沈徵哪知他皮囊之下陰暗至此。

溫琢攏好袍袖,吩咐道:“你去告訴五殿下,明日正午到我府上,過時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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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揭開泊州往事,dom哥對黑心奸臣大男主越來越感興趣,貌美如花的老婆到底怎麼變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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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商君書》:聖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則後於時,修今則塞於勢。

②歌詞改編自《聽媽媽的話》周傑倫

第 11 章

日光漸盛,陽氣漫過青磚,巷口吆喝叫賣聲織成一片。

巳時一到,溫府正廳裡午食便布齊全了。

溫琢隨意瞄了一眼。

窯烤鴨皮,芥菜圓子,鹽焗鮑螺,糟薑羊舌,金絲蜜棗羹。

他挽袖,捏著白瓷勺柄,露出瑩白手腕,極為矜持地舀起琥珀色羹汁,慢悠悠往嘴裡送。

隔片刻,又舀一勺。

再舀一勺。

不多時,羹碗便見了底。

“大人。”柳綺迎終於按捺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擠兌道,“要是有人想害您,都不用費神,直接往甜食裡投毒,您閉著眼睛都能吃。”

溫琢放下勺,拿起帕子擦去唇角蜜漬:“那你明日找個寫民間小冊的,就說溫掌院喜歡吃辣,瞧見甜食就想吐。”

溫琢雖然嘴上反駁,但到底還是聽話的把每樣菜都吃了幾口,隻是吃得極慢。

江蠻女風捲殘雲般三碗飯就落了肚,撐得她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此時日頭快至中天,她低頭瞧自己的影子,被壓得越發矮短,於是奇怪道:“大人今日吃飯怎麼磨磨蹭蹭?”

菜涼了兩輪熱了兩輪,溫琢已經不動筷了,但仍坐在正廳,取了本書細細品讀,裝作冇聽到江蠻女的話。

柳綺迎調笑道:“還有一刻就到正午,當然是特意在等五皇子。”

“笑話。”書頁驀地皺起一道淺痕。

溫琢將臉擋在書後,餘光悄悄掃過廳外緊閉的院門,然後雲淡風輕地起身回書房了。

一進屋,他甩下書,盯著桌邊刻漏看了片刻,然後抬起食指,按住箭尺,將妄圖上竄的尺尖又按回了巳時三刻。

就在這時,溫府大門被敲響,柳綺迎耳尖,將殘羹冷炙撂下,忙迎出去。

沈徵到的很及時,他穿著身銀灰色盤領袍,領口繡著半圈纏枝紋,簡而不素,雅而不奢。

他依舊是挺瘦的,兩腮冇肉,但眉眼間卻藏不住意氣。

柳綺迎當即收起往日姿態,斂衽垂首,俯身要拜,沈徵卻眼疾手快地攔住了她。

他聲音裡帶著笑意,可手上力道卻不容置喙:“彆啊,這禮在我這兒可不是隨便行的。況且你家掌院不是準備幫你還人情了嗎。”

他彷彿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挑眼就向府門內尋人。

柳綺迎說:“我真的是胭脂賊。”

沈徵心不在焉:“我知道。”

“那殿下還要救我?”

沈徵冇瞧見溫琢,轉過臉來客氣道:“你不用謝我,一來你是幫我帶路纔出的事,二來我巴不得討好你家掌院呢,三來父皇還因此召見了我,幫你我賺大發了。”

“嗯,殿下昨日在武英殿唱的小調我家掌院已經知道了。”

“哦?”沈徵有點意外,“傳唱這麼快,經典不愧是經典。”

柳綺迎:“……”哪裡經典了?

沈徵興致上來了,他以前有點當麥霸的愛好:“你家掌院在哪兒,其實我昨兒給皇上唱的是改編版,一會兒我給他唱個原版,給他一個人。”

“殿下先等等,我有事要解釋。”

沈徵被她這態度搞的一愣,卻聽柳綺迎繼續說:“當年黔州大澇,淹了農田,幾個村子顆粒無收,村中男丁還被抓去當壯丁,修堤壩,可該給的口糧卻都被貪了,壩上每天都在死人,不過半年,我們村子的男人都死在外麵了。”

“我們不想等死,隻好劫道做賊,但往來行商,我們隻劫三分錢財,從不要人性命,被劫的知道這裡苦難,並未報官。

直到有次誤劫了一名曹氏家奴,曹芳正才命官兵抓捕,我們一群婦孺根本無力反抗。”

“他給我們烙奴印,想將我們賣到各處暗坊,再斂錢財,途中我刺傷押解士兵,帶著一支胭脂賊逃到泊州界內。”

“其實剛到泊州我們就被抓了,本以為是死路一條,但卻遇到了溫大人。”

說到這兒,柳綺迎目光轉向院中盛開的梨樹,眼中氳起軟和的笑意。

“他下令將我們納入黃冊,重發戶貼,使我們能以新的身份在泊州生存下來,我這名字就是他給起的,當時凡黔州逃難到泊州的流民,他儘數接收。”

沈徵眉頭微不可察的向上輕輕一挑。

“有黔州前車之鑒,他在泊州提早築堤攔截梁河水,並效仿戰國西門豹引水灌田,改良鹽堿地,期間所需食糧皆由泊州府承擔。”

“流民中男子築堤換糧,女子則可以去種茶。大人科舉時曾在宮中品嚐過徽州府產的鬆蘿茶,這茶色如白梨,味若嚼雪,價格極其昂貴。

他發覺泊州與徽州物候相似,若能引入此茶。雖無老樹,但半價銷售便可大大改善民生,茶田一直在擴,我們從未處於無活可做的窘境。”

“我曾問過大人,為救我們這樣的人擔風險值得嗎。他說值不值得都做了,餓肚子的人有什麼辦法呢,誰也不是天生就想作惡,易地而處,他也不會做的更好了。”

柳綺迎又重新看向沈徵,目光錚然:“這些話我們大人從來不肯為自己說。但他絕不是民間書冊上寫的屍位素餐,鐵石心腸之人,泊州三年,土地富饒,平民安居,他走時萬人載道,頌聲挽留。無論外人如何評說,在泊州百姓心中,他永遠都是活菩薩。”

沈徵靜立聽著,眼中散漫笑意漸漸淡去,到最後,都融進了幽邃的深黑裡。

這些微末的,倔強的,代表著部分骨骼和心性的來路,冇能留下任何痕跡。

以至於心性如何改變,是否還存有曾經的某些東西,全都無從得知。

“曆史還真是冷冰冰啊。”

原來這樣遭人唾罵的千古罪人,也曾有人為他辯駁,向他偏袒,在那不具名的時間縫隙裡,他也曾做過一方的救世主。

二十七年,化作《乾史》短短兩頁,附以一篇痛徹悔愧的自罪書,就妄圖概括一個人複雜的一生。

就好像他從來不是活泛的生命,而是一個被史官踩得破碎的,名為奸佞的符號。

“我對你們大人真是越來越感興趣了。”

-

溫琢早已聽到府門處的動靜,他不動聲色撚著薄薄的書頁,第八次掃向同一行文字。

往日頗為酣迷的書,此刻卻看的有些心不在焉。

他其實說不好應該期待還是排斥這次見麵,是否要和沈徵搭建起上一世與沈瞋那種聯絡。

他畢竟是一朝被蛇咬的人,總還是免不了心生忌憚。

無論沈徵此時表現如何,但到底還是順元帝的兒子,若一朝得勢,還能如今日這般窺見閭閻疾苦嗎?

但可以肯定的是,大乾皇室都是對男色深惡痛絕之人,這一世,他絕不會讓輔佐之人發現他內心的卑微。

溫琢再一次做好心理準備,書房外依舊空蕩無人。

“……”他抬手將案上筆筒給拂了下去。

什麼腿腳,七丈遠要走一刻鐘!

柳綺迎偏巧帶著沈徵走出門洞,正看到溫琢從寬袖中探出兩根瑩白細長的手指,故意將筆筒推到地上,裡麵狼毫嘩啦散了滿地。

柳綺迎見怪不怪:“等急了也知道不推十兩銀子的硯台。”

沈徵低笑:“小貓。”

柳綺迎偏頭問:“殿下說什麼?”

沈徵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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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dom哥連蒙帶騙,拜了師,還吃到了老婆手指……

第 12 章

投向書房的光線一沉,溫琢抬眼看去,柳綺迎已經退下了,沈徵正抱著雙臂,站在門口觀瞧他。

日光罩在沈徵身上,攏出一圈泛著毛邊的輪廓。

不知為何,他恍惚從沈徵眼中看到了某種久違的凝重,以一種很遙遠的,旁觀的角度。

彷彿是要從他身上找尋一些蒙塵的痕跡。

或許該怪那雙承自永寧侯的眼睛太過深邃,溫琢幾乎是要被注視的打一個激靈了,那種目光才悄然消失。

沈徵不等邀請,擅自邁了進來,笑歎道:“真遺憾。”

冇想到開口居然是這句話,這讓溫琢早在心中推演好的思路被打亂,他忍不住問:“遺憾什麼?”

沈徵目光掠過溫琢衣襟:“掌院大人今日怎麼不穿褻衣了?”

房裡的空氣凝了凝。

和上次的不拘小節不同,溫琢這次是以輔臣的姿態看待沈徵的。

所以他衣冠穿戴整整齊齊,交領直遮到頸窩,青袍也鋪垂到腳踝。

他決定不去探究沈徵關注褻衣有什麼隱喻。

因為這人重生後好像真有點變態了。

“殿下知道我今日找你是為何事?”溫琢一邊說著,一邊又不自覺摸向領口,確認遮得嚴嚴實實,才直視沈徵投來的目光。

“這次連椅子都準備了,應該不是壞事吧。”沈徵笑笑。

書房裡並排放著四張檀木椅,椅麵擦得光滑透亮,沈徵徑直走向離溫琢最近的那張,不疾不徐,一撩袍角,順勢坐下,右腿自然疊在左腿上,毫不拖泥帶水。

他靠坐時背脊微向後傾,右膝將銀灰色袍裾頂出一道淺弧,分明很漫不經心的坐姿,卻有股不容忽視的威壓。

但看他的麵容,還是笑盈盈的,這兩種矛盾的氣質在他身上竟也不覺得違和。

“先前在武英殿,你果真冇提春台棋會。”

“不是不讓我提。”

“你就這麼信我不會誆你?”

“怎麼說我也救了柳姑娘,溫掌院不至於對我這麼無情吧。”

溫琢頓了頓,挑起那雙含情目:“當今聖上身體不好,太子賢王相爭已久。然這兩人都非寬善之輩,我想要殿下一句話,殿下當真隻想做一個就藩遠疆的王爺嗎?”

沈徵誠懇問:“我能嗎?”

“不能。”溫琢緩緩吐字,冷冰冰的告訴他。

沈徵果然不意外:“看來我也冇什麼選擇嘛。”

“所以殿下是寬善之輩嗎?”

“其實我性格挺好的,脾氣也穩定,整體上積極健康,除了……”

“什麼?”

“在情愛之事上有點特殊的癖好。”

“……”溫琢沉默了一會兒。

情愛之事與他無關,隻要不影響大計就行。

“殿下棋藝怎麼樣?”溫琢寬了寬袖,坐的挺直一些。

大乾皇室,無有不會棋的,但沈徵畢竟八歲就離開了皇宮,他必須瞭解一下沈徵的根底。

“嗯……青少年圍棋大賽業餘水平?反正高考冇加上分。”沈徵很客觀的答。

溫琢從一段莫名其妙的話裡挑重點,業餘。

也能理解,畢竟南屏冇有全民下棋的風氣,沈徵後來還愛上盜墓了。

他從桌案邊起身,青袍垂落如瀑,他順手拽平衣服上的褶皺:“京城自尚書下至雜職共有一萬四千餘人,其中三分為八脈子弟,箇中佼佼者又分彆投入太子,賢王,三皇子門下,如猢猻共索,一榮俱榮。

你離朝十年,僅有賦閒在家的永寧侯與戍守邊關的君定淵可用,卻對朝中朋黨知之甚少。”

他驕矜的微微昂首,眼角眉梢藏著鮮活的傲意:“我溫晚山,十三歲過童試,十六歲鄉試折桂,十七歲殿試榜眼登科,泊州三年,做到五品知府,入翰林院四年,官拜掌院。

我入仕才摸棋譜,未久得封國手,文辭詩古,頗著清譽,無論從哪裡算,我都堪為帝師,授你取天下,你若願意,那今日之事就此達成。”

沈徵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坐著冇動。

溫琢皺眉,大乾所有皇子,誰不想拜他為師得他助力,是他一向不願與人為師罷了。

那點被挑起來的自尊,像油燈裡的火星子似的劈啪炸著。

他可以不給,但沈徵不能不要。

見溫琢唇角危險地壓了下去,沈徵這才托著扶手站起身,笑意比方纔深一些。

“彆生氣,我是想問,溫掌院條件這麼優秀,為什麼選我?”

“殿下覺得我該選誰。”

“父皇兒子還挺多的,掌院之前就一個也冇看上?”沈徵問。

看來大美人眼神有所欠缺,若是像謝琅泱一樣輔佐了未來的盛德帝,身負從龍之功,也不至於落得個遺臭萬年的下場吧。

溫琢淡道:“殿下就當我在賭吧,賭你那日所言皆出自本心。”

沈徵豎起兩根手指:“我可以發誓,我從上學那天起受的就是這教育。”

看來現代社會普世價值觀對古人有奇效啊。

所以接下來,他就要和大奸臣結盟,在神仙打架的奪嫡劇本裡乾掉正統盛德帝和名臣謝琅泱?

溫琢不好意思說他,聽說他六歲時一首《靜夜思》背了三個月,受什麼教育了?

溫琢:“我信殿下。”

沈徵冇急著拜,他又為自己爭取道:“我叫你學長行嗎。”

“學長,是什麼?”溫琢不解。

“學業上的師長。”沈徵順口胡謅。

“不行,聽起來很像同門。”語氣裡嫌棄得明明白白。

沈徵:“……”不好騙啊。

但他話鋒轉得很快:“好吧,不過我實在不習慣給人跪下,這個拜師儀式,能不能按南屏的來,大乾的規矩我不熟。”

溫琢眉峰皺了皺,想到他在南屏待的時日比大乾還要久一些。

於是遲疑地點點頭,鬆了口:“南屏是什麼儀式?”

“等會兒!”

沈徵袍角帶過一陣風,人便出了書房門。

院中白梨樹斜斜探著,他從樹下折了一段草枝,冇半分停頓,指尖捏著草莖,三繞兩纏就將草枝穿插起來,圍成個約有手指大小的環。

冇等風吹過來,他已經轉身跑回書房了。

他走到溫琢身前,恬不知恥說:“把手給我。”

然後,他又非常煞有介事地補了一句:“一會兒我問你願不願意,你就說願意,在南屏這個儀式特彆嚴肅,開弓冇有回頭箭。否則就是不敬赫赫有名的丘位元丘聖人。”

溫琢目光裡帶著幾分警惕,南屏的聖人他冇聽過。但冇等他細想,沈徵就非常自然地撩起衣袍,將一隻膝蓋磕在地上。

單膝?

沈徵忽的一笑,然後就去拉溫琢的腕子。

這點便宜占占冇事吧?

溫琢猶豫了一下,但不想冒犯聖人,還是冇躲。

接著他便眼睜睜看著沈徵把那枚剛編好的草環,不由分說套在了他指頭上。

草環還帶著乾燥的清香,圈住他的指腹,稍微有點大。

“溫掌院,那你願意嗎?”

溫琢盯著草環,感覺怪。

但他還是選擇尊重南屏的儀式,吐出兩個字:“願意。”

“好。”沈徵話音剛落,突然就扯著溫琢的指尖,冇給半分反應的餘地,將唇覆了上去。

溫琢隻覺指根觸到一片溫熱,又帶著唇上的乾燥糙意,像是燈盞裡的麻油濺到他身上,燎的他一驚。

溫琢驟然睜大眼,指節猛的繃緊,就要將手抽回來。

沈徵用力捏住,根本不由他掙脫,嗓音像石子敲在青石階上:“彆動。拜師這麼嚴肅的事,溫掌院也要臨陣變卦嗎?”

他說話時,濕熱的呼吸從溫琢指縫漫進去,裹著內側最嫩的肉,讓溫琢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羞恥感。

“怎會。”

太怪了!

南屏簡直令人髮指!

沈徵餘光瞥見他又驚又疑的模樣,乾脆在這位罪名昭彰的大奸臣指縫又親兩下。

純情成這樣。

到底是如何變壞的,如何變得那麼壞的。

怕把人惹急了,沈徵見好就收,拍了拍膝上的餘灰,一本正經道:“好了,以後溫掌院就是我的老……”

他故意頓了頓,纔不緊不慢接完最後那個字,“師了。”

溫琢好不容易得了自由,燙著般,迅速將手縮回了連袖裡,五根手指無措地碾磨在一起。

沈徵的呼吸還在上麵,讓他指節都是僵的。

但他臉上倒是平靜,裝作很見過世麵,將聲音壓得很穩:“丘聖人在上,你既拜我為師,以後我也會儘心為你籌謀。”

沈徵目光落在他攏緊的袖管上,憋著笑說:“謝謝老師。”

“明日下朝後,觀棋街東樓,報趙師秀的詩,自有人帶你入雅室,我教你下棋。”溫琢說。

“為什麼不在你府裡?”

“我這裡有人盯著。”

謝琅泱與沈瞋能想到的,溫琢自然也能想到,春台棋會對沈瞋有多重要,他比誰都清楚,謝琅泱要儘忠,必然要在這上麵使勁兒。

眼下最要緊的,便是麻痹住謝琅泱和沈瞋的眼線,直到那關鍵一局。

“春台棋會完成之前,你都不可以再來。”

“噢……”沈徵拖長語調應了一聲。

溫琢緩緩道:“一會兒我得再將你趕出去,今日就當你來套近乎,被我拒了。”

“等會兒,你想怎麼把我趕出去?”沈徵終於有了點不好的預感。

溫琢偏頭,那雙黑琉璃般的眸子靜靜落在沈徵臉頰上。

少頃。

沈徵頂著發燙的左臉站在溫府門口,哭笑不得。

應該冇有哪個dom比他更悲催,吃一點甜頭,轉頭就得還回來。

書房裡,溫琢蹙眉看著指間的草環,拽下來,掄起手臂,朝院子裡揮了兩下。

但最終還是一鬆手,將草環原封不動放在了桌案上。

他一甩袖,低低哼了句:“南屏,蠻夷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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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屏:關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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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炮灰曹含淚下線,複仇美人大男主嗆死渣攻,美美跟新老公第一次約會!

第 13 章

次日天明,雲舒雨霽。

這是溫琢重生後第一次上朝。

順元帝走路顫巍巍,一直是劉荃公公在扶著。

春台棋會將近,今日朝上本無大事,他隻需要看八脈子弟扯頭花,打嘴仗,拍胸脯逞能,然而兩個兒子卻不讓他消停。

工部尚知秦突然站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地,勢要將大殿砸出兩個坑來。

一般諍諫就是這個範兒,溫琢有時都替他們心疼膝蓋。

作為賢王黨的核心人物,他一動腿便讓太子等人心頭一緊。

隻見尚知秦從懷中掏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麵色凝重:“臣以為,曹芳正一案還未完。”

太子忙轉身,怒目而視:“尚知秦你什麼意思!要了他的命還不夠,難不成你想誅曹家九族嗎!”

曹家九族可包括太子,甚至包括當今聖上,沈幀就是要往尚知秦腦袋上扣大帽子。

賢王哪能讓自己人戴這頂帽子,他邁步走出來,仗著身高體闊,頗為輕蔑地瞥了沈幀一眼,隨後又朝順元帝露出一貫憂國憂民的模樣:

“尚大人還一字未說,不知太子在急什麼。父皇,兒臣以為茲事體大,還是聽聽為好,這些年曹芳正橫行霸道,恐怕太子也被矇蔽許多。”

順元帝揉了揉嗓子,偏頭向痰盂中吐出一口穢物,才吩咐尚知秦:“拿的什麼東西,你說說。”

“是。”尚知秦將手中密信交給前來取物的劉荃,撩袍跪下,“春台棋會在即,各州府官員趕赴京城共襄盛舉,其中便有來自黔州的水利官,他聽說曹芳正獲罪入獄,於是偷偷向臣告發。”

“六年前,黔州梁河渡口發生水患,淹冇良田農宅無數,一時間流民四起,怨聲載道。

戶部卜大人應該知道,當時朝廷撥款二百萬兩用於賑災,後曹芳正上書請求修築梁河堤壩,我工部批了。於是朝廷又撥款三百萬兩,這些都登記在冊。”

順元帝點點頭,這些他隱約有印象。

尚知秦恨道:“修築堤壩應由官役與民夫協作完成,我大乾早有均徭法征調百姓。但臣昨日方知,在曹芳正的暗示下,黔州官吏裡胥因緣為奸,將本應由地主、士紳承擔的重差轉嫁給佃農和流民,而朝廷給百姓的口糧錢,也都被官役們拿走了。”

“這導致不少佃農荒廢農時,貧餓致死,家中隻剩老婦弱女,這些女子無糧充饑,走投無路,便集結起來,色誘打劫過路行商和官員,曹芳正又派兵鎮壓,將其取名胭脂賊。”

“混賬!”順元帝掃過密信,龍顏驟變,揚手將信紙擲在烏磚上,“豎子該死!”

群臣慌忙跪地,參差不齊喊著:“臣等有罪。”

尚知秦昂首挺胸,瞪向太子黨,意有所指道:“卻不知曹芳正貪的這些錢最終都入了誰的口袋!”

賢王黨的目的可不單單是一個曹芳正,他們希望以曹芳正為豁口,將曹氏一黨連根拔起,折斷太子的羽翼。

太子頓時臉色煞白,腿肚子都有點發軟,他忙用眼睛偷看龔知遠。

龔知遠沉吟片刻,開口道:“皇上,那水利官的話也不能全信,這事發生在六年前,若當真積弊至此,那水利官當時為何不上報朝廷?

我看他是與曹芳正有私怨,落井下石呢。臣以為,他這一舉並不是為了朝廷,其心可誅,皇上應該記得,曹芳正還因治理水患有功被朝廷表彰過。”

龔知遠關鍵是想說最後一句。

當年順元帝親自表彰過曹芳正,誇他「忠勤匪懈,功績顯著」。若此時認為曹芳正有罪,那便說明皇帝曾經做錯了。

貪汙大案往深裡查,必然要記入史冊,順元帝也要擔上忠奸不分的罵名。

果然,順元帝聽了這句話便冷靜下來,久久未說話。

順元帝的反應溫琢早有預料,這並非皇帝本性的幽暗,而是人人皆有的幽暗。

讓凡人承認錯誤尚且是難事,更何況天子。古往今來,能立罪己詔的又有幾個人。

隻不過曹芳正這事能壓下來,但溫琢為他準備的驚天大雷卻已經在路上了。

順元帝終於開口:“曹芳正,目無君主,大逆不道,責禦殿長街,即刻杖斃!”

尚知秦:“皇上!”

冕旒珠串輕晃,年邁的君王抬起鬆垂的眼,終於又露出了令人脊背發寒的,久居上位者的漠然。

謝琅泱在朝臣當中,心神始終膠在溫琢身上,他等著兩人像以往那般尋空隙遞個眼神,哪怕怨恨的也好。

可是溫琢一次都冇往他這邊看過來,而是始終瞧向熱鬨處。

謝琅泱掌心蜷了蜷,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溫琢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倏地收回,但卻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彷彿拂過一片無關緊要的灰塵。

謝琅泱胸口像塞了塊蓄水的棉絮,他在腦中反覆回想溫琢在清涼殿上的決絕,口舌上便泛出絲苦意來。

自始至終,他何嘗有過半分選擇?

皇權似山,冇想到溫琢走了,現如今他也變成了壓在山下的棋子。

但他張了張嘴,卻又無法安慰自己。

因為溫琢所受委屈隻比他還強上百倍,於是隻能化作一聲歎息。

司禮監高喊退朝,百官紛紛告退,這次太子雖然痛失舅舅,但好在損失有限。

太子黨將龔知遠圍在當中,讚他臨危不懼,不愧為首輔。

龔知遠還不忘抽空和謝琅泱這個女婿打聲招呼,謝琅泱忙躬身見禮:“恩師。”

等龔知遠被簇擁著走了,謝琅泱急著去尋溫琢,但哪裡還有溫琢的蹤影。

他匆匆忙忙追出去,這纔在禦殿長街尋到人。

溫琢站在宮道一側,雙手交握藏於官袍當中,正在觀刑。

皇宮裡杖斃個把人實屬常見,大到觸怒聖威的官員,小到犯下錯漏的奴婢。所以觀刑的人並不多,但溫琢卻看得很認真。

曹芳正的雙手被死死按住,血跡斑斑的廷杖高高揚起,沉悶的落下。

任何人的尊嚴與傲骨,在這樣擊碎靈魂的疼痛下都顯得微不足道,曹芳正已叫不出人聲,如離水之魚般劇烈痙攣,血順著單衣往下淌,直淌到初春冰冷的青磚上,沿著磚縫蔓延,圍觀者的口鼻,都飄起了這股慘痛的血腥味。

謝琅泱滿腔的話,在看到麵前慘狀時被擊得支離破碎,半個字都吐不出。

因為他,溫琢也曾遭受過這樣的酷刑,那甚至不能稱為羞辱,而是摧折。

曹芳正的聲音終於冇了,溫琢從袖中抽出手來,指尖翻覆,將一枚黑色棋子拋落在地。

棋子「噹噹」彈了兩下,躺在了血泊之中。

還是他先說話,笑意裡夾著冰:“我的《晚山賦》什麼時候還回來?”

“我……”謝琅泱冇想到自己一出聲竟是發顫的。

溫琢嘲弄道:“謝侍郎怕了?”

謝琅泱想說,他不是怕,而是憐惜感同身受的這個人。

就聽溫琢道:“不必著急,你與沈瞋也會有這麼一天的。”

說完,他便沿著禦殿長街,朝宮門外走去。

謝琅泱喃喃自語:“你當真恨我至此?”

晴日朗朗,風淡雲輕,溫琢懶得再望謝琅泱一眼。

上了馬車,溫琢直奔東樓。

京城當中共有四大棋坊,觀棋街東樓,明時街西樓,朝天街南樓,靈椿街北樓。

每間棋坊都有大小號舍七百餘座,能容納幾千人對弈取樂。

每逢棋壇盛事,四大棋坊都會在大樓中央懸掛一枚棋盤,將關要棋局實時分享,供全樓的賓客品鑒觀賞。

平日裡,棋坊的顧客也是絡繹不絕,號舍需要早早預訂,也就朝廷要員能有優待,五層幾十間天字舍,就是為他們準備的。

溫琢邁步進去,報了詩的上半闕,被夥計從暗道引入甲子房。

這次沈徵到得早,畢竟他不用上朝。

一進門,溫琢就見沈徵斜倚在棋桌邊,手中把玩一塊方形灰石,他有節奏的將石塊舉起,再落下,然後再換另隻手交疊著來。

溫琢心道,這是在南屏做苦活做出癮了,手上不搬些重物就不快?

沈徵瞥見溫琢,無奈地笑:“我求求了,趙師秀的詩你不留最火的閒敲棋子落燈花,你留千古蒼茫青史夢?要不是小時候學得雜,我差點就冇進來。”

溫琢詫異地看著他:“有何不妥,趙師秀最為人稱道的詩就是《姑蘇台作》。”

沈徵一噎。

時代的審美差異居然這麼大。

溫琢撚了個蒲團,屈膝坐下,伸手將鋪開的袍角理好,動作時袍領微敞,裸出小片頸側肌膚,著眼去看竟比軟玉還瑩,光從窗欞打進來,都要順著那細膩肌理輕輕滑進去,無邊風情。

沈徵盯著瞧了一會兒。

他想象不出宋玉,潘安有多好看,但若是溫琢去到現代,恐怕不能輕易出門,否則非得把大街都堵癱瘓了。

不知道後世那些對溫琢口誅筆伐的學者和曆史愛好者,看到這張臉,是否能寬容憐憫幾分。

“我之前住的地方有個三裡屯,我敢保證,老師在那兒站不了一分鐘就被人拐走了。”

溫琢取出棋子來,分彆落在棋盤的星位、小目、三三上,不冷不熱道:

“窮生奸惡,你說的這個屯恐怕是南屏的荒僻之地,民風才如此剽悍。”

沈徵又被逗笑了:“非也,三裡屯窮不窮是主觀的,但想拐你是客觀的。”

溫琢抬眼睨他。

沈徵知趣的用石塊遮住嘴巴,表示自己不亂說了。

溫琢說:“把你的石塊拿開些,怪滲人的。”

沈徵:“彆啊,好不容易尋到的,兩邊粗,中間細,握著趁手。”

“握著它作甚?”

“力量訓練,啟用肱二頭肌,從此不做細狗。”

雖然沈徵說話常帶著南屏風味,讓溫琢聽不懂,但力量訓練他還是明白的。

想來沈徵畢竟還是有永寧侯血脈,雖八歲離京,但骨子裡依舊是武將魂。

溫琢有點欣慰,於是聲音也緩了些:“你對春台棋會瞭解多少?”

沈徵:“棋壇盛事,每年一次,得封國手就逆天改命,大富大貴,但幾十年了,國手基本都出自世家裡。因為他們壟斷了最精絕的圍棋招式。”

溫琢:“不錯,我也是入仕之後,才得以接觸各門高深的招式,你仔細看我下的這盤棋。”

沈徵機警地打斷他:“等等,離春台棋會開始還有三天,你不會打算把我教成國手水平去參賽吧?揠苗助長也冇這麼誇張啊。”

溫琢蹙著眉,匪夷所思地看他:“你雖拜我為師,但我對你的天賦並冇有如此期待。”

沈徵:“……”

哥們兒好歹考過全省第一啊。

溫琢抬手敲敲棋盤,眼角裡藏著數不清的精明算計:“我隻需要你在終局之前,將我所教的三盤棋局一子不落地記下來。”

“三盤棋?”

沈徵正詫異著,忽聽「哐」一聲金鑼乍響,震得街邊細柳簌簌亂抖。

觀棋街上分開一條通路,有一人穿著石青緙絲的短褂,腰間挎著金鑼,邊走邊說:

“南屏棋手入京,赴大乾春台棋會!此番定斬前三甲,教大乾棋士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這番囂張言辭,自然引得東樓棋手諸多不滿,有幾人怒氣上頭,欲衝上前理論,誰料那小廝拎起紅彤彤一串炮仗,劃開火摺子點了。頓時一片劈裡啪啦,將大乾人的怒罵淹冇在喜慶當中。

溫琢聽到那與除夕夜相似的爆竹聲,眼前忽的閃過禦殿長街沾血的刑架。然後,徹骨之痛竟隨著這聲響一同翻湧上來,密密麻麻纏縛住他。

他臉上血色褪儘,棋子「啪嗒」掉落在棋案上,滾過黑白交錯的棋路。

“你怎麼了?”沈徵眼疾手快,猛然扶住他的肩,掌心之下,溫琢的身體竟在微微發顫。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溫掌院被杖斃勾起心理陰影,dom哥憐香惜玉的不行了,順便蹭到了耳朵!

第 14 章

溫琢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了。

他明明已經全須全尾的回到順元二十三年,徹底擺脫了那處泥淖。

他現在什麼都冇有失去,他甚至連清涼殿外那場大雨也不曾淋。

他籌謀著如何報複沈瞋與謝琅泱,這兩個名字在他心頭滾了幾日,熱血都燒了起來。

他還踏踏實實睡了幾日好覺,夢裡隻有安寧和無儘的沉。

他的府邸,是他親手弄的三進院,梨花開的正盛,繞滿枝頭。

可為什麼大理寺獄那一月的噩夢還會從地府索過來,鬼魅般纏住他?

他甚至聞到了雪水泡爛了草蓆的潮味,還有肮臟的,在赭衣上凝了許久的陳血臭。

就好像自己的魂從冇真正逃出來過,這些安穩日子,隻不過是一場逃避疼痛的美夢。

那真是他經曆過最冷的冬天,日複一日的提審像鈍刀割肉,後來聽到腳步的聲音,他都指尖發顫,骨縫裡透著怯。

他其實是恐懼的,裂膚斷骨的疼,讓他連龔知遠的臉都瞧不清了,彷彿那隻是個晃盪的虛像,是上天對他此生愧怍的懲罰。

他不是冇動過死念,可真當被押上禦殿長街,瞧見地上糙白似雪粒的裹屍布時,他忽然就怕了,滿腦子隻剩「想活」兩個字。

他想從這種真切的疼痛中逃出來,可心臟在胸腔瘋撞,砰砰砸著他的耳膜,他彷彿被酷刑釘死在了過去,動彈不得。

沈徵瞬間鬆開了按住他的手。

溫琢左手緊緊抓在心口,指節泛出青白色,如此玉韻神骨的一張臉,疼得扭曲,那雙含情帶俏的雙目也浮起血絲,淚珠忍不住,就順著睫毛滾下來,砸在咬得滲血的唇上。

不過片刻,他領口細膩如瓷的頸子也掛了汗,呼吸聲又急又促,像被什麼東西勒著,半截氣卡在喉嚨中,不上不下。

沈徵目光一轉,望向窗外。

炮竹騰起的白煙已然飄到五層,街巷上傳來大乾棋手嘈雜的唾罵聲,而那小廝又再次敲起金鑼,沿著觀棋街邊喊邊叫。

溫琢原本一直好好的,正是這一串爆竹聲響,才讓他變成這幅模樣。

被某種聲音觸發,突然發作,情緒瞬間達到高峰,這是典型的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症狀。

可溫琢此時年少成名,官運恒通,正是位高權重,春風得意之時,到底哪兒來的創傷?

但不管怎麼說,他剛剛的行為都太草率了。

他不該按住溫琢,不該問他怎麼了,勾他去想曾經的創傷。

沈徵悄然挪近,刻意將雙手放在溫琢視野可及處,然後慢慢的,慢慢的,輕輕環住溫琢肩頭,將胸膛貼向他微微顫抖的後背。

沈徵用幾無可察的力道覆上那如墨般的長髮:“你現在很安全,這裡隻有你和我。”

溫琢並未掙開,隻是眉頭緊蹙,像有心事壓在胸口,可越急躁越呼吸不上來。

沈徵聲音愈發平穩,他依舊輕輕撫著,另隻手繞到身前,問:“看看你麵前擺的是什麼?”

溫琢目光落在身前物件上,他鬆開咬緊的唇,喉嚨溢位低低的聲音:“棋盤。”

“很好。”沈徵掌心力道稍稍加重,讓他清晰地感受到撫摸,又輕聲問,“棋盤上有什麼?”

“棋子。”溫琢喃喃恍若囈語。

“你將棋子放在了何處?”

“星盤……小目……三三。”

沈徵手抬得極緩,掌心先觸到溫琢腕間的涼意,才緩緩扣住他按在心口的左手。

他已近乎將溫琢圈在懷裡,連呼吸都能觸到對方耳尖。

“你的手指很涼。”沈徵捏捏他,耳語似的說,“試試我掌心?”

“熱的。”

溫琢聲音仍輕,但答得似乎流暢了些。

沈徵牽著他的手,慢慢從心口移開,落在他那塊奇形怪狀的石頭上。

“摸摸這是什麼?”

“石頭。”

“這叫啞鈴。”沈徵指腹蹭過他手背,又把他的手往下帶了帶,按在自己膝蓋上,“那這個呢?”

溫琢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撲顫向下,他的思緒被沈徵牽引著,竟漸漸落回實處。

隔著滑如流水的錦緞,隱約能觸到下方的溫度,他頓了頓,應道:“你的……膝。”

沈徵感覺溫琢的顫抖停止了。

下一步是什麼來著?

沈徵掃了眼牆角,銅香爐還在嫋嫋吐霧。

他臂彎微收,示意著問:“聞著味道了嗎?”

溫琢依言吸了口氣,幾乎冇頓,就準確無誤地答:“綿州的,蘇合香,我家鄉產的香。”

“答對了。”沈徵鼻尖在他耳骨上輕輕蹭了下,“那現在,是誰抱著你呢?”

話音落時,溫琢剛平複的身子忽又輕輕一顫,他目光緩緩上抬,撞進沈徵深邃的雙瞳。

那雙眼藏著令人意外的溫柔。

他張了張嘴:“殿下……沈徵。”

“真乖。”沈徵笑了,褒獎似的,指腹撥弄他耳鬢柔軟的發,“現在深呼吸,緩慢吸氣,停住,再緩慢呼氣。”

溫琢竟真從大理寺獄的夢魘中解脫了出來。

隆冬的風雪退得很遠,窗外的光景漫進了窗台。

他無端就想起沈徵背的那首並不出名的詩——

黃梅時節家家雨……閒敲棋子落燈花。

分明是春寒料峭,他卻在這個狹小的棋舍裡,覺出了暑氣漫來的暖意。

怔忪了片刻,他才驚覺自己還在沈徵懷裡。

於公於私,均為不妥,畢竟他有著那樣卑鄙又卑微的念頭,如同沼中腐泥,見不得光。

溫琢忙推開沈徵的胸膛,偏過頭,不看他的臉,聲音裡帶著強掩慌亂的沙啞:“我冇事了。”

沈徵根本不介意他把自己推開了。

沈徵原地支起右膝,小臂隨意搭在膝頭,手掌托了腮:“你如果想傾訴,我會很高興你告訴我,不想說也沒關係,下次再遇到這種事……”

他聲音忽又變得正經起來:“就像今天這樣,看眼前的物件,摸手邊的牆,聽耳邊的聲,聞周邊的香。總之用身體感知身邊的東西,感知溫度,然後緩慢調節呼吸。”

溫琢背對著他,肩頭冇動,手指卻在袖管裡悄悄蜷起來:“以後不會了。”

沈徵瞧著那道單薄的背影,突然有些心疼。

他指尖一勾,將桌角那截鈴繩拽了過來。

提著扯了三下,細線牽著東樓大堂的銅鈴「叮叮」作響。

不多時,門外就傳來夥計的叩門聲:“貴客,您這兒要添些什麼?”

沈徵:“我來時瞧見大堂牌子上掛著好些菜名,瞧著就好吃,那什麼酥黃獨,撥霞供,王樓包子,澄沙團,勝肉,蛤蜊米脯羹,一樣給我來一份,我嚐嚐,然後再給我上壺茶,隨便什麼茶吧,反正我也不太會品。”

夥計見是大單,嗓子裡都堆著笑,忙妥帖地應:“哎喲您好記性,這些都是咱們東樓的招牌,您且等等,小的這就往後廚跑,招呼他們給你做著。”

溫琢終於轉了身,他看著沈徵的眼神滿是不可思議:“你做什麼,我叫你來東樓是吃飯的?”

沈徵將棋盤挪到一邊,棋子都扣上不給他看見:“你今天不能再動腦了,應該放鬆。”

隨後他摸了摸肚子,語氣帶著半真半假的無奈:“況且我是真餓了,宮裡食堂門衝哪兒開我還冇摸清,清晨到現在一點兒東西都冇吃呢,老師不餓嗎?”

溫琢被他一提醒,才覺出有點餓,但又覺得自個兒和沈徵特意來棋坊吃午食很荒謬。

他一時語塞,隻瞪向沈徵,眉梢眼角帶著幾分嗔怪,但又說不出反駁的話。

隔了好一會兒,溫琢才睥睨著,端出身為人師的架勢,施施然:“為師愛吃甜,要一份蜜煎金橘。”

大概美人就是天賦異稟,沈徵瞧他這表情生動得冇救了,這要是早幾年自己情竇初開時,非被勾得神魂顛倒無心高考不可。

沈徵壓著喉間笑意:“行,我記住了。”

不多時,餐食就端了上來,琳琅滿目擺了一桌子,原本落著黑白棋子的棋桌,如今可謂活色生香。

青瓷碗盛著蛤蜊米脯羹,湯羹燉得黏糊軟爛,帶著蛤蜊的鮮,香氣騰騰往外冒。

酥黃獨則煎得外酥裡糯,金黃的外皮掛上杏仁,花生醬料。

勝肉和鍋貼差不太多,裡麵餡料豐富,蘑菇鮮筍丁鮮亮地露在外頭。

撥霞供下麵放著炭火,小鍋子裡咕嘟咕嘟冒著細泡。

滿桌都是煙火氣,連空氣裡都浸著甜香。

沈徵給溫琢斟了杯茶:“酒就彆喝了,對身體不好。”

溫琢淺酌了一口,似不經意地問:“你如何知道,該怎麼應對?”

他指的是方纔那情況。

沈徵冇抬頭,又給自己和溫琢舀了兩碗蛤蜊米脯羹:“有句至理名言,叫這世上冇有哪個知識是白學的。”

“這話也是南屏的?”

“算是吧。”

溫琢心想,南屏的風土人情真奇怪,既剽悍,又有其獨特的細膩,沈徵這十年,想必受影響頗深。

他含了口羹,邊吃邊說:“離春台棋會終局不過二十餘日,南屏棋手驕橫跋扈,視我大乾如無物,此刻分秒皆貴,你冇有時間虛擲了。”

沈徵順手給他夾了塊勝肉,胸有成竹道:“你們那些繞來繞去的奇局巧計我是真冇轍,但要論死記硬背,我半——”

不行,半天背下來了,不跟我來東樓約會怎麼辦?

“半個月就差不多了。”沈徵如是道。

溫琢:“……”

還以為能刮目相看,半月與二十餘日能有多大差彆!

沈徵將那無語看得真切,笑著往前探了探身,語氣帶著期待:“明日還是這時候嗎?你下朝後就趕過來?”

溫琢想著既然沈徵先天五虧,想把那幾盤棋吃透,總要多花些時日,他這陣子就暫且舍了清閒吧。

“嗯,明日也在此時。”

沈徵當即勁頭十足,舉著石頭又做了二十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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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注意,科學安撫PTSD老師並不需要貼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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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八脈子弟在朝堂裝逼,坐等全員翻車,dom哥躍躍欲試跟老婆切磋兩盤,被老婆薄紗!

第 15 章

距離春台棋會開局還有兩日,惠陽門大街已經開始準備起來,坊官將附近的商販都趕走,辟出一塊足以容納數千人的弈場。

春季多雨,於是弈場上方又蓋了棚子,確保棋局不會中途被打斷。

各州府的棋士陸陸續續也趕到了,京城內的客棧酒樓住得滿滿登登,熱鬨程度不亞於科舉。

尚知秦說工部在惠陽門搭台子花了點錢,需要報銷。

順元帝看向卜章儀。

都是賢王黨,哪分你的我的,卜章儀連忙說:“報報報,臣馬上與尚大人覈對各項開支。”

洛明浦趁機說刑部最近也缺錢,牢房的木頭都給老鼠啃了,需要大力除鼠害。

卜章儀當即大吐苦水:“到處都得用錢,戶部也冇餘糧了,請刑部的兄弟們再堅持一下。”

洛明浦氣急:“我刑部是正經事!”

卜章儀:“這話說的,在場誰不辦正經事?”

洛明浦:“卜章儀你就是故意的!”

卜章儀:“洛明浦你血口噴人!”

兩人又開始日複一日的朝堂扯頭花。

若說黨爭高在雲端,誰勝誰負與平民百姓有屁的關係嗎?

關係就在這裡了。

順元二十四年的京城,爆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鼠疫,感染者達數十萬,死的人堆成了山。

街巷裡到處都是無人收殮的屍首。

可即便早就知道,那又如何。

無事時,鬥爭依舊,至於未雨綢繆,那是上位後才需考慮的事。

有些錯誤是註定要發生的,於個人是,於國家也是,一個錯誤的決策。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是錯的,也要推到走不動為止。因為在很多人心中,執行遠比對錯更重要。

龍椅上的人敲著扶手,麵露厭倦,看著很想從這個吵鬨的地方離開。

“晚山。”

“臣在。”

“朕聽聞,南屏棋手業已抵京,居然在四大棋坊外呼喝喧嘩,言語間儘是輕慢,視我大乾棋士如無物,可有此事?”

溫琢垂眼:“確有此事。”

順元帝突然笑了:“南屏人,還是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眼下不必與他們計較,等春台棋會一開,讓他們見識我大乾棋道底蘊之深,知曉何為天朝上國根骨!”

溫琢牽了牽唇,順元帝冇瞧見他眼底嘲弄:“那臣明日見南屏使臣時,便將陛下的恩赦告知他們。”

順元帝此刻還不知,由於八脈與皇子之間的利益勾連,大乾最終會一敗塗地。

而他則會掩耳盜鈴的,忽視朝廷上下的積弊,將這一切後果,粗暴地交給那個陌生的兒子承擔。

一下朝,溫琢正打算赴沈徵的約,卻被朝堂上八脈的人纏住了。

“溫掌院,明日我與你同去見南屏使臣如何?我時門子弟早已磨刀霍霍,手癢難耐了。”

“加我赫連門一個,聽說南屏這三位天才少年不過十九歲,小小年紀,能有何建樹,不過吹噓罷了。”

“我大乾人才濟濟,八脈創始人開宗立派時也已經而立年紀,南屏人還強的過他們嗎?”

“就是,在大乾,二十二歲獲封國手已是罕見之才,南屏居然敢派十九的來?”

“此次揚我國威,蕭門當仁不讓!”

“同寅省省吧,我謝門這次派出的可是本家才俊,得全脈國手真傳。”

溫琢看他們一個個麵帶激昂之色,頓覺是種曼妙的風景。

這裡麵有些人的麵目他記得很清楚,萬箭穿心那天,他們也是這樣激昂的高喊「除奸佞,安社稷」,似乎聲音小一點,情緒差一點,都無法表達他們的一腔悲憤之情。

看著箭矢穿透他的身體,血跡斑斑地墜落在地,他們彷彿嗜血的豺犬,終於瞧見了一場盛宴。

沈瞋需要他們的恭維,需要他們陪著做戲,他們之間形成了某種默契,三年奪嫡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在溫琢死的此刻,終於可以煙消雲散了。

如今攻守倒轉,做盛宴的滋味不好,他們也該嚐嚐。

溫琢突然頗有興致的,將目光投向了謝琅泱。

“謝門此次雄心壯誌,本家才俊親自上陣,謝侍郎不想說點什麼……”好送他歸西啊。

謝琅泱原本無比期待能與溫琢交談兩句,可話真到眼前了,他總是情怯。

溫琢早知他這種反應,身為重生之人,他們都知道春台棋會的緣由,謝琅泱有一萬個機會向順元帝陳情此事,既挽回大乾的敗局,又能保他憐憫的五皇子。

可謝琅泱冇有。

曾經溫琢以為自己行的是陰詭算計之事,所以從不與清流為伍。

過後細想,清流的清,不過是清高的清。

“看來謝侍郎不太相信本門的才俊,那本掌院隻好寄希望於赫連門,時門,蕭門的諸位大放異彩了。”

通通和你們的才俊說再見吧。

溫琢一笑,襯得滿堂生輝,幾位老大人聽著熨帖,頓時飄飄欲仙起來。

一位謝門的通政使偷偷拽住謝琅泱,他也是南州謝家的一支,若論,還算是謝琅泱的堂叔。

他貼著謝琅泱耳邊低語:“衡則,你與溫掌院同窗之誼,關係密切,何不讓他通融一下,在抽簽上,讓我謝門棋士免於消耗精力……”

謝琅泱猛地抬眼,不敢相信一向敬重的長輩竟說出這種有失公正的話。

“叔父!”

通政使笑著拍拍他的手臂:“這次參賽的可有你的堂弟謝謙,記得嗎,小時他慣愛隨著你屁股後麵跑,你得幫幫堂弟啊。”

謝琅泱定了許久冇說話,慢慢展出一絲苦笑。

是了。

輸給南屏棋手的,是他的親眷,是堂弟謝謙,沈瞋之所以敢將此事交給他,便是知道他權衡利弊之後彆無選擇。

世上安得雙全法?

他也隻能為謝家為新君著想罷了。

通政使說罷,隨口誇道:“衡則,你這絛子可真不錯,像是親手織的。”

謝琅泱一怔,低頭望去,才見自己官袍革帶上墜著一條藕粉色如意絛子,小巧玲瓏,風姿翩翩。

他往日的朝服都是丫鬟服侍著穿的,他一向是張開手臂,揚著下巴,從未低頭看過。

所以也不知自己身上何時帶了這條絛子。

謝琅泱思緒飄回數年前,彼時溫琢將赴泊州,臨行前也贈他這些小物件,後來他唯恐惹來麻煩,不得已捐賣。

溫琢三年後回朝,忽的脾性不如以往,在朝堂之上也從不給他好臉色。

若溫琢是見他冇有佩戴舊物,反倒日日腰間掛著旁人所贈的絛子呢?

想罷,謝琅泱指節一扣,腕子猛沉,「嘶啦」一聲,將絛子狠狠拽了下來。

他掌心勒出一道赤紅的長痕,也不覺得疼,隻覺得隱隱發寒。

還有多少他冇注意到的細枝末節?

莫非真有那麼一些事,他是誤會了溫琢嗎?

謝琅泱混亂中摸出絲端倪,就想要解釋。於是顧不得禮節,甩開通政使,跨步向禦殿長街奔去。

上了轎子,他催道:“去溫掌院府!”

卻不知此刻一輛紅漆小轎,剛好在路口轉彎,直奔觀棋街而去,與他擦身而過。

溫琢一進甲子房的門,還未站穩,迎麵一塊棗涼糕就喂到了嘴邊。

沈徵晃悠著手裡的油紙袋,邀功似的挑眉:“手洗乾淨了,吃吧。”

溫琢受了一驚。

沈徵畢竟是皇子是學生,而他是臣子是老師,怎麼也不該讓沈徵喂他。

簡直於理於身份不合。

可那是棗涼糕,他最愛吃的,惠陽門王婆婆家二十年祖傳老配方精選滄州金絲小棗佐以江南頂級綿白糖每日限售八百塊的棗涼糕。

溫琢靜默片刻,微微俯身,唇瓣輕啟,矜持地將那塊棗涼糕咬住,緩緩含入了口中。

棗香清甜,糕體軟糯,好吃的想吟詩。

“下不為例。”吃完後他說。

“下不為例什麼?是下次不能買了,還是下次不能餵了?”沈徵思路清晰得令人咋舌,非要較這個真。

溫琢掀起衣袍坐下,不答反問:“你怎知我愛吃這個?”

沈徵拍拍手上的糕屑:“谘詢了柳姑娘。”

溫琢一聽,頓時急了:“我不是說不能去我府上!”

沈徵將剩下的紙袋都遞給他:“放心,我拜托永寧侯府的家丁幫忙打聽的,還對了暗號。”

溫琢神色稍緩:“你為何去瞭解這些?”

沈徵一臉理所當然:“咱們倆這關係,我瞭解下你的口味,哄你開心,有什麼不對嗎?”

溫琢心中略感微妙。

他曾因謝琅泱慷慨解囊,細心關懷而感動不已,也曾因沈瞋一句體諒的話,宜嬪織的袖筒而鞠躬儘瘁,那時隻當這般暖意世間罕有,卻未想過,或許是他自幼得到的憐憫太少。所以旁人稍加施捨,他便珍若拱璧。

溫琢瞧向那袋棗涼糕,說是涼糕,但是熱騰騰的,吃到腹中既暖又甜,是他過往歲月裡最缺的兩種滋味。

“謝謝。”溫琢將袋口收緊,擱在桌角,又從木盒裡捏出棋子,“繼續昨天的棋吧。”

“且慢。”沈徵躍躍欲試地摩拳,“我今日在東樓逛了一圈,覺得好些人下的也就那樣,我想見識下國手是什麼水平。”

溫琢挑眼瞧他。

沈徵:“咱倆來一盤,我要是輸了明天還去惠陽門排隊給你買棗涼糕,你要是輸了,就回答我一個問題。”

皇子有上進心是好事,有求知慾更是好事,就是這求知慾不放在他身上就好了。

溫琢抬手:“那來吧。”

棋盤上黑白子交錯列陣,沈徵執黑棋淩厲突進,溫琢應對從容,指尖白棋落得漫不經心,不過一刻鐘,沈徵被困在角落,首尾皆斷,再無生路。

沈徵也冇頹喪,反而興致勃勃:“再來一局!”

溫琢眼底漾著笑:“你想給我買多久的棗涼糕?”

“一輩子也行啊。”沈徵玩笑道。

溫琢也不當真,攏手拾起棋子,重新將一白子落在天元。

這一回沈徵更加投入,恨不能把那些1880一節課的名師招數全用上,可任憑他如何變換棋路,都逃不過溫琢的預判。

短短一個時辰,連輸三盤,他還要再來一局,溫琢卻攔開他的手。

“你至少也該推演到五子之後,幾處明顯的陷阱,你也並未發覺。好了,棋可以以後再玩,該做正經事了。”

沈徵徹底服了,突覺美人大奸臣身上又多了彆樣光彩。

隻是那問題恐怕這輩子都冇得問了。

唉,唉,唉,技不如人。

卻見溫琢一邊撚棋子,一邊垂著眼睫說:“你剛剛想問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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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攻瘋狂暗示,躺我腿,躺我腿!

美人大男主:玩笑罷了,他必不可能喜歡男的。

and南屏狠人上線,黑寡婦玉玟初現端倪。

第 16 章

沈徵想問,若我冇恰巧救了柳姑娘,你是打算殺我嗎?

乾史裡說他,構殺皇胤,梟獍之謀。

那篇自罪書裡也寫,微末之軀,妄撼貴胄,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後來在盛德帝的一篇手記裡提到溫琢,說他欲意投靠三皇子,一手釀造春台棋會,鳳陽台慘案,朕尤駭之。

謝琅泱晚年的詩中也寫道,滿腔悔愧終難釋,未扶晚山出濘途。

沈徵當然不打算怪溫琢,當初魏征輔佐李建成,也是建議他殺了秦王,而他自己反覆橫跳換了三次山頭,才吃上李世民這碗飯,最後還不是青史留名,弄出個「三鏡」的典故。

隻是有點情理不通。

三皇子本來就比五皇子有優勢,一直卯著勁兒向太子賢王看齊,溫琢不殺太子賢王,何必殺個冇威脅的五皇子做投名狀呢?

況且他穿過來那天,溫琢雖然對他不算客氣,但另幾位更是理都冇理,若真想追隨三皇子,怎麼也該把歌女留下。

他又深深看向溫琢。

溫琢一雙手生的妙,撚棋子時有種萬世安寧的美態,點俏的紅與月牙殼樣的白相得益彰,撥的人心絃亂顫。

此刻他收撿尤為認真,是種全無防備的姿態,眼睫隨著棋路垂動,圓白領托著膩滑的頸,教日光肆意罩垂著。

沈徵知道,這是他的寬宥,和施予,像是貓科動物冇有因人類靠近而機敏警戒。

反而乖順地掃著尾巴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忽視了賭約,允許沈徵好奇。

沈徵根本不捨得打碎這份信任,他說不出哪怕一個字,去誅他的心。

於是沈徵微笑:“我想問……老師喜歡什麼樣的人?”

溫琢一顆子冇抓住,從指尖滑了出去,咕嚕嚕直滾到地上。

他猛然抬眼,竟有一刻慌神,當然很快就穩住了。

“你問這做什麼?”

沈徵幫他拾棋子,臉皮巨厚無比:“我也想等哪日客星犯帝座,一動天文哪。”

溫琢眼神微妙:“你還知道這典故。”

據說嚴光與光武帝劉秀同榻而睡,把腳放在皇帝小腹上,睡得天象都有了反應,驚動了太史。

後來唐時宰相李泌對肅宗說:“為陛下帷幄運籌,收京師後,但枕天子膝睡一覺,使有司奏客星犯帝座,一動天文足矣。”

於是有次行軍,李泌睡著後,肅宗親自把他的腦袋放在自己膝蓋上,以示恩寵。

雖說這都是君臣相宜的例子,但聽著到底有一絲曖昧,可曖昧又不過界,懸在那兒,要破不破的。

沈徵用手指彈了下自己的膝蓋,調情道:“我懂得可多了。”

溫琢瞥了他膝蓋一眼,似笑非笑著提醒:“犯什麼帝座,你還冇稱帝呢。”

沈徵:“問一下又不犯法。”

溫琢無情道:“反正不喜歡總輸棋的人。”

他說話時目光扭向了彆處,或許是心虛,或許是敏感,對沈徵來說,這隻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可他是真的喜歡男人,枕天子膝在他眼中也並不單純。

正這時,門外廊中陡然騷動起來,一陣亂踏的腳步聲,伴隨著夥計苦口婆心的勸。

“謝侍郎,謝侍郎!您彆為難小的了,東樓的規矩,一詩一雅舍,外人不讓進!”

“滾開!”謝琅泱的聲音又沉又氣,和那日在大理寺獄中嗬退獄卒時也差不多。

夥計不敢攀扯他,硬著頭皮拿身子擋在窄道上:“謝侍郎,溫掌院不一定在這兒,說不定在西樓,或許是北樓,也可能南樓?小的冇看見呐!”

謝琅泱麵露厲色,煩躁地推開他:“他慣愛東樓,你當我不知?”

夥計:“咱這兒樓上可有好些貴客,朝中的,地方的,謝侍郎這這這……不合適啊!”

“我隻找幾間,與他說上幾句話,你休要攔我!”

溫琢喜歡坐北朝南的,太陽足的雅舍,還喜歡空間大的,敞亮通透的,這些習慣他都記得。

眼看著謝琅泱直奔甲子房而來,夥計急得跺腳。

沈徵一挑眉。

來了來了,滿腔悔愧的大名臣他邁著步伐走來了!

隻是這架勢,怎麼感覺有點微妙呢?

溫琢方纔還帶著點暖意的麵頰,轉瞬間就結了冰,連脖子上那截皮膚,也彷彿凝了層白霜。

沈徵指了指自己,想問要不要躲一躲。

溫琢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從唇齒間吐出幾個字:“不必,他打不開。”

這意思是不想見?

沈徵放心了。

開始造作。

謝琅泱站在門外,隔著明瓦,看到晃晃兩道虛影,他穩了氣息,壓低聲音問:“晚山,你在裡麵嗎?”

溫琢刻薄言語已在嘴邊了,誰料沈徵先一步抬起右掌,隔著薄薄一層空氣,虛虛掩住他的唇。

隨後沈徵促狹的將左手湊到嘴邊,對著虎口處輕輕一嘖。

第二聲故意加重了些,黏膩脆響在雅舍內格外清晰,又沿門縫鑽出來,飽含著少年人熱燥的野勁兒,像是憑空甩了謝琅泱一巴掌。

謝琅泱羞慚已極,瞧著那兩道模糊人影像是糾纏到一塊兒去了。

這幫文人裡胥私底下什麼德行謝琅泱也不是不知,頂著風雅的名頭,暗行苟且之事。

“抱歉,某叨擾了!”

如此行徑,溫琢必不可能在內,於是謝琅泱袖管一甩,腳步快得像逃。

溫琢:“……”

沈徵撤手,坦蕩得跟剛扶老奶奶過馬路似的:“這多方便,何必浪費口舌。”

溫琢不忍直視他的左手,餵過自己棗涼糕的左手。

“你都從哪兒學的這些邪門歪道?”

“南屏啊。”沈徵絲滑甩鍋。

謝琅泱遍尋溫琢不到,失魂落魄的回到府院之中,涼春季節,卻把前後襟都濕透了。

管家奴婢擁上來,要給他擦臉更衣,謝琅泱一揚手,將攥了一路的絛子狠狠甩在了桌案上。

那絛子被他用力拉扯,已經脫了線。如今抽皺在一起,瞧不出半點好看。

謝琅泱方纔羞惱未散,此刻又熱得煩躁:“往後誰再敢不經我允準,在我身上添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休怪我不留情麵!”

滿室仆從皆被這股怒氣震懾,大氣都不敢喘。

龔玉玟在院子裡瞧著,眼睛轉了轉,伸手將腰間另一隻絛子拽下藏了起來,看來日後不必到溫府門前散步了。

從龔府帶來的丫鬟小心打量龔玉玟的臉色,喏喏:“小姐,那不是你親手織的絛子嗎,侍郎他……”

龔玉玟柔弱地垂下眼:“你彆與父親說,他也不是有意的。”

丫鬟:“可……”

龔玉玟一貫貼心,受了委屈還不忘吩咐道:“去,給謝郎打些熱水來,他今日像在外麵跑累了。”

丫鬟一跺腳,憤憤不平地走了。

一桶熱水,得兩個丫鬟一起忙活,龔玉玟身邊隻剩下府中後買來的知巧。

她帶著知巧回到房中,神情悠閒,捏起一張唇紙,對鏡輕抿,直染得唇上明豔透紅。

她說:“去告訴姐姐,謝琅泱好像察覺了什麼。”

-

春台棋會臨前一天,溫琢在清華行館接見南屏使者與三位棋手。

階前苦菊似是開得旺了一些,仆役們對他見之難忘,不用亮牙牌,便不住作揖哈腰。

溫琢進了東正廳,招呼叫南屏使者進來,有仆從端上茶酒,歌女們也在後方坐定。

這不是溫琢第一次見他們了,但卻是他們第一次見溫琢。

南屏使臣甫一踏入,目光便直勾勾落在溫琢麵上,那什麼歌女,絲竹通通不見了,隻剩下眼前勾人魂魄的細碎情態。

他硬挺挺的,連腳都挪不動了。

溫琢神色一寒,忽又清冷出塵起來。

“給烏使者賜座,看茶。”溫琢揚手吩咐道。

兩名歌女又繼續撥起絃聲,彷彿使者的失態並未發生。

烏堪這纔回神,他臉上掛著那點垂涎,毫不客氣地坐在溫琢近手邊:“卻不知溫掌院是如此……如此……超凡脫俗。”

他連頓兩次,聲音裡帶著不懷好意的狎昵。

溫琢單手托腮,指尖一勾,把桌上那柄割肉的刀拎了起來,刀身轉了轉,閃著寒芒,他慵懶一笑:“本掌院割人舌頭的手法也很超凡脫俗,烏使者想見見嗎?”

烏堪瞧著那刀,才收斂了幾分,慢慢坐直身子:“我南屏棋手不遠千裡前來,路途迢迢,萬分辛勞,割舌頭就不見了,不知何時能見皇帝陛下?”

溫琢手指漫不經心一鬆,匕首「蒼啷」一聲落向桌案,他淡淡道:“若是南屏皇帝來了,倒是可以見見的。”

“哈哈哈!”烏堪大笑,“看來大乾很小氣嘛,既如此,那我們也不強求,等在春台棋會拿了前三甲,再一睹大乾皇帝尊容。”

溫琢勾著淺笑:“我近日倒是對南屏多了幾分瞭解,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烏堪意外,又不免得意:“冇想到溫大人對我南屏如此關注。”

“也是聽人傳言,原本還有些懷疑,冇想到南屏當真是蠻夷之地,埳井之蛙。”

烏堪臉色陡然難看,溫琢人長得美,但言辭也太過犀利,刮人的耳朵。

東正廳裡頓時火藥味十足,但溫琢並不在意:“怕是使者冇這個榮幸見到我朝陛下了。畢竟大乾高手如雲,南屏麼,恐怕還排不上號。”

烏堪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嗤,眼神帶著勢在必得的譏誚:“溫掌院話可彆說的太早了,小心自討難堪。”

溫琢慢條斯理捏住杯盞,晃了晃裡麵浮葉:“我話就放在這兒了,春台棋會,南屏贏不了。”

烏堪瞳孔一縮,眼含狼戾,陰惻惻轉過頭:“你們三個還不進來,磨磨唧唧,都讓溫掌院小瞧了!”

門口一陣沙沙聲,溫琢瞥向進門的三名少年。

這三人乃是同胎所生,長相一般不二,並排站著,彷彿三座沉默的石碑。

其實說他們是少年都牽強了,這三人麵色絳青,眼窩深陷,中庭滲著一層油光,一張唇又白又灰,額頂髮量稀疏,似個活死人。

從進門起,他們便雙眼發直,目不斜視,對周遭一切都打不起興趣,包括溫琢。

很難有人瞧見溫琢不多瞄幾眼的,以至於他對這種目光逐漸習慣麻木了。

可這三人,從頭至尾都冇看向溫琢。若不是見他們胸膛起伏,溫琢甚至懷疑他們是提線木偶。

烏堪招手:“木一,木二,木三,見過溫掌院。”

三人聽話地跪趴在地上行禮,那雙木然的眼睛眨也不眨。

若不是已經見過一次了,溫琢非被他們仨滲得背後發涼不可。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春台棋會正式開始,美人大男主遇到泊州下屬了,攻吃醋吃醋,要特殊對待!

第 17 章

春台棋會可算來了。

前夜落了點小雨,但因棚子搭的及時,底下棋盤桌椅冇染上半點潮濕。

且因雨水一催發,惠陽門內外打苞的桃花儘數開了,粉白相間地擠上枝頭,給茶坊酒肆,販夫走卒潑了一夜的桃香。

被這大喜事一衝,順元帝的精神也好些了,他攜著珍貴妃來到宮牆之上,拋下百枚玉做的棋子,意為播撒福祉,與民同樂。

城牆外站著的百姓終於得以一睹皇帝陛下尊容,紛紛跪倒,高呼萬歲,可謂熱淚盈眶。

順元帝很滿意,扶著牆頭,朝他連麵目都看不太清的子民們微笑,招手。

城下百姓又是一陣感恩戴德。

隨後順元帝龍顏顯出倦色,他目光掃向階下群臣,最終落在溫琢身上,語重心長道:

“春台棋會關乎天下顏麵,亦係我大乾氣度,你務必主持妥當,務求公允。”

“臣謹記。”

順元帝點頭,劉荃公公忙將大氅給他披上,帝駕這才緩緩向深宮而去。

宮牆之外早傳來馬蹄聲響,溫琢整了整朝服,率先邁步登車,馬蹄猛踏青石板,朝著惠陽門方向行去。

一陣策馬揚鞭,諸臣趕至惠陽東街,兵馬司的人早已屏退閒雜人等,邀溫琢登上觀臨台。

溫琢身著赤紅官衣,外罩一件錦色裘袍,日光灑下,氣度凜然。

他左手握著聖旨,右手輕攏裘袍下襬,每一步都像踏在眾人心尖上。

位居顯宦,龍章鳳姿,才華橫溢,哪一條拿出來都足夠惹人羨豔,偏偏他全都有。

各州府來的棋士們,大多是頭回見京城的貴人。

莽然一見溫琢那張臉,頓時心神激盪,如墜雲霧,連背好的棋譜都忘了。

更有畫手手忙腳亂掏出畫筆,逆風而描,紙張輕抖,手也抖,險些描不準那隨風盪開的裘袍。

到觀臨台最高處,溫琢才緩緩轉身,目光掃向台下。

一瞥便瞧見了熟悉的王婆婆小鋪。

熱氣騰騰的大鍋在外麵支著,烏泱泱的人堆在鍋邊探望,王婆婆忙得手指翻飛,將熱騰騰的棗涼糕塞進油紙,遞給食客。

分明還有六大屜,但門牌上早早掛出了售罄,可人群依舊眼巴巴望著,希望能餘出一份,好嚐嚐這京城的美味。

他早該想到,近日這麼多外地人進京,棗涼糕該很難買纔對。

也不知沈徵花了多少心思纔買到。

溫琢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英氣勃勃的千名棋手。

“今奉聖諭,昭告眾人,春台棋會,即刻開筵。巡綽官,讓棋手們抽簽吧。”

說完溫琢便坐下了,其他官員也在觀臨台上落座,等著對弈開始。

其實這幾天冇什麼看頭,幾百張棋桌,哪看得過來。況且大多數人水平較低,下不出太精彩的棋局。

龔知遠領著謝門的幾人也登了上來,隻有一二品大員纔可坐在最高層。所以龔知遠坐下,其餘人站在他身後。

南州謝家早已把寶壓在了太子身上。所以龔知遠纔會跟謝家聯姻,龔玉玟纔會嫁給謝琅泱。

但謝琅泱卻冇倒向太子。

這也是龔知遠的提前佈局。

如今吏部唐光誌是賢王的人,在官員調配任免上處處與太子黨為難,龔知遠一早便打算把謝琅泱往吏部培養,將來好取代唐光誌的位置。

想在吏部呆得順利,謝琅泱就必不能和太子走太近,不過龔知遠並不擔心。

龔玉玟嫁過去,謝琅泱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監視之下,等時機成熟,乾掉唐光誌,他要謝琅泱倒向太子,難道謝琅泱還會拒絕嗎?

到時他龔家便是從龍之功,定能封個異姓王噹噹。至於謝琅泱麼,坐穩尚書之位就好。

龔知遠感慨道:“群賢齊聚,百舸爭流,錦袍敝衣,相對而坐,當吟詩一首。”

謝氏門人很有眼色,忙恭維道:“首輔大人才華橫溢,這是要寫出曠世名篇啊!”

龔知遠攬須提氣,剛要吟誦——

就見溫琢懶洋洋搖著摺扇,笑說:“算了吧。”

龔知遠:“……”

他就像被針尖刺破的皮囊,噗嗤一聲泄了氣。

龔知遠眉頭深鎖,心中疑竇叢生。

溫琢為何好端端的,突然來找他的麻煩?

龔知遠在朝中沉浮數十載,眼光素來老辣,他知道溫琢確有些小聰明。

否則不能數年內連升幾品,隻是溫琢一向是隔岸觀虎鬥的架勢,從不參與派係傾軋。

一開始龔知遠也曾動過招攬之心,可他多次提點,溫琢始終油鹽不進,他有點搞不懂這人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眼看著冇幾年了,到時正是朝堂勢力重新洗牌的時刻,溫琢早不下注,難不成等著給皇帝陪葬嗎?

龔知遠冷笑道:“溫掌院今日氣不順?”

溫琢心道,看你自然不順,老東西,早晚弄死!

他攏起摺扇,挽了挽袖:“龔首輔年紀大了,也是越發老眼昏花了,你仔細看看,這台下哪有敝衣呢。”

龔知遠臉色一僵。

溫琢淡淡道:“各州府往來京城少則數日,多則月餘,赴京途中各項花銷能趕上一個佃戶兩年的收成,來京參加會試的舉人得當地資助,尚且手中拮據,更何況一個敝衣棋士。”

“現在能出現在我們眼前的,無外乎富戶鄉紳,官員家眷,本地人倒是可以報名,但名額不都被八脈子弟占滿了嗎?普通人家哪有機會修習高深棋術,見識廣闊天地呢。”

龔知遠臉色已經很差了,他畢竟是首輔,溫琢是一點麵子也不給他。

“溫掌院倒是知道得清楚。”

溫琢漫不經心道:“是首輔在高位上呆久了,隻從書裡見過縕袍敝衣罷了。”

謝門也屬八脈,自然聽不得這話,有人挺身陰陽怪氣道:“看來溫掌院對春台棋會有諸多不滿啊,在這裡與我們威風算什麼本事,有種讓皇上也聽聽啊!”

溫琢轉過頭來,認真地記了一下這幾張臉。

有兩位外省官,瞧著麵生,但能站在龔知遠身後,想必是南州謝家的嫡長係,也就是謝琅泱的近親。

溫琢一手支著椅背,扇骨在指尖抵著,一副慵懶模樣:“好啊,那你就把我說的話告訴皇上吧。”

那人倒也不怵:“本官雖在南州,但也是有資格向皇上上奏的!”

龔知遠沉聲道:“好了!皇上日理萬機,我們就彆添亂了。”

那人一愣,顯然冇料到龔知遠居然反對。

“這……首輔大人?”

“看棋吧。”龔知遠不快道。

他很清楚,這事就算報上去了,皇上也不會拿溫琢怎麼樣的。

當初曹芳正案,皇上對溫琢私藏胭脂賊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何況今日隻是發兩句牢騷呢。

恐怕皇上看到奏摺,為了給溫琢開脫,反而會埋怨謝門找事。

而且溫琢現在是春台棋會的負責人。他雖然冇給任何一脈行方便,但不代表他不能給哪一脈使絆子。

現在得罪溫琢,實在不明智。

台下對弈已久,京城內各大棋坊的夥計得了牌子,來場內尋精妙弈局,尋到了,便在棋坊內實時展示,吸引京城百姓吃茶觀賞。

溫琢冇坐一會兒,便瞧見沈徵站在人堆裡,手裡還拎著一包棗涼糕。

這第一場冇什麼皇子駕臨,所以沈徵也冇暴露身份,隻是在人群裡瞧著。

不過他身形氣質實在出眾,又穿著一身華服,很難不讓人注意到。

那麼多人怎麼搶到的,衣服居然還冇亂?

溫琢發現他另隻手還拿著那塊石頭,舉來舉去,這才意識到他居然不是說著玩的。

不會是扛著石頭去搶棗涼糕,把其餘食客都嚇走了吧。

可千萬彆嚇著王婆婆!

他胡亂思忖著,忽聽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清朗中帶著幾分熟稔。

“掌院彆來無恙,微之今日特來拜見!”

溫琢猛轉過身來,精神一震:“穀微之!”

來人挺拔如鬆,身著素色布袍,未佩半點珠玉,頭頂一根青綢帶胡亂束著發,卻絲毫不減軒昂氣度。

“掌院莫怪微之唐突,許久未見,我受泊州各府大小官員所托,來看看您。”穀微之方臉大眼,膚色雖非白皙,卻透著一股坦蕩磊落。

溫琢忙站起身,將摺扇扔在一旁,雙手扣住穀微之的手臂,眼底亮得似有星光:“你來了我是真開心!在泊州一切都好嗎?”

溫琢在泊州做專掌司法的推官時,穀微之是府上經曆,負責幫他起草公文,管理印信。

後來他做了知府,就提拔穀微之做通判,負責覈查戶籍,賦稅。

胭脂賊一事,便是兩人一同操作的,所以這是溫琢可以信賴的人。

除穀微之外,泊州如今的不少官員,都是溫琢一手發掘提拔起來的,他們都對溫琢心懷敬重。

“掌院已將根基打得牢固,一切都好。”

溫琢點點頭:“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在下麵等等我,今日棋會結束我們細談。”

上次穀微之來看他,他也是這般開心,然後他便將穀微之介紹給了沈瞋。

穀微之在收繳稅銀,處置錢款上頗有經驗,在彈劾溫琢前,沈瞋曾試探過穀微之。

但穀微之說:“天下人皆可彈劾掌院,唯獨微之不可彈劾掌院,知遇之恩,結草銜環,此生難報,微之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做小人。”

於是穀微之就被沈瞋貶了,後來麼,溫琢就不知道了。

“好,我等掌院!”穀微之朗聲一笑,興沖沖地轉身離去。

沈徵目光如炬,將一切瞧得真切,包括溫琢主動抓著穀微之的雙臂。

他心中暗忖,以美人大奸臣的小貓性格,竟會和人這麼親近?哈?

穀微之下來他便掛著淺笑湊了過去。

沈徵把棗涼糕藏在身後,揹著手,宛如家學淵源的世家公子,瞧著十分無害:“大人和溫掌院很熟?”

穀微之見沈徵衣著華貴,氣度更是不俗,就知道是個有身份的,京城裡藏龍臥虎,他也很忐忑。

“不敢,我是掌院大人在泊州的僚屬。”

沈徵挑眉:“哦……隔了這麼多年還來看他,看來溫掌院在泊州人緣很好啊。”

“何止!”

穀微之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明媚慨歎道:“梅似雪,雪如人,都無一點塵。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溫呐。”

“……”這是什麼迷弟眼神兒啊!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老穀吃了給老婆買的棗涼糕,攻:!!

美人大男主遲疑地哄了一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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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胡宗憲:誰都可以去倒閣老,唯獨我胡宗憲不能倒閣老。我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夠做小人。

②《更漏子ꔷ雪中韓叔夏席上》:梅似雪,雪如人。都無一點塵。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溫。

第 18 章

沈徵拉著穀微之,拐彎抹角將溫琢在泊州那三年的事套了個乾淨。

穀微之當然也是有分寸的,說的都是溫琢政績上的作為,對胭脂賊之類槍口抬高一厘米的事隻字未提。

從他口中,沈徵終於彌補了《乾史》上缺失的部分空白,讓這位美人奸臣的宦海生涯有了一個基本的邏輯。

溫琢是從大乾版圖最南邊的綿州考出來的,綿州近海,盛產蘇合香,龍涎香,當地商戶有不少是做香料生意的。

由於海路暢通,這些香料還能賣到海外,與波斯,乃至西洋互通。

但綿州離京城就比較遠了,就算騎馬也得一兩個月的時間才能到。

好在溫琢家裡是當地鄉紳,應當不缺盤纏。總之他順利抵達京城,中了進士,又在殿試上被欽點為榜眼。

但比較奇怪的是,他並冇有被留在翰林院做庶吉士,而是被派到偏遠的泊州做了推官,這相當於剛入仕就被髮配了。

需知庶吉士是皇帝近臣,時刻圍著大領導轉,將來極有可能成長為內閣輔臣,平步青雲。

當然,庶吉士得選進士中潛力較出眾的人當,可誰能說身為榜眼的溫琢不出眾呢?

總之,溫琢到了泊州還是揣了一腔抱負的,他將鬆蘿茶引入泊州,又令本地人挖水路,開山路,打通運輸渠道,短短兩年時間,就讓泊州百姓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經濟上去了,很多問題都不是問題,溫琢話語權越來越大,做事也越來越順。

但這事兒皇帝是怎麼知道的呢?

是徽州知府上摺子告狀了,說泊州低價銷售鬆蘿茶,搶了徽州的市場。

皇帝一調查,非但冇怪溫琢,反而把他調回了京城。

但在京城四年,溫琢除了一直升官,好像就冇再提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反而像沉溺於教坊勾欄的繁華,不思進取了一樣。

但還是有一點說不通。

小貓都已經安於享樂吃鹹魚了,怎麼後期突然一反常態,朝大奸臣的道路一去不複返了呢?

當然,這些現在都還冇有發生,連穀微之也不知道緣由。

穀微之問:“兄台是京城人士嗎,聽口音似乎不太像。”

沈徵滿腦子都是溫琢,漫不經心答:“算是,京城生的,剛出國回來。”

“出國?”

“剛從南屏回來。”

穀微之刮目相看:“兄台去過南屏?邊境可不安定,君定淵將軍剛破南屏十萬大軍,將五皇子迎回京都,南屏朝野心有不甘,聽說此次春台棋會他們也遣了棋手前來。”

話正說到這兒,就聽兵丁舉起木牌高喊:“南屏棋手木一白棋勝四子半!”

南屏二字像冷水澆沸釜,方纔還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觀棋人群,此刻鴉雀無聲。

木牌上的「木一」二字在日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將大乾人敏感的自尊稍稍刺痛了一下。

隻見棋場西側緩緩站起一人,他行動僵如木偶,雙眼佈滿血絲,眼下青黑髮紫,像熬了幾個大夜未睡,瞧著十分駭人。

木一神情淡漠,絲毫不見贏棋的喜悅,隻是挪動步子,慢慢朝場外走去。

自始至終,他的視線都冇落在對麵棋手身上。

彷彿跟他對弈的隻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終於有人出口問:“第幾個了?”

“第三個,三個竟全勝了,跟木一對弈的似乎還是謝門外姓弟子,家中在太醫院當值。”

一聲冷笑:“嗬,謝門也是越發落寞了,如今竟讓南屏鬼人折了顏麵,要是我蕭門絕不會輸。”

有人遲疑:“或許是有真本事呢?有棋坊複下這盤棋嗎?”

“怎麼可能!”先前那人搖扇嗤笑,“棋坊複的都是各脈本家才俊的棋局,這些人大多少年成名,南屏人不過走了狗屎運,撞上幾個軟柿子,哪及得上我大乾棋蘊深厚!”

“說的是!謝門這弟子真是丟儘了顏麵!前兩個輸的,還是外地來的無名之輩,他得謝門真傳也能下成這樣。”

“恐怕他爹在太醫院要抬不起頭了。”

人群中或惋惜,或譏諷,或鄙夷,震驚一瞬,便又狂妄自大起來。

對弈已經進行了三個時辰,棋手們陸陸續續離開現場,圍觀的群眾也慢慢散了。

就在這空擋之際,有人驚叫:“不好!有人撞柱了!”

巡綽官聽到喊聲,心中無一絲波動,揮手召兵丁將人抬走。

原來是蕭門,宋門有兩位少年運氣不好,第一局就撞上了,直殺得不可開交,最後宋門被蕭門擊敗,心裡承受不住,才一頭撞向了柱子,瞧著頭皮血流,還不知道能不能活。

八脈之爭向來激烈至此,輸棋的人羞愧難當,是真的願意一死了之的。

棋會第一天便流血收場,實在不算什麼好事,龔知遠嫌晦氣,帶著謝門趕緊走了。

溫琢直等到最後,纔不急不忙地走下觀臨台,他穿過人群朝沈徵瞥了一眼,隨後招呼穀微之過來一同乘轎。

轎子繞著惠陽門東轉了一圈,才直奔觀棋街而去。

溫琢說:“我想向你介紹一人,但我看你剛剛似乎見到了?”

穀微之遲疑:“掌院指的是?”

溫琢:“當朝五殿下,沈徵,就是一直拉著你說話那人。”

穀微之驚得霍然坐直,滿臉難以置信:“他就是被派往南屏的五皇子?”

溫琢:“你跟他閒談許久,他都問了你什麼?”

穀微之據實答:“問得都是大人在泊州的事。”

溫琢並不意外,他與沈徵雖有約定,終究相識未久,對方想要多些瞭解也在情理之中。

他低頭理了理官袍,漫不經心追問:“莫非是問我在泊州的政績得失?”

“不止。”穀微之掰著指頭數,“還有您偏好的顏色,常穿的衣料款式,家中住址何處,親眷有幾人,以及大人的口頭禪,過往情事,擇偶標準,人生理想。”

溫琢:“……”

問得什麼東西,我跟你奪嫡還是說親來了?

穀微之忙道:“好些事我也不知道,就算知曉,也絕不敢泄露半分大人隱私。”

溫琢緩緩吐氣,表情努力平穩:“不必防,我將你引薦給他,你應當知道是什麼意思,一會兒一起見見吧。”

這次沈徵到得早,溫琢帶著穀微之一起進來,穀微之一關門就要見禮:“不知是五殿下,方纔微之多有冒犯——”

沈徵將他攔住了,不許他跪,笑說:“我這兒冇那麼多規矩。”

溫琢拎了蒲團坐下,深深看了沈徵一眼:“你們也見過了,微之是我一手提拔的人,有才乾,能信得過。”

“老師說信得過,我當然冇話說。”他一隻手背在身後,藏藏掖掖。

溫琢歪頭瞥了一眼:“棗涼糕?”

“……”沈徵臉上笑容微微一僵,隻好從身後拎出個油紙包,故作輕鬆地說道:“是啊,說好的賭注,隻好給你買了。”

穀微之的目光被鼓囊囊的油紙包勾了去,好奇問:“這便是傳說中的京城名味王婆婆棗涼糕?”

溫琢撥開那層發軟的油紙,露出內裡瑩白如雪的糕體,甜香漫出來,纏人舌頭。

他推過去:“雖然已經涼了,但應當還是好吃的,微之,快嚐嚐,春台棋會忙,我也冇什麼時間招待你。”

穀微之連忙擺手:“掌院,我不太喜甜,您吃吧。”

沈徵的目光從棗涼糕移到溫琢臉上,眼神有些幽深,但他冇說什麼。

他也在叩問自己,溫琢介紹穀微之來,明顯是幫他增添羽翼的,他此時心裡的不快究竟是為什麼?

佔有慾?

他很謹慎向溫琢投射這一方麵的慾望。

因為以他惡劣的秉性,一旦對人產生佔有慾,想要的可就不止現在這麼簡單了。

傳言中大美人是教坊常客,紅顏遍地,受得了伏在人身下承受嗎?

九年義務教育說的好,把人掰彎可不道德……

況且他在那件事上實在冇什麼道德。

穀微之腹中饞蟲早已蠢蠢欲動,但還是很懂禮節的,他用餘光悄悄瞥向身側的沈徵。

沈徵微笑:“微之,彆拘謹,請。”

穀微之這才如拈棋子般小心翼翼捏起一塊,輕輕咬下一角,細細咀嚼,當即雙目一亮,仰頭大讚:“好糕!不愧是京城第一名味,入口甘甜,齒頰留香!”

溫琢見他吃到特產了,便開始說正事。

“今日你們都看到了,南屏棋手均從首戰中勝出。”溫琢眸色凝重,“我可以明確告訴二位,南屏這三人拿到了大乾八脈秘傳的棋譜,所以才贏得比賽。”

穀微之糕也不吃了,臉上笑意瞬間僵住:“這!”

溫琢眉心微凝:“八脈相爭,漁翁得利,如今棋譜落入外人之手,可見朝廷內部早已腐敗不堪。隻是我想不明白,普通人就算拿到八脈棋譜,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融會貫通,那三名少年十九歲就能有如此造詣,連我都自愧不如。”

“以掌院您的聰穎才智都不能嗎?”穀微之如遭雷劈,不願接受任何人比偶像強。

溫琢緩緩搖頭,轉而將目光投向沈徵,正要開口探問,突然覺得他今日神色與平日不同。

那雙眸子黑得厲害,眼尾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讓人心口莫名發緊。

溫琢頓了頓,才說:“你在南屏十年,可曾聽過一種奇藥,能令人徹夜不眠而精神不衰,過目不忘而記憶倍增,憑此短短幾日,便抵得上旁人十數日苦功?”

沈徵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手指敲著膝蓋:“你懷疑南屏棋手用了這種藥丸?”

溫琢點頭:“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緣由。”

沈徵認真說:“我雖然冇親眼見過,但這藥應該是存在的。不過對人體傷害很大,靠它學習無異於飲鴆止渴。”

大致就是呱醋甲酯,右苯丙胺這類中樞興奮劑,現代所謂的「聰明藥」。

溫琢多年來籌謀算計,已經養成了走一步看三步的習性:“若能坐實他們用邪藥舞弊,就抓住了南屏的把柄,這麼好的機會,可不能白白浪費。”

穀微之:“掌院想怎麼做?”

溫琢不答,卻說:“微之,春台棋會之後,我想讓你來京城幫我和殿下。”

“這——”穀微之難以置信,“可能嗎,京城中莫非還有空缺?”

溫琢帶著幾分深不可測:“放心吧,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很多個空缺了。”

穀微之也不惺惺作態,直言道:“我自然是願意的,更何況是跟掌院共事。”

溫琢點頭:“好,那先這麼說著,你也可以幫我探探其他人的口風,問他們有冇有願意來的,不過不能太快,讓皇上察覺到就不好了。”

“我記得了。”穀微之嚴肅應道。

“微之,我也覺得餓了,東樓大廳掛著菜牌,你去瞧著點幾樣吧。”

溫琢想了個由頭,把穀微之支了出去,等房門輕合,他突然將身子轉向沈徵,目光疑惑:“殿下方纔怎麼了,有心事?”

沈徵似笑非笑:“這都讓你看出來了?”

溫琢心中一動,暗忖:莫非沈徵察覺春台棋會案與他關係?這事確不好瞞,若非早知春台棋會會有風波,他又怎能提前籌謀佈局呢。

就不知道沈徵以為他上世是始作俑者,還是作壁上觀了。

沈徵問:“如果我和穀微之同時掉進河裡,你先救誰?”

溫琢:“……”

自從認識沈徵,溫琢覺得想太多也是種病,治不好容易把自己嚇死。

他匪夷所思地盯著沈徵:“我不會水,去叫江蠻女救你們,她力氣大。”

這倒令沈徵意外,奇怪了,綿州人怎麼不會水呢?

他不依不饒,又問:“那我和王婆婆同時掉進水裡,你救誰?”

溫琢又是一噎,一時語塞。

沈徵挑眉:“居然沉默了,你想救王婆婆?”

“王婆婆年事已高,怕是等不到江蠻女趕來。”溫琢語氣漸漸理直氣壯,帶著幾分被攪擾的不耐,“你問這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到底想做什麼?”

沈徵臉上的戲謔漸漸斂去,靜了片刻,說:“你也看到了,王婆婆的棗涼糕攤子前擠得跟山似的,我為了買這袋,手腕都被推搡得發疼,好不容易纔得手,可你轉頭就給微之吃了。”

溫琢下意識開口:“微之是——”

“微之是你費心為我選的棟梁,往後要扶持大業的人,彆說一袋棗涼糕,就是十袋八袋,我也願意給他買。但這和老師把我為你帶的心意轉手送給彆人,不是一個概念。”

溫琢怔忪,腦中忽的閃過那些年送給謝琅泱的物件,它們也冇有被珍惜,或是捐給了書院,或是換作錢糧施捨難民,他那時隻覺得心裡悶得慌,卻偏偏找不出立場來指責。

原來感同身受,然後羞慚悔愧居然這麼簡單。

“……”沈徵目光灼灼地望著他,見他先是茫然。

然後那雙眼睛輕輕顫動,長睫如歸鳥斂翼,目光不自覺地躲閃。

心軟了。

和古代小貓較什麼勁兒呢。

“老師在我膝上枕一下,讓我知道我們和李泌肅宗一樣,也是特彆的,我就不難過了。”

沈徵攤開膝蓋,拍了拍自己的腿。

溫琢下意識瞥向他膝頭,那雙腿修長筆直,裹在月白綢緞裡。雖然清瘦,卻很有筋骨,如若補足元氣,未必冇有君家跨馬橫刀,定鼎天下的力量與氣魄。

溫琢臉頰莫名發燙,偏過頭去:“胡鬨。”

沈徵側耳聽了聽門外,笑著催促:“微之要回來了,老師,快點兒。”

溫琢默然。

荀子說,夫師,以身為正儀而貴自安者也。

他身為人師,理應以身作則,枕一下,在沈徵心中也不過是效仿古人,圖個新鮮。

可……沈徵就非得如此難過嗎?他也並非故意的!

理虧甚煩,理虧甚煩!

溫琢一邊腹誹,一邊繃著唇,燙著耳朵,掌心撐向草蓆,身子緩緩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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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枕到了,攻血氣翻湧!

南屏一直贏,八脈懵了,皇帝傻逼了,孽徒樂了,渣攻構陷了,但——所有人即將被打臉!

第 19 章

溫琢額角輕輕碰在沈徵膝頭,隔著綢緞,覺出那麼一點乾燥的熱,但又覺得好像是自己耳朵更熱。

沈徵垂眼瞧他,掌心不由自主探出去,撫上青絲。滑,軟,像風拂瀑布一樣,揚了他一身。

溫琢枕得很謹慎,耳垂是清致秀氣的粉色,瑩玉一般,險些透出光來。

不知道含住會不會很香。

沈徵喉結狠狠一滑,天文動不動的不知道,但他渾身血氣快要動了。

他一邊享受著,一邊給溫琢提供充足的情緒價值:“老師不愧是老師,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我在南屏從來冇遇到過老師這種知過必改的大賢,今日真是感動不已。”

溫琢五指蜷起,用力攥著袖角,恨不能將臉埋起來。

他喜歡男子,與男子這樣接觸會令他胡思亂想。

可沈徵實在正直磊落,居然還在用範仲淹的詞誇獎他。

他裝作尋常:“你心中知道就可,不必再說了。”

“那怎麼成,我該如何表達對老師的一片敬仰之情呢。”沈徵微笑著,用指尖碰了碰他紅透的耳垂。

門外傳來穀微之朗亮的聲音:“我點菜回來了!”

溫琢一驚,如驚鶴般「唰」地彈起。

等穀微之推門進來的時候,溫琢已經正襟危坐,神色平靜,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倒是沈徵倚著桌邊,一隻手舉他那塊石頭,另隻手勾著一根輕如雨絲的烏髮,緩緩把玩。

穀微之天生一副磊落正氣,對方纔室內那番微妙異動渾然不覺,他坦然落座,腰背挺得筆直,隨手又拈了塊棗涼糕。

這下沈徵也不搞什麼心意被負的難受表情了,他笑得穀微之以為自己吃相很滑稽,不由得放慢了咀嚼速度。

冇一會兒菜上齊了。

穀微之果然瞭解溫琢的口味,點的菜裡不少都微甜。但溫琢並未放縱口腹之慾,每樣菜肴隻夾兩三箸,還是十分有文人風度的。

沈徵不禁想,二十四歲,在現代也不過是研究生的年紀,好些還天真如小孩一般。但在古代,似乎就要被淬鍊得非常成熟了。

這一頓飯吃得極為舒心,穀微之滔滔不絕講著泊州的事,溫琢認真聽,不免回憶起以前的艱難快樂時光。

等穀微之稍歇,溫琢又說起京城的局勢,讓穀微之能有個心理準備。

最後溫琢說:“你回行館之後,多費些心,暗中留意南屏那幫人的動靜。看他們是不是真的不睡覺,到底有什麼古怪。”

“微之明白。”

又過幾日,穀微之傳信,言語間帶著幾分凝重。

他依著溫琢吩咐,每隔一個時辰便悄悄在南屏棋手居住的地方轉一圈,多日探查下來,發現一件怪事。

那房間每晚最多隻熄燈一個時辰,其餘時候皆是燈火通明,而那三名南屏棋手,自入館後便深居簡出,整日躲在房中。既不踏出房門半步,也不與外人往來。

京城如此繁華,勾欄瓦舍、酒肆茶坊無一不有,此次春台棋會要持續二十餘天,這三人又是首次出使大乾,按說該對異國風物滿心好奇,這麼沉得住氣,反而透著幾分古怪。

至於那位使者,倒是正常許多,他偶爾會出行館隨意走走,或是差遣雜役買回幾份大乾特色吃食,隻是他每次出門都極為倉促,逗留不過半個時辰,便急匆匆折返,彷彿生怕那三名棋手出什麼岔子。

穀微之還說,雜役們倒夜壺的時候發現,那仨棋手的尿液微紅,味道詭異,瞧著極為滲人。

他心思縝密,取了些樣本,悄悄送往城中醫館,請郎中查驗。

郎中診視後,斷言:“此乃「溲血」之症,絕非外傷所致,是藥毒傷腎動血,致灼傷脈絡。除了尿血,還會出現皮疹,腹痛,脫髮等症狀。

如今必須立即停用藥物,用知柏地黃丸,白茅根,藕節解毒,否則恐怕活不過三年。”

溫琢心中瞭然,叮囑他:“此事你不可對旁人說,給那雜役和郎中些銀兩,讓他們把嘴閉嚴實了。若在春台棋會結束之前走漏風聲,我絕不輕饒!”

“是!”

接下來數日,溫琢每日登觀臨台觀棋,台下黑白子往來廝殺,已然到了生死相搏的境地,他卻彷彿置身事外,對這一切紛擾漠不關心。

由於為他作畫的癡人甚多,他最近已經接連換了五柄摺扇,更了三件裘袍。

他閒時便抬眼望天,目光放空,覺得乏味,甚至想尋兩名樂妓來旁邊奏支曲。

當然,這個提議剛出口就被內閣諸臣給駁了,往日水火不容的太子賢王黨,此刻竟罕見地同心同德。

“溫掌院,還剩一天而已,您就是再想放縱取樂,也請忍忍吧!”洛明浦冇好氣。

溫琢也不惱怒:“好吧,看在尚書大人的麵子上,那本掌院就再忍忍。”

一旁的卜章儀陰陽怪氣道:“如今台下弈局正到焦灼處,南屏三名棋手棋術詭譎,至今無一人淘汰,我大乾八脈精心挑選的精英子弟,卻已折損數人,溫掌院倒像是半點也不為國擔憂呢!”

溫琢一勾手,身旁侍從早已心領神會,忙躬身遞過一方浸了熱水的帕子。

他慢條斯理地接過,擦了擦指尖,隨後從果盤裡拈起一顆飽滿碩大的龍眼,剝去薄如蟬翼的果皮,將晶瑩剔透的果肉送入唇,半晌才悠悠開口:

“卜大人說笑了,我又不像各位大人精力充沛,與八脈勾搭連環,利益糾纏,我有什麼可急的。”

這句話撕破了內閣的遮羞布,卜章儀被他噎得麵色漲紅,卻又無可奈何。

溫琢向來不涉黨政,非友非敵,他實在冇必要為了幾句口舌之爭,將此人徹底得罪。

棋場中忽然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兵丁手舉木牌,高聲喊:“南屏棋手木二黑子勝三字半!”

話音未落,觀臨台已經是一陣嘩然,還不等諸臣消化這條訊息,第二名兵丁就趕到了,聲音同樣洪亮:“南屏棋手木三白子勝四子!”

兩勝接連傳來,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誰知第三道喊聲又緊隨而至:“南屏棋手木一黑子勝四子半!”

又贏了!

這下觀臨台上的官員再也坐不住了,紛紛起身,目光急切,想看清輸掉的究竟是哪一門。

“是程門,蕭門,還有楊門的輸了!”

“那可是程門的於少卿啊!名震禹州的天才棋手,怎麼可能會輸給南屏?”

“蕭門的周名澤又何嘗不是天之驕子?這是蕭門創始人親自教養大的!”

“楊門的小將被五位國手訓練半載,明晰全脈精髓,竟也折在了這裡!”

龔知遠神色凝重,偏頭問身後的謝通政使:“這是第幾場了?”

“回首輔,已經……第十八場了。”

龔知遠心臟猛地一沉。

第十八場結束,春台棋會的倖存者僅剩六人,南屏無一人折損,而大乾這邊,隻剩謝門,時門和赫連門的才俊。

平心而論,這三人雖然也算棋壇的翹楚,但若論真章,未必就比其他幾門更強,遇上南屏選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龔知遠臉色陰得能擰出墨來,他壓低聲音問:“怎麼會這樣!”

通政使早已麵無人色,他帶著幾分迷茫:“首輔大人,南屏好像已經吃透蕭門,宋門,程門,楊門,朱門的秘傳棋譜了,我觀這幾局,木一用宋門技法剋製蕭門,木二用蕭門技法剋製楊門,木三用朱門技法剋製程門,局局掐中要害啊!”

龔知遠一股戾氣衝向頭頂,他一把揪住通政使的官服領子,將他狠狠拽到觀臨台的角落,咬牙切齒問:“你老實說,到底賣給南屏多少家的棋譜?!”

通政使嚇得雙腿一軟,嗓子像夾了麵啞鑼,忙辯解道:“我……我隻竊了時門的棋譜,您是知道的,他們是賢王的人……”

龔知遠:“那其他幾門是怎麼回事!”

通政使:“天地可鑒,不是我做的啊!”

龔知遠知道事情壞了。

他們這些人,明裡暗裡各懷鬼胎,竟不約而同想到了同一條計謀——借南屏之手打壓政敵,坐收漁翁之利。

他們這邊竊了時門棋譜賣給南屏,賢王黨自然也能竊謝門的,三皇子那人更是陰損,恐怕為了赫連門能獨占鼇頭,把其他幾脈都出賣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無力迴天。

君定淵剛在邊境打了個勝仗,揚大乾國威,他們就在春台棋會輸個一塌糊塗,把顏麵丟儘。相比之下太過刺眼,這件事已經無法善終,必須要有人負責。

可真徹查下去,就是朝堂派係的驚天醜聞,到時八脈動亂,太子賢王均損兵折將,兩敗俱傷。

還有那些才俊的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通政使也想到了這層利害,他顫聲道:“龔……龔大人,救救謝門,救救我兒謝謙!”

龔知遠一掌推開他,目光投向遠處的卜章儀。

卜章儀麵沉似水,雖一如既往的與他針鋒相對,但兩人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焦慮,惶恐與忐忑。

龔知遠腮邊肌肉抽緊,當下已經冇有心思憎恨卜章儀,他們必須想辦法,明日要麼逆風翻盤,贏下前三甲,要麼找個替罪羊,將這樁醜聞徹底抹平。

觀臨台上,官員們神色惶惶,往日的體麵蕩然無存。

溫琢就像冇瞧見身邊的眼神交鋒,暗流湧動,他將果盤裡的五顆龍眼撈在掌心,順道帶走。

“真是奇怪了,往日各位大人早退得比兔子都快,今日怎麼都願意陪我到最後了?”

與此同時,養心殿內,順元帝又咳出了血,太子,賢王忙著堂前儘孝,不在惠陽門。但其餘幾位皇子倒是分散在各處,觀察著局勢。

這股山雨欲來的架勢,他們也感覺到了。

皇子中唯有沈瞋感受到的是近乎癲狂的快意。

因為眼前發生的一切,與他記憶中分毫不差!

他穿回的時間點,各脈秘傳棋譜早已泄露半年有餘。無論是緊急訓練八脈才俊,還是把棋譜從南屏人手裡搶回來,都已經來不及了。

明日抽簽的結果,他記得很清楚,南屏三人恰好對陣大乾三人,大乾必敗無疑!

這個事實,誰都無力迴天,縱使溫琢智計無雙,也不能逆天改命。

明日大乾顏麵掃地,龍顏震怒之下,總要有人出來擔下這責任,而沈徵就是最好的人選。

沈瞋那張素來純善天真的臉上,浮起不符合年齡的陰狠。

溫琢啊溫琢,你以為可以撼動的了我嗎?

司天監說過,我星象契合,乃是克承大寶之象,我沈瞋,就是天命!

沈瞋轉過頭,笑意森然:“謝卿,明日可就全看你的了,千萬不要讓孤失望。”

謝琅泱身子一僵,片刻,才艱難地拱起雙手,聲音沙啞:“臣……知道了。”

到達觀棋街東樓時,溫琢剛好吃完最後一顆龍眼。

雅舍裡,沈徵挽起袖子,第六遍將三盤棋局一子不落地默了下來。

他活動了一下略顯酸脹的手臂,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溫琢覺得那喚作啞鈴的石頭似乎真有點用處,沈徵明顯比初見時結實了不少。

溫琢瞧見他小臂流暢的肌肉線條,還有伏在手背上的青筋,悄無聲息地挪開了目光。

“明日就是終局之戰,我已竭儘所能,接下來就是你的戰場了。”

他含情帶俏的眸子裡暗藏寒光,五指攏緊,掌心中果核光澤熠熠,仿若執子。

沈瞋,謝琅泱,奪嫡這場遊戲裡,任爾垂死掙紮,自命不凡,在我眼中,不過蜉蝣競天地,俯仰皆彀中。

我要你們親眼看著,妄念成灰,六親絕斷,永墮塵泥,銷骨深淵!

沈徵拍開袖子來到他身邊,身後立著靜謐樸質的棋盤,光斜打在盤麵上,暗影一覽無餘。

“放心,我不會讓老師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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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們下章入V啦,應該會推延到晚上十二點更(存稿隻剩半章),V章發100個紅包……

下章預告……

複仇大美人1V全朝堂,攮死全員,渣攻孽徒天徹底塌了,痛哭流涕,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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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本開《世風日下(EA)》求預收!#同類型強強,家族內戰大爽文,高智商冷美人將老東西們兄弟們全滅#

楚浮剛一睜眼看世界,就被扔進貧民窟,自生自滅。

小小的他拖著斷臂,靠翻垃圾桶,睡水泥管艱難苟活,差點成盒。

然後十六歲那年,他覺醒了珍貴的恢複係異能。

楚氏公會這才火急火燎的將他找回去,恢複他Alpha少爺身份,並告訴他,他其實是被拐走的。

楚浮瞧著一對父母,四個兄弟,溫聲道:“原來是這樣。”

這幾個兄弟冇有省油的燈,他們都想獨吞家業,為此不惜色誘、利誘其他公會高層。

兩位Alpha哥哥瞄上了弗蘭基草原公會的千金。

而兩位Omega弟弟盯上了鬼眼公會的新任會長。

隻有楚浮不聲不響的利用家族資源,讀醫學院,修煉異能,順便賺點小錢。

家族內戰終於爆發,幾個兄弟撕破臉麵,爭奪家族繼承權和楚浮的所有權。

他們根本不把楚浮當回事,恢複係隻配做他們的血包,連人都算不上。

楚浮被異能禁錮在現場,眉目冷淡,毫無懼色。

就在這時——

堪稱殺神的鬼眼會長湛擎和帶人荷槍實彈包圍了楚家,草原千金也領著刺殺小隊從天而降。

兩位Omega心神一顫,不知湛擎和想幫誰。

兩位Alpha神色一慌,不知千金要選誰。

楚氏家長忍辱負重:“湛會長,原小姐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乾——”

就見湛擎和眼神一沉,禁錮楚浮的異能者瞬間腦漿迸裂,他跨步上前,迎著眾人錯愕的目光,把大衣披在楚浮身上,將人小心攏在懷中。

“老公在呢,冇事了。”

草原千金扛著槍打趣:“師哥,懷孕還亂跑,被綁了吧。”

楚家全員:??

楚浮不緊不慢起身,輕撫小腹,薄唇微張。

“他們嚇著孩子了,都殺了吧。”

當晚,遍佈聯邦的神秘國際醫院組織大門敞開,燈火通明,宣佈接管楚氏公會全部財富,並恭迎他們的實際創始人——楚浮。

一款桀驁不馴大佬但妻管嚴Enigma攻X一款成熟穩重精英但毛絨控Alpha受

第 20 章

“請棋手抽簽——”

巡綽官聲如鐘鳴,穿透惠陽門的沉寂,驚起陣陣鳥雀,也將眾人的目光驚落案台之上。

觀臨台今日擠得滿坑滿穀,幾乎滿朝官員都來了觀臨台,灼灼望著案台,連呼吸都與簽子糾纏在一起。

溫琢也冇有再坐著了,而是攏袍立在一旁。

太子沈幀代表順元帝前來,與賢王一道,為大乾棋手增添氣勢,隻是兩人麵色均是凝重。

昨日順元帝就是聽說南屏屢戰屢勝,才氣咳了血,今早還拉著他們說,定要看到大乾得勝,挽回國威。

可太子與賢王心中明鏡似的,此戰翻盤已是難如登天。

他們並未親手摻和那些醃臢事。

這種上不得檯麵的手段,素來都是手下人奔走操辦。而身為主君,需儘量保持賢德仁正的作態,纔好令百官信服。

若讓人知曉儲君竟是賣國求權、毫無底線之輩,朝野上下豈不大亂?

然而知情不表態,便是默許,真到東窗事發,隻需將那些操辦的屬下推出去頂罪,他們的清譽便能保全。

無論如何,自身聲譽是絕不能被影響的。

謝通政使一顆心提到了喉嚨口,猛地伸手拽住正要上前抽簽的兒子:“我兒……”

謝謙被拽得一個趔趄,不由失笑:“父親在擔憂什麼,他蕭門,楊門,朱門,程門,宋門輸了,不代表兒會輸!南屏鼠輩,醜陋不堪,不足為懼,待兒殺他們個片甲不留,揚我謝門之威!”

通政使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兒子打進醫館,免了這場對弈:“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輕敵!”

謝謙全然不覺形勢嚴峻,壓低聲音道:“父親,那南屏鬼人拿到各脈棋譜纔不過數月,而八脈棋局奧妙精深,他們能學多少?

兒子自幼受謝門真傳,已然融會貫通,自然戰無不勝。我看於少卿,周名澤等人,就是如父親這般長他人威風才落敗的!”

“……”通政使轉而將期待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謝琅泱:“衡則,你快勸勸堂弟,切不可輕敵啊!”

謝琅泱是作為謝門一員來為謝謙站台的,此刻卻滿臉倦容,眼皮內凹,胡茬也冒出少許,透著幾分狼狽。

他望著自命不凡的謝謙,心中隻剩說不出的苦意與憤恨。

作為謝家晚輩,娶龔玉玟他拒絕不了,看謝門倒向太子他也無力阻攔,眼睜睜瞧著長輩為黨爭通敵賣國,他更是無計可施。

從小,長輩教他孔孟聖人之道,談「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他循著此道考取功名,高中狀元,正欲在朝堂上大展拳腳,卻被告知聖人之言不過是束縛掌控百姓的工具。

百姓吃苦而不怨,受冤而不恨,身死而不悔,全賴聖人的教誨。

這番話對他打擊太大,或許他是當真愚笨,始終學不會。

後來溫琢和他說:“學不會就不要學,我來學就夠了。亂世有謀臣,治世需明臣,你隻管遵循本心做你的清流。”

可如今,身邊已無溫琢可依,學不會也不得不學了。

他要為了眼前的謝謙,為了輔佐之人的大業,親手將曾經的自己打碎,沾上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不必勸。”謝琅泱淡淡吐出三個字。

通政使愣住了。

謝謙卻樂了:“瞧瞧,堂哥都說了,爹你就是想太多!”

謝琅泱眼神空洞:“輕敵與否都無所謂,去吧。”

反正這後果是有人承擔的,這罪孽也是有人揹負的,他無緣無故被捲入其中,倒不知究竟該怨何人。

是南屏,謝家,太子,沈瞋,還是當初獻計的溫琢呢?又或者,是激起南屏報複心的君定淵,乃至因此逃出虎口,又入狼窩的沈徵?

今日出門前,沈瞋特意前去皇子居所探查,確認沈徵一直在睡覺,並未出門。

雖然沈瞋說這世沈徵有所不同,但似乎一切都向著既定軌跡發展,未有半分偏差。

“衡則,這……”通政使眼睜睜看著謝琅泱轉身走向觀臨台。

謝謙理袖,昂首挺胸前往棋場,在案台上抽取了關鍵一簽。

簽體下方一抹硃紅,恍若新鮮人血,刺得人眼生疼。

謝謙手舉銅簽,巡綽官高聲宣佈:“棋手謝謙,對陣南屏木一。”

觀臨台一片嘩然。

不知是否天意弄人,大乾棋手竟都抽中了南屏棋手,成了實打實的「三對三」死戰。

先前還有人盼著南屏棋手互相消耗。即便大乾輸一兩局也能勉強交代,可如今若是三戰全敗,那真是顏麵掃地。

昨夜剛下過夜雨,今日又無端起了風,天氣瑟瑟發涼。

溫琢將手揣進袖筒,仰頭望向天空,太陽被薄雲遮得隻剩模糊輪廓,半點熱度也無,離撥雲見日似乎尚早。

“開始了。”溫琢眼中含著一抹淺淡笑意。

沈瞋不知自己是否太在意溫琢的反應了,此刻他見溫琢含笑,心裡便冇來由的一突。

溫琢有什麼可笑的?如今抽簽結果定了,大乾的敗局也無法扭轉,沈徵註定要成替死鬼,永寧侯府也註定為他所用,溫琢根本無計可施。

難不成溫琢這次想尋他人背鍋,或是讓八脈自擔其責?

可他冇有證據證明八脈私通南屏,南屏也絕不會承認獲勝全賴棋譜。

屆時三法司皆是太子、賢王與三皇子的人,沈徵這罪名是非定不可的。

沈瞋在心中反覆覆盤春台棋會的每個環節,確認毫無疏漏,那顆懸著的心才緩緩放下。

場上棋手已然立於棋桌兩側,依大乾對弈的禮節,棋手相互鞠躬,方能坐定開戰。

謝謙剛一躬身,就見對麵的南屏棋手木偶一般,先將腦袋一寸寸低下來,再慢吞吞弓下腰,那張臉上,依舊絳青發灰,麵無表情,彷彿義莊裡的屍體還了魂似的。

謝謙眼睜睜瞧著一綹頭髮從木一稀疏的頭頂掉下來,落在棋案上,又被風捲著飄遠。

木一霎時禿了一塊,自己卻渾然不覺。

謝謙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究竟是什麼怪東西!

棋手們紛紛坐下,對弈開始,守在惠陽門的各棋坊夥計們也開始忙活起來了。

他們個個眼力如鷹,健步如飛,駕著快馬,往返宣佈場下落子。

“盤一黑子,右上星位!”

“盤二白子,右上星位!”

“盤三黑子,右下小目!”

……

而皇宮大內則有專人記下落子,通過飛鴿傳送,令順元帝所觀棋局與現場隻差半刻。

觀臨台的官員們也忍不住對棋局點評——

“誒,謝謙怎麼落子天元?”

“冇錯,天元乃棋盤中心,雖無直接實地,卻可輻射四方,掌控全域性,這乃是謝門棋術。”

“果然!黑棋小飛守角,穩固右上地盤,同時呼應天元,形成犄角之勢!這麼看,開局是謝謙占優。”

“謝謙畢竟比南屏棋手多浸淫棋道六年,自然是更穩紮穩打一些。”

“你們看!黑棋從天元尖出,聯絡右上勢力,同時限製白棋向中心發展,一舉兩得!”

“不愧是謝門,有的放矢,陣勢漸成,蓄勢待發,這一子實在是精妙!”

……

謝門諸官神色稍鬆,暗自禱祝謝謙能穩持先手,直到贏下此局。

謝琅泱上了觀臨台,不由自主地便向溫琢靠近去,他胸中有千言萬語,到頭來隻化作沉沉凝望。

溫琢斜倚欄邊,姿態閒適,忽然拍掌:“謝謙這棋甚妙,真令本掌院刮目相看。”

正行至半截的通政使精神一振,忙撥開人群,奮力擠到溫琢身側,誠心問:“溫掌院當真如此認為?”

溫琢偏頭看來,眼波流轉竟讓空氣都泛起香來。

他笑得輕易,齒白如玉,天生一副神姿,總帶著點蠱惑人心的本事。

“是啊,我覺得謝謙如此青年才俊,一定能贏得比賽,大人不必擔心,瞧著吧。”

通政使彷彿吞了定心丸,拱手笑道:“借掌院大人吉言。”

謝琅泱立在溫琢身後數步外,心潮翻湧,當今世上,唯他、溫琢、沈瞋知曉今日棋局的真正結局,溫琢怎麼敢這麼說?

見上世那等陰詭手筆將再度應驗,他心中竟無半分羞慚悔愧麼?

若非他提出可構陷沈徵,換取永寧侯的支援,沈瞋又如何想得到呢?

沈瞋想不到,他謝琅泱今日也不必陷入如此難堪的處境了。

“謝家才俊棋藝不錯,怎麼瞧著謝侍郎悶悶不樂呢?”

謝琅泱聞聲轉頭,發現說話者居然是賦閒在家的永寧侯。

當年永寧侯叱吒漠北,功高震主,順元帝不放心,將他從漠北撤了回來,圈在京城繁華之地,「安享晚年」。

永寧侯很識時務,為防皇帝忌憚,主動交出兵權,從此不問沙場之事。

與他一同被卸掉兵權的,還有當初立下從龍之功的劉國公。

但順元帝很快就為自己的猜疑付出了代價,南屏趁虛而入,一舉攻下大乾七城,大乾無將可用,隻得忍辱負重將皇子送往南屏做質。

永寧侯親眼見八歲的外孫被送走,心灰意冷辭了官,任憑順元帝如何召喚,都以年老體衰為由謝絕複任。

可他兒子君定淵卻咽不下這口氣。

君定淵孤身遠赴南境,從試百戶做起,憑藉一身勇略,飛快成長為威鎮一方的統帥。

順元二十二年,南屏再度侵擾,順元帝本想息事寧人,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君定淵雷霆速度,根本不給順元帝反應的時間,直接出兵開戰。

等京城收到訊息,君定淵已經將南屏人驅趕出百餘裡,大獲全勝了。

永寧侯一家,確實個個忠肝義膽,天生將才。

謝琅泱瞧著這位神色和善的老將,心中羞慚,勉為其難答:“悲鶴。”

“哦,何意?”永寧侯對謝琅泱的印象不錯,因為此人是謝門中唯一一個冇有倒向太子的人,且一向性情純直。

當今太子無能,與皇帝如出一轍,皇帝無能則心虛,心虛所以忌憚功臣良將,忌憚功臣良將而敗壞朝堂,敗壞朝堂則國將衰矣。

謝琅泱瞥向溫琢的方向,以他們二人的距離,他篤定溫琢能聽清自己的話。

不知是何心緒,他竟迫切想讓溫琢知曉自己的所思所感。

“餘偶見一鶴,雙目皆盲,誤入農院之中,然庭前有豺,庭後有犬,皆露齒相向,眈眈欲前。鶴獨徜徉,渾然不覺禍近,奈何農人抱手立門,冷眼睨之,毫無惻隱之色。”

溫琢確實聽到了,他眼中還浮笑,餘光向後一瞥,便瞧見了謝琅泱一如既往迂腐又自負的目光。

他心知肚明,謝琅泱這段話中,沈徵就是那隻鶴。如今正身陷囹圄渾然不覺,而隻有謝琅泱給出了毫無用處的憐憫。

溫琢便是那冷眼旁觀的農人,毫無惻隱之心。

“哦?”永寧侯聽出他話中有話,卻未想到與自己外孫有關。

但他稍一思量,便答道:“或可投石驚鶴。”

“什麼?”謝琅泱將目光從溫琢背上收回來,直直望向永寧侯。

永寧侯笑道:“謝侍郎既在當場,又憐憫那盲鶴,何不投石入院,將鶴驚飛?豺犬雖凶,豈能奈何展翅之鶴?”

“這,我不能……”謝琅泱怔立當場,“我是說那農人——”

永寧侯不解:“農人乃豺犬之主,自然不肯施救,可謝侍郎又為何遲疑?”

謝琅泱急忙辯解:“農人心冷如鐵,見死不救,而我有苦難言,不得去救,這二者豈能混為一談!”

永寧侯:“鐵石心腸與有苦難言於鶴而言,終究都是未救,聖人常說論跡不論心,心中縱有萬般念頭,未曾付諸行動,有何意義?總不能需用時便念及聖人之言,不需時便拋諸腦後吧。”

謝琅泱身形一晃,如遭重擊,呆立當場,啞口無言。

永寧侯的話太鋒利,他生平第一次窺見了自己內心的鄙陋,如此難以啟齒,那般幽暗不堪。

上世他明知沈瞋與溫琢這樣做了,卻冇有阻止,自欺欺人地認為隻要自己未參與,就還是清白的。

這世事情輪到他來做了,他又能為自己開脫,是有苦難言,不得已而為之。

但在旁人眼中,又有什麼分彆呢?

溫琢忍不住想,這些話讓永寧侯來說,可再適合不過了。

謝琅泱今日所受的打擊,恐怕比重回清涼殿那日還要沉重。

溫琢轉過身來,似笑非笑:“這故事有趣,農人寡廉鮮恥,自然冷血。但謝侍郎心懷悲憫,一定打算像永寧侯所說,投石驚鶴了?”

謝琅泱不敢直視溫琢的眼睛。

溫琢逼近一步,目光森涼:“謝侍郎如真能遵循本心,那可真是清流當中的佼佼者,本掌院自愧不如,想必此刻鶴尤在局中,謝侍郎挺身相救,為時未晚。”

謝琅泱不由後退一步,低聲喚:“晚山……我知我有諸多錯處。”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驚呼——

“不好,白棋強行衝出,破了黑棋封鎖!”

“謝謙黑棋劫材不利,想要鞏固外勢,可白棋尖頂,阻止了黑棋生根!”

“謝謙想分割白棋,開辟戰場,可白棋吃掉了黑棋!”

“壞了,謝謙中計了!這是聲東擊西,白棋要突入黑子右邊陣地破空了!”

“謝謙慌了,他想放棄此陣,擴張下邊實地,另辟戰場,如今已經是白棋優勢了!”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棋局陡然生變,南屏棋手彷彿冇有絲毫情緒,落勢時不見氣餒,得勢時也不焦躁,而謝謙就相形見絀許多,明明虛長六歲,卻遠不如木一沉穩。

“時門那裡也不好了!木二反斷時清久,迫使時清久分神應對,根本無暇圍剿!”

“赫連門那邊更是岌岌可危!赫連喬在邊隅扭殺,棋局已然錯亂如麻,他上一子不該上邊飛罩啊!”

眼看謝門,時門,赫連門接連陷入窘境,太子和賢王眼底的光亮漸漸退去。

天色愈發陰晦,雨後寒意浸骨,實在不是什麼好兆頭,莫非今日真要成大乾劫難了?

或許隻能盼著父皇網開一麵,大事化小,不予深究。畢竟父皇身體欠佳,可能也冇精力深究。

可沈徵偏要打破這份僥倖。

他從床上翻身而起,穿戴整齊,直奔養心殿,問候正盯著棋盤發愁的順元帝。

劉荃公公見沈徵大步流星而來,剛要見禮,便被他一把抓住肩膀。

“公公,聽我說,我有急事告知父皇,事關今日棋局勝負,父皇不能不聽啊!”沈徵神色凝重,語氣急切得彷彿大乾明日便要亡國了。

“……”劉荃無奈道:“五殿下請鬆開老奴,老奴這便去通報。”

人都需要心理安慰,皇帝也不例外,眼見棋局越發不利,順元帝簡直要懷疑人生了。難道大乾高手如雲,真就不如南屏三個所謂的天才?

此刻突然聽說有事稟報,還關係到棋局勝負,他一顆心被吊起老高,屁股差點從椅子上提起來。

“宣他進來。”

沈徵一進去,就見養心殿中擺著三張棋盤,已經下了一半,一名小太監正在拆鴿腿上的紙條,依照訊息往棋盤上落子。

沈徵瞥了一眼,拱手低頭,麵色沉痛:“父皇,兒臣見到今日棋局,心中驚駭,有一件事不得不說了啊!”

順元帝眉頭蹙得緊,身子都往前探過去,急著問:“你快說,何事和勝負有關?”

他甚至忘了追究沈徵未行跪拜之禮。

沈徵偷偷瞄了眼順元帝的臉色,又故作遲疑道:“此事牽連甚廣,兒臣恐怕父皇不敢聽……”

順元帝已然有些動怒:“不管牽扯何人,你給朕說!”

見皇帝情緒已然到位,胃口也吊得足足的,沈徵抬手一指棋盤:“這三局棋,兒臣曾在南屏皇宮中見過一模一樣的!”

“你說什麼?”順元帝驚得雙目圓睜。

“兒臣不敢欺瞞父皇,一模一樣的棋局,還有厚厚一摞棋譜,南屏內監帶著人日夜背誦,兒臣當年在南屏為質,給他們端茶送水時無意間撞見。

他們視我如無物,口中還唸叨著「有了這些棋譜,此次定能戰勝大乾,滅其軍威」!

事關大乾,兒臣不敢怠慢,於是便偷偷記了下來,起初冇發現什麼端倪,直到今日終局之戰……冇想到啊!”

沈徵聲情並茂,一驚一乍,牽得順元帝一顆心上躥下跳,彷彿聽說書一般。

劉荃公公不動聲色地挪過眼,第一次細細打量這位歸朝的五殿下。

“一模一樣,難不成我大乾棋手竟和南屏私通?這絕無可能!”順元帝不敢相信。

“父皇請看。”

沈徵走到棋盤邊,從小太監手裡拿過棋子,抬手就落了下去。

他早已將棋局背得滾瓜爛熟,閉眼都能覆盤,此刻落子如飛,和玩填字遊戲一樣輕鬆。

他還不是一局一局的下,而是三局一起下。

順元帝看得目瞪口呆,隻覺他落子比吃飯還要利索,絕非臨時編造。

此時,飛鴿接連從窗外飛來,小太監慌忙解下紙條,展開念道:“白71,中腹尖,黑72,下邊點,白73,下邊粘……”

小太監越念越震驚,越念越惶恐,若非職責所在,他寧可戳瞎雙眼,也不想知道這件朝堂醜聞。

劉荃公公望著棋盤,輕聲道:“皇上,都對上了。”

順元帝不用他說,也看清了,惠陽門那邊傳來的訊息與沈徵的落子一般不二。

沈徵擦了擦手上薄汗,背手往旁邊一站,把舞台留給順元帝。

三局棋,均是南屏獲勝,順元帝的臉色越來越黑,胸中怒火幾乎要衝破頭頂。

凡為君者,最恨被臣子愚弄,更何況,這次愚弄他的還不止一個人。

與此同時,穀微之乘著馬車,直奔觀棋街東樓,此時東樓內早已擠得水泄不通,事關大乾棋手聲譽,幾乎全城懂棋之人都擠入了各家棋坊。

南屏入京那日囂張跋扈,眾人早已憋了一肚子氣,都盼著大乾棋手能好好教訓他們一番,讓他們知曉天高地厚。

可如今,怎麼看到天高地厚的反而成大乾了?

“臭棋!”有人罵道。

“就是,不如讓我上,我都比謝謙下得強!”

“先手優勢都能下成這樣,真是令人不齒!”

“時清久是中蠱了麼?還是被南屏鬼人迷得神魂顛倒了?”

“嗬嗬,赫連喬下的還不如這倆呢,如今八脈之中都是些什麼廢物東西?”

“還不是為了培植本家勢力,而非選拔真正的天才!如今好了,這便是惡果。”

“退錢!”

“今日要是輸了,他們仨就該撞柱謝罪!”

……

穀微之踉踉蹌蹌擠進人群,衝向大堂中央:“諸位!諸位!我乃泊州通判穀微之,來京赴春台棋會,暫住清華行館之中!”

穀微之繞著圈的鞠躬,手裡揚著三張宣紙,紙上用墨筆畫著完整的棋局。

“南屏棋手接連得勢,在下心中不忿,便藉故在其房門外遊走,不想竟發現了這三張棋局!

我見此局甚為精妙,便留心記下,誰想今日一見,竟與惠陽門終戰分毫不差!在下驚駭之下,忙竊出棋局,直奔東樓而來!請諸位過目!諸位請看呐!”

穀微之喊得聲嘶力竭,生怕有人冇聽到,隨後他不顧斯文,縱身跳上桌子,高高舉起宣紙,讓眾人觀瞧。

東樓掌櫃深諳流量之道,忙命人將宣紙懸掛在棋盤旁,方便眾人比照。

此事進行得異常順利,無人出麵阻止穀微之。

因為大乾人從心底裡也更願意相信春台棋會暗藏貓膩。

很快,便有夥計不斷從惠陽門傳回最新落子——

“黑74,上邊扳,白75,上邊粘……”

“白78,左邊反扳,黑79,左邊粘,白80,中腹點,黑81,中腹粘……”

“96手終局,謝謙公子執黑共計一百八十一目,木一執白,共計一百八十二目,黑棋先手貼目,最終是白棋獲勝。”

夥計所報與穀微之所持棋譜,分毫不差!

“一模一樣,居然真的一模一樣啊!”

“春台棋會何時也開始造假了?”

“不如問問,怎會有人配合南屏棋手贏下此局的!”

“朝中有賊,私通外敵,巡街禦史在不在,我們要報告朝堂!”

“何其可笑,何其悲憤,若不是穀大人揭穿南屏陰謀,我大乾豈不是要名聲掃地?”

“嗬嗬,八脈私通南屏,我大乾已然顏麵儘失!”

……

輸了。

謝謙等人癱坐在椅子上,雙目呆滯,久久失神。

他們明明已經拚儘全力,可無論如何設計,如何變招,都被對方一眼看穿。

彷彿謝門秘籍在南屏棋手眼中全然透明。

謝謙隻覺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籠罩著自己,讓他如籠中蟋蟀。無論如何掙紮,都逃不出既定的困局。

時清久與他也是一般的感受,時門奧妙,被對方洞悉得徹徹底底,他所有招式在對方眼中都如同笑話,這種處處受製的滋味,實在令人窒息。

龔知遠長歎一聲,緩緩閉上了眼。

最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京城百姓親眼目睹大乾敗局,宮中此刻想必也已收到訊息,皇帝必然雷霆震怒,口諭很快便會傳來,令他們所有人進宮麵聖,解釋緣由。

這將是最後的機會,他必須想出萬全之策,方能保全眾人。

可時局如此,又談何容易?他龔知遠,終究不是神仙。

太子茫然無措地望向龔知遠,習慣性尋求庇護:“首輔,這……這這……”

龔知遠疲憊地擺了擺手:“殿下莫急,容臣再想想,再想想。”

沈瞋站在人群中,一張臉上堆滿了懊惱和焦躁:“怎會如此,我大乾高手如雲,謝謙,時清久的棋藝我是知曉的,其中定有蹊蹺,莫非是他們今日身體不適?”

他拉住謝門與時門的官員,慌不擇路似的,想尋個乾癟的安慰:“謝大人,時大人,你們說話啊,是不是他們今日染了風寒,才發揮失常了?”

二人滿麵羞慚,垂首道:“本家小輩不才,有負殿下與大乾子民所望。”

沈瞋眼圈泛紅,似是深受打擊:“我不信!他們三人怎能勝過我八脈精英?定有問題,大人們快些去問問啊!”

他藉著提袖擦淚的間隙,偷偷瞥了謝琅泱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謝琅泱敏銳地捕捉到了那道視線,心中瞭然,不能再拖了。

為什麼明知沈瞋薄情狠毒,還是要選擇沈瞋呢?

真是因為沈瞋啟用清流,打壓外戚,能做一代明君嗎?

或許,他也冇自己想得那麼清白。

沈瞋與他互為連襟,雖用此要挾過他,可福禍相依,正因有這層親緣,他才能坐上首輔之位,才能聽到沈瞋那句「所望於卿,照徹山河」。

他渴望有所作為,渴望實現抱負,渴望青史留名,成為一代名臣。

這個夢想,就隻有沈瞋能為他實現。

謝琅泱邁步朝龔知遠走去,雙腿重逾千斤,每一步都將他的良心踏得更碎一點。

他終於走到龔知遠身邊,他知道溫琢正在注視他,看他走上與當初的他相同的道路,將那些高高在上的指責全部吞吃進去。

今後,五皇子之死便不再與溫琢有關,而與他謝琅泱有關,他再也不能言之鑿鑿地指責溫琢難辭其咎了,也再冇立場要求溫琢洗清罪惡了。

謝琅泱垂著頭,輕碰龔知遠的手臂,喉嚨似被棉花堵住,艱難道:“恩師,借一步說話。”

龔知遠睜開眼,見是謝琅泱,卻仍耐著性子,隨他走到角落。

“衡則,何事?”

謝琅泱彷彿靈魂出竅,任由另一具軀殼替自己開口,聲音冷靜得近乎狠毒:“沈徵可構陷。”

龔知遠雙眼倏地一縮,電光火石之間。彷彿從重重迷障中尋到了一條生路。

他震驚於女婿對時局的精準把控,對皇帝心思的透徹揣摩,更震驚於他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想出這解救八脈眾人的險招。

他不由重新審視起這個女婿來,或許一直以來,他都低估了謝琅泱的謀略。

眼下已無時間細究,龔知遠用力握了握謝琅泱的手:“衡則,此事過後,你來見我。”

他打算正式將謝琅泱拉入太子陣營了,來日有謝琅泱獻策,想必太子能更進一步。

隨後,龔知遠又將卜章儀拽到了角落裡,事已至此。唯有化乾戈為玉帛,統一口徑,方能避免兩敗俱傷。

卜章儀聽了龔知遠的計劃,臉色數度變幻,最終帶著幾分疑慮,緩緩點了點頭。

正說著,皇帝的口諭也到了——

命惠陽門處所有官員及謝謙,時清久,赫連喬即刻進宮見駕。

一眾官員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火急火燎往禦殿長街趕,途中經過觀棋街,發現這裡亂得厲害,百姓們群情激奮,東樓內更是人聲鼎沸,個個臉紅脖子粗,罵聲不絕。

龔知遠也冇時間細看,隻覺輸個棋而已,百姓實在粗鄙不堪。

他合上轎簾,不耐煩道:“再快些。”

天色依舊不晴不暗,將禦殿長街照成一片深灰,風漸起,捲起數朵桃花,打在臉上,竟也出奇的疼。

皇宮之中,氣氛肅穆得令人窒息。

禁衛軍手持利刃,列隊於殿外,禦箭手紅巾遮麵,嚴守長階兩側。

順元帝穿戴整齊,冕旒之下,雙目寒深,殺意畢露。

溫琢袍袖裡夾了一枚棋子,已經被他焐得很熱。

臨進殿時,他瞧見謝通政使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皇帝麵前,淚如雨下:“謝門有負陛下重望,臣萬死難贖!”

“但臣有一事不得不奏!今日棋局,南屏三名棋手竟對我謝門棋譜瞭如指掌,就連幾處不傳之秘,他們也能儘數避開!臣實在懷疑,有人暗中泄露我門棋局技法!”

卜章儀給大理寺時遠使了個眼色,時遠心領神會,也跪了出去:“臣也有同感!木一對陣謝謙時,便用了我時門技法,臣懷疑時門棋譜也泄露了!”

赫連門眾人見風向已定,也紛紛跪倒:“臣等所見相同!請陛下徹查!”

群臣到的差不多了,幾名棋手也已經跪在殿前,瑟瑟發抖。

劉荃公公順著禦殿長街張望,見冇有人再來,便轉回身,笑問:“掌院大人為何還不進殿?”

溫琢兩指夾著棋子,輕輕敲擊腿側,漫不經心道:“不急。”

劉荃公公不再多言,叮囑了一句「大人小心風」,便悄無聲息地退入殿中。

龔知遠緩緩抬頭,邁步上前:“陛下,八脈棋譜泄露一事屬實讓人驚駭。但南屏與我朝山高水遠,又是如何獲得這般機密的呢?”

尚未查明真相,他便已先給此事定了性。

卜章儀見龔知遠都出頭了,也出列道:“陛下,參與春台棋會的八脈子弟,無一人去過南屏,與南屏人更是素不相識,絕無泄密可能!臣鬥膽請問,五殿下今日為何未曾前往惠陽門觀棋?”

朝堂上,一眾心懷鬼胎的八脈子弟見狀,紛紛附和起來——

“是啊,這些日一直未曾見過五殿下。”

“五殿下在南屏十年,想來是最熟悉南屏之人了吧?”

“難不成是……這也太驚世駭俗了!”

“五殿下已經回京一月有餘,照理說他確實有機會拿到八脈棋局技法啊!”

“他與南屏使臣都曾居住在行館,倒是比旁人方便聯絡。”

“可他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或許南屏曾厚待與他?或許他心中對大乾有所埋怨?或許僅僅是南屏許了什麼好處,這這這……我可不敢猜了。”

……

諸臣你一言我一語,竟是把沈徵的作案動機,作案方式,作案條件全猜明白了,簡直邏輯通順,合情合理。

沈瞋掩住心中狂喜,靜靜等待著順元帝雷霆震怒,將沈徵押入大理寺嚴加審訊。

然而一分過去了,順元帝一語未發。

一刻過去了,順元帝仍舊沉默。

帝王蒼老而陰鷙的目光緩緩掃過朝堂上的百官,雙瞳中漸漸升起一層冷寂。

沈瞋無意間對上那雙眼,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不由得狠狠一顫。

溫琢垂著眸,輕敲的動作停住,兩指一鬆,任由黑子從自己指間滾落。

「叮」一聲脆響,黑子墜落大理石上,又沿著光滑的台階,一路叮叮噹噹滾到階下去。

不過數秒,棋子便散儘了餘溫,被陰沉的天色徹底吞噬。

溫琢邁步走入武英殿,恰在此時,順元帝冰冷的聲音響起:“將朝中所有八脈之人,儘數押入大理寺候審!”

沈瞋與謝琅泱陡然色變,目瞪口呆。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複仇美人大男主的後手,渣攻孽徒鹹魚翻翻翻翻不了身,攻技驚四座,帝大驚,我兒牛逼pl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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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回到晚上九點更,大美人快要動心了,評論發100個紅包哦,下章也有!

第 21 章

朝堂上與八脈沾親帶故的官員,霎時如遭霜打,一個個僵在原地。

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反而是一種可以稱之為茫然的表情。最為滑稽可笑的是,大理寺少卿時遠也在其中,他方纔帶頭跪奏棋譜泄露的英姿還曆曆在目。

茫然散去,他們總算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站錯了隊,說錯了話,跟錯了人。

於是一場雞飛狗跳的自救開始上演——

“臣有罪,臣不該妄議皇子,求陛下開恩呐!”

“臣也有罪,陛下,陛下!”

“老臣雖是八脈之人,卻屬實冤枉,老臣方纔並未言一字!”

“臣……臣僅是隨八脈學棋,與各個世家並無深交,陛下明查!”

“皇上,為何要捉拿臣等,臣不明白!”

“輸給南屏並非八脈所願,皆是南屏詭詐啊皇上,求皇上明查!”

……

順元帝本就怒火中燒,被這一片聒噪吵得更是心煩,猛地一拍禦案,龍顏大怒:“冤不冤枉審過就知,拖下去!”

禁衛軍聞令虎狼般闖來,一擁而上,毫不客氣的將八脈官員反剪雙手,鐵鏈「嘩啦」作響,硬生生將人拖向殿外。

謝琅泱作為謝門嫡係那一支的小輩,自然也難逃一劫,他生平第一次如階下囚般,被禁衛軍粗魯地按著臂膀,生拉硬拽,錦紅官袍被扯得歪歪斜斜,髮髻散亂,以一種狼藉又滑稽的姿態被拖過大殿。

縱是往日身份顯貴,此刻也無半分斯文體麵。

恥辱如毒藤一般纏上心頭,啃噬著他的自尊,他因而戰栗,錯愕不解。

為何到了這一步呢?

就在被拖出殿門的刹那,他抬眼望見溫琢正緩步走入殿中。

依舊是赤紅如蓮的官袍,衣裾搓洗得乾乾淨淨,不染纖塵,輕挽的袍袖露出一截亭亭玉潤的手腕,如謫仙般高不可攀。

溫琢垂眸瞧他,那目光不似憐憫,反倒像在觀賞一場早已預料的好戲。

觀賞他從達官顯貴落到階下之囚,觀賞他在昔日同僚麵前狼狽不堪,觀賞他在朝堂之上,摔碎多年積攢的清高與體麵。

謝琅泱冇想到自己重回順元朝不過月餘,竟將溫琢上世所受的屈辱體會得淋漓儘致。

他知道溫琢一定暗中做了什麼手腳,可他想不通。

順元帝為何一反常態,無條件相信沈徵,反而怒把八脈之人下獄?

溫琢看著他踉蹌遠去的背影,才知道,原來上世自己被彈劾時的眼神是這樣的。

但謝琅泱一定冇有他難堪,茫然,悲涼。

差得遠呢。

溫琢將眼角冷意藏得很好,轉身便是無辜一笑,語氣柔和:“陛下息怒,這是怎麼了?”

順元帝用手抵著眉心,顯然氣得不輕:“晚山,你有所不知。”

朝堂之上三分之一的官員已被押走,剩下三分之二和溫琢一樣不解。

但順元帝雖怒極,卻未失去理智,這件醜聞太大,他暫時還冇想好該如何處置。

龔知遠與卜章儀都不算八脈之人,所以他們暫時還在殿上,兩人彷彿被施了定身法,絲毫不敢輕舉妄動。

龔知遠腦中反覆回憶,到底哪裡出了疏漏,謝琅泱的構陷之策為何會一敗塗地?

卜章儀則在驚恐之餘不斷打量龔知遠,他想自己是不是中了龔知遠的算計,把時門之人拖下了水。

可看龔知遠的樣子又不像,哪有人為了乾掉政敵把自己人也獻祭了的。

這兩人都一時冇了對策,沈瞋就更雲裡霧裡,他原本還準備了諸多說辭,想加重父皇對沈徵的猜忌。

比如他曾聽到沈徵與良妃說悄悄話,懷念南屏,南屏對自己很好雲雲,但他現在也不敢說了。

難道溫琢早已將八脈內鬥、私通南屏之事告知父皇?

不會!

順元帝若真知道,絕不可能讓春台棋會進行到最後一步,輸個顏麵無光。

又或者沈徵今世變得有些不同,讓父皇對他多了偏心和憐愛?

更是無稽之談。

他們這些兒子日日儘孝,也未曾得父皇這般信任,更何況一個十年未見的兒子。

忽聞殿外有人朗聲道:“臣謝陛下相信五殿下!五殿下為國為質十年,忠心不改,實乃大乾英雄,斷不會做出有損國體之事!”

循聲望去,竟是久違露麵的永寧侯。

永寧侯撩袍下跪,語氣鏗鏘,這位老將曆經數次失望無奈,終於對這個爛透的朝堂無法容忍了。

順元帝趕緊抬了抬手:“永寧侯請起,朕自然信自己的兒子。”

沈瞋:“?”

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順元帝突然招手示意司禮監掌印太監劉荃上前,附耳低聲交代了兩句。

劉荃聽完後,微一欠身,急匆匆出殿去了。

龔知遠,卜章儀,太子,賢王,沈瞋頓時望眼欲穿,恨不得撬開劉荃的耳朵,把皇帝交代他那句話從他腦子裡掏出來。

唯有溫琢目不斜視,不動如山。

與此同時,觀棋街東樓內,穀微之從群情激奮的人群中擠出來,躬身登上早已等候的馬車,直奔惠陽門。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馬車到了地方,他一眼便瞧見了焦急踱步的南屏使者烏堪,以及三名垂手而立卻形容詭異的棋手。

穀微之跳下馬車,一理素袍,帶著柳綺迎與江蠻女迎上去。

他滿麵帶笑,如沐春風,還未說話便拱起了手:“這位想必就是南屏的烏使者吧?在下穀微之,乃翰林院溫掌院座下幕僚,今日特代掌院前來拜會。”

烏堪麵露狐疑地打量這個陌生人。

若是隨便一個人這麼說,烏堪根本就不會聽他說完。

但烏堪認出了他身後的柳綺迎和江蠻女,那日在行館,溫琢便將她們帶在身邊。

烏堪嗤笑一聲:“你們大乾又出了什麼幺蛾子,就這麼對春台棋會的贏家?莫非是輸不起,想耍賴不認賬?”

穀微之聽他話中帶刺,也不惱,繼續謙和有禮道:“使者說笑了,在下此次前來,是代掌院與您談一筆交易。”

說完,他朝左邊伸出手,柳綺迎麻利地取出兩枚紅色藥丸,放入他掌心。

穀微之托起來,緩緩道:“此物是從使者的房間尋到的,敲碎後請郎中辨識,方知其中含有硃砂,雄黃,砒石,赤石脂,鉛丹等劇毒之物,此藥雖能令人精神亢奮,記憶倍增,但對身體損耗極大,長期使用恐壽數難長。”

他話鋒一轉,語氣突厲:“為了勝過大乾,貴國或許有義士甘願付出這般代價。但若是駐守邊疆的兵丁,生在南屏的百姓得知此事,恐怕難免心寒。

為了一城一池之爭也就罷了,僅僅為了一個棋會,貴國朝廷就肯獻祭三名少年的性命,實在是……”

這件事其實穀微之說的含蓄了,真相隻會更恐怖,有了這種飲鴆止渴的邪藥,南屏豈會隻給木一,木二,木三用?

想必在南境的戰場上,此藥早已經氾濫了,而統帥絕不會告訴士兵此藥隱患。

畢竟並非人人都抱著必死之心同大乾作戰。

一旦隱秘泄露,南屏守軍必然大亂,到時人心惶惶,損失不可估量。

烏堪的臉色沉下來,額角也悄悄掛了汗,他陰惻惻問:“溫掌院想要什麼?”

穀微之微笑:“溫掌院希望,若我朝陛下秘密召見您,還請使者將與南屏有勾連的大乾官員名錄儘數告知。至於您未曾做過的事,儘可不必承認,我想這對使者來說並非難事。”

烏堪冷笑:“原來溫掌院也加入了大乾的內鬥,他就不怕我將你今日所言告訴你們陛下?”

穀微之將手揣入袖中,神色平靜:“那使者便無法解釋,此次終局之戰的棋局,為何尚未結束便已出現在我朝皇帝的案頭,這場棋壇舞弊案要麼由八脈擔責,要麼由使者擔責,莫非使者願意保這些蛀蟲將命留在大乾?”

“你說什麼?!”烏堪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棋局未結束,怎會出現在皇帝案頭?

這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穀微之淡聲道:“破局之法我已告知使者,相信使者定不會讓溫掌院失望的。”

話音剛落,一隊禁衛軍沿街而來,馬踏磚石,發出雷霆之響。

穀微之及時退避到人群中,瞧著禁衛軍將烏堪一行人「看護」著帶走了。

惠陽門外,隻剩下五城兵馬司的人茫然無措守在原地。

這場春台棋會,結束的既震撼又冷清,誰也不知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天空依舊陰雲密佈,可太陽彷彿照進了穀微之眼中,他望著禁衛軍的背影,由衷慨歎:

“掌院果真一如既往料事如神,四年了,微之當真懷念並肩作戰的日子!”

柳綺迎問:“穀大人,那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穀微之臉上微微羞赧:“掌院說我的任務已然完成,他又說柳姑娘身上想必帶了不少銀兩,他叫你帶我在京城遊覽逛吃一番。下官慚愧,那就有勞二位姑娘了。”

柳綺迎:“……”

順元帝生性多疑。

雖然沈徵將棋局完全默出令他無法解釋,但相信朝堂腐敗至此,庸聵至此他也是不願的。

或許這世上有什麼預知秘術,令南屏早算出今日棋局呢?

很快,劉荃回來,低聲對順元帝說:“人已帶到清涼殿了。”

順元帝不再理會殿中群臣,搖搖晃晃站起身,拂袖便走,隻留下一句:“都在此等候,誰也不許擅動!”

群臣麵麵相覷,大理寺卿薛崇年悄悄靠近溫琢,請教道:“掌院大人,您給分析分析,陛下到底因何氣憤啊?”

朝堂三分之一的官都被關到他大理寺去了,各部要員混雜其中,關係錯綜複雜,薛崇年心裡彆提多忐忑了。

這案子該怎麼審,審到何種程度,輕饒誰重判誰,誰是太子的人,誰是賢王的人,樁樁件件都令他頭大如鬥。

而唯一能為他指點迷津的便是溫琢了,因溫琢跟這件事毫無關係,哪邊都不靠,是徹徹底底的孤臣,也是皇帝倚重之臣。

溫琢偏頭,麵露難色:“薛大人說笑了,在下與大人一同從惠陽門趕來,此事我也是一無所知。”

薛崇年心有慼慼:“唉,你說咱們招誰惹誰了,平白捲入這渾水中,真是慘啊!”

清涼殿內。

順元帝接過劉荃遞來的涼茶,飲了兩口壓下火氣。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跪在地上的烏堪:“你就是南屏使者。”

烏堪跪在地上,埋著頭,眼珠滴溜亂轉:“外臣烏堪,拜見大乾皇帝。”

順元帝猛拍禦案,震得瓷碗狂抖,叮叮作響。

殿內內監齊刷刷跪了一片,烏堪一滴汗從鼻梁滾落到地上。

“大膽烏堪,你南屏竟私通我朝重臣,在春台棋會中徇私舞弊,妄圖滅我大乾國威,來人,將烏堪和三名棋手拖下去斬了!”

烏堪腦子彷彿被閃電劈了一下,眼前白光一晃,後背瞬間汗濕了。

倉皇無措之際,他隻能硬著頭皮跟溫琢上一條船。

“皇帝陛下,外臣願供上所有與南屏有聯絡的大乾官員名錄,請求皇帝陛下寬恕!”

這些人不過賣給南屏一些棋譜罷了,又不是出賣什麼軍事機密,根本不值得他拚死掩護,他可不願做大乾黨爭的炮灰!

順元帝雙目微閉,心中已然確認,沈徵說得確有其事。

他大乾朝堂已經養了太多碩鼠,而他竟還被矇在鼓裏。

順元帝一揮手,禁衛軍收刀退下。

“說。”

烏堪微鬆一口氣,抽搐的肌肉方纔平複下來,可他依舊不敢抬頭,腦門磕地滔滔不絕供述:

“約半年前,君定淵將軍大勝我南屏,我朝中官員多有不忿者,又不願再勞民傷財,便想出此法漲一漲士氣。”

“以南屏底蘊想勝大乾談何容易,但我朝中有人知曉,大乾八脈之間內鬥嚴重,或可利用。

於是便遣數名內探,與八脈之人接觸,事情果然進行的很順利,我們出錢,他們便將彆門棋譜竊出,交予我朝,還親自授予彆門棋局破解之法,這使得我朝棋手技藝大進。”

“謝門中人有通政使謝平征,文選清吏司謝冬談,主事謝成固,時門有大理寺少卿時遠,車駕清吏司時通,軍器局時昌平,赫連門人有右副都禦史赫連崧,六科給事中……”

烏堪一口氣全部交代了,司禮監太監們筆下生風,記了整整二十頁紙,將所有供述儘數記錄在案。

順元帝冷冷問:“隻有這些?”

烏堪:“外臣知道的就這些了!”

順元帝冷笑:“那終局之戰又是怎麼回事,謝謙,時清久,赫連喬是不是早與你們勾結好了,故意輸掉此局,南屏是不是用錢財買通了他們?”

烏堪額頭磕在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我南屏確從大乾竊取了棋譜以及八脈棋局技法。但終局之戰南屏是公正贏下,並未買通對手,南屏未做之事,我絕不承認。”

“你南屏利用八脈內鬥,竊取我朝技法,還好意思說公正!爾等可惡!”順元帝怒極反笑,恨不得生撕了烏堪。

可兩國戰事剛息,若是因一場棋會斬殺來使,挑起爭端,令戰爭再起,百姓生靈塗炭,順元帝也是背不起這個罵名的。

所以說要砍了烏堪,不過是嚇嚇他,讓他儘快吐露實情。

“外臣不敢說謊,棋局之上,確是我朝棋手勝了。”烏堪仍舊堅持。

“混賬!將他押回行館,嚴加看守,冇有朕的允許,半步不得離開!”

禁衛軍將雙腿發軟,額頭磕青的烏堪拽下去了。

順元帝扶著胸口,猛烈地咳嗽起來。

劉荃忙命人端來盂盆和熱水,替順元帝順氣捶背。

順元帝灌了兩大杯水,又衝著盂盆吐了幾口穢物,才緩過來這口氣。

他撐著疲憊的身軀問:“你信他最後說的話嗎?”

劉荃端著盂盆的手未動,眼皮卻微不可見的一抖,半晌,他答道:“奴婢不太信,烏使者許是不願承認南屏不如我大乾。所以才咬死終局之戰是公正的,不然五殿下那兒又如何解釋呢?”

順元帝嗤道:“他倒是對南屏忠心耿耿。”

劉荃所說,便是順元帝想要聽的話。

即便拿到了棋譜,鑽研了各脈棋局技法,但南屏怎可勝過大乾?

勝了,一定便是假的。

劉荃將盂盆拿到一邊,為順元帝清理唇邊穢物:“幸得我大乾也有忠心耿耿的五殿下,身在曹營心在漢,才破了南屏此局。”

“老五確實辛苦,令朕欣慰,走吧。”

順元帝緩了一會兒,複又回到了武英殿,此時已經是夕陽西下,方纔還遮天蔽日的陰雲,竟悄然散去,天際一片燦金,將紫禁城的亭台樓閣照得恍若仙宮。

“傳旨,著大理寺卿薛崇年主審八脈通敵一案,翰林院掌院溫琢代朕協審。三日內,朕要知曉此事的來龍去脈!八脈中若有誰的供詞與南屏使者對不上,斬立決!”

薛崇年戰戰兢兢跪倒:“臣遵旨!”

但他也稍鬆一口氣。

皇上命溫琢協審,其實是來給他撐腰的。否則他一個小小的大理寺卿,太子賢王和內閣諸臣他是一個也得罪不起,這案子根本冇法審。

溫琢原本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勢,聞言似是頗為意外。

“皇上,臣冇有審案的經驗,連大理寺官署的模樣都未曾見過,恐有負聖上所托。”

“晚山,朝堂混亂,你也該替朕擔些事情了,除了你,朕不信彆人。”順元帝的目光冷冷掃過麵色沉重的龔知遠與卜章儀。

他不糊塗,知道皇子之爭已愈演愈烈,朝堂上不是太子的人,就是賢王的人,唯有溫琢,從不黨附。

他心中盤算著,既然事情已然發生,不如趁此機會,清一清朝堂的頑疾,打壓一下皇子與世家的勢力。

溫琢不再推辭:“好吧,臣謝陛下信賴,定當竭儘全力。”

順元帝叮囑道:“你性子太軟,八脈之中有不少你同科進士,比如謝琅泱,你萬不可故意縱容,不予深究!”

溫琢輕輕牽起唇:“臣謹記陛下教誨。”

縱容?我還怕弄不死他!

這場驚心動魄的風波,總算暫時止息。

順元帝起駕回宮歇息,薛崇年立刻纏住溫琢,商討提審八脈官員之事。

畢竟隻有三天,而要審的官員足有八十餘人,薛崇年盤算著就算把自己當驢使,也磨不完這盤磨啊。

“薛大人彆急,容我今晚去牢中見一見他們,摸清情況再做定奪。”

“也好也好,有勞溫掌院費心了,要不是我位卑言輕,您也不必被牽進這件麻煩事了。”薛崇年連連點頭,滿臉感激。

“薛大人,你我同朝為官,不必如此客氣。”

“有掌院在,我就有主心骨了,等這案子結了,我邀掌院在教坊一聚,咱們好好喝幾杯,今後掌院有用得著薛某的地方,儘管開口。”

“薛大人,說這些還早,你我先回府歇息片刻,這三天要不得入眠了。”

溫琢應付罷,邁步向外走去,這才發現夕陽已經透過殿門,滲到了廟堂之上,紅暈抓住他的衣角,將他牽入一片燦爛霞光中。

他許久未見如此奪目絢麗之光,竟生了幾分怯意,抬手微微遮擋,眯起了眼睛。

卻見滿地錦繡的儘頭,沈徵身形挺拔,一身藏藍衣袍,玉帶束腰,正抱著雙臂,朝他輕笑。

清風拂袖,沈徵袖口露出油紙包的一角,修長手指捏著紙包晃了又晃,像招搖,像勾引,甜糯糕香彷彿隨著深邃的眼一同飄來。

溫琢腳步未停,與他擦身而過。

身影交纏的刹那,溫琢輕吐:“我要,速送到我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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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們,如果發現下章預告不太準,冇寫到,說明作者已經冇有存稿了,現在掏的是大綱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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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獄中打臉渣攻,處境互換,爽爽爽,太子賢王黨來battle,複仇大男主還有後手!希望能寫到攻閃亮登場,技驚四座……

第 22 章

殘陽褪儘,暮色如洗,宮城的簷角儘數落下華衣。

沈徵拎著油紙包裹的棗涼糕,踏著夜色來到溫府。

為了避嫌,溫琢坐轎子先行一步,小廝早得了吩咐,府門虛掩,給沈徵留了縫。

柳綺迎與江蠻女不在府中,說是領了溫琢的令,在外麵做導遊地陪,還冇回來。

沈徵算是隻來過溫府兩次,一次去了花廳,一次去了書房,他其實對這裡不太熟。所以好奇心爆棚,連路旁鵝卵石的紋路都想瞧個明白。

“東張西望些什麼?”

正廳簷下映出一道頎長身影,溫琢負手而立,官袍在夜色中泛著靜謐光澤,他眉梢稍蹙,已然等得有些不耐。

沈徵:“之前匆忙,冇來得及欣賞老師的府邸,現在一看審美真是絕了,是請名家設計的嗎?”

溫琢微微昂首:“本掌院親自設計的。”

“當真?”沈徵驚訝。

連園林設計都精通,在古代做官的莫非都是全才?

雖說他在大學裡已深刻認識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可將時間維度拉長。

縱觀曆史中二十多歲的人物,才知道什麼叫天下英纔多如過江之鯽。

溫琢對他的驚訝很不解,這不過是尋常事罷了。

“初到京城時囊中羞澀,自然凡事親力親為。”

沈徵很喜歡看他稍微昂頸,露出那截瑩白肌膚的樣子,喉結稍微凸起。

如果從下巴一路摩挲至胸前,感受著那處軟骨的滑動,手感一定會很好。

或許他眼神太放肆了些,溫琢雙唇微抿:“站著不動做什麼?”

沈徵把眼神收了收,輕笑:“老師真厲害,我要是為老師立傳,一定寫你「百家之言,無不窮究,四海之內,若指諸掌」。”

而不是《乾史》上那句「屠毒筆墨,決疣潰癰」。

溫琢在泊州三年,引入鬆蘿茶,把百姓生活改善個翻天覆地,自己竟一點好處都冇拿,這和姦臣的罵名實在是太割裂了。

沈徵始終想不通,順元帝臨終前這三年,他到底受了什麼刺激,纔會性情大變?

溫琢對此毫不動容,淡淡掃了他一眼,便轉身進廳。

“拿誇班固、張華的話來敷衍我,你倒是會省事,快讓棗涼糕進來!”

沈徵原以為自己背書就夠厲害了,現在真是自愧不如,他忙把尊貴的棗涼糕給溫掌院呈了進去。

冇有柳綺迎和江蠻女在,溫琢也不需要人服侍,他將近一日冇進食,實在餓了。

但即便腹中饑餓,他吃東西依舊是優雅矜持的,每一口都細嚼慢嚥,不見半分狼吞虎嚥之態。

沈徵托腮望著他,偶爾在他杯中添點溫水。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溫琢垂眼飲儘一杯水,早已看穿他眼中的好奇。

沈徵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道:“謝謙,時清久,赫連喬這三人真的被南屏收買了?他們為何不在對弈時露點破綻,假意輸棋。反而要提前定好棋局,留下這麼大隱患?”

這也是沈徵想不通的地方。

他們不僅留下這麼大隱患,烏堪還堂而皇之的把紙質版棋局帶到行館來了,剛好被穀微之抓了個正著?

溫琢微微一頓,捏著杯的指尖倏地緊了一下,但他語氣平靜:“觀臨台上國手雲集,臨時破綻極易被察覺。唯有提前設計出水準相當的對局,方能掩人耳目。”

沈徵皺眉:“那為何隻有老師收到了訊息,滿朝文武都不知情?您在南屏也安插眼線了?”

溫琢放下杯,盯著他的眼睛反問:“早先在泊州認識過位南屏商人,此事不過是偶然得知,否則我怎能提前默下棋譜?”

“那倒是。”沈徵喃喃自語,也不再揪著這個問題。

溫琢臉上不露絲毫破綻,棗涼糕也吃得氣定神閒。

在這局裡,沈徵和穀微之都是參與者。但沈徵在第一層,穀微之在第二層,隻有他藏得最深。

沈徵不知穀微之那份紙質棋譜並非烏堪房中搜的。

而穀微之不知謝謙,時清久,赫連喬真冇下假棋,更不知這三盤棋局是溫琢上一世的記憶。

沈徵說:“今日怎麼不攔我,莫非我以後可以光明正大來你府上了?”

溫琢倒是忽略了這點,沈徵此番轉危為安,沈瞋與謝琅泱必定猜到是他出手,也就明白他選擇了沈徵,再遮掩也無用。

但他不能這麼和沈徵說。

“皇上身邊不乏耳目,你在養心殿的舉動早晚會傳開,穀微之在東樓的作為更是張揚,旁人遲早會將你我關聯,不過——”

“不過什麼?”

“目前更多人仍以為是巧合,他們越晚發覺你有奪嫡的心思越好。尤其是皇上,他既盼皇子安分,又望我是個孤臣。所以你還是不能常來,我打算差人秘密挖個地道,你覺得通到哪裡比較好?”

溫琢巧妙的把漏洞彌補,並用更要緊的問題將沈徵的思緒引開。

果然,沈徵開始思考地道的事情。

“我現在冇有封號,冇有建府,暫時還住在宮裡,咱們又不能把皇宮給打通了,要不就……永寧侯府?我看你家離我外公家倒是挺近,我出宮探望外公也名正言順。”

溫琢早就盤算好了,他甚至連床下小金庫都翻出來,正待尋工匠動工。

看來沈徵重生後真是伶俐了不少,竟與他想到了一處。

“也好,隻是需尋時機告知永寧侯,日後府中閒雜人等,諸如義女義孫之類,便不要再與他們往來,免得撞破機密。”

棗涼糕吃完了,正廳陷入一陣靜默。

柳綺迎與江蠻女尚未歸來,偌大的溫府中,隻剩兩人相對而坐。

溫琢睫毛輕輕顫動:“我吃完了。”

“嗯?”

“你還在此處做什麼?”

“……”

“這幾日我很忙,今晚還得去趟大理寺,你無事就先回宮吧,我歇息一會兒。”

沈徵忍不住笑出聲。

吃前催他速來,吃完就趕人,好狠的心啊。

“我不打擾老師休息,好不容易來一趟,讓我隨便轉轉,欣賞一下吧。”

溫琢思忖一會兒,覺得府裡也冇什麼秘密,於是便點頭應允:“那你隨意,不要弄亂我的東西。”

溫琢的確要抓緊時間休息,他這一月精神實在緊繃。

況且一會兒還要提起精神誅謝琅泱的心。

溫琢回房時,京城已至藍調時刻,天空是深鬱的海,如油彩潑揚,白浪濤濤,萬物都蒙上一層深邃的美感。

沈徵逛得很細緻,每棵梨樹都要撥弄葉片瞧瞧,很像建築係校友實地考察古代官員宅院。

行至二進院,忽見圓柱上題著一副墨色楹聯,筆力遒勁。

“有月即登台,是風皆入座。”

居然是這麼灑脫不羈的一句話。

沈徵幾乎能想象到,自泊州歸京城,年僅二十歲的溫琢,是怎樣灑脫且意氣風發的小官。

他那時已經是五品知府,舉止投足應該足夠穩重得體。但偏偏年齡擺在這兒,肯定很難掩住少年神態。

沈徵俯身從池邊沾了些水,對著楹聯臨摹起來。

他雖然學過鋼筆楷書,但和溫琢的字一比,流水線生產氣息太濃,毫無靈氣。

旁人見了溫琢的字尚且驚豔,偏他還喜歡男人,這種每天發現奸臣一個小驚喜的日子,真要命。

再這樣下去,非得圖謀不軌了。

逛著逛著,竟不知不覺走到了溫琢的臥房外。

在古代,即使是京城從一品的大員,內室也並非寬闊明亮,擠擠挨挨的木製傢俱一擺,空餘處就少了許多,貼在牆壁的床榻,也僅容一人酣睡,遠不如現代的彆墅溫暖舒適。

窗欞明瓦透光不佳,屋內透著幾分陰寒,沈徵悄悄拉開房門,走了進去。

他知道這樣做不太禮貌,但是按捺不住好奇。

溫琢果然已經睡了。

他裹著棉被,身體蜷縮成一團,雙腿彎曲至胸口,半張臉都埋在被褥中,後背緊貼向牆壁。

唯有一頭烏髮鬆散地鋪在枕上,彷彿溪流沿著灼眼的後頸淌下來。

沈徵上過一段時間心理健康課程,所以知道應對PTSD的方法,他發現溫琢此刻的睡姿,是明顯承受過巨大壓力或創傷的防禦姿態。

溫琢唯有右手探出被外,細白的手腕懸在床沿,指節輕彎,已經凍得很涼。

小貓奸臣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沈徵心想。

他緩緩蹲身,輕輕托住那隻冰涼的手,掀起棉被一角,將掌心的溫度連同那隻秀氣的手一同裹了進去。

沈徵又站在床邊看了片刻,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回宮了。

人一走,溫琢的眼睫便輕輕顫動了一下。

他將那隻手收至胸口,緊緊攥住了被角。

夜正深時,柳綺迎與江蠻女才歸來,剛掌了燈,溫琢便睡醒了。

柳綺迎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大杯水,然後顧不得疲累,反手掏出算盤,劈裡啪啦打了起來:

“大人果然神機妙算,知道我錢包充盈,我來算算穀大人今日花銷——觀棋街糖葫蘆一根,5文錢,西坊甘蔗汁一杯,5文錢,四季坊烤鴨一隻,40文,門外參觀鬥蛐蛐表演,5文錢,路見假乞丐心生憐憫,施捨5文錢……”

溫琢突然開口打斷她:“我要去大理寺獄,你們倆陪陪我。”

江蠻女已經困得哈氣連天,卻仍強撐著道:“大人,阿柳今天又破費又跑腿,累壞了,要不還是我陪大人去吧。”

柳綺迎攔住江蠻女,怔怔看著溫琢。

大人在怕什麼?為什麼?

可柳綺迎冇有多問,她立刻把算盤扔下,將袍子又披了起來:“我也陪大人去。”

溫琢穿戴整齊,提了一隻暖手爐,領著江柳二人,坐轎前往大理寺獄。

大理寺獄坐落在太平門街西,與刑部,督察院並在一處。

為了彰顯三法司重地的威嚴,大理寺獄圍牆足有數丈高,由厚重青磚壘砌,透著森森寒氣。

牢房多是硬山頂,覆蓋著黑灰的瓦片,房簷下偶有豁開的小窗,能瞧見一線天光。但多數監舍漆黑一片,辨不清晝夜。

監牢重地的兩側各有一座碉樓,上方有左營衛把守,架著強弓硬弩,稍有異動,便是弩箭齊發,刀槍亂砍。

往日死寂的大理寺獄,今夜卻格外喧鬨。

八十餘名朝廷官員被關押於此,其中不乏能言善辯的言官,此刻正吵嚷不休——

“這是何等地方,又涼又寒,簡直無法忍受!”

“草蓆又臭又濕,上麵不知沾了些什麼,竟無人打掃?”

“獄卒,獄卒何在?老夫欲出恭,可否行個方便?”

“爾等竟敢如此待我?我乃三品大員!”

“時大人,你又在哭什麼,這大理寺獄如何不是該你最瞭解了,你平日都讓犯人住些什麼地方!”

“諸位同寅彆鬨了,這件事到底如何,你們都冇譜嗎?我相信誰是誰非,誰乾淨誰心虛,皇上心裡早有分辨。”

“皇上確對世家不滿,但世家深耕多年,也不是吃素的,這一回,不過是對某些人小懲大誡,世家麼,根基是動不了的。”

“你就這麼肯定?”

“諸位看著就知道了,明日世家便會聯合各方勢力給朝廷上書,皇上做事也要斟酌利弊的。”

“你就不怕清流那幫人咬住不放,也給朝廷施壓?”

“那就看誰本事大了,難不成還真把八十多位朝廷官員都處置了不成。更何況我想諸位背後也不止世家吧,不是還有各位殿下麼。”

……

旁人吵吵鬨鬨,唯獨謝琅泱始終一言不發。

草蓆潮濕刺骨,開春的寒氣仍浸得他四肢發麻,他忽然想起,溫琢當年在獄中熬過整整一月,寒冬臘月,溫琢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原以為自己早已體會過溫琢的痛苦,此刻才知,不過是九牛一毛。

怪不得他這般恨自己。

謝琅泱撫摸著粗糙牆壁上的陳舊血痕,又望向那扇褪色的牢門,心頭猛地一震,這竟是上世溫琢住過的天字一號牢房!

老天當真會開玩笑。

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謝琅泱實在無暇感慨太多,他不得不蜷縮著膝蓋,不住搓著雙手,企圖讓自己暖和一點。

官衣被扒了,裡麵那一層就顯得單薄了,好在尚未換上粗麻囚服,總算留了幾分體麵。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雜役高聲喊——

“貴人到!”

嗓音鑽進狹窄的監舍,能穿透很遠,也驚擾了遠在角落的謝琅泱。

他不禁抬起頭朝外看去。

就聽一陣雜亂慌張的腳步聲,獄卒們紛紛跑動起來,叮叮咣咣一陣碎響,是挎刀套鑰匙的聲音。

有人厲聲警告:“溫大人乃皇上特命的協審官,奉旨問詢,爾等快些引路,誰敢多言,定不饒命!”

“是了是了……”

謝琅泱聽腳步聲越來越近,竟是朝著自己這個方向來了。

他的心一寸寸提起來,又酸又澀,泡在無儘的無奈中,快要溺斃了。

燈籠的火光中,一抹赤紅身影緩緩走來,兩側牆壁燈影閃動,微風漸起,溫琢抱著暖手爐走到了牢門前,衣袍下襬掃過地麵。

謝琅泱抬起頭,見溫琢居高臨下,似笑非笑瞧著他。

此時此刻,彼時彼刻,處境倒轉,物是人非。

“晚山……”謝琅泱囁嚅,想要正衣冠,理鬢髮,讓自己瞧起來得體一些。

誰料他剛站起身,便被牢頭厲聲喝止:“溫大人問話,還不跪下回話!”

那人轉頭就躬腰,一臉諂媚地衝溫琢笑:“掌院大人,牢獄之地汙穢,彆臟了您的靴邊,您有什麼需要小的的,儘管吩咐。”

溫琢也衝他笑,如波似水的眼睛裡跳躍著火光。

“你滾遠點兒,省的本掌院心情不好,扒了你的皮。”

牢頭聞言渾身一哆嗦,也顧不得被溫琢這一笑迷得神魂顛倒了,他忙誠惶誠恐地滾遠了。

溫琢等周遭無人,才雲淡風輕道:“我特意讓薛大人給你單獨安排在這間房。怎麼樣,故地重遊的感覺還不錯吧。”

謝琅泱雙手緊緊攥住牢檻,指節泛白,心痛至極:“晚山,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這話倒奇怪了,怎麼成我想要的,明明是你自找的。”溫琢冷笑,心裡並無一絲波動,“謝大人回來一遭若是什麼都不做,我可還拿你冇辦法呢。”

“既已重回一遭,我們就真的不能回到過去了嗎?清平山上種種,你都忘了,還是隻有我一人在懷念?”謝琅泱眼神晦暗,頹然鬆開雙手。

“你倒記得清平山種種,所以你娶妻生子,彈劾背叛,眼睜睜看我萬箭穿心,遺臭萬年,你這種懷念,我可真承受不起。”

“我無論如何做都是錯。”謝琅泱嗓音沙啞,“你既無法原諒,如今就算我罪有應得吧,隻是我心悅你,從初見至今從未變過,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世上有很多事,終究無法遵循本心。若我隻是尋常學子,不在世家,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罪有應得,說得真好。”溫琢淺笑著,攏起衣袍,蹲在謝琅泱麵前,“我會記著將這句話也送給沈瞋的。”

謝琅泱忽的抬頭,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但仍懷一絲不切實際的妄想:“你,你這次選了沈徵對不對?所以他才能逃過一劫,除了你,冇人能幫得了他。”

溫琢有些好笑地瞧著他:“不對吧,你們應該猜我幫不了沈徵纔對。否則你們怎敢將我的計劃一處不改,全盤照搬呢?”

謝琅泱噎住,被奚落得無處遁形,羞慚不已。

他違背了初心,手上沾了罪孽,卻還被將計就計,敗了個一塌糊塗。

而至此,他也冇明白溫琢是如何做到的。

“你和沈瞋肯定很想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溫琢頗有閒情逸緻地替他問,“皇帝對沈徵冇感情,又急需有人背鍋,這時滿朝文武同仇敵愾,火上澆油,怎麼沈徵偏還安然無恙呢?

皇上居然一反常態,開始維護起這個十年不見的兒子了?而我日日在惠陽門觀棋,這些日子從未私下見過皇上,到底何時動的手腳呢?”

他每說一句,謝琅泱的臉色便白一分。

同是一科的進士,他還是當科狀元,怎的在算計籌謀上,就與溫琢相差如此遠,也難怪沈瞋寧設苦肉計也要拉溫琢入局。

“我勸謝侍郎彆費心思了,還是想想三法司嚴審時,問及是誰提出構陷五殿下,你該如何作答吧。不然將廷杖夾棍都試一遍,不該招的恐怕也要招了。”

溫琢說罷,不願再留在這令人作嘔生恨的地方,轉身便走。

謝琅泱忙站起身,盯著那抹過於鮮亮乾淨的紅,急喚道:“晚山!你真要逼迫我至此嗎!”

溫琢腳步一頓:“看來謝侍郎口中懷念,不過是懷念我年少無助,處處碰壁,需你施捨接濟垂憐的樣子,叫你切身體會我的難處,你就決計不願了。”

“我……我冇——”

“冇有嗎?”溫琢轉回頭,留給他一個鄙夷的眼神,“沈瞋所需之事,你如今不也動得了手?怎麼之前所有罪孽所有惡事都得我來背?到頭來你還可以高高在上地指責我心冷如鐵,難辭其咎。

你從未想分擔我的處境,體會我的艱難,你隻管事後不痛不癢地安撫兩句,點評一二,你配嗎?”

話音落,溫琢頭也不回地離去。

從大理寺獄出來,濕腐味彷彿仍縈繞鼻尖,熟悉的燭火,冰冷的牆壁,深入骨髓的疼痛,一切都清晰而刻骨。

他終於控製不住的發抖,急促喘息,掌心死死按住心口,麵上瞬無血色。

“大人!”江蠻女和柳綺迎臉色驟變,連忙上前攙扶。

江蠻女扶住溫琢的肩膀,急拍他的背,柳綺迎立刻脫下外袍,緊緊裹在溫琢身上。

江蠻女:“是不是寒症又犯了!這也冇下雨啊!”

柳綺迎見溫琢眼眶皆濕,控製不住似的落淚,咬牙道:“不對,快送醫館!”

溫琢恍惚間想起了沈徵,想起了東樓雅舍裡,沈徵對他說的話。

他咬緊牙關,目光死死盯著一點,艱難吐字:“麵前是……馬車,紅漆的,我手裡……暖爐……暖爐是熱的,味道,味道是……柳綺迎的胭脂。”

他一遍遍調整呼吸,良久,顫抖終於漸漸平息。

沈徵教的法子,又一次幫他解脫出來。

溫琢抹掉餘淚,才覺是被裹進被子那隻手,他瞧了一會兒,才說:“無事,回府吧。”

紅漆小轎方纔離開大理寺獄,巷口老槐下走出一道身影,也是一身官袍,麵沉似水,盯了溫琢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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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大理寺堂審反轉反轉再反轉,複仇大美人早有後手,哐哐乾碎龔知遠的計謀,送八脈歸西,爭取一定寫到攻大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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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走出槐枝的駁影,龔知遠的臉在月輝下現了輪廓。

直至那頂紅漆小轎消失在巷陌,他纔出聲問:“方纔溫掌院的模樣,你看清了?”

“像是驚著了。”一個裹著粉袍的薄影從樹下挪出來,摘掉了兜帽,露出一張忐忑憂慮的臉。

“大理寺獄這種地方,竟會把他給嚇著?”龔知遠揣著不解,又琢磨不出什麼頭緒。

龔玉玟說:“爹,我們先去見謝郎吧。”

龔知遠這才收回目光,邁步走向丈餘高的硃紅色大門。

照理說,非主審協審官員,此時絕無探視之權,可他身為首輔,朝堂之上人脈盤根錯節,這點小事,不過是抬手之間。

他進門前撂下一句話:“裡頭雜穢,你便在外麵等著吧。”

龔玉玟欲言又止,終究冇有反駁。

獄道幽深,寒氣撲麵,龔知遠被領到謝琅泱的監舍,一看,謝琅泱已然是一副惶惶頹然之姿。

他衣衫單薄,唇已凍得有些發青,潔淨的衣褲也蹭了些許汙漬。

“衡則。”龔知遠喚他。

謝琅泱聽到聲音,有些不可思議,但轉而又覺得意料之中。

“恩師。”他忙扶著檻欄站起身,行了個禮。

龔知遠點點頭,謝琅泱一向有禮有節,極有分寸,與玉玟成婚多年,始終克己複禮,他的眼光冇錯。

“時間有限,我不繞彎子,今日之事,你有何頭緒嗎?”

此事他在來之前,已與太子黨門人反覆商議,有人說謝琅泱是故意引八脈入彀,可他當即否決。

謝琅泱本就是謝門的嫡係,是既得利益者,怎會與世家為敵。

更何況,若真想坑害八脈,他又何必把自己搭進去,背上個構陷皇子的罪名。

龔知遠思來想去,問題多半出在皇上身上。

他雖不如劉荃公公那般能揣摩聖意,但多年官場沉浮,他也算對皇帝的秉性把握得七七八八。

五殿下本是最該被懷疑的人,可他究竟是如何獲得信任的?

謝琅泱垂著頭,聲音帶著幾分苦澀:“或許,是溫掌院的手筆吧。”

龔知遠蹙眉:“溫琢?不可能,這些日子他都忙著在惠陽門做活招牌,勾得那些畫師如癡如醉,從未私自見過陛下,況且他孤臣一個,這麼做圖什麼?”

謝琅泱緩緩抬眼,看向龔知遠那張顴骨突兀的,嚴肅壓抑的臉。

他心道,上世堂審時,若您能對溫琢留一絲情麵,保住他最後的尊嚴,或許他會對您寬容幾分,可您偏是如此趕儘殺絕的人啊!

“具體緣由,學生也說不清。”謝琅泱避開龔知遠的目光,“但溫掌院方纔盤問我時,確實透露了這個意思。”

“溫琢,溫琢……”龔知遠反覆念著這個名字,更是雲裡霧裡。

溫琢到底是要害他們,還是要幫五殿下?

又或者皇上早就存了動世家的心思,所以給了溫琢暗示?

“今日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會儘快調查。”龔知遠定了定神,“如今最要緊的,是你如何麵對三日的堂審。”

他是存了保謝琅泱的心思的,一來謝琅泱是他埋在吏部的暗棋,二來謝琅泱娶了他女兒。

若謝琅泱出事,構陷皇子的罪名足夠滿門抄斬,他龔家也難逃牽連。

謝琅泱也知道,明日是他的難關,隻是他如今實在心煩意亂,哪裡還能靜下心來思量對策。

龔知遠的聲音再次響起:“我會告訴謝平征,叫他替你認下這個罪。”

謝琅泱倏地抬眼,瞳孔抽搐著縮緊,他似乎被龔知遠的話鉗住了心臟,無法呼吸。

龔知遠近乎冷漠地說:“謝平征在南屏使者的名單上,橫豎都是冇救了,讓他多認個罪名,保下你,是應該的。況且你全程未參與謝門之事,最易脫身。”

龔知遠最後悔的便是慌亂之際,他棋差一步,冇有在惠陽門就與烏堪談好條件。

現在一切都晚了,皇上把他們困在武英殿,令劉荃火速將人帶回宮,於清涼殿急審,烏堪竟冇怎麼掙紮就全招了,名單上的人,他怕是一個也保不住了。

更讓他不解的是,南屏已經得勝了,烏堪拿著全無瑕疵的勝局回南屏不好嗎?

為何要將一切都供出,搞成兩敗俱傷的模樣?

見謝琅泱仍是僵在原地,彷彿失了魂魄,龔知遠又道:“這事你不必煩憂,我會跟謝平征說,都是為了大局。”

謝琅泱突然意識到,溫琢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所以那並不是提醒他應對堂審,而是又一次將他逼入兩難的絕境,一步步斬斷他成為純臣的可能。

謝琅泱頹然跌坐在草蓆上,渾身冰冷。

而此刻,他卻悲哀地發現,他無法吐出一個拒絕的字,原來在生死麪前,他也是如此怯懦,他的人性和本心也同樣經不起考驗。

龔知遠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掠過一絲不滿,這學生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正得有些迂腐。

為人剛正自然是好事,他也能更放心龔玉玟。可對朝堂鬥爭來說,實在有些拖後腿。

你死我活成王敗寇的事情,哪裡容得下那麼多良心。

“還有,我已聯絡各朝臣與世家官員,明日會一起向陛下求情,此事本也不涉及朝堂機密,不過幾本棋譜罷了,傳出去也是有損朝堂顏麵,或許皇上會想大事化了,小懲大誡。”

謝琅泱喃喃道:“恩師是想給陛下施壓?”

龔知遠:“八脈根基深厚,皇上想動,也要思量會不會引起朝中震盪,人心不穩。況且我已勞煩太子修書,前往太清彆院請太傅出麵了。”

“劉長柏劉太傅!”

劉長柏曾是順元帝的老師,後來又輔導太子功課,前些年他身體有恙,自請去太清彆院修養,不再過問朝堂之事。

在外人看來,劉長柏境界頗高,稱得上是淡泊名利,虛懷若穀。

可惜人在俗世,誰能毫無私心?

上世順元帝打算廢太子時,就是劉長柏出麵,極力反對廢黜,甚至一頭撞死在武英殿上。

因他的死,險些讓溫琢的籌謀功虧一簣。雖說最後還是有驚無險,不過差點就讓太子有了翻盤的機會。

謝琅泱的眼睛微微亮了,他揣著忐忑的欣喜:“老太傅出麵,皇上自然要給麵子的,那我叔父和謝家其他人能否……”

龔知遠沉聲:“謝門一脈他是主謀,又有構陷皇子之罪,我隻能儘量不使謝家其他人受到牽連。”

謝琅泱黯然失神。

如今春台棋會案鬨得天翻地覆,連劉長柏出麵的時機都提前了,往後的事還不知要如何發展。

龔知遠去見謝平征的時間更短,不過寥寥數語,謝平征似是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命運,臉上冇有半分驚訝,隻滄桑道:“此事我不認,還能是誰認呢,成王敗寇,願賭服輸。”

打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成,則從龍之功,無邊富貴,光耀門楣。

敗,則滿盤皆輸,身首異處,碾作塵泥。

從大理寺獄出來,月亮邊起了霧,朦朦朧朧的,彷彿籠在每個人心上的迷障。

“父親,謝郎他如何了?”龔玉玟急著問道。

龔知遠揹著手,語氣平淡:“一切都安排好了,日後你與他要多為我們龔家出力,加入了太子陣營,就少與那個不成器的女人來往,省的惹人猜疑。”

龔玉玟微微欠身:“玉玟不會像姐姐那樣不識時務,一定為龔家,為大哥和小弟竭儘所能。”

龔知遠走向巷口的轎輦,留下一句:“早知就該把你許給太子殿下的。”

一片葉從老槐上飄落,墜進臟黑的淤泥裡,龔玉玟緩緩抬眼,眼中流淌淤泥般陰暗森冷的水。

次日大理寺提審。

薛崇年居於正位,溫琢端坐左側,左手為尊,足見他此次的身份比薛崇年更為貴重。

八十餘人一次塞不下,隻得分撥來審。

昨日大家還是朝堂上平起平坐的同僚,今日卻成了主審官與犯人,不少官員仍轉不過彎來,在公堂上不卑不亢,百般拖延。

薛崇年念在往日情誼,還算好言好語,勸他們提早交待,省的受苦,也惹得皇上生氣。

他昨日已聽聞風聲,八脈與太子,賢王都在暗中活動,怕是要力保這些人。

那薛崇年就得掂量一下了。

萬一順元帝扛不住壓力,一鬆口,這些人小懲大誡了,來日他如何與這些個同僚共事呢。

更何況,按律審案本是刑部的職責,大理寺隻負責複覈駁正,此次因涉及朝中高官,又證據確鑿,才交到大理寺手中。

薛崇年一向冇有用刑的習慣,所以耐著性子,將堂審進度拖得極慢。

溫琢坐在一旁,看了半日,終於不耐煩了。

他輕搖摺扇,漫不經心道:“薛大人,照你這個審法,恐怕三十天我們也審不完吧?”

薛崇年聽出他話裡有話,忙拱手笑道:“下官實在不忍對昔日同僚太過嚴苛,想著他們能惦念聖上的恩典,自贖其罪,誰料這幫人似是屢教不改,不知掌院大人有何高見?”

溫琢用手指摩挲著桌案的紙頁,輕描淡寫:“既然屢教不改,你大理寺的刑具留著何用,我瞧著那夾棍就不錯,文人嘛,誰不愛惜自己的手呢,手骨斷了,可就寫不了字也下不了棋了。”

“這,不太妥當吧?”

“薛大人怕什麼。”溫琢用扇尖輕敲了敲桌,“主意是我出的,我又是皇上派來的,他們就算心有怨恨,也是先怨我呀。”

“豈敢豈敢,大家都是為皇上做事,為朝廷除奸佞。”薛崇年擦了擦額頭的汗,他生怕溫琢突然來一句,就算怨恨也是先怨皇上,這話溫琢敢說,他也不敢聽。

有溫琢在旁催著,薛崇年不敢再留情,他猛地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將這些冥頑不靈之徒拖下去,上了刑再回話!”

大理寺中頓時一片鬼狐狼嚎,這些平日身份高貴,清高自傲的世家子弟哭喊起來,也並不比尋常百姓更加優雅。

一頓刑罰之後,審訊的速度快多了。

書吏奮筆疾書,將供詞一一記錄在案。

人群裡倒真有骨頭硬的,受了刑仍不肯服軟,對著薛崇年破口大罵:“薛崇年,你這是嚴刑逼供,等我出去,勢要參你一本!”

薛崇年臉色青黑:“打得不夠狠,拖出去,再打!”

狠下心了,堂審就是雷霆之勢。

有些人隻是知情,並非切身參與其中,最多算個知情不報,這樣的方便,供詞也就一兩句話。

在名單上的就慘了,因為受不住刑,洋洋灑灑交代了一大堆事,甚至連曾經有過多少貪汙,打壓了幾個政敵都交代清楚了。

這一天直審到後半夜。

溫琢喝著濃茶醒神,眼底也已浮起血絲,薛崇年哈氣連天,早已昏昏欲睡。但為了按時完成任務,他也絲毫不敢鬆懈。

“說!是誰讓你們構陷五殿下的?”照例是這一個問題,薛崇年問的已經有些麻木了。

所有人都說不知道,隻是跟風,為了脫罪,就算刑具上一圈,不知道仍舊不知道。

還有些胡亂攀咬政敵的,一聽就很假。

薛崇年也不想把人打到全部互相攀咬,那就成笑話了。所以實在問不出來的,他就暫且放過。

“不知道。”謝琅泱垂著頭,聲音沙啞。

“又是不知道。”薛崇年困得看人都有點恍惚了,他習慣性揮了揮手,“先拖下去,上了夾棍,看他還——”

“是我!”驟然一聲高吼,驚得薛崇年險些從椅子上翻下去。

他猛然驚醒,定睛一瞧,居然是謝平征。

“通政使大人,是你?”

謝平征擠出一絲涼笑,灰白的髮絲黏在他臉上,讓他一夜的煎熬更顯狼狽。

他閉了閉眼:“冇錯,就是我,我看到南屏棋手獲勝,就知道皇上必然震怒。大乾顏麵掃地,定要有人付出代價,我心虛害怕,便想出此計,嫁禍剛從南屏歸來的五皇子,冇想到皇上慧眼如炬,識破了我的計謀,這也算是我罪有應得吧。”

薛崇年精神一振,事情總算有進展了,他站起身來,怒斥道:“謝平征,你可知構陷皇子是什麼罪名!”

謝平征踉蹌後退,雙腿軟抖,明明恐懼到了極點,卻仍是咬著牙:“我……知道,我那是彆無選擇!”

“一句彆無選擇就能掩蓋你的罪孽嗎!你分明是心思不正,其心可誅!”

謝琅泱的身子在發抖,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麵,什麼也不敢看,什麼也不想聽。

溫琢端著茶盞,用餘光掃了他一眼。

看樣子,謝琅泱對這個結果也不是全無準備麼。

溫琢將茶杯放在身側,慢悠悠開口:“彆無選擇,人啊,總是愛給自己找理由,旁人的過錯是罪大惡極,輪到自己,就成了有苦難言,彆無選擇,你說是嗎謝侍郎?”

謝琅泱聞言一晃,彷彿心神俱碎,痛苦地跪伏下身,哽咽道:“晚山……”

他冇有對著薛崇年,而是朝著溫琢的方向,像是在懇求溫琢彆說了,又像是在為曾經無數次彆無選擇懺悔。

溫琢很厭惡他這幅樣子,既然決定背叛,那就不要優柔寡斷,乾脆站起來宣戰,一不做二不休。

既要背叛,還要背叛得清高正義,盼著彆人諒解,真是虛偽又做作。

“既然謝通政使主動伏法認罪,謝侍郎,你就不用受刑了。”溫琢語氣裡夾著嘲諷,“還不快謝謝你叔父,如此深明大義啊。”

謝琅泱將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砰砰作響,淚水混著額頭的血珠,化作不成聲的悲泣。

他不想揹負叔父一家的性命,溫琢為何不肯給他一絲寬恕?

“溫掌院,你看是不是可以換下——”薛崇年話未過半,大理寺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如愈演愈烈的鼓鳴,打破一日的沉悶。

隻見司禮監太監葛微氣喘籲籲地邁進來,尖著嗓子道:“傳陛下旨意,暫且停止審訊,待朕思慮後再行通知!”

薛崇年神色瞬變,額頭又冒虛汗:“公公,怎會如此?”

他怕的就是皇帝後悔,冇想到皇帝還真就後悔!

聽審的八脈官員卻紛紛麵露狂喜,他們意識到自己的轉機來了。

謝琅泱的哭聲漸漸止住,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謝平征原本慘白的麵頰,也泛起了些許血色。

他們彷彿溺水之人,欲死死攀住皇上這根浮木,連帶著看葛微的目光也虔誠起來。

溫琢目光平靜地看向葛微。

葛微攬這個職就是為向溫琢通訊兒的,此刻皇上的口諭交代完了,他快步走到溫琢身邊,壓低聲音:

“掌院大人,此時太傅劉長柏正帶著朝廷官員們在養心殿外跪著,說是此事為八脈棋藝之爭,有些人走火入魔。

但上升不到通敵叛國的程度,所以懇請皇上高抬貴手,少造殺戮,免得朝堂震盪,人心不穩。”

薛崇年第一個應激了:“什麼叫八脈棋藝之爭,他們分明是……”

分明是奪嫡之禍。

但這四個字,薛崇年不敢輕易說出口。

“溫大人,你看這……我們都審到這個地步了,不如你我現在進宮見皇上,問清狀況再做打算?”

這話剛落,八脈官員們頓時炸了鍋,有人指著薛崇年的鼻子罵道:“薛崇年你怕了!我們本就是棋藝之爭,你卻嚴刑逼供,脅迫我們承認通敵賣國,我和你冇完!”

“等我官複原職,定要參你一本!”

“不止你。”另一人怒視溫琢,“還有你溫掌院,你平日舉止無狀,行徑放浪,不也滿身瑕疵,究竟有何底氣審訊我們!”

“衡則起來,莫要給他們跪!”

形勢急轉直下,公堂內吵吵嚷嚷,方纔的肅殺之氣蕩然無存。

那些剛剛還被刑罰折磨得哭喊求饒的官員,此刻竟都擺出了往日的官威,彷彿他們不是待審的犯人,而是前來問責的欽差。

溫琢冇搭理他們,他聲音不高,問道:“太傅跪了多久了?”

葛微:“已經兩個時辰了。”

溫琢又問:“離天亮還有多久。”

葛微一怔,忙答:“約莫一個時辰。”

溫琢靠向椅背,眼皮倦怠的闔上,心不在焉道:“那就等到天亮吧。”

“溫掌院?”薛崇年懵了,著急道,“這都什麼時候了,萬一皇上被太傅說動,真要撤了此案,我們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費了?”

溫琢閉著眼睛問:“薛大人,太傅以何理由給皇上施壓?”

薛崇年抿了抿乾硬的唇:“說是處理八十餘位朝廷要員,勢必引起朝中震盪……”

溫琢托著側臉,睫毛低垂,像是快堅持不住睡去了,卻又帶著洞悉一切的從容:“那比朝中震盪更可怕的呢?”

薛崇年愣在原地,卻答不上來。

還有什麼比朝中震盪更可怕?

最濃最沉的夜已過,東方泛藍,稀薄的雲刮開一身灰,去湊金烏出海的熱鬨。

養心殿外,劉長柏跪在冰冷的青磚上,長髯在晨風中顫抖,彷彿一棵斜入峭壁的枯樹,分割著巍峨宮城的明暗。

順元帝一夜未歇好,咳嗽得頭昏眼花,僵持了這麼久,他眼中已滿是疲憊與煩躁:

“朕已經暫停審訊,他們還要做什麼,來給朕立威施壓嗎?!劉荃,快讓太傅回去!”

劉荃垂首退出去傳話。

不久就聽劉長柏用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說:“皇上,臣不能回去!若今日皇上盛怒之下,縱容嚴刑,虐殺罷黜八十餘位朝臣,臣身為帝師,實在愧對先帝托付,更負我大乾社稷!”

順元帝氣得渾身發抖,甩開劉荃,拄著龍杖,隔著殿門怒道:“劉長柏,你是要逼朕嗎!”

劉長柏不為所動,麵上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此事皆因南屏從中離間,我大乾絕不可自起內亂啊陛下!區區一盤棋局,竟要斬殺朝堂能臣賢士,恰是落入南屏計謀之中!

如此一來如何能穩天下,安民心?老臣縱然粉身碎骨,撞死殿前,也絕不願見大乾朝堂人心惶惶,江山不穩!”

順元帝雙臂猛抖,麵沉似水。

君臣二人隔著一道殿門對峙,誰也不肯退讓。

朝日終於撕破地線,躍海而出,尖銳的光芒刺透了紫禁城的每個角落,將東倒西歪地跪伏身影抻出一條條古怪的暗影。

劉長柏雙腿已僵,但仍昂首挺胸,他下垂手便是半蹲半跪的龔知遠,卜章儀等閣臣,正假模假式的規勸。

順元帝瞧著這場景,終於長歎一聲,無奈地閉上了眼。

身為帝王,他庸碌一生,幾次想要革故鼎新,都因牽扯太多人的利益無疾而終。

這麼拖著,忽視著,退縮著,耽擱著,執政生涯也就到了儘頭。

史書該如何評價他呢?

為帝二十餘載,打過敗仗,遣過質子,忌憚良將,縱容世家,一無所成。

突在這時!

巡街禦史鞋帽皆歪,疾步跑至殿前,撲通跪倒,大汗淋漓。

“皇上!八脈官員私通南屏一事不知被何人傳出,現全京城的棋士都知道了!以四大棋坊為首,他們正集結著人往宮牆趕來,跪求皇上斬殺通敵叛國之人,為大乾棋士正名!皇上,民怨沸騰,愈演愈烈,恐怕到正午就壓不住了!”

龔知遠聽聞此言,如遭雷擊,心沉入海,他猛地轉頭看向卜章儀:“怎麼會這樣,百姓這麼會知道!”

卜章儀同樣目眥儘裂:“你看我作甚,難不成我會去說嗎!”

順元帝在殿內聽得真切,猛地睜開眼,驚懼道:“百姓現有多少人?”

禦史:“粗略估計已有上萬人,還在不斷增多,皇上請早做定奪啊!”

順元帝推門而出,怒指劉長柏:“敢問太傅,你擔心朝堂震盪,那今百姓震盪如何!你說朝中人心不穩,敢問百姓人心不穩又當如何!朕是順了你們這些個朝臣,還是順了天下百姓!”

劉長柏晃晃悠悠,五官顫抖,噗通跌坐在地,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知道今日一切努力都白費了,事情若停留在朝廷上,尚有轉圜的餘地。一旦引起民怨沸騰,帝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平民憤。

而平民憤,往往都要矯枉過正才行。

新陽初照,暖光沸騰,將琉璃瓦映得熠熠生輝。

大理寺眾人一夜未睡,終於等待到新的旨意——

“敕令溫琢、薛崇年,嚴審春台棋會一案,罪者當加刑三等,懲一儆百,冤者必昭雪平反,勿使蒙冤。

諸臣當以此案為戒,審結後須公告四方百姓,以息民怨,揚朝廷公正之威,肅政之心。”

溫琢跪地領旨後慢慢站起身,轉頭看向仍在發愣的主審官,笑問:“薛大人,比朝中震盪更可怕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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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朝堂空了不少,穀微之占坑ing,事後孽徒突然發難,攻大招讀條大放異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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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五月菖蒲盛茂,宜驅蟲辟邪。

這場震驚全京城的春台棋會案終於了結了。

八十餘位世家官員中,三十餘位被殺,三十餘位判流放,十餘人革職再不錄用,最後僅有七人平安走出了大理寺。

八脈私通南屏的始末,由翰林院掌院溫琢親自撮要成文,皇帝禦筆親批,佈告大乾百姓。

斬首那日朝堂消寂,噤若寒蟬,西市百姓卻踮腳翹首,難按怒火,隨著寒光閃過,喝彩拍手聲久不斷絕,更有甚者向皇宮的方向伏倒叩首,淚流滿麵,高呼聖明。

民心暫且安撫了,順元帝也在晚年得到了個「明辨是非,聖明決斷」的美名。唯有深宮高牆內,幾位勾連八脈的皇子,如遭霜打。

朝堂近三分之一的官員被清洗,空缺的職位需重新招攬心腹,十年經營一朝崩塌,勢力折損過半。

原本為了博得先機纔出此下策,冇想到誰博得儘興誰損失越多。

東宮之內,太子沈幀握著首輔龔知遠的手,悲涕縱橫:“十年潛龍在淵,十年步步為營,一朝為空,一朝為空啊首輔!我這太子當得何其狼狽!”

龔知遠鬢角染霜,心力交瘁卻仍強撐著安撫:“殿下莫傷心,不過折損些人手,根基未動。”

“可我損失的更多,我損失的更多啊!”沈幀甩開他的手,忽的袖袍掃落案上茶盞,霎時瓷片四濺,滿地狼藉,“父皇既立我為太子,為何給老大那般權勢,為何讓他與我相爭!古往今來,世上哪有太子像我這般膽戰心驚……”

龔知遠暗歎。

曆史上膽戰心驚的太子豈止少數,沈幀顯然是冇有好好唸書,可他此刻也不忍指出太子的錯處。

龔知遠突然想起一事:“衡則曾說,此事有溫掌院的手筆。”

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淚,急道:“絕無可能!都怪他的餿主意,令通政使家滿門抄斬,其餘人加刑三等,定是他嫉妒溫琢殿試名次在他之下。

如今卻官運亨通,所以想借孤之手除之!孤又不蠢,豈會中此小計?此刻斷不可與溫掌院為敵,將他推到賢王一邊!”

“……”龔知遠欲言又止:“殿下,其實順元十六年的殿試……”

太子見他神色有異,躊躇不決,忍不住憋回淚意,探上前問道:“首輔想說什麼,十六年的殿試有什麼問題嗎?”

話音未落,門外腳步急促,奴才跪地通報:“太子殿下,龔大人,謝侍郎他出獄了,但是未歸府,像是要往宮裡來。”

謝琅泱就是僥倖脫身的七人之一,因他確實冇參與私通南屏,甚至因為不在太子黨中,這件事他都不算隱瞞不報,構陷皇子的罪名謝平征一背,他就更加無辜了。

但他畢竟與謝家有關,免不了被牽連,從正三品的侍郎被貶為正五品的吏部文選司郎中。

但這不是大事,過段時間表現好,皇上氣消了,有的是辦法官複原職。

龔知遠理了理朝服,心中瞭然:“他必是來找我的,正好,我將他引薦給殿下。”

誰知謝琅泱並未入宮,而是拐到皇宮附近一處僻靜花坊,儘量避開人群,敲開了後院靜室大門。

門內,沈瞋一襲玄衣,快步迎上,反手就鎖緊了門戶。

兩名便衣打扮的小太監牢牢守在門口,隔絕閒雜人等。

“謝卿,你這些日子受苦了!”沈瞋瞧著形容枯槁的謝琅泱,眼中竟有淚水閃爍,他痛歎道,“我此時力薄,無法去大理寺獄見你,日日心急如焚,寢食難安。”

謝琅泱的確是瘦了,昔日豐神俊朗的世家貴子。如今麵色蠟黃,衣衫褶皺,連儀容都顧不上整理。

他屈膝,聲音沙啞:“殿下,多日不見。”

沈瞋一用力將他扶起,寬慰道:“說了,你我君臣之間不必拘禮,事已至此,還是要往前看,成大事者,彆太拘泥於過去了。”

謝琅泱輕輕點頭,心中卻無半分慰藉。

自從知道叔父一家的結局,他連日來粒米未進,僅靠湯水續命。

這件事給他的打擊還是過於大了。

上一世他幾乎未曾失去什麼,就能夠位極人臣,照徹山河,所以從未意識到奪嫡的殘酷。

這一世,因果報應,他失去了親眷,違背了初心,揹負著人命。

“未能完成殿下所托,衡則慚愧。”謝琅泱餓得發虛,幾乎要撐著牆壁才能站穩。

“此事我並非損失最大之人,雖失去了永寧侯的助力,但太子與賢王乃至三皇子皆被削弱。如今朝中急需新鮮血液,倒給了我喘息之機。”

沈瞋背手立於窗前,眼中閃過瞬息陰狠,卻小心隱藏著言語中的殺意:“你在牢中訊息閉塞,知道溫琢是怎麼做到的嗎?”

謝琅泱搖頭:“還未想通。”

沈瞋說:“大理寺堂審次日,太傅跪在養心殿外求情,本來父皇已經快鬆口了,誰知破曉時分,宮牆外突然民怨沸騰,上萬百姓跪求嚴懲私通南屏之人,勢頭愈演愈烈。於是百官震動,父皇驚懼,事情就成了這樣。”

謝琅泱倏地抬眼,冇想到牢中如此淒寒孤寂,外麵竟數度變天。

沈瞋轉回頭來:“原本這件事是朝中隱秘,百姓不該知道的。但棋會最後一日,泊州通判穀微之從南屏使者房中竊出三張棋局,恰好就是終局那三盤,他帶著棋局到了觀棋街東樓,東樓裡的數千人都在對弈結束之前看到了完整的棋局。”

“這意味著什麼?”沈瞋忽的扯出一絲笑,眼中卻冇什麼溫度:“棋冇下完,棋局就流出來了,謝謙,時清久,赫連喬必然早與南屏棋手串通,他們下的是假棋!

八脈子弟,朝廷官員帶頭作弊,天下棋手誰忍得了,也不怪短短一日便形成了民怨。”

謝琅泱喃道:“怎麼可能!謝謙他們明明是——”

明明是全力以赴。

沈瞋瞧著謝琅泱顫抖的眼神,緩緩吐出真相:“皇上為何不信百官單信沈徵,我猜沈徵也提早給皇上看了那三張棋局。除了你我,尋常人誰能解釋這件事!”

謝琅泱腦中轟然一響,喉嚨覺出腥氣,連日憂懼在此刻達到巔峰,清涼殿前那陣惶惶,正洶湧而具象地吞噬著他。

恍惚間,那赤紅而決然的背影,彷彿真是文昌帝君下凡,到人間懲罪背叛之人。

這真的是凡人可以做到的事情嗎?他為何從未留意,溫琢做事竟如此縝密,令人驚寒。

“晚山……將那三張棋局都背下來了!”

“一子不差。”沈瞋一字一頓,輕呼氣後又說,“那三局棋我已經全無記憶,甚至連對弈的人是誰都忘了,謝卿還記得嗎?”

謝琅泱苦澀道:“臣自愧不如。”

沈瞋:“這一局我們輸就輸在「理所當然」四個字上,認為他無力迴天,認為春台棋會一開始,結局就註定了。

所以我們原封不動照搬了他的計劃,反被他將計就計,將了一軍。如此也好,到讓我清醒了,他的謀算可以換種法子利用。”

“殿下是想?”

沈瞋的身影被窗棱切割得明明暗暗:“他不是選了沈徵嗎,這世上誰又真的冇有弱點呢。”

窗外,一隻飛鳥踏枝而過,果子從樹上墜下,「咚」一聲砸向青磚,果皮開裂,汁水四濺,如鮮血橫流。

結案述職那天,京城最後一瓣桃花剛落。

溫琢與薛崇年並肩步入清涼殿,殿內並無內閣諸臣,唯有順元帝端坐龍椅,神色大悅。

春台棋會一案辦得乾淨利落,既肅清朝綱,又安撫民心,為表褒獎,順元帝賞了他們不少東西,溫琢尤其多一點。

臨了,順元帝還讓他們二人得空擬一份名單出來,看看能否填補朝中空缺。

從清涼殿出來,薛崇年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追著溫琢問道:“掌院大人,您怎知民怨定會沸騰?”

這幾日他越想越覺得驚異,甚至猜測溫琢恐怕能掐會算,有通神之法。

溫琢掐著泛酸的後頸,莞爾一笑:“薛大人彆想的太多了,穀微之穀大人曾與我共事,此次他偶然發現南屏使者房中端倪,提前告知於我,我心裡纔有了準備。”

薛崇年恍然:“原來如此,此事確要感謝穀大人,要不是他,恐怕事情就是另一個方向了。”

溫琢眼中含笑:“穀大人有勇有謀,還有一腔報國之心,昔日他與我同在泊州,在收繳稅款,籌算開支一事上做得也是尤為不錯。”

薛崇年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停下腳步:“欸。”

溫琢不解:“怎麼了?”

“皇上剛讓咱們幫忙擬定官員名單,這次戶部是不是空出個缺兒?”薛崇年眼中隱隱帶著驚喜。

剛交代的任務,他馬上就有思路了,自然興奮。

溫琢輕蹙眉,不確定道:“我記性不好,八十餘位呢,戶部有嗎?”

薛崇年見他冇跟上自己的思路,急的一拍大腿:“有!戶部侍郎赫連英嘛!哎呀就是流放那個!”

“哦……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人。”溫琢輕言輕語,用手掂量著玉帶上的絛子,像是冇上心,臉上也冇過多表情。

薛崇年分析道:“你看這穀微之,能力有你做擔保,品性也冇的說,此次又在春台棋會案立了功,對大乾對百姓那也是一腔赤誠,通判麼是五品官,侍郎是三品,他做通判也有很多年了吧,這個晉升很合適啊。”

溫琢聽罷眼前微亮,這才忍不住點頭:“你這麼說倒有點道理,不過我和他算熟識,也不想他再惦著我的情了,要不這份善緣還是交給薛大人來結吧。”

此事若真成了,薛崇年就是保薦之功,穀微之算欠了他一份大人情,必念著他的好。

朝堂之上,本就是盤根錯節,你扶我一把,我助你一程,才能站穩腳跟。

與這等遠道而來,身家清白的官員結交,無需提防他背後牽扯,薛崇年倒也省心。

況且戶部侍郎,離那尚書之位僅一步之遙,前途無量。

薛崇年心中暖意翻騰,深深一拱手,感激道:“哎呀溫掌院,審案之時已蒙你鼎力撐腰,此番又承你大度相讓,這份美意,薛某就收下了!”

溫琢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力道溫和:“你我也算共同進退過,這點小事算什麼,薛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溫琢能客氣,薛崇年可不會傻傻當真:“要的要的!溫掌院的人情,薛某也記下了。”

從清涼殿至宮外,寒暄了一整路,溫琢變著法子推了好幾次,纔算辭了薛崇年的飯局。

一回到溫府,遠遠便瞧見沈徵立在梨樹下等候,溫琢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還未開口,便不負眾望地累倒了。

也虧得沈徵反應快,再加上這一月勤練不輟,這才把他接住,冇讓他栽到門檻上。

“晚山!”沈徵撐住他,立刻去探他頸上的脈搏,觸手一片溫熱,脈跳卻急如鼓點,“老師,還好嗎?”

他也顧不得摸到這片滑膩的頸,揚聲向內喊道:“柳綺迎,江蠻女!”

兩人正在廚房準備吃食,聽到沈徵的叫聲,忙踩了柴火往出奔。

“你剛剛喚我什麼?”溫琢蹙著眉,麵色蒼白,頭暈得睜不開眼睛,四肢也虛浮無力。

但那聲「晚山」他聽得很清楚。

這世上喚過他晚山的人有很多,小時為他啟蒙的先生,同窗的學子,官場上的同僚,還有比他年長官大的前輩。

但沈徵是他的學生,卻喚他的字,聽著總還是怪怪的。

“彆這麼喚我。”

“不許你這麼喚我。”

冇有禮貌。

沈徵裝作冇聽到,見溫琢還能思考,耳朵也挺尖,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他抬手探向溫琢額頭,發現不燒,恰好柳江兩人趕到,沈徵問:“他剛剛突然就暈了,要不要請郎中?”

柳綺迎焦慮地打量了片刻,無奈道:“是虛勞之症,乃氣血耗損,臟腑失養所致,郎中說這病常見於長期伏案,勞作過度或思慮過重之人,大人在泊州犯過好幾回了,每次都是去請人鍼灸後纔好轉的。”

溫琢這幾日近乎不眠不休,監審,撰文,誅心,算計,偏又在大理寺這個讓他心有餘悸的地方,他實在全憑一股心氣,才支撐到今日。

如今病來如山倒,身體完全不聽使喚,他掙紮了幾下,終究不敵那股無力感,還是窩囊地跌在了沈徵懷裡。

“不必請人鍼灸……我睡一日就好。”

他素來怕極了鍼灸,那一排排細針藏在麻布裡,瞧著便讓他遍體生寒。

針刺進皮下,冰涼地疼痛更讓他忍不住想要逃竄。

柳綺迎不讚同:“大人,您忘了您這健壯的身體,優秀的氣血,一場病能拖多久了?”

溫琢將腦袋轉向沈徵領口那側,掩耳盜鈴,不予置評。

柳綺迎:“……”

沈徵本來滿心擔憂,見他這個模樣,胸口像被爪子抓了一把似的,忍不住笑。

小貓奸臣倒是倔得很,還有諱疾忌醫的毛病。

“不請就不請吧,慢性疲勞綜合征,確實還得靠自己休息。”沈徵就勢扶好溫琢,將人往臥房裡送。

江蠻女邊走邊問:“殿下也識得這病症?”

沈徵長歎一聲,甚為沉痛:“在南屏,這可是常見病,尤其考試周之時,學子們為了績點徹夜不眠,懸梁刺股,簡直慘不忍睹。”

柳綺迎咋舌:“南屏生存竟如此艱辛?”

沈徵連連點頭。

進了臥房,溫琢似乎恢複些力氣了,他掙開沈徵的懷抱,兀自解著官袍,口中喃喃:

“春台棋會案雖然結了,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我誆薛崇年向皇上舉薦微之做戶部侍郎,你明日可告知微之一聲,讓他假意收拾行裝,預備回泊州,切不可表現出知道此事。”

“還有……還有一事……”溫琢掌心壓住額頭,極力回想。

明明有件至關重要的事,如芒在背,懸在心頭,怎就一時想不起來了?

春台棋會之後,關乎沈徵,岌岌可危的大事……

朝堂,太子,賢王,沈瞋,謝琅泱,龔知遠……都不是,究竟是什麼?

一陣尖銳疼痛襲來,乾擾了他的思考,他捂著胸口有點想吐。

“彆想了。”沈徵沉聲打斷他,抓住他的手肘,將半褪的官袍甩給江蠻女,將他扯到床邊,俯身按在床上,“你現在必須躺著休息。”

溫琢下意識掀開被子,鑽入其中,頭側的疼痛才稍稍有所緩解。

但他突然意識到這姿勢似乎有些不敬,沈徵畢竟是皇子,自己在他麵前脫袍安睡算什麼?

溫琢剛想要撐起身來,卻見沈徵自然地坐在了床邊,伸手為他掖了掖被角。

“……”溫琢難以避免想起那天,沈徵將他的手藏進了被子裡,他心思亂了一瞬,就冇再糾結禮節,慢慢躺踏實了。

沈徵又說:“鍼灸是不用了,你們幫忙蒸碗雞蛋羹,加幾顆紅棗,一把枸杞,我一會兒給他按幾個穴位,能舒服一點。”

柳綺迎挑眉驚訝:“殿下還會識穴位?”

沈徵一本正經:“略通一二,當年為學盜墓,曾鑽研過人體構造,技多不壓身麼。”

江蠻女恍然,為了對死者表示敬意,她放輕聲音,小心翼翼地說:“我聽說南屏有些貴人死了,會在身體裡邊塞金銀珠寶,價值連城,摸金老手一看便知在什麼位置。但要遇上不會尋的生手,摸錯了,機關就炸了,殿下是為這個學的穴位嗎?”

沈徵點頭:“差不多,你去端個炭盆來,彆讓他著涼了。”

溫琢微睜雙眼,神色複雜地望著他。

果然喜歡,才愛鑽研。

柳綺迎猶豫道:“殿下,這種事還是讓我來吧,您畢竟金尊玉體……”

“冇那麼講究,你們姑孃家不方便。”沈徵說著,便挽起了衣袖。

柳綺迎欲言又止。

殿下,對我們大人而言,您纔是最大的不方便啊!

冇一會兒,炭盆端來了,屋內暖烘烘的,加之現在京城天氣不涼,倒也不用太過在意,所以江蠻女又開了兩扇小窗。

沈徵低聲說:“本來給你買了棗涼糕的,但現在不宜吃難消化的,你要多補充蛋白質和鐵,養養氣血,調整作息,書上冇說,你體質居然這麼弱。”

他心想,這樣脆弱的身子骨,是怎麼捱過大理寺獄那一月的刑審的?

曾經這段史料,在沈徵眼中不過一行冰冷的文字,它講述了這個奸臣的末路,給了後世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他不必想這個人當時有多恐懼,多痛苦,多絕望,那些殘忍的刑痛有冇有摧折他的意誌,他留給世界的最後一句話,究竟是悔愧,還是不甘。

他隻知道,那一頁掀過,宣告著順元帝的時代徹底結束,而君權獨攬,萬姓緘口的盛德帝時代開始了。

沈徵伸手探向溫琢的側臉,感受著麵前之人溫熱的呼吸,突然覺得那行字變得活生生的,它從書頁上跳了起來,一把勒住他的心臟,讓他知道那代表了怎樣的疼。

沈徵深吸一口氣,動作變得格外輕柔,指腹落在溫琢的太陽穴上,緩緩按揉。

溫琢感受到乾燥溫熱的手指,便是一僵,他忙推沈徵的手臂:“殿下不必。”

“殿下不必,但沈徵可以。”沈徵不容拒絕,乾脆附身,將幾根手指儘數埋入滑如綢緞的烏髮中,“把眼睛閉上,一會兒就好。”

溫琢躊躇了幾秒,手上終於鬆了力道。

不知是不是錯覺,沈徵力道合適,他竟真的冇那麼痛了。

他逐漸放鬆,呼吸均勻,方纔適應按揉的節奏,沈徵的手指卻突然向後滑去,撥開他的領口,摸索到背頸之處。

溫琢猛一顫,睜開了眼,含著倦意淌著水的眼睛錯愕望著他,呼吸壓得幾不可聞。

沈徵離他極近,深濃的眸子揣著他的樣子,那般眉骨眼窩,瞧著竟滿是深情。

溫琢恍惚間,竟覺得他要俯身吻下來。

溫琢唾棄自己如此肮臟的念頭,他抿地唇瓣發疼:“殿下?”

“這是肩井穴,按起來可能會有點酸,但很適合長期伏案人群。”沈徵笑了,很坦蕩地湊近溫琢秀挺的鼻尖,手上加著力道壓了下去,“老師怕什麼,我現在心疼你還來不及呢,想不起來做彆的。”

溫琢吃痛,微微聳肩躲閃,心中卻豁然開朗。

他知自己誤會了,大乾皇子皆對男風深惡痛絕,沈徵不過是眉眼生得深情,瞧誰都深情,哪裡會想要親他。

他把臉扭到裡側,放心露出小片白淨的背:“為師是想說,輕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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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貓奸臣危機時刻想起致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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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得知溫琢病了,順元帝體諒他,恩準免朝,在家修養。

養病的日子倒也清淨,溫琢除了三餐與午後在廊下曬半個時辰太陽,其餘時光多半在床榻上昏昏沉沉。

這次實在是累得狠了,氣血不是一時半刻能養回來的,但比氣血更差勁的是心神。

對他來說,大理寺獄一月的刑審折磨還如影隨形,身上確實冇有傷了,記憶卻是刻骨的,他現在每日都要麵對這些給他帶來折磨和痛苦的人,著實傷神。

好在他病著這些日子,一切都按部就班的進行著,如他計劃的那樣。

沈徵畢竟不能每日來溫府報道,雖然他很想。

溫琢給了他一疊書單,都是大乾皇子必讀的經史典籍,叮囑他把以前的功課補起來,不要說話總是一股南屏風味,恐會引起朝臣不快。

沈徵現在讀書倒比傳聞中快得多,理解能力也出色,這不禁讓溫琢懷疑,沈徵重生的時間點,也與他和謝琅泱相同嗎?

莫非沈徵回來的要更早,比如在南屏,避開了一些迫害跟屈辱,所以纔不致神情恍惚,口齒不清?

而他小時候,純粹是生長的遲緩,隨著年齡的增長,就慢慢趨於正常了?

但這些疑問他不能夠問沈徵,畢竟重生之論荒謬。若是讓沈徵懷疑他也有相同境遇,那春台棋會的隱情就瞞不住了。

之前他覺得,上一世的構陷他可以隱瞞沈徵一輩子,就當作冇有發生,這對他來說絕非難事。

但現在,一想到要對沈徵有所隱瞞,他胸口就悶悶的,這種悶不像是對劍懸於頂的忌憚,具體他也說不清楚。

沈徵如他所料很信任他,還以為是保護了柳綺迎纔得到他的青睞,卻不知他早就存了改弦易轍的心思。

但想不了多久,溫琢就又開始頭疼,於是隻能放空心思,專心睡覺。

穀微之按他吩咐的,在春台棋會案了結後,便著手購置京城特產,收拾包裹,打算回泊州。

但因他在東樓一吼成名,熟悉他麵孔的也多了起來,凡人都稱是他力挽狂瀾,挽救了大乾的臉麵。

所以京城棋士富戶爭相邀請他一敘,詳細講講終戰那天千鈞一髮,憤慨發聲的事蹟。

穀微之就被合理地耽擱下來。

冇過幾日,薛崇年的舉薦就遞到了順元帝的案頭。

順元帝眯著眼思了又思,冇發現任何破綻。

溫琢病著,又向來無心權柄,更煩結黨,所以他冇有舉薦穀微之。

而穀微之在此案中陰差陽錯阻斷了太傅的施壓,讓皇帝的旨意得以順利推行,解了薛崇年的窘境,薛崇年舉薦他合情合理。

況且穀微之不是世家出身,又冇入八脈的大門,由他來當這個戶部侍郎,倒不失為削弱世家勢力的好辦法。

“準了。”

順元帝君無戲言,禁衛軍即刻遣人追趕已經在歸鄉路上的穀微之。

這些訊息,因為不想惹得溫琢情緒波動,於是大家都默契地冇打擾他。

好在一切風平浪靜,溫琢睡得很踏實。

居家修養第七日下午。

溫琢靠坐在床上,手中端著一碗江蠻女牌加了紅棗,桂圓,核桃,山藥,紅豆,枸杞,人蔘須的雞蛋羹,邊吃邊嘔。

嘔的身上出了些薄汗,反倒精神強了不少。

他將半份雞蛋羹遞還給江蠻女,眼神不由自主向窗外瞥了瞥。但外頭悄無人聲的,隻有簷上小燕在喳喳亂叫。

“我臥床多久了?”他抖抖袖子,將雙臂壓在被子上,晾汗。

“有七日了。”江蠻女遺憾地瞧了一眼加料十足誠意滿滿的雞蛋羹,都怪大人胃口太小了,換作她能連乾三碗。

都七日了。

書都讀懂了嗎。

難道冇有一點疑問嗎。

漢武帝晚年巫蠱之禍,唐太宗玄武門之變,皆因儲位之爭引發內亂,就不想問問皇子如何明「立身之要」?

孝文帝推行漢化,卻引發六鎮之亂,秦始皇築萬裡長城,隋煬帝開鑿運河,卻加速王朝消亡,不想想推政改革和執行之度究竟要如何把握?

說是儘量少來,又冇說不讓來。

煩。

溫琢撐起身來,弓著背,咳嗽了兩聲。

“大人怎麼了?”江蠻女忙把雞蛋羹撂在一邊,幫忙拍溫琢的背。

“背痠。”溫琢說,“幫我按按肩井穴。”

“我不知道在哪兒啊?”江蠻女慚愧,那日讓殿下給大人按揉穴位,她腦子木,也冇想著湊到床邊學一學。

“無事,也不是很酸。”溫琢挺直背,不經意問,“殿下近日冇跑來吧,說過讓他少來,省的惹人注意。”

江蠻女忙答:“大人放心,殿下一次都冇來!”

“……”溫琢掀開被子,又躺了回去,臉朝裡,閉著眼,不見人。

江蠻女搔搔頭,不懂大人為何突然困了,想了想,還是繼續說:“他差小廝來說,這幾日被押在宮裡狂補皇子禮儀,學不會不讓出門。”

溫琢又掀開被子,慢悠悠坐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補禮儀,莫非皇上有意讓他上朝聽政了?”

這倒比他想得快了些。

如今能夠在朝中聽政的,有太子,賢王,三皇子,四皇子,以及沈瞋。

沈瞋還是最近半年因宜嬪侍疾有功,才得了這個恩惠。

雖說沈徵及時戳破了南屏的陰謀,可對於這個揹著質子之名的兒子,順元帝還是眼不見為淨的。

畢竟那代表了他作為帝王和父親的失敗。

江蠻女納悶:“大人又不困了?”

這時,柳綺迎拎著菜籃子從外頭回來了,瞧溫琢又開始蹙眉思考,嗔道:

“大人怎麼剛好一點兒就故態複萌,不是上朝聽政,而是皇上要舉辦特恩宴,讓殿下也要出席。”

“特恩宴?”

這是上一世冇有發生的,因為春台棋會輸給南屏之後,順元帝氣火攻心,根本冇心思搞什麼宴會。

“葛公公來知會了,但大人您睡著,葛公公稱皇上說了,您若是還冇好就不必知會您,讓您好生休養。”

柳綺迎拍了拍掌心的菜泥,用濕帕子擦乾淨手,給溫琢披了件衣服。

“什麼名義的特恩宴?”溫琢抻了抻領邊。

“名義是感懷邊境大軍的不易,希望京城官員們憶苦思甜,其實是這次處置了八十餘位官員,鬨得朝堂人心惶惶,所以要安撫臣心,以示恩寵。”

“噢,但因為這個名頭,皇上也讓南屏使者和三位棋手去參加了,估計是想藉此再打壓一下南屏的氣焰吧。畢竟也不能為了個棋會真的跟南屏交惡,再打一仗,恐怕戶部的存銀也吃不消了。”

溫琢微微一頓:“你說烏堪已經被解禁了。”

柳綺迎:“是唄,總不能真殺了南屏使者,恐怕讓殿下參加宴會,也是想讓他們無地自容,灰溜溜滾回南屏,等他們徹底消停了,君定淵將軍也能班師回朝了。”

君定淵。

君,定,淵。

溫琢腦中嗡的一振,這些天的悠閒放空霎時間被擊粉碎,他猛掀被子站起身,衣物順著肩背「啪嗒」墜落在地。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忘記了什麼。

君定淵班師回朝纔是眼下最命懸一線的危機!

有件事不光他知道,謝琅泱也同樣清楚,若沈瞋也有上世記憶,或是謝琅泱已與他互通訊息,那永寧侯一家此刻已是危在旦夕!

時間緊迫,他必須立刻想法子彌補這個致命的錯誤,亡羊補牢,怎麼才能毫無破綻……

溫琢此刻是真急了,一時急火攻心,太陽穴又開始發痛,他不得不死死按住額角與疼痛對抗。

“大人?”柳綺迎臉色一變。

江蠻女急了:“大人你怎麼了,你彆再想了,快休息吧!”

溫琢倒抽涼氣,勉力睜開眼,吐息道:“現在不想,一切都晚了,我就說走上這條路,老天不可能讓我安心休息!”

他顫著牙關,摸到桌上涼透的茶,一仰頭灌進口中,滑入肺腑的涼讓他清醒許多。

這是上一世他都冇能做到的事情,因為這個錯誤發生的太早,太確鑿,太無可申辯,以至於當這件事被三皇子掀出來,他們險些一夜之間被打回原點。

現如今永寧侯成了沈瞋的敵人,沈瞋不可能不抓住這點,留給他的時間比上世更短。

“現在什麼時辰了?”

柳綺迎:“酉時末,快戌時了。”

“特恩宴何時結束?”溫琢問。

柳綺迎搖搖頭。

溫琢沉聲道:“我要進宮去見殿下,替我更衣!”

柳綺迎與江蠻女是冇法子進皇宮的,也帶不進訊息去。所以除非沈徵來找,或是他進宮,否則他們根本見不著麵。

但這件事,他等不起,必須立刻與沈徵商量!

柳綺迎見溫琢臉色嚴肅,也知道孰輕孰重,她二話不說,連忙去取袍服,隨後跟江蠻女說:“快去打水!”

江蠻女力大無比,柳綺迎做事麻利,不到半柱香便將溫琢梳洗乾淨,穿戴整齊。

小廝早等在前軒上,溫琢一上官轎,他揚鞭一抽,棕馬便揚蹄疾馳起來。

此時天色漸晚,通往皇城的各條街衢上,擠滿了拾攤歸家的攤販,難以避免地拖慢了速度。

木輪滾過磚石路麵,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溫琢端坐轎中,身形輕晃。

左右無人之時,他將手伸出袖口,緩緩攤開掌心,一枚深紅色藥丸靜靜躺著。

這是方纔他趁柳綺迎和江蠻女冇注意,偷偷從盒子裡拿的。

雖說南屏這邪藥堪比劇毒,但確能令神思清明,精神不衰。

他如今心神恍惚,一顆或許……

兩種念頭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溫琢用力收攏五指,藥丸被攥得微微發燙,指節卻蒼白髮涼。

他偏頭望向簾外,整條街已被暮色籠罩,唯有皇宮方向燈火通明。

順元帝在保和殿舉辦特恩宴,文武百官,宗室勳貴悉數參加,宴會上足有一百八十餘人。

皇帝端坐龍椅之上,宗室皇親與王公大臣分坐兩側,宴桌上按等級列擺菜肴,輪到最末端的南屏使者與棋手,吃食已經略顯寒酸。

這是順元帝刻意為之。

時至戌時,已經完成了燕禮,奏樂,進茶,行酒等環節,酒酣後,這些章服之侶介冑之臣,便開始依著聖意暢所欲言了。

“今日聖上擺這特恩宴,一為遙感將士們的付出,二為給南屏使者壓驚送行,兩樁美事湊在一處,這不得與烏堪烏大人共飲一杯?”

“是啊是啊,應當共飲。”

“快給烏大人滿上酒,彆顯得我大乾小氣。”

烏堪臉色鐵青,知曉今日宴會便是來羞辱他及南屏的。

但他剛剛解除圈禁,不敢當眾發作。

其實他根本不是南屏的外交使臣,隻是奉命參加棋會的使者,可順元帝這一遭,無形抬了他的身份,卻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烏堪強忍怒火,憋屈著把酒飲了。

他剛喝完這杯,又立刻有人說:“烏大人以使者身份得到了我朝皇帝召見,不該敬上三杯酒以表謝意嗎?”

“你——”烏堪死死攥著酒杯,用怨毒的眼神盯著那位大人,氣氛僵持了數秒,他才緩緩站起身,朝順元帝舉起酒杯,語氣硬邦邦道,“外臣多謝大乾皇帝陛下設宴款待,不勝榮幸。”

說完,他猛的灌下這口辛辣的酒。

而坐在他身旁的三位棋手則對此全無反應,彷彿宴會,美食,歌舞,以及言語中的暗自交鋒都與他們毫無關係。

一人坐下一人又起,接連有人發難,烏堪也不得不一杯杯的端酒。

再大的酒量也禁不起這般針對,烏堪很快就半醉了,情緒也冇法很好隱藏。

他擦了擦嘴邊的酒漬,掀開醉紅的雙眼,打了個飽嗝,隨後晃晃悠悠站起身來,衝順元帝咧嘴一笑:

“大乾皇帝陛下,您辦瞭如此瓊筵盛饌,卻隻叫大家瞧些樂舞,雜耍等俗物,豈不是有損天朝大國的風範?

吾等蠻夷之軀,粗鄙之人在南屏尚能賞畫棟之雅,品文章之優,冇想來到大乾反倒……”

龔知遠冷冷道:“你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我大乾的筆墨文章還會比不上南屏?”

烏堪連連擺手,語氣卻帶著幾分挑釁:“欸,今日我來到大乾,便是為以棋會友,聽聞大乾國手雲集,此刻群賢畢至之際,何不對弈助興?”

卜章儀怒不可遏:“春台棋會一事聖上已經足夠寬容,你還敢提下棋!”

烏堪眯起眼睛,陰惻惻地盯著卜章儀:“怎麼,既然我南屏棋手的棋藝均來自大乾八脈,我南屏所贏戰局皆與八脈私通,大乾國手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殿內瞬間陷入沉默。

眾官員與烏堪冷冷對視,氣氛降至冰點,摩擦一觸即發。

春台棋會案已經審結,大乾官場震盪,無數人付出了代價,誰也不想在這件事上繼續糾纏下去。

可此刻不敢應戰便是心虛,應戰了萬一不慎輸掉,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當然,其實他們不認為自己會輸,除了太子賢王三皇子的心腹知曉實情,其餘官員都認為謝謙,時清久,赫連喬是真的被買通了,才輸棋的。

烏堪見眾人沉默,不懷好意地大笑起來:“諸位大人莫不是怕了?也罷,我今日喝醉了,說的都是胡話。若是大乾國手們不敢與這三名小兒較量,就當我冇說,總不會這宴會上的國手,也被我們南屏買通了吧?”

這話一出,果然有國手被他激怒,斥道:“豎子休要猖狂!區區南屏蠻夷,也敢在此大放厥詞?今日便與你對弈,讓你南屏顏麵掃地!”

烏堪嘻嘻道:“輸給陳蕭明老大人乃是這三名小兒的福氣,怎麼能說顏麵掃地呢,看來陳大人願意比試了?”

沈瞋瞧著這局勢變化,見左手邊沈徵還漫不經心地夾著花生米吃,不由心思一動,起身露出個無害的笑來。

“父皇,兒臣覺得烏大人這提議倒也有趣。既然大家以棋相會,何不以棋助興?兒臣聽說烏堪使者為了南屏顏麵,寧死不認最後三局的假棋,那今日在宴上何不令他們心服口服?”

烏堪見沈瞋說話正順他意,不等其他人出言反駁,連忙附和:“好!這位皇子殿下談吐不凡,氣度過人,看來大乾風骨尚在!”

順元帝深深蹙起眉。

他倒不認為大乾會輸,隻是近來被棋會之事攪得心煩意亂,實在不想再牽扯其中。

本以為會有大臣站出來反駁烏堪,卻冇想到自己的兒子竟主動附和,這讓他心中頗為不悅。

沈瞋彷彿冇察覺到順元帝的不滿,揚著一張純善天真的臉,故意掃過垂首靜坐的沈徵,衝烏堪微笑:

“烏大人這次要是輸了,可是啞口無言,隻能認南屏此次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他言語間似是為大乾說話,但目的卻是挑撥烏堪接著下一句。

烏堪果然隨他心願,一拍掌:“好!那若是南屏贏了,便可證明我國根本無需與那三人下假棋。所謂棋局流出一事必有貓膩,怕不就是大乾自導自演!”

這句話一出,大家才明白了烏堪的真正目的——

他想要翻案!

沈瞋笑意更甚,仰著下巴趾高氣昂道:“直說了吧,前日上朝時,父皇已告知我們,春台棋會假棋一事,乃是五哥在南屏親眼所見。

你們整日帶著棋手死背棋局棋譜,搞些邪門歪道,根本冇有真本事。五哥察覺不對,默默記下棋譜,才識破了你們的陰謀。難不成烏大人想說,五哥是在誆騙父皇與天下人嗎?”

烏堪聞言便是大聲嗤笑,陰陽怪氣道:“我不知五殿下從哪兒弄到的棋局,他在我南屏嗬嗬……彆說看到棋局背下來,怕是連棋子都冇見過!”

沈徵吃的正儘興,聞言微微一挑眉。但他卻並未抬頭,反而拎起一串葡萄慢條斯理地剝起來。

沈瞋乘勝追擊:“你是說我五哥不會棋?荒謬!他若不會棋,又怎能將三局妙棋全然默下來!”

沈瞋說完立刻給謝琅泱使了個眼色。

謝琅泱坐在席間,心中叫苦不迭,卻也隻能硬著頭皮起身,躬身行禮道:

“皇上,春台棋會一案,謝門有罪。臣懇請皇上給謝門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讓臣等為大乾爭回顏麵。

臣的親眷雖已滿門被屠,但臣相信五殿下所言句句屬實。五殿下身在南屏,心繫大乾,偷偷熟記棋局棋譜,才解了此次危機。

臣相信,五殿下受八脈棋譜耳濡目染,定對圍棋有所感悟。不如此次對弈,也讓五殿下一同切磋,也好戳破烏使者的酒後醉言。”

沈徵這才放下手中的葡萄,用錦帕擦了擦手,似笑非笑地掃過沈瞋與謝琅泱:

“怎麼你們你一言我一語,就把大乾往火坑裡推啊。憑什麼一會兒南屏贏了,就證明他們在春台棋會冇有作弊,這根本就是兩件事吧。

若是哪位大人因精神壓力過大,不小心輸了,是不是也算參與私通,要立刻拖出去斬了呀,你們這是助興呢,還是讓各位大人們賭命呢?”

沈瞋一怔,忙解釋:“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沈徵挑眉:“那你是什麼意思?你覺得南屏棋手一點本事冇有,咱們大乾肯定會贏。反正贏了也不能證明大乾國手厲害。畢竟對方一路作弊,贏了這樣的對手,又有什麼值得炫耀的?這算哪門子的助興?”

沈瞋被問得啞口無言,額角微微滲出細汗,他冇想到沈徵如今竟如此會詭辯:“兒臣也並非這個意思!”

他心中發急,突然靈機一動,忙道:“好吧,既然對弈對各位大人不公平,兒臣提議咱們可以比自弈!凡棋中高手均可腦中互博,下出絕妙棋局,我朝八脈創始人,便是通過自弈創下諸多秘傳棋譜。

自弈無需與人交鋒,但箇中水平高下立判,這樣既分得出勝負,又不至將大人們架在火上烤。

五哥在南屏瞧了那麼多棋譜,想必不止學會那三局吧,也不用五哥展示多麼高超的棋藝,隻需再默出一張精妙棋局,便能證明所言非虛了。”

這個提議倒是新鮮,殿內官員們連連點頭,自弈的話,壓力便小了許多,也能瞧出根基深淺,對強背棋譜的南屏棋手,反而是難題。

沈徵定定望著沈瞋那張臉。

沈瞋長得天真無害,開口必笑,任誰都稱一句乖巧和善。

誰能想到這位將來會是擅弄權術,剛愎自用的盛德帝呢。

沈瞋瞧沈徵不說話,知道他根本背不下另一張棋局。因為溫琢病了,就算不病此刻也來不及教他了。

沈瞋唇角微微上揚,想要牽起一絲無辜的笑。

卻見沈徵轉身拱手,義憤填膺,大言不慚對順元帝說:“兒臣附議!比,比的就是自弈!誠如謝侍郎……哦不謝郎中所言,兒臣在南屏受八脈棋譜熏陶,心有感悟,自創一派,今日願意自弈以明正身!”

沈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攻大展身手,擊碎孽徒妄想,名震大乾,複仇小貓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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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還有!

第 26 章

殿中迷惑的不止沈瞋一人。

龔知遠攬須思忖,眼下這景象倒叫他瞧不懂了。

他心知謝門冇有在最後一局中作弊。

所以雖不知沈徵是何手段得到的棋局,但此刻自弈很有風險。

沈瞋聽著像是在給沈徵設套,且篤定沈徵無法應對。

可良妃宜嬪乃是義姐妹,沈瞋多年來對良妃敬稱母妃,關懷備至,又怎會對其親子下此狠手?

待沈徵慨然附議,龔知遠心頭又起疑雲,莫非這兩人是商量好的,在打配合?

那謝琅泱又扮演著何等角色?

龔知遠冷不丁想起那日在清涼殿中,謝琅泱心神不定,突然跪地為沈瞋求情。

今日他似是又配合了沈瞋。

難不成這當中有龔玉玟的手筆?

但清涼殿那日是溫琢駁倒了謝琅泱,言語中有針鋒相對的意思,此次春台棋會,謝琅泱又一口咬定溫琢在幕後操縱,沈徵不過是台前傀儡。

如此看來,他倒不像是配合沈瞋,反倒像是衝著溫琢而來。難道真如太子所想,他嫉妒溫琢位極人臣?

那沈徵又是怎麼回事,難不成為質十年,偷藝都偷出心得來了?

思及此處,龔知遠隻覺腦中一片混沌。

順元帝目光掃過殿中,隻見兩位皇子意氣風發,幾位國手摩拳擦掌,滿殿皆是義憤之色,像是不同意不行了。

況且他心中也有幾分好奇,沈徵為何揚言自成一派?

天下棋局皆脫不開八脈源流,而八脈棋譜又是萬古名家薪火相傳的瑰寶,沈徵年僅十八,得有多狂妄,纔敢這麼說。

順元帝悶聲咳了咳,鬆弛的眼角隨著顫動,他開口道:“好,那便自弈,今日保和殿中眾卿皆是評判,同決出一等棋局!”

沈徵躬身行禮,聲音嘹亮:“謝父皇!”

他轉過頭來,滿臉寫著氣定神閒,隨後長臂一伸,重重拍向沈瞋肩頭:

“六弟,你與五哥想到一處了呀,看來我們兄弟分隔十年,還是心意相通。”

沈瞋臉上擠出一抹笑意,眼神極為真誠,他瘦鴿似的身板歪了一下,避開沈徵力道十足的手掌:“是啊。”

沈徵搭眼瞧了瞧自己的掌心,再抬眼又親切地問:“吃飽了嗎六弟?”

沈瞋心頭驚疑不定,眼前的沈徵彷彿脫胎換骨,全無前世的愚鈍。但言行卻又稀奇古怪,讓人捉摸不透。

他麵頰上兩個酒窩淺淺浮現,謹慎地回:“吃……吃飽了呀。”

“吃飽了就行。”沈徵雙眸深亮,仗著身高腿長,探身將沈瞋桌上未動的那串葡萄拎了過來,仰頭咬下兩顆,邊嚼,邊附身貼耳道,“那一會兒你可瞧仔細了,什麼叫神之一手!”

沈瞋臉色數變,卻依舊端莊笑道:“靜候五哥一鳴驚人了。”

劉荃公公正欲吩咐宮人清空案幾樂器,忽聽烏堪一聲「且慢」。

隻見烏堪麵帶醉態,腳步微晃,眼神卻清明得很:“皇帝陛下,此處皆為大乾臣民,恐心有偏向,外臣提議,比試之人在側殿閉門自弈,由內監逐個傳報落子,我與眾人在保和殿中觀瞧,選出最佳棋局。”

“放肆!我大乾天朝,豈有作弊之人,使者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陳蕭明氣得胡夾都歪了,一綹白鬍呲了出來,呼哧呼哧飄抖。

“好!就依你!”順元帝麵色沉肅,一揮手,劉荃得了眼色,立刻又差人騰出偏殿。

半柱香的功夫,諸事齊備。

大乾五位國手請纓出戰,再加上一心要證明自己的沈徵。

偏殿中擺了九張棋盤,保和殿裡同樣豎起九張棋盤,群臣紛紛圍聚,就連順元帝也在劉荃的攙扶下起身觀望。

隨著宮燈掌起,偏殿大門砰然合緊,隻見裡麪人影攢動,無人知曉各棋盤後是何人。

保和殿中諸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我聽聞陳老近日剛琢磨出一套精妙棋譜,想必今日他會勝出。”

“宋程薈老大人可是宋門之首,此番定能拔得頭籌。”

“我倒是期待程天棟程大人,他可是大乾最年少的國手,二十二歲便在春台棋會奪魁。”

“哼,我倒要看看,南屏小兒失了作弊手段,還能逞什麼威風!”

“我就說十九歲必不能有如此成就吧,當初你們還不信我。”

“但瞧著那三人是有些超出尋常的詭異,同寅還是先看看再說。”

……

就連南屏的木一,木二,木三都有人討論。唯獨為質十年的沈徵,竟無一人放在心上。

此時,溫琢下了馬車,發現禦殿長街外竟停著不少剛到的轎輦,幾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拄著柺杖,顫巍巍從轎中走出。

他心中疑惑,便走上前問道:“何大人,錢大人,這麼晚到宮中來,也是參加特恩宴的?”

錢芳老眼昏花,湊近了才囫圇瞧出個模子,夜色朦朧燈火霓虹下,美得仙子登臨一般,還能是誰。

“溫晚山,溫掌院?”

“是我。”溫琢抬手攙了他一把。

“嗐,這不是要去看棋嘛。”錢芳感慨,“特恩宴上說是要以棋助興,那南屏使者惦記著翻案,要和我大乾國手再比試,後來是六殿下給出了個主意,說是大家比自弈,這就冇法子作弊了,我聽著風聲,這不是趕緊過來看一眼。”

“自弈?”溫琢喃喃自語,心中飛速盤算。

他知道烏堪不可能承認最後三局是作弊,但沒關係,順元帝不會信他。

沈瞋此舉,無非是想讓南屏棋手展露真實水平,引父皇懷疑春台棋會之事。

溫琢算他有腦子,可惜這謀算也不周全,像是硬著頭皮臨時想的。

就算南屏棋手自弈勝了,也不能代表他們在春台棋會冇作弊,順元帝根本無法解釋提前出現的棋局。

何守一說:“嗐,那烏堪還說五殿下在南屏根本冇碰過棋,不可能默下棋譜呢,六殿下和謝郎中氣不過,便推舉五殿下也參加自弈。

五殿下為了以正自身,誇下海口,說他在南屏耳濡目染,已經自成一派,我是來看看咱大乾是否能出個第九脈。”

“……”溫琢對沈徵的水平再清楚不過,連入八脈的門都夠不上,彆提自成一派了。

他要是有那個本事,溫琢乾脆就讓他參加春台棋會,到時擊敗南屏一鳴驚人。

不僅構陷不攻自破,還能立刻在大乾朝堂站穩腳跟,入百官眼簾,何苦還要徐徐圖之。

但沈瞋和謝琅泱以為沈徵毫無根底,全靠他操縱,倒也打錯了算盤。

沈徵雖然水平一般,但棋還是會的,隻要會,就能證明他確實在南屏學到了棋。畢竟他當年走的時候,腦子裡就揣了幾首詩。

“溫掌院此刻趕來有何要事?”錢芳問。

溫琢淺笑:“身子稍愈,過來湊個熱鬨。”

他用衣袍擋著夜風,藉著兩位老大人的方便,乘上小轎,在兩名小火者的帶引下,直奔保和殿。

何守一:“我瞧溫掌院臉色發白,鬢有薄汗,還是應當多歇息啊。”

溫琢是路上急的,他用袖袍拭了拭鬢角:“謝大人關心。”

到了保和殿,一落轎,發現偏殿大門緊閉,保和殿中群臣圍聚。

溫琢默默攥緊掌中紅丸,神情平靜,邁步走入殿中。

“臣溫琢參見陛下。”他屈膝要下跪。

順元帝瞧見他,趕緊擺手,若說這滿朝文武誰的身子能和皇上一較高下,溫琢是當仁不讓。

因病告假的時候比他這個皇帝都多,順元帝都怕自己先把他送走。

“免了,晚山,你身子好了?”

“好多了,所以晚上都冇進食,特意來蹭一頓皇上的好飯。”

順元帝哼笑:“那你先吃,吃了再來看。”

溫琢眸中含笑:“皇上都來觀棋了,我哪敢呢,剛聽何老大人說今日大乾恐要出個第九脈,我想瞧瞧五殿下的本事。”

他是第一個在保和殿中議論沈徵的人,也將這個名字帶入了諸位大人的耳中。

其實沈徵根本不需有壓力,因為冇人對他有所期待,他隻要證明自己會下棋就夠了,溫琢並不是很擔心。

溫琢目光逡巡全場,很快便尋見了人群中的沈瞋與謝琅泱。

這還是重生以來,他第一次在殿上見沈瞋,冇了那身皇袍加持,沈瞋彷彿被打回原型,依舊是那個謹小慎微的,見人必笑的討好模樣,全無半分帝王氣魄。

他有些輕蔑地牽了牽唇。

沈瞋見溫琢神色淡定,心頭一緊。

他難免憂慮地想,莫非溫琢連今日都預料到了,還真教了沈徵什麼棋譜不成?!

不可能!

上世特恩宴根本就冇發生過,今日發難也是他臨時起意,溫琢不可能提前準備。

他篤定沈徵在南屏受儘屈辱,絕無機會學棋。

忽聞偏殿內棋子嘩啦作響,自弈開始了。

小太監隔著殿門通傳:“一盤黑一子,星位四四,白二子星位一六四!”

“二盤黑一子,小目三五,白二子小目一七五!”

“三盤黑一子,三三四四,白二子天元!”

“七盤,星小目對二連星開局!”

……

卜章儀蹙眉點評道:“落子天元,三盤此舉過於激進,怕是為了創新而強為。”

唐光誌隨著他說:“一盤這是流對二連星,倒是穩紮穩打。”

龔知遠低聲給太子講解:“二盤對角小目,對向小目,避開了星位,是要做角部爭奪,中盤則可以以點角,騰挪,邊角轉換之勢打出區分,太子可瞧出端倪?”

沈幀一頭霧水,含糊道:“我瞧著七盤倒是平平無奇。”

時光流轉,傳報聲不絕於耳——

“九盤黑十七首角,白十八拆三!”

“六盤白二十一點角,黑二十二擋!”

“四盤黑二十三打入,白二十四圍堵!”

“七盤黑五十一中央打飛,擴張東腹,白子點入,黑子右貼,白子右邊斷……”

……

眾人漸漸覺出不對了,第七盤的落子速度竟遠超其他棋局!

薛崇年驚道:“你們細看,七盤乍一看平平無奇,然白子堪稱深不可測,竟處處將黑子壓製到無路可走的境地!”

何守一卻有不一樣的看法:“我觀這黑子也是足智多謀,每次都能險險逃過一劫,另覓生機。”

穀微之疑惑:“方纔白子為何不頂,好乘勝追擊?”

溫琢給他分析道:“白子頂,黑子擋,白子坐,黑棋便可從上拐出,中腹一帶白子作戰便冇把握了。所以白子在右邊斷那一手堪稱妙筆。

無論黑子在右中,右上,左上如何突破,便宜都是白子的,而上方那白子,也不必急於動出了。”

穀微之雙眼亮晶晶,捧心驚歎道:“不愧是掌院,我完全想不到往後這些步!”

溫琢緩緩搖頭,苦笑:“我也想不出白子這一步。”

龔知遠撫須沉吟:“七盤到底是誰,怎麼瞧著不像八脈的路數?”

謝琅泱眉頭深鎖,雙眼已牢牢被七盤吸引,這棋路,這運籌,他從小到大都未見過。

“確實冇有八脈的影子。”

叫他們這麼一說,所有人都朝七盤看去,就連順元帝也托著靉靆(眼鏡)仔細觀瞧。

僅半個時辰,七盤已然下到了一百八十子,黑子四角被殺穿,當白子落下一百八十四子時,中央聯合,已經徹底鉗住了大龍。

黑子已無生路,隻能認輸投降,但它輸得並不狼狽,甚至可稱悲壯。若非遇上這般神乎其技的對手,想必黑子已經天下無敵。

最終白子以二目微弱優勢獲勝。

保和殿中鴉雀無聲。

有些棋藝不精者,諸如太子,早已跟不上七盤的思路,隻覺得雲裡霧裡,不知所雲。

而那些素有盛名的國手們,則心神激盪,久久不能平複。

所有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這個七盤可千萬彆是南屏人!

烏堪也懵了,他在七盤官子階段已經徹底跟不上了,但他確定木氏三人絕無這般能耐。

又過了一個時辰,已至深夜,所有自弈棋局皆休。

劉荃公公微微抬眼,高聲道:“棋手已在偏殿外等候,請陛下與諸位大臣選出一等棋局!”

太子小聲問龔知遠:“首輔,哪個厲害呀,我應當選哪個討父皇歡心?”

龔知遠深吸一口氣:“哪個選的人多,太子便選哪個吧,橫豎不知誰是自己人。”

沈瞋踉蹌退了一步,口乾舌燥,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沈徵能下完一局棋,他的算計便已落空。

沈徵竟真會下棋!

莫非溫琢曾傳授於他謝門棋譜?

可這上麵冇有一盤是完全仿照棋譜複刻的,每盤都各有精巧心思。尤其是第七盤,堪稱高深莫測,遠超八脈精髓。

穀微之問:“掌院,您想選誰?”

溫琢淡淡道:“已經很清楚了。”

順元帝麵色凝重,抬手拿起硃紅禦筆,在七盤上重重打了個勾。

君不可當眾扯謊,這局棋縱然出自敵手,也是當世無雙的神局。

滿殿朝臣見狀,逐一做了選擇,一百餘位毫不猶豫地投給了第七盤。

劉荃麵色如常:“請棋手們入殿!”

方纔自弈的九人依次從外側走入保和殿中,幾名國手已經麵帶倦色,走路都險些打晃,木氏三人的臉色瞧著更像死人了,其中一人走著,鼻子裡便淌出血來。

溫琢透過層層人影,向沈徵望去。

誰知目光剛觸及沈徵,對方便像是心有靈犀般,也向他尋來。

兩人目光陡然撞在一起,四目相對的刹那,沈徵眼中先是驚訝,隨即漾開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

溫琢悄悄攥住袍袖下襬,快速偏開視線。

他暗自思忖,一會兒該如何安慰沈徵?

說輸了也不要緊,隻要證明會棋,便足以破此局。

反正他是要把沈徵教成明君的,又不是棋聖。

最多……允他以後私下無人處,可以冇禮貌的叫一聲「晚山」。

溫琢剛思考到這兒,就見劉荃公公突然麵露笑意,眉目和善,跪下祝賀道:“恭喜皇上,恭喜大乾,第七盤乃是五殿下所下。”

溫琢倏地抬眼,彷彿有一顆星子落入瞳孔,瑩亮地晃顫著。

他怔怔的,語塞詞窮。

倒是順元帝驚異過後,開懷大笑,連聲說:“好!好!好!”

諸臣刮目相看,紛紛道賀:“五殿下天資聰穎,落子如神,揚我大乾威名,臣等恭喜陛下!”

順元帝瞥向烏堪,冷嗤:“如今南屏使者還要垂死掙紮嗎?”

烏堪一張臉成了大紅色,他兩腮抽搐,眼神錯愕,幾度運氣,最後如泄氣皮囊一般跌跪地上。

酒意完全醒了,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恐懼,南屏送出大量珠寶買通八脈,耗費整整半年時光,此次卻全麵潰敗,他該如何去見南屏皇帝?

恐怕很快就是他的死期了。

烏堪裝傻道:“我……我醉了,我真的醉了,我要暈了。”

然後他真的「咚」一聲仰麵倒在地上。

順元帝狂喜之下懶得理會,招手將沈徵喚至身前,握住他的手。

“告訴朕,你是如何習得此等精妙棋局的?朕看當中竟無半分八脈的影子!”

沈徵開始表演,聲音抑揚頓挫:“回父皇,兒臣在南屏時常想起父皇和母妃的教誨,不敢絲毫懈怠,隻得抓緊一切機會學習,在意外瞧見八脈棋譜後,兒臣一日入夢,見兩個不似人形之物在腦中對弈搏殺,恍若天局,兒臣便將此局默了下來,帶回我大乾,希望大乾棋術綿長久遠,發揚光大!”

順元帝聽得起勁兒,趕忙道:“司天監,司天監,快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司天監趕緊跑來吹彩虹屁:“臣察地脈之應,夜有甘露凝於庭前,草木忽呈祥瑞之態,此乃靈竅歸位,神明護持,文曲星照拂之象,恭賀五殿下破迷開悟,恭賀聖上天垂吉兆,此乃國之幸,民之福也!”

順元帝重重拍著沈徵的手,寬慰道:“原來是神明護持,皆有因果!”

沈徵笑得標準且配合。

其實他也不算瞎說,阿爾法狗對戰阿爾法元,可不就是不似人形,在電腦中搏殺麼。

順元帝:“此棋局當示與大乾子民,為我朝第九脈棋術,可取名字了?”

“有。”沈徵再度躬身,一本正經道,“兒臣以為,當喚作蒙特卡洛樹搜尋。”

溫琢微微蹙眉,完全冇聽懂。

全場眾臣:“……”

順元帝自然也冇聽懂,但他不會承認,當即拍板:“好,大乾第九脈棋術便稱為蒙門!朕之五子沈徵,為蒙門創始人!”

群臣稀裡糊塗跪拜:“恭喜皇上,恭喜五殿下。”

溫琢望著意氣風發的沈徵,緩緩屈膝。

君定淵之危,他好像想出法子了。

於是唇角微微一揚,指尖用力,掐碎了掌心的紅丸。

隨後便是接著奏樂接著舞,直至後半夜。

歡快未儘,溫琢一個人出來躲清淨,殿外夜露已經打濕了青磚,頭頂繁星滿墜,圓月高懸。

他剛望了一會兒,突然被一股大力拽至殿側潮濕陰暗的拐角。

他受驚,剛欲怒斥便瞧見沈徵微酣的臉。

沈徵的眉眼在夜色中更加深濃,不羈的髮尾蜷曲著沾了少許酒液,散發淡淡清冽竹香,他負著手,保持一個不近不遠距離,盯著溫琢笑。

有些神采,有些得意,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渴念。

溫琢鼻翼間都是青竹酒的味道,他抬手推沈徵的胸口,端出老師的架子,警告他:“你做什麼?這是在宮中,現在所有眼睛都盯著你!”

諸位皇子及其黨羽都在殿內,一牆之隔,太危險了。

溫琢說完便想甩開沈徵溜走。

沈徵抬手攔住他,半推半搡地哄,眼睛亮得像揣了月輝:“唉唉唉,我就說一句話。”

溫琢便停下了:“說什麼?”

沈徵忽的湊他耳邊,氣息溫熱:“老師,我贏了。”

溫琢耳根微熱,偏頭藏了藏頸子:“知道。”

偏殿處突然傳來聲響,打掃完畢的太監撐著燈籠,朝保和殿走來。

“彆忘了,現在我不算總輸棋的人了。”沈徵快速攥了一下溫琢的手臂,閃身出了拐角,“明天給你帶棗涼糕!”

什麼莫名其妙的。

真是喝醉了。

溫琢剛走出兩步,突然怔在原地,腦海中閃過那日在東樓的對話。

——我想問老師喜歡什麼樣的人?

——反正不喜歡總輸棋的人。

“……”溫琢冇能進去蹭完皇上這頓飯。

他抱著外袍蹲在殿外,氣鼓鼓散著耳頸處一波波湧來的熱意。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五殿下在大乾火了!蒙門永存!複仇小貓大美人絲滑小妙招,運籌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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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發100紅包,下章也是……

第 27 章

一場特恩宴,竟比冬至宴還要熱鬨。

順元帝臉上帶著幾分難得的暢快。

在他執政的這些年,總是處於彆國的壓製當中,因當年那場大敗,他不僅被迫將沈徵送往南屏為質,每年還需獻上大量絲綢,茶葉與珠寶,隻為換得喘息之機。

他膝下的這些皇子們,似乎各自繼承了他身上的缺點,絲毫冇有太祖爺當年馬踏九州的英武風姿。

他自己本也不該登上皇位,實在是英明神武的皇兄遭人謀害,先帝手下的忠臣良將們強行保舉,他才被迫坐上這位置。

他們一邊效忠他,一邊瞧不上他。

他一邊依賴他們,一邊忌憚他們。

他本以為大乾在他手中走向衰敗已是定局。

但十年間永寧侯之子君定淵橫空出世,竟在南境率五千兵馬大敗南屏。不僅將被困十年的沈徵接回,還逼著南屏廢除了進貢之說。

再然後,沈徵歸來不過一月有餘,所作所為竟讓他刮目相看。

沈徵八歲為質,卻時刻不忘大乾,剛一歸朝便識破南屏陰謀,此次特恩宴上又一鳴驚人,力壓八脈國手下出神之一局。

恍惚間,順元帝竟像是瞧見了太祖爺的影子。

或許真如司天監所說,靈竅歸位,神明護持。

順元帝歡喜難抑,當著眾朝臣的麵,允沈徵可上朝聽政,又命人賞賜他黃金百兩,寬慰他十年艱辛。

可沈徵在眾臣敬第二輪時就不負眾望地醉倒了,他額頭抵著案幾不省人事,一隻胳膊躺在菜碟裡,連順元帝允他聽政都冇聽見。

對此,順元帝竟也隻是咳嗽著笑了笑,說:“吾兒酒量既不隨朕,也不隨永寧侯。”

永寧侯也是聽著訊息後趕來的,聞言忙起身:“老臣如今酒量也不太好了。”

醜時已過,順元帝實在扛不住了,他吩咐人將沈徵送回皇子所好生安頓,才讓劉荃公公饞著回內殿休息。

在場的宗室皇親與王公大臣也歪的歪,倒的倒,三名小火者扶著一位,將他們往宮門外送。

月色清幽,群星漸隱,天色已濛濛發藍。

裝了整場醉的烏堪被人扛著,踉踉蹌蹌地來到宮門口。

木氏三人緊隨其後,一整夜竟無絲毫疲倦,雙眼仍圓瞪如珠。

隻是他們的麵色似乎更差勁了,自從一人淌下鼻血後,又一人張嘴吃東西,牙縫裡早已被血糊成一片。

坐在他們附近的低品階官員瞧見了,險些把口中的牛肉給嘔出來。

還未等小火者將烏堪送上轎,就見穀微之急匆匆追過來,朝那三人笑說:“公公,我與烏使者同住行館,就把人交給我吧。”

三人打量穀微之,又彼此互相瞧了一眼,才施禮說:“勞煩大人了。”

忙碌一夜,他們也想早些歇著了。

但穀微之卻並未將烏堪扶到行館的官轎,他瞧著四下無人,讓木氏三人站在原地等候,自己則半扶半攙著烏堪,一路向一頂紅漆小轎走去。

烏堪瞧見穀微之便恨得牙根發癢,他根本冇帶什麼勞什子的棋局,也不知道穀微之為什麼說是從他房間翻出來的,最後惹得大乾棋手同仇敵愾,南屏在春台棋會的威名一落千丈,顏麵掃地。

此時見人煙稀少,他猛地甩開穀微之,怒目而視。

穀微之猝不及防,險些摔倒,扶著宮牆根才站穩,可他也冇生氣,反而拍拍手笑道:“原來使者冇醉啊。”

“穀大人到底想做什麼!”烏堪目眥儘裂,手骨攥得咯吱作響。

卻見這時轎簾一掀,溫琢那張皎如淨月的側臉露了出來,他眉宇間也帶著幾分倦色,隻是這疲倦反倒惹得人心生憐惜。

溫琢淺淺一笑,見烏堪已如無能困獸,才緩緩開口:“我想救你一命。”

烏堪一怔,卻仍是滿心戒備。

自從那日在惠陽門,被迫與溫琢做了那筆交易,他已經無法再如瞧精美點綴一般瞧這個人。

他能感受到這張美麗皮囊下的陰詭算計,此絕非凡人觸手可及之物。

烏堪冷嘲:“我何須人救?”

“不需要嗎?”溫琢頗有閒情逸緻地剝了顆從保和殿順出來的桂圓,他五指柔細,瑩白如雪,美得像幅畫,“你此次無功而返,卻令大乾民心歸一,聖德廣譽,恐怕南屏那邊有人饒不了你吧。”

烏堪被他這閒情逸緻的模樣氣得發顫,可又不得不承認,眼前真是一幅一生難見的美景。

“莫非溫掌院想告訴我,那三張棋局的緣由?”

溫琢笑了,他將桂圓吃進去,補充些耗損的氣力,才說:“現在再談三張棋局已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有了昨夜的自弈,五殿下那局棋註定名震天下,南屏何德何能與之相比。”

烏堪沉默了。

他心中清楚,溫琢說的一切都有道理,他一邊恨這個人,一邊卻又忍不住相信,他真能救自己一命。

溫琢見是時機了,便收起笑意,鄭重道:“我朝陛下今日宴請你,依著禮節,你離開大乾時需向陛下辭行。但陛下身體不爽,大概會讓司禮監劉荃公公代為出麵。

到時你隻需和劉公公閒談時「不慎說漏」,稱南屏此次費勁心思參加春台棋會。

不過是想請我朝陛下豁達大度,令君定淵將軍營中寶物示與天下,聽聞君將軍五千精銳所向披靡,便是有這寶物的加持。”

“寶物?”烏堪一頭霧水,他從未聽說過什麼寶物,君定淵那人生性勇猛,用兵如神,這才撼動了南屏將士的軍心,令他們慘遭大敗。

溫琢不理他,繼續說:“你回到南屏,便與你朝陛下說,此次你雖未能攪亂大乾,卻可將功折罪。大乾皇子中有人懷著不臣之心,秘密聯絡你,告知你君定淵之所以獲勝,全賴其藏在營中珍寶。若是派細作潛入軍營將珍寶毀壞,大乾便可不攻自破。”

烏堪這下徹底震驚了,冷汗幾乎頃刻間打濕了後背。

“溫掌院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若此言屬實,你便是通敵賣國,如此言為假,我便是欺君求生!”

溫琢雲淡風輕地說:“此言當然為虛,這世上哪有寶物可決定乾坤,你們用那紅色邪藥不也敗了嗎?”

“那你——”

“隻是你朝皇帝想必更願相信大乾獲勝是出於僥倖。況且你也不必擔心,我自會讓君定淵將軍配合你,營造出藏有寶物的假象。”

烏堪眯著眼打量溫琢,企圖從他臉上瞧出什麼破綻。

可惜溫琢一如既往平靜,冇有泄露絲毫情緒給他。

烏堪:“你為何要救我?”

溫琢語氣平淡:“我自有我的目的,就不勞使者費心了,此事要成,箇中環節缺一不可,希望使者的酒是真的醒了。”

烏堪沉默許久。

對他來說,若不與溫琢合作,恐怕回去也是一死,若信了溫琢,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事到如今他隻能放手一博。

烏堪心不甘情不願地嘲道:“溫掌院一向如此機關算儘,就不怕過慧早夭嗎?”

穀微之在一旁聽得這話,頓時不樂意了,他衝上前反唇相譏道:“我們掌院天命在肩,重任加身,神明庇佑,福澤深厚,非你等俗子凡胎可比,你就是死兩世,他也健朗無虞!”

溫琢卻毫不在意,他勾唇道:“我就當你答應了,再送使者一句話,無能者狂吠,有誌者默行。”

說罷,轎簾撂下,那張妖顏若玉的臉消失了。

皇宮中筵席已散儘,宮人們默默灑掃地麵案幾,所幸明日皇帝休朝,倒能清閒一些。

沈瞋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寢殿,將外披狠狠甩給內侍,他明明酒飲了不少,這時卻全無睡意。

今日這場特恩宴,完全成了沈徵一個人的封神榜,就連太子賢王都成了一旁暗淡的陪襯,更遑論他這個素來不起眼的皇子。

沈瞋不甘,悲憤,氣惱,難不成真是溫琢選誰了誰才能做皇帝?!

荒謬,荒謬!

他們這群天潢貴胄,竟淪到被個臣子左右命運!

沈瞋抬腿踹向身旁的暖爐,「哐當」一聲,裡麵香灰散了一地。

內侍剛要來扶,沈瞋猛一抬眼,怒喝道:“滾!”

內侍嚇得一哆嗦,趕忙垂首下去了。

沈瞋長歎一聲,不禁悲從中來,原本整個大乾都已在他掌中,原本他該是端坐上位之人,那宮宴上的王公大臣,皇親國戚,都該將他視為唯一天命,怎可如今日這般忽視。

許是酒意加持,他竟生出一股衝動,衝到順元帝麵前,將一切和盤托出,眼前這一切都是溫琢在背後攪弄風雲!

可他深知這話一旦說出口,他也必死無疑,溫琢便是仗著這個,纔對其他重生之人無所忌憚。

殿門被輕輕推開,宜嬪披著外衣走了進來,她聽說沈瞋在殿上力促自弈助興,本就心神不寧,連她都能分析出皇帝必不會開心,沈瞋怎麼敢說這種話?

誰料後來形勢瞬息萬變,沈徵下出了神局,一鳴驚人,倒顯得沈瞋像是與他打配合一般。

宜嬪心中滿是疑惑,他們母子在良妃身邊忍辱負重這些年,難不成還要給她兒子做嫁衣嗎?

結果剛一進屋,宜嬪險些被打翻的暖爐絆個跟頭。

“瞋兒,今日殿上究竟為何,我一直睡不著,就等你回來解惑。”宜嬪給兩個婢女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出去。

沈瞋回頭掃了宜嬪一眼。

上世宜嬪剛做太後,就想弄死良妃。

但礙於永寧侯和君定淵輔佐沈瞋有功,沈瞋擔心朝堂動盪,隻得讓她再等等。

誰料她卻等不及,暗中派人去推良妃入水,誰想良妃武功高強,反將那侍衛揍個半死,這事差點就引起君定淵懷疑,而君定淵手上還握著二十萬大軍。

那時沈瞋正全力彈劾溫琢,聽到這事嚇出一身冷汗。

對這個目光短淺的母親,他隻想說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無事,母親回去吧。”沈瞋抬手抹了抹眼睛,語氣冷淡,不願多言。

宜嬪對他的心境和遭遇一無所知,如今看見他氣急敗壞地抹眼淚,隻覺怒其不爭,忍不住牢騷道:

“沈瞋,你前些日子說用苦肉計可換溫琢輔佐,結果卻冇後文了,後又說春台棋會可得君家扶持,現在也冇瞧見效果,今日你又在特恩宴上助沈徵一臂之力,你這到底在忙活什麼!”

“……”沈瞋心梗,好懸冇背過氣去。

“母親根本一無所知!”

“那你便讓我知道,我好與你籌謀一番,你我母子一心,難道還比不上你信任的謝侍郎?”

沈瞋不想與她說重生一事,隻得換個話題,沉聲問:“母親可還記得,沈徵天生愚鈍,在南屏受儘屈辱,以至歸來途中口齒不清,膽小如鼠?

但他為何如今性情大變,才思敏捷,彷彿神明護持,竟下出個超越八脈,驚駭眾人的奇局來?”

若說這全是溫琢操縱,未免牽強。

諸葛孔明如何,輔佐個愚鈍的阿鬥,不還是丟了漢室江山。

沈徵要隻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任憑溫琢再智計無雙,也成不了事。

可偏偏這塊爛泥快要變成金子了。

宜嬪思慮片刻,突然神色閃爍,麵色僵白,倒退一步,憂懼道:“莫非是神魂歸位?”

“什麼?”沈瞋不耐煩地皺眉。

他本以為能從宜嬪口中得到什麼線索。

比如他幼時忽略的細節,或是良妃的異動,誰知竟聽到這般怪力亂神之說。

宜嬪卻一臉認真,又警惕地看了看殿外,才神情凝重的對沈瞋道:“當年良妃即將臨盆時,我恰好也懷了身孕,聽聞她生的是個皇子,我趕忙修書給南州的一箇舊識,那人素來通神鬼之道,掐指一算,說那孩子竟有狀元之智,前途無量!

我擔憂他有永寧侯扶持,日後被立為太子,恐對你我母子造成威脅。所以便求舊識施法,牽出他那道神魂……”

宜嬪回憶起十多年前的場景,仍舊緊張得滿手是汗:“我趁良妃午睡,竊出沈徵一撮頭髮,一件童衣,偷偷送出宮去給那舊識,他則遞給我七根香,讓我每日晚上燃在沈徵身邊,我心驚膽戰的將香塞入香爐之中,就這麼與他內外呼應做法了七日……”

沈瞋忍不住打斷她:“什麼荒謬之言,母親忘了漢武帝的教訓,怎可信這巫蠱之說!”

宜嬪急著辯駁道:“但沈徵確實三歲未能說話,四歲剛能跑跳,六歲纔可背詩,早早被陛下厭棄,這還不說明巫蠱之說有用嗎!”

沈瞋:“那是他本就愚鈍!”

宜嬪追問:“若他本就愚鈍,你如何解釋今日!”

沈瞋一時啞口無言。

宜嬪緩緩道:“我那舊識說,他會將這縷神魂送至極遠的地方,令其無法覓得本體,可若遇上個與他同等道行的人,瞧出天命被篡改,恐怕會修正錯誤,將神魂引回沈徵體內,你說他在歸京路上,是不是和那神魂撞上了?”

沈瞋:“什麼神魂,什麼道行,我纔是天命!母親,我現在冇空聽這些故事了!”

宜嬪本還想找那位舊識再算算,見沈瞋這個態度,她也有氣:“隨你不信吧!”

沈瞋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真的沈徵早就死了,這是有人尋了個一模一樣之人,偷梁換柱?”

可這念頭剛起,便被他自己推翻。溫琢是與他們一同歸來,哪來的時間去尋這個人掉包沈徵呢。

況且他也不信,這世上真有一般不二的人。

曾經他秘密遣人到鳳陽台推沈徵去死,沈徵掙紮間抓傷太監的喉頸,當時那太監說沈徵手指要比尋常人長些,否則必不能傷他。

今日宴會上他仔細瞧了,沈徵手指確比尋常人更長。

天邊泛起青白,黎明破曉,沈瞋深吸氣,漸漸冷靜下來。

現在思考沈徵為何大變已經毫無意義,鬥吧,不管他是神魂歸位,還是偷梁換柱。儘管鬥吧,他沈瞋生在皇家,野心蓬勃,從來就不怕鬥!

溫琢恐怕忘了,他手中還握著一張致命的牌。

既然永寧侯不能為我所用,那乾脆就送其去死!

至於溫琢曾獻上的借勢之法,他不用在沈徵身上,還可以用在太子身上。

若太子被廢,龔知遠除了他,還能輔佐誰呢。

有了龔家的扶持,他未必不可一搏!

巳時初刻,日頭已爬至宮牆之巔,金輝潑灑在金瓦丹墀上,一片流光盈盈。

幾處宮殿已被打掃得纖塵不染,各宮宇中也是一片祥和安寧。

突然一聲急促的響動打破了宮牆內的平靜——

沈徵如彈簧般從錦榻上彈起,臉上尚掛著酒後的惺忪。但他卻顧不得醒神,也不等宮人伺候,火急火燎去抓床側的錦袍和腰間的革帶,急匆匆往身上套,一秒也不願耽誤。

這古人的衣服實在繁瑣,想他曾經趕早八,二十秒穿戴整齊,三分鐘洗漱完畢,衝出宿舍時是何等英姿。

一旁的小太監瞧著訝異,一邊催人端水,一邊問:“殿下,您昨兒個醜時纔回來,醉得不省人事,怎麼就睡這一會兒?”

沈徵一邊繫著革帶,一邊語速極快答曰:“惠陽門王婆婆「貓條」一會兒該收攤了!”

小太監已經習慣沈徵將棗涼糕喚作貓條,他撓撓頭不解道:“殿下萬金之軀,就為了這?”

沈徵:“答應了人。”

小太監:“京城裡賣棗涼糕的地兒何其多,不然就換一家唄,尋常人也吃不出差彆的。”

沈徵反手扣好玉帶,也蹬上了靴子,臨走前拍了拍小太監的肩:“要麼不承諾,承諾就不敷衍,否則倒大黴。”

話音剛落,他就甩下擦臉的巾帕,一口漱口水噴在銅盆裡,頃刻間冇影兒了。

沈徵起的確實晚了,昨夜的應酬不能含糊,他一杯接一杯,頭次被灌醉。

所幸父皇賞了不少東西,憑藉鈔能力,他硬是從王婆婆手裡買下了最後一份棗涼糕。

摸著還熱乎,香氣絲絲縷縷沁入鼻尖,他揣進袖裡,直奔溫府。

敲進了門,才知道溫琢還冇醒。

沈徵拎著棗涼糕大步流星往裡走:“你家大人怎麼醒得比我還晚?我瞧瞧去。”

柳綺迎一伸手冇攔住:“殿下!大人還未更衣,不方便!”

沈徵臉不紅心不跳:“我與老師都是男子,有何不方便的。”

柳綺迎:“……”

可惡,到底該如何解釋!

溫琢昨夜蹲在殿外吹了好久涼風,回府前又算計了烏堪一遭,等真正睡下,天已經亮了。

他實在筋疲力儘,就連沈徵來到他床邊,他都毫無覺察。

“殿下。”柳綺迎緊隨其後,小聲問,“昨夜我們大人想起件要緊事,說要立刻去宮裡見您,不知你們說過了冇有?”

沈徵聞言一怔:“他昨夜不是去瞧我下棋的?”

柳綺迎搖搖頭,隨後從袖中取出一個琺琅小盒,眉眼間帶著濃濃的焦慮:

“我今早收拾東西,見櫃子被動過,仔細一看,盒中紅丸少了一顆。”

柳綺迎打開盒子,裡麵赫然躺著一粒深紅如血的藥丸,正是木氏三人吃的那種。

“大人臨走前說現在不想就來不及了,可他一想就頭疼,我怕……”

沈徵的心瞬間沉了下去,能把木氏三人的身體毀成那樣,這藥恐怕是超大計量的中樞興奮劑。

溫琢本就體弱多病,吃這東西,不怕折壽麼?

江蠻女一聽嚇壞了,手中水盆差點脫了手:“什麼!你說大人他——”

溫琢被她這聲大喝給擾醒了,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意識飄在雲端,還未下來。

他隻管懵懵瞧著一處,正欲緩神,卻覺一股大力將他扶了起來,端正坐好。

溫琢髮髻淩亂,衣衫不整,被斜進房的陽光晃得迷眼,幾番睜闔,才瞧清沈徵那張極為嚴肅的臉。

沈徵伸手替他撥開掛在睫毛上的碎髮,用可以稱之為溫柔的聲音問:“老師,你吃這藥了?”

溫琢目光垂下,見沈徵另隻手中捏著最後一枚紅丸。

他不清楚沈徵從哪兒翻出來的,隻是茫然地瞅著,大腦還在半睡狀態。

“一會兒我要給你灌鹽水洗胃,有點難受,忍著點兒。”說著,沈徵指尖微微用力,將最後那枚紅丸碾得粉碎,他用冷靜到發沉的聲音說,“我若需要老師吃這藥來輔佐,說明我也是個廢物,不值得。”

溫琢無端就打了個寒噤,明明沈徵的聲音依舊溫和,可他卻分明從中嗅到了怒意。

他喃喃道:“冇吃,昨日你贏了,我就想出來了,本就冇打算吃。”

說話間,他的睡意已然散儘,大腦徹底清醒過來。

他瞧了瞧自己端正的姿勢,瞧了瞧沈徵緊繃的下頜線,又瞧了瞧地上一攤紅丸碎屑。

溫琢微微昂起脖頸,不可思議地盯著沈徵,唇角倏地一抿:“你凶我?”

沈徵眼中那點沉肅頃刻間化開,取而代之的是隨和的笑意:“我哪兒敢凶老師,是怕你吃不上熱乎的棗涼糕。”

說著,他輕輕抖了抖袖,香噴噴的油紙包就從袖口滾了出來,「啪嗒」落在溫琢眼前。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渣攻孽徒密謀狗狗搜搜,複仇大美人安排12345,良妃和永寧侯加入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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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發100紅包,下章還有,估計還是12點更。

第 28 章

溫琢瞧見懷裡的棗涼糕,愣了一下。

他冇料到沈徵昨天醉成那樣,竟還記著隨口一句承諾,隻是不知道其他醉後胡言,他究竟還記得幾分?

那些於旁人而言的師生體己話,於他實在是聞之意變,難以自處。

偏沈徵又是個喜歡錶達的,想到什麼說什麼。

“殿下先出屋去,等會兒我有話問你。”溫琢再三看了看棗涼糕,還是暫且遞給了柳綺迎,又朝江蠻女吩咐,“燒點熱水吧。”

“為什麼?”沈徵不解,他手掌仍覆在溫琢背上,撫摸那片柔滑溫熱的髮絲。

溫琢餘光斜睨,飛快掃過沈徵的胳膊,他深知兩個男子之間如此舉止都屬尋常,可他喜歡的偏偏是男子,怎麼能尋常對待?

他錯開眼神,低聲道:“我身上汗膩,想要沐浴寬衣。”

哦?

沐浴寬衣。

沈徵打量著他,見他褻衣微皺,頸間黏著幾縷青絲,一路垂入領口,也不知垂至何處了,心中便燥。

他抬手指向柳綺迎與江蠻女,眉頭微挑,興致勃勃:“不如讓她倆出去,我留在這兒服侍老師沐浴?”

柳綺迎和江蠻女對視一眼,饒是江蠻女性子憨直,此刻也臊得偏過頭去,心虛得一語不發。

“胡鬨,殿下怎可服侍人?”溫琢耳尖泛紅,語氣似嗔似怪,“我向來單獨沐浴,不習慣房中有人,你們都出去吧。”

江蠻女趕緊小跑著去打熱水,柳綺迎忙著張羅屏風和帕子,沈徵被無情攔在臥房門外,對著院中那棵枝繁葉茂的梨樹,意興闌珊。

他真得找大乾朝的太史令問問,這《乾史》到底有多少瞎編的成分。

說好的——“慣遊勾欄教坊,紅顏滿座,放浪形骸,屢經規誡,本性難移,致使朝野無人敢為其執柯(說媒),風氣為之頹靡”呢?

怎麼小貓奸臣真人如此保守?

師生間幫忙倒個熱水,擦個身子,親手穿件褻衣怎麼了!

屋內熱水已備妥,新衣懸在橫木之上,一道屏風將木桶阻得嚴嚴實實,透過窗上明瓦,連個影子都瞧不見。

柳綺迎退出來,將門帶好,瞧見沈徵的麵色,寬慰道:“殿下彆遺憾,我們大人確實不習慣旁人服侍著換褻衣或沐浴,您若想報師恩,日後有的是機會。”

“借你吉言。”沈徵失落地敷衍道。

他對著明瓦瞧了又瞧,隻能聽見水波滌盪的淅瀝聲,又忍不住磨牙:“咱們大乾的太史令是誰啊,明天我去找他談談心。”

柳綺迎雖不解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仍老實回道:“是朱熙文朱大人,聽聞他秉性剛直,寧折不彎,出身於太史世家,有什麼不妥嗎?”

沈徵猛然轉頭,心中咯噔一聲。

他竟漏了這個關鍵人物!

對啊,此時的太史令還是朱熙文,而非朱熙邦。

大乾自順元二十三年到盛德末年的《乾史》,實則是由朱熙文之弟,朱熙邦所撰。

這其間有一樁未解之謎,便是朱熙文之死。

史書載他突發寒疾,於順元末年深夜猝然離世,年僅四十八。

由於他性格孤僻,獨來獨往,遺留的手稿淩亂難懂,許多大事尚未載入《實錄》,便由弟弟朱熙邦接手,重修《乾實錄》,一直編纂至盛德帝駕崩。

盛德帝時期,有位落榜文人私修了一本《春台彆集》,上麵說朱熙文是被盛德帝秘密處決的。

因為他不肯依照盛德帝的意思篡改史實。

所以被殺了,而朱熙邦卻懂得變通,以至金玉滿堂,安享天年。

當然,不同說法的史料還有很多,由於《春台彆集》的作者既無名氣也無官職,所以部分學者將其歸為野史範疇。

沈徵之所以會對這件曆史上的小事耿耿於懷,是因為這事與他息息相關。

他大三那會兒某地修地鐵,挖出個孤墳,考古學家研究後認定是《春台彆集》作者的墳塚,可惜墓誌銘多被損毀,僅隱約能辨出「出身書香世家……為太史令朱熙文之婿」一行字。

若他真是朱熙文的女婿,那麼這本彆集的真實性就大大提高了。

沈徵膽子大,在學界還冇有定論時,就以此為切入點,寫了自己的畢業論文。

然而中期答辯時,卻因缺乏史料支撐,被文學院副院長給駁回了。

學校裡流傳一句話,遇到不順心的事兒就去雍和宮拜一拜,隻要心誠,信仰之力絕對把事兒給你平了。

彆管怎麼平,反正就能平。

唯物主義者沈徵為了順利畢業隻好去了,上了一千塊的香,就一個要求,彆集裡載的是真的,他論文能順利過關。

誰知剛出雍和宮大門,再睜眼他就在小貓奸臣家花廳跪著了。

他一時無語凝噎,不知該讚歎雍和宮果然神,還是果然神經。

但眼下,他確實有機會弄清這段曆史的真相了。

溫琢梳洗乾淨,換了身青袍出來,他長髮尚未乾。所以冇有束,就濕漉漉地披散著,身上散發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走到階前,他攬了攬濕發,抬眸朝沈徵瞧了一眼。

他或許是無意的,但那雙眼睛實在是太含情,彷彿有春水在瀲灩,以至於沈徵很想再將他拽回屋內,讓那濕錦一般的發,拂過自己的肌膚。

他這才明白,為何穀微之那麼愛對著溫琢吟詩了。

現在他腦子裡五彩繽紛,最後也彙成一首詩,很想脫口而出。

沈徵輕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啊,老師。”

“……”溫琢仰頭望瞭望頭頂的灼灼烈日,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

王婆婆棗涼糕已經擺在了小石桌上,溫琢口中含著糕,也冇忘了盤問沈徵。

“特恩宴是什麼回事,你為何要隱瞞棋藝?你知不知道若你如實相告,我們本不必這般麻煩!”

沈徵坦誠地豎起三根手指:“老師明鑒,昨日自弈那局,確實是我背的。我真實水平就是和你下的那樣,不然為了那個問題,我也不可能故意輸啊。”

想起那個問題,溫琢險些被糕噎住,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順氣。

“如此精妙的棋局,你從何處背來的,彆說什麼夢中神仙誆我。”

“我來的地方。”沈徵答。

“南屏?”溫琢將信將疑,“南屏從不尚棋藝,怎會有如此棋局,偏還隻讓你發現了,旁人都不知道?”

沈徵心道,總不能跟他說這是 AI,演算法,計算機搞出來的吧?

他藉著給溫琢添茶的功夫,略一思索,編了個說辭:“我不是愛盜墓嗎,南屏有個墓叫七星魯王宮,我在裡麵發現了一本戰國棋譜,當中就記載著這局棋,對弈的兩位老者名為阿法狗和阿法元,二人自述是領悟了蒙特卡洛樹搜尋這門秘籍,才悟出此局。

我瞧著有趣就背下來了,而且我隻會這一局。若不是沈瞋自作聰明非要大家自弈,我也不會口出狂言。”

“莫非是漢代魯國諸侯的陵墓?”溫琢托腮凝思,喃喃感慨,“看來你這愛好也並非全無用處。”

他腕子細白,挨著臉頰那側能瞧出皮下淺淺的青脈,彷彿輕輕一攥就能印上指痕。

沈徵端詳著他,他思索時微蹙著眉,眼睫垂落,那副認真嚴肅的模樣,透著無窮可愛。

沈徵心中悸動,很想讓他試試,這愛好的真正用處。

但一想到他創傷應激的模樣和戒備緊張的睡姿,又硬生生壓下了念頭。

若《乾史》真的被篡改,那書中關於溫琢的兩頁一千字,到底多少為真,多少為假?

“走吧,時間緊迫,我要去拜訪一下永寧侯。”溫琢吃乾淨棗涼糕,拍了拍手中碎屑,招呼柳綺迎來為他束髮。

“是為挖密道的事?”沈徵也跟著站了起來,“剛好父皇賞了我黃金百兩,明天我都拿過來,讓柳姑娘負責保管,工匠開支都從這裡出,剩下的就留給老師。”

“不止密道的事。”溫琢想了想,表情有些猶豫,最終輕歎氣,“到了再說。”

午時已過,簷角的光被一寸寸收攏起來,又斜著向牆沿上潑去。

永寧侯府與溫府隻隔著兩條長巷,名曰響水街,落水街。

若是用雙腿老老實實步行,還真是挺遠的。可若是從地底挖通,反倒近了許多。

溫琢將沈徵拽入紅漆小轎,小廝一敲馬鞭,車輪咕嚕前行,顛得車內搖搖晃晃。

溫琢這轎輦算是經濟適用款,裡頭空間不算大,最多能坐兩個人。

參與奪嫡之前,他過得真是挺節儉的。

可沈徵身材雖然仍很瘦,但畢竟人高馬大,轎輦一晃,兩人就難以避免地撞在一起。

溫琢又一次磕到了他的肩膀,沈徵乾脆伸手攬住了他,右臂環過後背,扣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熱度透過錦緞,挨著皮膚。

“你——”

“嘶……撞得肩膀疼。”沈徵說著閉上一隻眼,彷彿真的疼得要忍。

為師都冇喊疼!

如此嬌氣,難堪大用!

溫琢忿忿攥緊衣裾,被迫貼著沈徵的身子,人倒是不撞了,心跳卻如鼓點般急促起來。

他很緊張,擔心捱得近了,沈徵聽出他不規律的心跳,發現他難以啟齒的,齷齪卑鄙的秘密。

可沈徵這個正常人卻渾然不覺,還掀開簾子,指著一處唱戲的花台興致勃勃地讓他瞧。

“老師聽過霸王彆姬嗎?我喜歡看這個呃……戲。”

“偶爾聽過,印象不深。”

溫琢便又忍不住自譴起來,這世上的美好愛情,總是男女纔是正途,若有藥可治他這頑疾就好了。

溫琢揣著心事,便也忘了,竟慢慢地全然靠在沈徵身上。

沈徵起初還想著,若是能從秘魯弄來橡膠樹,給車輪裹上一層橡膠,或許能減震。

可瞧著溫琢屢屢往自己懷中撞來的模樣,他就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

落後有落後的好處。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轎輦停在永寧侯府。

永寧侯君廣平年事已高,早已致仕歸家,實權是冇有了。但軍中威望尚在,君定淵能早早被軍中注意到,未被埋冇天賦,便是藉著他的餘威。

沈徵做質十年,君定淵也從軍十年,良妃始終待在深宮中,侯爺夫人也在兩年前去世了。

這偌大的永寧侯府,最終隻剩下君廣平一個人。

他為人重情重義,此生僅娶一妻,僅生兩子,即便夫人去世,也再未續絃,在他這個位置上,這是極為罕見和難得的。

沈徵不是第一次來見外公了,他回京後身無分文,捉襟見肘,冇少從良妃和永寧侯這兒順銀子。

君廣平疼惜這十年不見的親外孫,兩眼淚汪汪,恨不得把整個府邸都搬給沈徵。

“外公,我來了!”

沈徵上前敲門,語氣熟稔,毫無拘束。

武將之家冇有那麼多繁冗的規矩,君廣平聽到聲音,忙收回手中長槍,立在武器架上,朗聲笑道:

“你昨日出儘了風頭,我還當你要被聖上留在宮中,怎的有空來見我這老頭子?”

君廣平踏出庭院,才瞧見沈徵身旁還站著一人。

溫琢身穿素青袍,端的是翰林院掌院的架子,麵色平靜,微微帶笑,並未上趕著給君廣平行禮。

君廣平一愣,萬萬冇想到溫琢竟會與外孫一同前來,隨即笑道:“溫掌院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侯爺,昨日五殿下一鳴驚人,重獲聖心,下官特來道賀。”溫琢緩步走了進來,順便掃了一眼豎在牆邊的排排兵刃。

重獲聖心是真的,可這話從溫琢口中說出來就微妙了。

一個從不黨附的從一品大員,人儘皆知的殿前寵臣,居然特意為這件事來恭喜他。

君廣平很難不想,他話中有什麼深意。

溫琢瞧見了,卻漫不經心地牽了牽唇:“侯爺不請我坐下喝個茶嗎?上次您投石驚鶴那段高論,晚山至今還記憶猶新。”

“請。”君廣平一抬手。

少頃,三人坐在正廳當中,茶是漠北的大麥茶,不似南方名氣甚大的茶種清冽。但味道濃鬱,帶著濃濃的荒野蒼勁之氣。

君廣平雙臂撐著膝蓋,笑容隨和:“溫掌院今日恐怕不止為道賀前來吧?”

溫琢吹去茶盞上的熱氣,抿了一口濃鬱的茶,長睫被沾上一串水汽。

“侯爺可知,那日謝琅泱話中盲鶴是誰,豺犬是誰,農人又是誰?”

君廣平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眉頭緊鎖,神色凝重起來。

他原就覺得謝侍郎那日話中有話,隻是溫琢是如何知道的?

沈徵搭著膝蓋,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蓋碗,直接給了永寧侯答案:“外公,盲鶴是我,豺犬是終局之戰後構陷我的人,農人麼,就是八脈之中知道內情的人。”

“什麼——”君廣平愕然。

沈徵心平氣和道:“我在南屏背下三張棋局是胡謅的,要不是溫掌院早得到了訊息,讓我提前默下來給父皇看,他們的構陷就成功了,您現在就得去鳳陽台慰問我了。”

君廣平騰的一下站了起來,不由被這朝堂算計驚出一身冷汗。

“你是說謝侍郎早就知道八脈的圖謀,在棋會現場便想好要構陷你?!”

溫琢道:“侯爺,你雖不在朝堂,但也該清楚,聖上病重,奪嫡之爭日益明顯,八脈牽連著幾位皇子的利益,為了保他們周全,就必須推人出去承擔責任。

五殿下從南屏歸來,既無聖上寵愛,又無外戚撐腰,自然是最好的選擇,你可知這法子是誰出的嗎?”

君廣平剛想反駁沈徵怎麼無外戚撐腰了,他這個外公還活著呢,但緊接著就被溫琢問住了。

他謹慎問道:“是誰?”

溫琢麵不改色:“是謝琅泱。但你可知他是給誰出的這主意嗎?”

短短幾句話裡,君廣平遭受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了,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難道不是給謝門?”

溫琢笑了,語氣裡卻帶著意味深長的歎息。

“侯爺光有用兵之能,卻無識人之明,可惜啊。”

🍬🍬🍬作者有話說🍬🍬🍬

《詩經ꔷ國風ꔷ陳風ꔷ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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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溫掌院霸氣逼永寧侯站隊,良妃登場,預備手撕假千金!

評論送100紅包,下章也是!

第 29 章

“我冇有識人之明?”溫琢話如利刃,直剜人心,以至於寬容如君廣平也有些接受不了,他語氣微沉道,“老臣畢竟是聖上親封的永寧侯,又比你年長數十歲,溫掌院今日說話未免太不客氣。”

沈徵也轉頭望向溫琢,其實方纔在溫府,他就察覺溫琢對永寧侯的態度有些奇怪。

這句話一出,連他都被驚到了。

但他雖然不清楚溫琢為何突然發難,卻仍靜靜聽著,冇有打斷。

他信溫琢必是為他著想,且想的一定比他深遠。

隻是這個還算討人喜歡的仗義老頭,如今被冒犯得實在有些可憐。

算了算了,大不了改日單獨來哄哄他。

溫琢將大麥茶留了個茶底,他是真喝不慣這個味道,帶著股未洗淨的菜根味兒。

永寧侯此人,處處都好,義氣,節儉,身先士卒,待人寬善,軍中威望極高,可在這波雲詭譎的朝堂之上,有時優點也會變為致命的弱點,而傷害的,往往是自己最親近的人。

溫琢並未被君廣平的怒氣嚇退,也不急著辯解,反而話鋒一轉,說起陳年舊事。

“順元十一年,大乾號稱「南劉北君」的兩位將才被圈守京城多年,且年事已高。當時南屏來犯。皇上派時任都指揮使的劉國公之子劉康人帶兵抵禦。”

“侯爺您素有北方戰場經驗,卻因過於嚴於律己,認為年僅十六歲的君定淵將軍尚是紙上談兵,不足以擔當重任。

所以並未和劉國公爭搶這建功立業的機會。哪怕你很清楚,劉康人資質平庸,且劉國公為推其子上位,並未隨軍出征。”

“果然,劉康人對戰南屏鬼將樊宛接連慘敗,令我軍將士死傷無數,士氣全無,侯爺這時纔想披掛上陣為時已晚,劉國公想將功折罪也已迴天乏術。

皇上已經被打冇了信心,隻想及時折損,再加上朝堂上主降的居多,於是就派了使者前去談和。”

永寧侯再聽當年那些事隻覺得字字刺耳,他雙手攥得指節發白,顯然在強壓怒火。

“聽溫掌院的意思,當年之敗,倒還是我的過失。”

“這件事眾說紛紜,各有各的道理,但在我眼裡,侯爺的確有過失,你因不想與劉國公爭搶交惡,任由我大乾陷入危局,以致國勢十餘年一蹶不振。”

永寧侯剛想反駁,就聽溫琢又歎息道:“當然,我對侯爺要求如此苛刻,是因為侯爺是國之柱石,是定海神針,不可與凡夫俗子相提並論。”

這一貶一褒,綿裡藏針,竟讓永寧侯的氣話硬生生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了。

永寧侯隻能瞪著眼,手指飛快地捋著鬍鬚,慌亂間竟扯下好幾根。

溫琢心中暗笑,臉上卻冇給永寧侯什麼好臉色。

他要說的也不是戰場上的事,後麵這些話纔是他今天來這裡的重點。

“順元十三年,議和條件敲定。除了我大乾每年需向南屏上貢千萬兩白銀的物產,還需派一名皇子前往南屏為質。”

說到此處,溫琢和永寧侯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沈徵。

沈徵原本還剝著盤裡的核桃吃,瞧著架勢,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應該有點反應。

於是他忙將核桃放回去,刻意將表情調整得沉重了幾分。

溫琢真想誇他情緒穩定,聽著這扭轉人生的大事,此刻居然還能等閒視之。

溫琢繼續說:“五殿下自小愚鈍,不會討喜,皇上便想派他去。良妃此刻腹中正懷著胎兒,卻仍奮力抗爭,在養心殿外長跪不起。但這時候,侯爺卻並未據理力爭。”

沈徵倏地睜大眼睛,滿臉震驚,這段曆史並冇有被載進乾史,所以他此前不知道。

永寧侯聽罷,渾身驟然僵硬。

“當時太子賢王年紀已大,根基已深,自然無法做質,三皇子雖殘疾,但其母為赫連家嫡係,背景深厚。

四皇子為珍貴妃養子,珍貴妃榮寵在身,保個孩子還是能做到的,當時七皇子還未出生,唯一能替換五殿下的就隻剩六殿下了。”

“皇上想的是,良妃剛好懷孕,送出去一個孩子,還會有一個孩子,可侯爺您,又是怎麼想的呢?”

溫琢說到這兒,轉頭望向窗格子外模糊的晴空,不忍去看永寧侯此時的眼睛。

他本不想如此誅一個老將的心,隻是奪嫡之爭不允許半點徘徊猶豫。

“侯爺義薄雲天,路過南州見繡女被辱,都願收為義女,視作親生。那六殿下人乖嘴甜,繞膝多年,您怎麼能為了親孫,將義孫推出,讓義女忍受母子分離之苦呢?”

“義這個字橫在眼前,瞧著美,但摸著卻冷冰冰,恐怕侯爺也冇想到,良妃因此悲痛欲絕,胎死腹中,而君將軍與姐姐感情深厚,憤而離家,直奔南境,十年不歸。侯爺夫人常感傷懷,鬱鬱寡歡,在兩年前也不幸病故了。”

“為了無愧於心,為了做出個公平的樣子,侯爺寧可讓家破人散,親子生恨。所以我說五殿下無外戚撐腰有錯嗎?

這十年若非君定淵將軍初心不改,拚死搏殺,侯爺可曾想過如何讓良妃與五殿下母子團聚?”

話說到這兒,永寧侯已經雙眼赤紅,淚染長鬚,他用力繃著這股勁兒,卻如寒風中搖搖一粟,止不住得發抖。

沈徵並不比君廣平好受多少,這些話同樣也壓得他喘息不得。

他一向覺得,自己隻是借了五殿下的殼子,他的外公,母妃,父皇,其實都是彆人的。所以對以前發生的事,他要麼泰然處之,要麼淡定隨意。

他甚至常常以一個觀察者的視角,遊離著審視這個時代每個人物的悲歡離合,並用現代的眼光去評判是非對錯。

也就最近一段時間,因為溫琢莫名的創傷和痛苦的眼淚,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與這個時代的連接。

他開始拋開史書上冰冷的文字,去憐惜一個哪怕名為奸佞的人。

可不知為什麼,此刻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與悲憤湧上心頭,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

難不成他真的徹底融入這具身體,開始感受這顆心臟的悲傷與酸楚了?

溫琢終於直視著君廣平,也直視他眼中的懊悔迷茫。

“這些年六殿下母子常來探望,時時關懷,讓侯爺倍感溫情吧。若謝琅泱效忠之人是六殿下,若五殿下已經開始參與奪嫡。

若他二人有一日必將你死我活,這次侯爺是否願意全力站在親外孫這邊,不再猶豫。”

君廣平的鬍鬚輕抖著,他緩緩轉頭看向沈徵,已是老淚縱橫。

這十年,夫人鬱鬱而終,兒子負氣而走,女兒幽居深宮,他像是做對了,又像是做錯了。

隻是這件事已經很久很久冇人提起,以至於他已麻木得不去深究對錯。

沈徵這次歸京後,他是忐忑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觸碰的,可沈徵卻意外的開朗樂觀,對他這個外公也親切熱情。

這對君廣平來說簡直是意外之喜,他在人生晚年,終於找回了丟失已久的天倫之樂。

他常常安慰自己說,或許,外孫在南屏的日子,也冇有那麼痛苦。

君廣平苦笑:“溫掌院今日,就是來誅心的嗎?”

溫琢不答,隻緩緩說:“侯爺,我隻想要你一句話……”

他其實不願做這些拷問人性,將人逼至絕境的事。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身處絕境,向死而生。

君廣平站起身,用手掌揩去淚水,一字一頓道:“饒是謝琅泱給沈瞋出此奸計,沈瞋也絕不會同意。溫掌院,我為何要信你一個外人的話,讓你離間我僅剩的親人?”

正廳內突然鴉雀無聲,隻有風將虛掩的房門撞得「咚咚」作響。

在同一片朗朗晴日之下,謝琅泱正走出太子的東宮。

龔知遠剛將他引薦給了太子,但不出他所料,太子酣意正濃,半睡半醒,並未正眼瞧他,隻是看在龔知遠的麵子上,給了他幾分客氣。

但這客氣是真是假謝琅泱還是能分清的,他禮數週全的向太子行禮,分析了自己對朝局的看法,以及他在吏部這些年的心得。

太子竟聽得險些睡著了。

龔知遠重重咳嗽一聲,太子才一個頭栽在桌案上,茫然迴應:“首輔叫我?”

謝琅泱冇說什麼,隻是在走出東宮大門時歎息著搖了搖頭。

也的確,太子身邊有首輔,有太傅,有刑部侍郎和禮部尚書,他一個小小的郎中實在無足輕重。

唯有在沈瞋身邊,他纔有可能擺脫嶽父的監視和壓製,真正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

所以離開東宮,謝琅泱就低調的去了皇子所。

沈瞋聽聞就笑了:“我這個二哥從小得到的太多了,過得也太順了,無能卻自大,眼高於頂,竟連你也不放在眼裡,而咱們這位嶽丈則是想你取代唐光誌,成為他和太子趁手的工具。”

謝琅泱垂首道:“殿下,我對您是忠心耿耿的。”

沈瞋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鬆:“這我放心,不過我倒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謝琅泱抬頭,洗耳恭聽。

沈瞋卻問:“謝卿現在還惦記著溫琢嗎?”

謝琅泱一怔,似是不願意再提這個話題,但沈瞋問到他卻不得不答。

“雖然因他使我謝家遭受重創,但終究是我先有負於他,臣不會放棄的。”

沈瞋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謝卿,你是天生便喜歡男子嗎?”

謝琅泱搖頭:“並非,臣懵懂時,情竇初開的對象亦是女子。”

沈瞋:“那怎麼就非溫琢不可了?”

謝琅泱不知該如何回答。

或許是趕考途中太過疲累,遇到同行之人惺惺相惜,或許是溫琢之才令他驚豔,徹夜長談也不覺累,又或者是溫琢窘迫,病倒,求助的樣子,令他憐愛,心疼。總之這樣的情緒,他從未對旁人產生過。

沈瞋搖搖頭:“也罷,溫琢如今已經開始輔佐沈徵,若有一日沈徵登上帝位,溫琢成為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怕是謝卿再也無法得到他了。”

謝琅泱聞言便是一抖,倏地凝起雙眸,掌心也越收越緊。

沈瞋見刺激夠了,才繼續說:“春台棋會事了,南屏怎麼也得安分幾年了,上世父皇任命君定淵做三大營總提督,這世估計也一樣。

總提督手握京軍,統領各營,雖冇調兵權,隻有統兵權,但也令人忌憚。我記得太子手中那位都督同知,也盯著這個位置許久了。”

“殿下是想……”

“君定淵身上藏著什麼秘密你我皆知,何不把這件事獻給太子,借太子之力,除掉沈徵的左膀右臂。”

謝琅泱愕然心驚,急聲道:“殿下,君定淵乃國之棟梁,稀世良將!”

沈瞋覺得謝琅泱有時就是給自己找氣受的,這個人以仁義治國時倒還可以,但以智計謀國時真是遠不如溫琢。

沈瞋嗤笑一聲:“韓信,蕭何如何?範蠡,文種又如何?難道漢高祖,越王勾踐便不是明君霸主了嗎!如若臣子功高蓋主,漸生輕慢之心,無法為我所用,再稀罕的棟梁也可以被取代!”

謝琅泱被他這樣子駭到了,彷彿又看到上世沈瞋鳥儘弓藏的嘴臉。

但沈瞋很快就變了態度,他笑出兩顆酒窩,語氣緩和下來:“謝卿,昨日之後沈徵必名震京師,再加上永寧侯府的支援,他已經對太子構成了威脅。

就算我們不動手,太子和首輔也不會放過他,你隻需要給太子提供一點便利,做與不做,不還是看太子的嗎?

若太子也覺得君定淵國之良將,那君定淵自然冇事了,若太子決定動手,你又憑何要求孤一心向善呢?”

謝琅泱竟覺自己被沈瞋說服了。

他隻是將上世早晚會揭開的秘密提前告知太子,而君定淵的命運決定在太子手上,並非是他。

況且這件事不會要了君定淵的命,因為最終會有解決辦法的,溫琢知道他們上世是如何解決的,雖然慘痛,但總算保了君家平安。

沈瞋盤算道:“此事之後,沈徵必受牽連,將再無力角逐皇位,這樣誰都不必死,誰都如願以償,謝卿,這樣不好嗎?”

“臣……明白了。”謝琅泱低聲應道。

沈瞋又提醒道:“上次構陷未果,太子恐怕很難信任你,這件事不要你親自去說,待君定淵歸來,你以慶賀為由去他帳中一敘,假意偶然發現,回來與你夫人私下密談,讓你府裡的眼線將訊息透露給龔知遠,他必深信不疑。”

謝琅泱抓緊袍袖,再次應承了。

他覺得自己似乎踏入一片川澤,積水難乾,他慢慢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惶恐於儘頭不知何地,又已經不得抽身。

盞中最後一絲熱氣也散儘了,大麥茶猶如漠北荒地那般寒涼。

溫琢與永寧侯對望良久,突然拂袖起身,冷道:“既然如此,那麼好吧,侯爺儘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選擇義女義孫,這是侯爺的權利,隻是我既輔佐我主,那麼下次再見與侯爺便是宿敵了。”

溫琢話落,竟真不再糾纏,轉身便向外走,步履乾脆,毫不拖泥帶水,宛如一隻不屑與俗人計較的高傲賽級小貓。

貓走得太急,沈徵忙起身去追。

“你——”

君廣平一愣,他方纔不過隨口一問,怎料溫琢說翻臉便翻臉,半點情麵不留。

他胸中剛升起的幾分將軍傲氣,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正要開口阻攔,忽聞「砰」的一聲巨響,正廳大門竟被人一腳踹開!

門外露出一張劍眉星目,顧盼生威的臉:“溫掌院且慢,我父姑息養奸,但永寧侯府還有我君慕蘭!”

良妃上身一襲紅綢窄袖勁裝,下配雲錦如意紋馬麵裙,她未施粉黛,僅一支玉簪束起高髻。乍一看身形高挑,豔若桃李,眼神中卻毫無嬌弱之色。

“你願幫我兒剷除那毒婦逆子,我與我弟君定淵,任憑差遣!”

“慕蘭?!”永寧侯驚喝出聲。

自從沈徵去往南屏,君慕蘭便極少回府。作為皇妃,她出宮確實不便,但即便有機會,也總推三阻四。

怨氣自然是有的,隻是君慕蘭足夠冷靜,不會因此與父親鬨翻。

“娘,你怎麼來了?”沈徵瞧著架勢,當即邁步站到了氣勢洶洶的君慕蘭身邊,瞧著外公那副震驚失措的模樣,估摸著離枯萎不遠了。

良妃抬手撫了撫沈徵的腦袋,柔聲說:“皇上恩典,許你上朝聽政,你今日本應前去謝恩。我聽聞你一早就出了宮,料想是來找外公,便求皇上恩準,出宮尋你。”

溫琢不得不停下腳步了,他朝良妃微微一笑,便要行禮:“微臣見過良妃娘娘。”

君慕蘭卻一把將他拽起,力道之大,遠超尋常女子。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溫琢,認真道:“你救我兒一命,又肯輔佐他爭奪大統,這份恩情,該是我來拜你。”

君慕蘭常年練武,手上力道極沉,一拽之下,把溫琢兩隻手腕捏得通紅。

溫琢眼睫顫了兩顫,努力忽略痛感,定神緩緩道:“當今京城的皇子生於錦繡,長於溫室,眼中早無黎民之艱,百姓之苦。倒是五殿下十年風霜磨礪,深知囹圄心酸,位卑之難,肯認定人無尊卑貴賤,皆有其節,我料定他與諸皇子皆不同,有明君風範。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昔日秦王在趙國做質,得逢呂不韋襄助,最終橫掃六合,一統天下,良妃娘娘,當年的事,望你可以釋懷。”

君慕蘭上下打量溫琢,眼神由方纔的堅毅變得驚喜而欣賞,於是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時過境遷,皇上都不提了,多謝你還記得我當年所受苦楚。”

“……”溫琢麵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心中卻忍不住叫,疼!疼!甚疼!

永寧侯焦心不已,眼見著親女義女要分崩離析,他急得連連跺腳:“慕蘭,你當真要與你妹妹拚個你死我活?”

君慕蘭轉而冷掃親爹,眼中怒意騰生:“我何曾不將她視為親妹,但她在我身懷六甲之時,進宮探望,竟以量體裁衣為名,引誘陛下臨幸!

後來我臨盆之際,她又懷上沈瞋,日日在我麵前言語刺激,我兒被送往南屏受苦,她更是氣焰囂張,不將我放在眼裡。

也就您閉目塞聽,辯不出奸邪來,我君慕蘭在此立誓,必要那毒婦性命,您且選吧,是站在我這邊,還是站在她那邊!”

“我……你……唉!”君廣平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唯有長歎一聲,他實在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

溫琢見狀,忙趁機煽風點火:“早知如此,晚山就該直接去見娘娘,不知君將軍那邊,娘娘可否說得上話?”

君慕蘭轉身便與溫琢道:“你放心,我弟自小是我帶大,與我感情甚篤,向來一心,我說話比我爹好使。”

溫琢眼前一亮,微笑:“甚好,倒真有一事,需要娘娘立刻修書給君將軍,隻是……侯爺不與你我一心,恐怕不能讓他知道。”

君慕蘭點頭:“這是自然。”

君廣平:“……”

溫琢歎氣:“還有一事,我與五殿下密謀之事不欲與外人知道,想在永寧侯府與溫府修一密道,方便相見。”

君慕蘭微一眯眼,眼光森冷,手上更冇輕重:“這好辦,我手頭有一幫信得過的人,明日便可將永寧侯府徹底清掃一遍,待我弟君定淵歸來,手握兵權,定讓那毒婦逆子再也不敢踏入侯府半步。”

君廣平:“……”

溫琢隻覺腕間痛感愈發強烈,五指都忍不住蜷縮起來。

但此時不是泄氣的時候,他眼中沁出幾點水光,感慨道:“娘娘如此聰慧,真讓晚山如有神助。”

良妃瞧著溫琢鼻尖微紅,眼中含水,冇料到他竟然是個性情中人,連忙也搜腸刮肚,想找出些好詞好句。

“呃……早聽聞溫掌院冠絕天下,冇想到還有這般濟世之心,真不知道哪家奇女子,日後能入你的眼。”

沈徵:“?”

他趕緊低咳一聲,伸手敲了敲良妃的後背,打斷道:“娘,您先鬆手吧,老師身子弱,禁不起你捏。”

良妃這才反應過來,忙鬆開溫琢的手腕,有些不好意思:“我常年練武,一時給忘了。”

溫琢「嗖」的將手縮回了袖中,強裝淡定:“也不太疼。”

君廣平瞧他三人一團和氣,商量如何架空侯府弄死宜嬪,滿臉喜氣洋洋,知道已經無力迴天,不由長歎三聲:“唉!唉!唉!我還能站在誰那邊啊,你們畢竟是我親生骨肉啊。”

這結局溫琢早就知道了,君廣平當然是偏向親女親孫的,他可以對義女義孫很好。

但從未說要把軍營中的人脈交給沈瞋,他始終在等著自己親外孫回來。

上世棘手的事,這世反倒變得順手了。

溫琢:“好,侯爺一諾千金,希望能說到做到,此事一髮千鈞,容不得半點疏忽。”

君廣平被逼得冇法子了,苦笑:“我自然明白。”

溫琢又趕緊對沈徵說:“既然皇上還在等你謝恩,你快隨娘娘回宮吧。”

沈徵挑眉:“老師送我一程吧。”

溫琢不解:“為何?”

沈徵一本正經:“我冇轎輦啊。”

良妃立刻拍胸脯:“為娘騎馬來的,可與你共乘一匹!”

沈徵麵不改色:“那我暈馬。”

良妃:“?”

我生的?武將世家?

溫琢:“……”

不得已,紅漆小轎又載著溫琢與沈徵,擠擠攘攘地往宮門口軲轆。

轎子上,沈徵忽然拉起溫琢的手,輕輕撥開他寬大的衣袖,低聲道:“讓我瞧瞧,都捏成什麼樣了。”

隻見溫琢的兩隻腕子上,各印著一圈紅痕,被瑩白皮膚一襯,格外顯眼。

其實紅歸紅,此刻早已不疼了。

“無事。”溫琢剛想將手縮回,卻被沈徵一把按住。

他將兩隻手腕輕輕抱在懷中,緩緩揉搓起來。

指腹打著圈,順著脈搏和骨骼,目光也如有實質般,一遍遍撫過泛紅的地方,越盯越深邃。

“才發現,原來老師一點也不耐痛,疼了會哭。”

🍬🍬🍬作者有話說🍬🍬🍬

高亮:此次事件的罪魁禍首始終是皇帝,因為他忌憚他無能他選了沈徵做質子。

永寧侯麵臨的是知名哲學難題,鐵軌上分彆站著親孫和義孫,他是列車長,是否要轉動方向盤的問題。其實他抗爭了也未必有用,因為皇帝是真的無情。

下章預告……

棋譜傳出去了!沈徵爆火京城,信徒遍地!沈徵上朝了,太子賢王慌了,烏堪按複仇大美人計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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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送100紅包,下章也是……

第 30 章

就在這平平無奇的一日,特恩宴上神之一局已經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順元帝金口玉言,從此大乾不再隻有八脈,而應有九脈,第九脈蒙門創始人便是皇五子沈徵。

訊息初傳時,滿城嘩然。京城眾多自視不凡的棋手,以及各州府趕來的達官顯貴,富戶鄉紳無不嗤之以鼻。

那南屏三子年方十九,打敗大乾眾棋手已足夠荒謬,這皇五子為質十年,今年也才十八歲,說他能自成一脈,簡直是天方夜譚。

無外乎皇帝老兒愛麵子,給自家兒子抬身價罷了!

“嗐,今年這場春台棋會,實在是一片狼藉,不堪言說。”一位老棋手重重拍著桌子,搖頭歎息。

旁邊有人附和:“可不是嘛!朝堂已經成了這副模樣,官員都幫著南屏作弊。如今又冒出個「神之一局」,好麼,一個比一個歲數小,我大乾還有何氣象。”

“是啊,五皇子在南屏那種環境下,說他能悟出神之一局我是不信的,說不定又是八脈哪位大人給作的弊吧。”

“噓,小聲點,不怕五城兵馬司給你逮了去?”

“咽不下這口氣,老子就要說,聽說這皇五子天生愚鈍。所以才被聖上厭棄送走做質,怎麼現在又想說他天資不凡嗎?”

眾人正吵得不可開交,忽有人指著棋坊大堂:“不對,你們來看!”

隻見京城各家棋坊的大堂中央已豎起碩大棋盤,盤麵淺棕,盤路深紅,棋子皆如拳頭大小。

這是棋坊百年傳下的規矩,當出現足以傳世的絕妙棋局時,便豎起這麵公盤,廣邀天下棋士免費觀棋,將棋局傳承下去。

隨著一顆顆棋子落在盤麵,黑白兩色猶如蛟龍絞殺在一起,黑子千機算儘,白子用兵如神,不染纖塵的棋盤上,彷彿上演一場金戈鐵馬,慘烈異常的廝殺。

白子吞吃黑子一顆,台下無不扼腕歎惋,黑子以力打力破開局麵,台下皆鼓掌稱讚,捏冷汗一把。

直至最後黑子以二目惜敗,墜落蒼穹,眾人也如目視一位猛將遲暮,肅然起敬。

沉默良久之後,忽有一人高聲讚道:“好棋!妙局!真乃我大乾第一棋局!”

“單這局棋,就足夠我等鑽研一年,堪稱毫無瑕疵,黑白二子皆能封神!”

另一位棋手驚呼:“這局棋並非八脈路數,當真是自成一脈,誰還說這是作弊,我敢說八脈中無一人能下出此局!”

“大乾棋手以棋服人,無論此人是誰,年歲幾何,是何身份,當得起「棋聖」二字,藝冠群雄!”

棋坊掌櫃神采飛揚地跳上小台,扯著嗓子將特恩宴上的內情公之於眾:

“諸位可知,那南屏使者在特恩宴上再次發難,說我大乾私通案不實,要為木氏三子翻案,正是五皇子挺身而出,短短一個時辰,下出這驚天一局,將南屏使者震得啞口無言,自愧不如!”

“竟還有這種事,五皇子奉命於危難之間,維護了我大乾棋手的尊嚴啊!”

“莫非五皇子當真是大智若愚?天佑我大乾,前有其舅君定淵大敗南屏,後有五皇子耀我國威!”

掌櫃又神神秘秘道:“五皇子說,是有兩不似人形之物在他腦中對弈,留下此局,司天監當即細觀天象,發現五皇子是靈竅歸位,神明護持!”

“怪不得,若不是神明護持,怎能下出此局。”

“五皇子實乃天選之人,俗話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所以五皇子十年磨礪,方一鳴驚人。”

“兄台這話可不能亂說啊,傳出去要說你心懷不軌了。”

“天象如此,難不成還能堵住悠悠眾口嗎?”

……

連沈徵自己都不知道,此時他已經成了百姓心中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的棋聖。

他此刻正心懷忐忑地準備自己人生中第一次上朝聽政。

按理說他一個身負質子之名的皇子,存在即是刮順元帝的臉麵,順元帝決計不想再見到他,更遑論在朝堂上。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是忍辱負重,心繫大乾的功臣,是神明護持,擊潰南屏的英雄,順元帝越瞧他越覺得臉上有光。

不過這聽政的恩典來得太早了點,沈徵還冇來得及學會上朝那些羅裡吧嗦的規矩。

他現在又有一種論文答辯,在行業大拿麵前胡說八道的既視感。

武英殿內,百官到得早,順元帝還冇來,沈徵站在皇子那一撮人裡,甚是無聊。

於是隻好找人聊天。

他往前挪了幾步,輕敲麵前一麵挺闊的後背,對著那端站穩如泰山的人說:

“特恩宴那日坐的遠,冇仔細瞧,兄長身長八尺,豹頭環眼,英武非凡,想必定是太子殿下吧?”

這話一說,眾朝臣像被掐斷了喉嚨,紛紛噤聲,閒話也不嘮了,朝服也不理了,眼角眉梢都帶上了點看熱鬨的意思。

賢王原本冇怎麼注意自己這個十年未見的五弟,誰想他特恩宴上大放異彩,令父皇十分開心,接連褒獎。

賢王身處高位淪為配角,其實是有點心酸的。但他賢慣了,始終維持一副寬容大度的模樣,不像太子,剛出保和殿就跟太子黨們罵開了。

對沈徵,賢王還處在觀望狀態,將來是威脅還是盟友尚不可知,所以他並冇貿然與沈徵接觸。

誰想今日一來,沈徵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誇誇。尤其是那句像太子,誇得他通體舒暢,飄飄欲仙。

賢王低笑一聲,轉過身來:“多年未見,也不怪五弟認不得了,我是大哥。”

沈徵臉上不見尷尬,其實早就猜的差不多:“哦大哥啊,大哥你好嗎?”

麥霸險些唱起來。

賢王聽著頗為熨帖,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將賢字表現得淋漓儘致:“為兄還不錯,多謝五弟掛記,你剛回來,日後京中若遇到什麼事,儘管來找大哥。”

沈徵漂亮話層出不窮,立馬話鋒一轉,“我初來乍到,昨日聽說我外公家書房牆壁裂紋,恐怕要扒了重造,老頭子住這麼多年了,想好好修整一番,材料用的多點兒,咱們工部營繕清吏司能給批吧?”

大乾朝各官員府邸營建規模是有嚴格規定的,超出規模違規建造的府邸。即便是王府,營繕清吏司也有權進行強行拆除。

挖密道就算再近,用到的材料也不少,肯定會引起工部注意,而工部尚書尚知秦是賢王的人。

賢王哈哈大笑:“虧得五弟有如此孝心,這有何難,叫尚大人與下麵知會一聲就行了,侯府幾十年了,確實該翻一翻新。”

這點小事,賢王還是願意賣個人情的。

沈徵驚喜抱拳:“謝謝大哥,你永遠是我大哥。”

然後他目光一轉,又落在那具傲慢不可一世的身影上:“那這位大耳方麵,腹圓體闊,瞧著便精神矍鑠的,一定是太子了。”

精神矍鑠慣用來形容人老當益壯,朝堂上的賢王黨聽著這話,無不拉高袖角,掩唇竊竊發笑,不知該怪五殿下用詞不當,還是該怪太子長得老態。

再看太子沈幀,活像被人迎麵潑了一碗辣椒油,漲得麵色發赤,咬牙切齒。

“五弟可真是一張巧嘴。”

“不巧不巧,我若是像太子口福那麼好,也不至於瘦成這杆兒樣。”沈徵拱手作揖,謙虛三連。

既然他剛剛吹捧賢王了,那得罪太子也就無所謂了。

人最忌既要又要,誰都想討好,最後大概率誰也討好不了。

反正太子剛剛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沈徵乾脆回敬。

他話音剛落,目光便又轉到三皇子沈頲身上,沈頲冷不丁被掃到,眼皮就是一跳。

他原本正冷眼瞧熱鬨,見沈徵一個回馬槍就要對準自己了,他趕緊皮笑肉不笑道:“五弟,我是你三哥,你能回來,三哥實在為你開心。”

堵住就好了,也省的這傻子說些驢唇不對馬嘴的話。

沈徵低頭一瞧,見沈頲拄著根柺棍,但卻並非一隻腿長一隻腿短,而是左腿外撇,膝蓋骨骼明顯彎曲,這才顯得長短不一。

他忽一拍手,作恍然大悟狀:“三哥這是……這是缺鈣啊!”

這話一出,倒引起殿中一片好奇,三皇子的腿疾乃是其母孕期受驚擠壓所致,缺鈣又是何意?

“三哥今年多大了?”沈徵問得關切。

沈頲聽得這話便是一怔,以為南屏那邊有什麼說法,他將信將疑:“二十有六。”

沈徵眼中急切驟然消失,頗為委婉的告訴他:“超過十八就冇救了。”

“……”沈頲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連帶著柺杖都微微抖了起來。

有了這仨打頭陣,剩下的皇子一個比一個主動,生怕自己也成了堂上笑料。

沈赫是皇子中最白淨的,眉峰疏朗,眉尾斜掃到鬢角,瞧著是個心無掛礙的樣子。

他當著沈徵的麵拍拍小腹,語帶笑意:“五弟若是想尋好吃的,儘管來問四哥,彆的不說,京城裡各家珍饈,四哥是如數家珍。”

沈瞋縮在班末,身形偏矮,舉止拘謹,好在五官秀氣,那雙眼睛極為清澈,如含秋水,溢滿真誠。

“前日五哥重創南屏,我回去便與宜娘娘學了,她還為你拍手稱快呢,這些年她常與良母妃一起,日日焚香禱告,盼你早些歸來,如今也算夢想成真了。”

沈瞋這話好生溫情,人儘皆知宜嬪與良妃是姐妹,他與沈徵親近些也是理所當然。

“太有心了,碧池。”沈徵似笑非笑,要不是知道沈瞋恨不得弄死自己,鳩占鵲巢,他還真當這是哪家好弟弟呢。

沈瞋滿眼不解:“五哥,碧池是何意?”

沈徵:“碧池漾漾春水綠,中有佳禽暮棲宿,誇你呢。”

沈瞋甜笑,拱手謝道:“謝謝五哥,頗有意境,甚為好聽。”

溫琢穿著一襲澄紅朝服,踏入武英殿時,沈徵正在造作。

此刻滿殿官員多在打量這位五皇子,溫琢倒也能光明正大地瞧著。

不得不說,與眾皇子站在一起,沈徵氣質身姿絕對是最為出眾的。

曾經他唯唯諾諾,削弱不少英氣,此刻意氣風發,瞧著實在令人心情舒暢。

就是他每日吞雞蛋舉石頭,搞得身材比初見時結實許多,同乘一轎實在很擠,不得不被摟著。

實在不行改日換頂寬敞些的轎子。

溫琢在這兒胡亂思忖著,倒叫謝琅泱心頭極為苦澀。

他已經摘去了腰間的絛子,如今一身素淨,一如初見。

可溫琢自進殿後,目光便黏在沈徵身上,竟未向他這邊瞥過一眼,也根本不在意他是否掛了旁人的贈物。

少頃,殿外傳來唱喏,劉荃公公攙著順元帝走來。

順元帝前日飲多了酒,腿腳越發不靈便,既麻又無力,幾乎是靠在劉荃身上方能前行。

滿殿瞬間鴉雀無聲,群臣躬身行禮。

順元帝捏著眉心,環視眾人,語氣緩慢卻威嚴:“如今這朝堂,倒比往日寬敞了許多,看著格外舒心。前些日子朕命人舉薦官員,有些人卻彆有用心,舉薦的不是自家門人,便是舊日幕僚,這是要結黨營私,覬覦皇權嗎?”

太子與賢王黨聞言便是一悚,忙「噗通」跪下請罪:“臣等不敢,絕無此意!”

順元帝冷哼一聲:“在這一點上,你們倒要學學溫晚山,春台棋會一案他辦的儘心,為此還累病了,朕讓他幫忙舉薦人才,他舉的皆是些不得誌的飽學之士,這些人與他素無瓜葛,更不曾到翰林院拜訪過。

倒是他昔日僚屬穀微之,還是薛崇年慧眼識珠舉薦的。朕看穀微之在泊州確有功績,是個可塑之才,晚山——”

順元帝話鋒一轉,語重心長道:“朕也要說你兩句,舉賢不避親,你不該漏了舊識啊。”

溫琢垂眸斂目,屈身跪下,聲音帶著幾分慚愧:“臣以為皇上是想舉京城官員,卻忽視了外地賢才,這點臣不如薛大人思慮周全。”

薛崇年忙快步出列,連連擺手:“不不不,臣也是靈光一現,覺得穀大人有功於國,理應重用,並非比溫掌院思慮深遠些。”

順元帝本也冇打算苛責溫琢,他對舊部這樣不冷不熱,反倒令人安心。

但瞧溫琢始終低著頭,似是真的很自責,順元帝又於心不忍了。

“朕不是怪你,起來吧,嗯……溫掌院舉賢有功,賞,官窯玉器一套,文房四寶各兩副,雨前龍井五斤,雲錦絲綢十匹。”

戶部官員連忙登記在冊,這賞賜算下來,竟比真正舉薦了穀微之的薛崇年還要豐厚數倍。

可薛崇年毫無怨言,反倒暗自擔憂,皇上方纔踩一捧一,會不會令溫琢心裡不舒服。

這一幕落在沈瞋眼中,他趁人不備,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薛崇年也是個蠢貨,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他都不用探查,便知道穀微之一定是溫琢舉薦的,隻是他套路了薛崇年,好在皇帝麵前專心扮演個孤臣。

“此間事了,戰事平息,著君定淵凱旋歸朝吧。屆時諸愛卿與朕,要同在禦殿長街迎接功臣!”

順元帝撂下最後一句話,便退朝休息去了。

皇上一走,群臣叩拜後,也陸陸續續離開武英殿。

溫琢拍了拍膝上的灰,方纔的自責是半點也無了,他餘光瞥見謝琅泱魂不守舍,心事重重,就知道沈瞋又交給他什麼違逆本心的任務了。

溫琢忽然心生一計,趁著謝琅泱也在,徑直走向正欲離去的沈瞋:“六殿下,且慢。”

沈瞋聽到這聲音,微微一僵,臉上神情數變,轉瞬便換上一副無辜笑臉,轉過身來:“溫掌院?”

謝琅泱心頭一緊,連忙凝神望去。

這朝堂之上,無人知曉他們三人之間的糾葛與秘密,此時終於相對,氣氛瞬間緊張。

就見溫琢對沈瞋笑笑:“原來六殿下已能重新聽政了。”

沈瞋眨著一雙圓眼,靦腆道:“承蒙父皇施恩,掌院惦記,那日宴上便允了。”

他還要裝作並未重生,令溫琢放鬆警惕,所以此刻對溫琢也是極為尊敬。

溫琢卻挑眉道:“本掌院並未惦記你,那日謝郎中為你求情,是本掌院給駁了,六殿下不會記恨吧。”

沈瞋笑容險些維持不住,心中恨得牙癢癢,麵上卻不敢顯露:“怎敢,確實是我說錯了話。”

溫琢點點頭:“六殿下如此深明大義,臣就放心了,自古以來男子相愛,往往虛情假意,背盟敗約,根本不值得信任。

我朝撥亂反正,甚為艱辛,望殿下往後少說此等狂悖之語,亂我大乾風氣,也失了皇上的愛重之心。”

沈瞋咬得後槽牙發酸,從牙縫裡擠出來:“多謝掌院提醒。”

這話如同一把尖刀,直刺謝琅泱心口,讓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溫琢這話是說給他聽的,是嘲諷他,奚落他,辜負一片真心。

可他如今已想要挽回了,他已然察覺自己上世未曾注意的錯漏,已經體會溫琢入獄時的錐心之痛。

謝琅泱忍不住上前一步,沙啞著嗓子:“晚山……我……”

溫琢瞧瞧沈瞋,又瞧瞧謝琅泱,嗤笑一聲,突然問道:“禦殿長街那日,六殿下也回來了嗎?”

他聲音壓得很輕,卻如空中驚雷,震得謝琅泱神色瞬變,沈瞋也血液凝滯。

但沈瞋反應極快,忙裝作茫然:“掌院方纔說什麼,我冇聽清。”

謝琅泱數次深吸氣,目光忐忑跳躍在沈瞋與溫琢之間,最後艱難地搖了搖頭:“未曾,晚山,你怎麼在此地提及此事!”

溫琢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不管不顧的張揚,沈瞋說冇聽清,他便湊近一些,用隻有他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曾教過你,謀局的本質,便是迷惑對手,兜售價差。如今有兩種可能,一是你回來了,但說服了謝琅泱瞞著我演戲,二是你不知曉,但謝琅泱將一切都告知了你。

但其實,你回冇回來,演不演戲,都無關緊要。因為你們能想到的每一步,不過是我給你們的選擇。從今日起,無論你們如何掙紮,最終都隻會萬劫不複。”

謝琅泱愕然呆立,他萬萬冇想到,溫琢竟敢如此直接地戳破重生之事!

沈瞋麵上的肌肉在抽動,他先是擺出迷茫,錯愕,不解的神情。甚至在溫琢話音剛起時,還編好了一套說辭。

但等溫琢全部說完,他麵上已無任何表情,隻是冷冷的,注視著這個昔日恩師,今日宿敵。

他方纔的笑臉相迎,偽裝無辜,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原來他以為的搶得先機,在溫琢眼中,不過是場拙劣的表演。

“果然。”溫琢見沈瞋眼神又恢覆成涼薄必現的模樣,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可真是應了那句話,時移世易,報應輪迴啊。”

沈瞋涼涼的一笑,揹著手,陰惻惻留下一句:“溫掌院也走著瞧。”

說罷,他甩袖便走。

謝琅泱又驚又慌,他拽住溫琢的衣袖,氣聲急道:“我已求殿下此次容你平安歸鄉,你為何還要與他針鋒相對!”

溫琢猛地甩開他的手,語氣滿是嘲弄:“謝郎中在做什麼美夢,溫某位極人臣,還需他容。”

謝琅泱掌心空空,心也空空,終於沉默了。

他心道,晚山並不知沈瞋已經要對君定淵下手了。

今日朝堂上沈徵言語無忌,已然得罪太子,太子必定會對君家窮追猛打。

三皇子根基遠不及太子,這一世,君家怕是難如上世那般驚險過關。

這局沈瞋怕是已算在了前麵。

也罷,等此事塵埃落定,五殿下再無繼承大統的機會,他再與溫琢好好說吧。

謝琅泱心灰意冷地轉身離去。

溫琢將沈瞋的嘴臉詐出來,知道那白眼狼會氣得肺疼,心中暢快不已,眼中噙著笑意。

可他微微偏頭,卻瞧見沈徵正凝眸,靜靜地望著他。

此時武英殿裡已近乎無人,卻仍不是說話的地方,溫琢雖覺察出沈徵臉色不對,卻也隻能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向外走去。

他剛走出禦殿長街,在宮門外坐上轎輦,就見轎簾一掀,沈徵邁步跟了進來。

此時尚有幾個轎子剛剛離開,不知察覺冇有,溫琢一驚,忙掀簾看去,見無人窺探,才稍稍放心。

“殿下跟過來做什麼?”

沈徵臉色依舊很平靜,隻是平靜得有些難過,他冇有像往日那般擠著他,摟著他,隻是笑著問:“老師方纔說的,都是真心的嗎?”

溫琢看出他並不想笑,他的眼裡毫無笑意。

“什麼?”

“自古男子相愛,往往虛情假意,背盟敗約,根本不值得信任。”沈徵複述著方纔的話,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不差。

溫琢見他並未聽到後麵那些話,便鬆了口氣,答道:“自然,此舉有違朝綱,悖逆倫理。”

沈徵眼睫忽的垂下,半晌才淡淡道:“好吧。”

🍬🍬🍬作者有話說🍬🍬🍬

①《敘彆》:碧池漾漾春水綠,中有佳禽暮棲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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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小情侶誤會了,彆扭了,dom哥失落,複仇小貓委屈!但事業狂絕不自怨自艾,還是要哐哐送蠢貨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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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抽100紅包……下章還有!

第 31 章

紅漆小轎內一時變得有些沉默。

沈徵忽然意識到,對於聞男風色變的大乾人來說,溫琢方纔所說的話纔是正確的,而他的觀念,算是離經叛道。

甚至於他此刻的不開心,對於溫琢來說都是一種莫名其妙。

任何試圖扭轉某個時代共性的想法都是狂妄自大的,僭越的,不夠尊重的。

隻是當初他始終以現代人的心態,審視古人的種種作為,纔會有種類似玩笑的不莊重感。

而當他真正開始欣賞溫琢,他就要尊重他的觀念。

當他真正開始憐惜溫琢,他就要控製自己的僭越。

當他發現自己有點喜歡溫琢,也意味著他不得不保持距離。

溫琢的心思都放在幫他爭奪大統上,為此不遺餘力,嘔心瀝血,他若是在這個時候存著不軌的心思,惦念著扭轉人的性向,或是得勢後用皇權脅迫人順從,可實在像個遺臭萬年的昏君。

唉,人還真是矛盾的個體。

想罷,沈徵起了身,冇有碰到溫琢的袍角,就從轎子裡撤了出去。

他用兩指拈著轎簾,躬腰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老師注意休息,信寫完我就讓人送來給你過目。”

溫琢感覺到他有心事,但不明白他的心事從何而來。

沈徵在他麵前向來開朗隨和,雖然偶爾不太禮貌,卻也是他最省心的學生。

沈徵唯一一次沉臉還是誤會他吃了南屏邪藥,說到底也是關心他,還特意給他帶來了棗涼糕。

那現在是為什麼?

他那些話有什麼不妥嗎?

可溫琢冇有處理與學生之間矛盾的經驗,上一世沈瞋永遠順著他,捧著他,小心翼翼的彷彿是他的傀儡,卻在最後時刻才露出狼子野心,鳥儘弓藏。

這一世沈徵並不是完全縱著他,但對於既是殿下又是學生的人,溫琢仍舊不習慣低頭服軟。

況且他根本不清楚問題出在哪兒。

溫琢頓了頓,官袍中探出五根白嫩嫩的指頭,似是不經意地摸向方纔還擠擠攘攘的轎椅。

他微微昂頸,故作漫不經心:“我改日換頂大點的轎子吧,甚擠。”

日後你就可以儘情與我同乘了。

聽懂了嗎?

沈徵再次望瞭望不寬的轎椅,提了提唇角:“不用,我娘說要教我學騎馬,估計以後擠不著老師了。”

溫琢見他跳下小轎,手掌輕撫車轅,然後退到了幾步開外,很有禮貌地靜立在那兒,目送轎子離開。

“……”溫琢心裡突然悶悶的,有些喘不過氣。

沈徵居然變得很守禮節,也不要和他共乘了?!

小轎一路回到溫府,溫琢如往日一般跳下轎子,小廝趕忙問:“大人,咱們什麼時候換頂大點兒的轎子?”

最好車轅寬一點,駕著更舒服,外觀更華麗的,他駕著也有麵子。

溫琢站定,繃臉:“窮,不換。”

小廝:“……”

一進門,江蠻女歡快地給他遞來一杯溫茶:“大人,飯菜做好了,照著殿下給的食譜做的,說能補鐵補什麼……維生素,對大人身子好。”

具體的江蠻女也不懂,鐵明明是造兵器的,為什麼殿下說人也需要補鐵,還有那個維生素,更是前所未聞。

但殿下說大人往日就是營養不均衡,纔會免疫力差,氣血不足,照著這個吃就能慢慢養好。

溫琢一聽,心頭反而更悶了。

反正以後都是會騎馬的人了,管他吃什麼!

“要碗金絲蜜棗羹。”

“冇有。”

“要雪花酥方。”

“也冇有。”

“那便要棗涼糕。”

“大人,這個真冇有。”

溫琢轉頭不解:“你為何這般聽他的話?”

江蠻女撓撓頭,心道,殿下不也是為您好嗎?

柳綺迎端著盤子從廚房出來,挑著眉梢瞧了溫琢一眼:“大人今天遇到什麼事不開心。”

溫琢扭回頭:“未曾不開心。”

柳綺迎雙手掐在腰間,揶揄道:“不可能吧。”

“就是未曾。”溫琢驕矜地邁入臥房,「哐當」一聲合上了門。

東宮文華殿內。

太子沈幀正暴跳如雷,他一路罵罵咧咧回到宮中,宮人們路過皆是掩耳疾行,不敢多聽。

“你們瞧瞧他對老大巴結那個樣子,令人不齒!”沈幀瘋狂在文華殿中踱步,隨後一個健步衝到龔知遠麵前,既委屈又憤恨道,“首輔,我纔是太子!他竟說老大像太子!”

龔知遠一閉眼,苦口婆心勸道:“太子冷靜,我倒覺得今日五殿下是故意向賢王示好。雖不知具體目的為何,但激怒您恐怕也是做給賢王看的。”

“我還不知道他故意為之?這個老五,回來就冇好事,一場春台棋會,讓我損失慘重。現如今各部的空缺都填給了新人,本太子在朝堂說什麼都冇人附和了!”

龔知遠比沈幀沉著得多,他略一思量,喃喃自語道:“現皇上令君定淵歸朝,必然要給他安排個位置,受八脈牽連,春台棋會後三大營總督宋馳衛被貶官了,皇上遲遲冇有填補這個位置,我估摸是給君定淵留著的。

賢王手中有一總指揮使,但身在梁州,皇上不太想得起來,而太子這邊的都督同知,完全可以勝任那個位置的。如此一來,我們與君定淵便是競爭之勢,這想必纔是五殿下示好賢王的緣由。”

沈幀瞬間睜大了眼睛,彷彿如夢初醒:“你是說老五想和老大聯手對付我?”

龔知遠眉宇間一片陰色,兩腮微凹:“怕就怕這五皇子也存了不臣之心。”

沈幀聞言哈哈大笑,抬手指著文華殿外:“就他?也想覬覦我的太子之位?”

龔知遠看向太子,並冇附和他一同取笑,語氣愈發凝重。

“若論軍中影響力,我朝素有「南劉北君」之說,十二年前劉康人打了敗仗,劉國公在軍中威信已不如前。

如今君定淵橫空出世,氣勢上已經壓過劉國公。五殿下有君家支援,此次又憑著神之一局聲名鵲起,就算群臣口中不說,心中也已經高看了他幾分。”

“陛下去年聖體仍然康健,會擔心皇子風頭蓋過君父。所以縱容您與賢王互相製衡,彼此消耗。

但今年他身體已大不如前,必須為大乾的未來考慮。即便心中不願,也得擇一明主托付了。”

“明主不就是我嗎?首輔,父皇他選我做太子,不就是想將江山傳給我嗎!”

沈幀反應極大,其實他心裡很清楚,這太子之位,不過就是順元帝一句話的事。

自己手中無兵權,終究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龔知遠在沈幀還不是太子之時,便為他日講經筵了。所以當初曹皇後因順元帝染病而死,趁著順元帝愧疚,他便聯合內閣洛明浦,劉諶茗,推舉立沈幀為太子。

劉諶茗畢竟是禮部尚書,搬出自太祖以來的舊製,一通勸說,把順元帝給說動了。

但龔知遠深知,要冇有曹皇後之死,沈幀根本坐不上太子之位。

“若在前朝,皇帝新立太子之後,便會給成年的兒子們封王,建府,遷出宮,並且嚴禁他們參政議政。

可當今聖上,除了給大皇子封王外,其餘成年皇子皆留宮中。既無封號,也未令其建府,就住在皇子所。”

“即便是賢王,皇上也允許他參政議政,這便是在提醒太子,需謹言慎行,否則隨時有人可取而代之。”

沈幀慌了,攥住龔知遠的袖子:“首輔,那我可如何是好啊?”

龔知遠沉聲道:“絕不能再養出一個賢王了,若能壓製君定淵,將三大營總提督之位拿到手就好了。”

但這事要徐徐圖之,龔知遠此刻尚無萬全之策。

眨眼便到了黃昏,溫琢正在書房練字,江蠻女跑進來說,送信的人到了。

溫琢剛寫到落款,一筆勾完「晚」字,節奏驟然被打斷,山還未寫。

他瞧著半截的名字,冇抬眼,問道:“誰?”

江蠻女:“哦,良妃娘娘身邊人。”

溫琢緊抿唇,攥筆的手一晃,一滴墨落下來,將宣紙給汙了。

“哼,本應如此,送封信而已,自然不必親自跑一趟。”

江蠻女:“啊?”怎麼聽不懂?

溫琢將筆「啪」的擲在案上,把有瑕疵的宣紙揉成一團,一袖揮到桌案下。

日後,不許任何學生稱呼他為晚山!

“這筆不好,存不住墨,明日換了。”溫琢拂袖負手,邁步往外走。

江蠻女低頭一瞧:“咦,可這不是十兩銀子一支的紫毫嗎?”

“明日當了。”

江蠻女明白了,這是又被誰惹著了,拿筆撒氣。

但還冇失去理智到十兩銀子都不在乎,說明事情不算嚴重。

江蠻女哼著歌將紙團拾起來,又把筆涮乾淨擺好,權當冇聽見那句話。

溫琢到正廳,良妃宮中親信已經等在堂中了。

良妃性格潑辣,行事利落,今日便寫好了給君定淵的信,並差人送來給溫琢過目。

溫琢那日並未告訴她實情,跟她說的是:“昔日劉康人戰敗,大乾有些士兵被俘虜,淪為南屏苦力,最終客死他鄉,親人無法為其收屍,已然十年。

君將軍凱旋而歸,榮耀滿載,若將這些袍澤遺骨棄於異國,未免寒了南境老兵的心。”

“我誆南屏使者,稱將軍營中有一秘寶,關乎大戰成敗。萬望將軍配合,做足姿態,南屏見狀必派細作探查損毀秘寶。屆時便可擒獲細作,與南屏交換故人屍骸,一併帶回京中安葬,以安民心。”

良妃聞言,對溫琢肅然起敬,當即拱手行軍中禮:“溫掌院身居廟堂,從未踏足沙場,卻能體諒埋骨他鄉的淒涼,為我大乾老兵思慮至此,我自愧不如,一定讓家弟照做,必請舊人骸骨還鄉!”

溫琢趕忙攔住她,淺笑說:“娘娘不必如此,倒是要叮囑君將軍,此舉大善,回京途中,務必讓沿途百姓,各州府衙門知曉,我們行善事,存善心,也要得善果,此時萬不可風光霽月,故作清高。”

良妃點點頭:“我明白,要讓百姓知道,我弟不隻是戰神,更是仁將,愛兵如子,深得民心,到時他支援我兒,民心自然偏向。”

溫琢如今展開信箋一瞧,見良妃措辭並無不妥,兩頁紙堪稱深明大義,語重心長,字跡亦是工整秀麗,不愧為豪門貴女。

唯獨信中最後一句頗有個人風格——

“此事若有差池,休怪你姐拳下無情!”

溫琢合上信,對那喬裝打扮的宮中侍衛說:“冇什麼問題,良妃娘娘有準備信物嗎?”

侍衛頷首,舉止得體:“自然有的。”

溫琢點頭:“信可以寄出去了,這之後孃娘不必做任何事,就當不知道,千萬不要令宜嬪有所警惕。”

“卑職會轉告娘娘。”

說著,侍衛便上前來取信,他雙手一攤,見溫琢舉著信,並未撂在他手中。

侍衛:“?”

侍衛:“掌院還有什麼事嗎?”

溫琢撇開眼,望著梁上花紋:“我能有何事,你去稟告娘娘和殿下就好。”

侍衛趕忙再一伸手,信還是冇落下來。

侍衛:“……”

柳綺迎抱著一遝衣物從門廊路過,探頭問了一句:“咦,殿下怎麼冇來?”

侍衛趕緊道:“噢,殿下正被娘娘壓著練騎馬,娘娘說君家人不可不會騎射。”

啪嗒。

信箋落在了他掌心,溫掌院已經氣鼓鼓走出去老遠。

沈徵還不知道,此時小貓奸臣已經收回了他共乘紅漆小轎權,以及以下犯上叫晚山權,他甚至都冇機會當麵申辯一句。

他正在經曆自穿越以來,最難熬的一天。

皇家練馬場裡,良妃正盯著他一遍遍跑馬。

其實他暈馬那話是誆溫琢玩的,他在現代上過一段時間的馬術課,還算是有基礎。

但現代那種運動愛好與良妃要求的馬上拉弓射箭,完全不是一個段位。

要不是沈徵年紀尚輕,且這兩個月勤鍛鍊身體,非得被這白馬顛散了不可。

已是黃昏,天邊翻起一片錦繡紅浪,火燒的雲燙到純白的馬背。

白馬仰頸嘶鳴,高高躍起前蹄,鬃毛在霞光中揚起輕沙。

沈徵雙腿夾緊馬鐙,身子騰起,左手死死挽住韁繩,右手緊扣馬鞍,終於征服了這匹號稱踏白沙的良駒。

下馬之後,沈徵直接癱坐在了沙地上,霞光貼著他的靴邊,他張開兩隻手,呼哧呼哧喘氣。

雙手掌心已被韁繩勒出兩條深深的血痕,雙腿更是被磨得寸步難移。

古人啊古人,真是吃了科技不發達的黑利。

騎什麼踏白沙,騎悍馬多好啊。

良妃一身勁裝,一邊撫摸馬背一邊欣慰道:“不錯,我兒不虧是漠北漢子,初學便騎得這樣好了。”

沈徵心說,我有一天呆過漠北嗎。

但瞧良妃眼中,對漠北荒野,草原大漠仍無儘嚮往,便知這京城的錦衣玉食,熱鬨繁華,終究圈不住生長於天地間的靈魂。

沈徵忍不住問:“娘,你這麼喜歡騎馬打仗,當初為什麼要嫁給父皇啊?”

良妃淡然道:“皇上將你外公從漠北召回,強行收繳兵權,為作補償,不得已娶了我封為良妃,從此君家就是皇親國戚,他也順理成章給你外公封侯。”

沈徵支起半邊身子,追問:“那你呢,你喜歡父皇嗎?”

“喜歡?”良妃輕笑,冇想兒子竟問出這種話,但她仍答了,“我嫁進宮中時才十九,你父皇已經三十三,他既不會騎馬射箭,也不會舞刀弄槍,我喜歡他什麼?”

沈徵冇想到他娘這麼敢說,忙偏頭打量四周。

良妃索性也坐在沙地上,盤起雙腿,腰板依舊挺直:“周圍都是孃的親信,不必擔心。”

沈徵感慨道:“連娶妻都要算計來算計去,權衡利弊,斟酌損益,夫妻間冇有一點真心,這皇帝當得也太冇意思了。”

良妃見他思想有走偏的架勢,忙嚴詞糾正道:“為君者責任大於一切,他若能將國家治理好,令天下百姓安寧,這麼取捨也無可厚非。”

“我不讚同。”沈徵一隻腿壓麻了,想換隻腿,卻不慎擦到了傷處,疼的他倒吸一口冷氣,卻還是認真把這句話說完,“憑什麼非得以婚姻為交易,才能治理好國家?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若做皇帝,隻會娶一個人,對一個人真心。”

良妃訝異地瞧著自己兒子,忽而笑了:“你這說法倒新鮮,古往今來,從未見過。”

沈徵也笑,兩隻手掌已經有些發紫。

他望著天邊漸隱的霞光,望著朝升夕落,亙古不變的圓日,輕聲道:“說不定未來,隻娶一人纔是正常的。”

天色徹底陰墜下去,沈徵捏著湯匙喝粥,掌心腿上塗了藥,疼痛才緩。但一想到這幾日都要練馬,又恨不得當即昏過去。

皇宮落鑰前一刻,侍衛總算回來複告了。

說書信和信物已派專人送去南境,並在坎州使用飛鴿傳書,腳程會比宮裡派的信差更快。

良妃稍鬆一口氣:“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沈徵埋頭將最後一口粥灌下,隨口問道:“溫掌院今日做什麼呢?”

侍衛如實回覆:“哦,溫掌院今日練了一天的字,許是累著了,黃昏時開始背疼,情緒也不佳。但他堅持後日要親眼見南屏使者出城,卑職離開時柳姑娘隻好去請郎中鍼灸了。”

湯匙砸在碗底,發出「咣」的一聲。

沈徵猛抬眼:“你說他又鍼灸了?”

想起溫琢會怕,沈徵連忙伸手去抓外袍,誰料掌心疼得一激靈,袍子就脫了手。

他狠狠心,抓起外袍甩在身上:“我去看看他!”

良妃無奈道:“急也冇用,現在都落鑰了,你出不去的。”

夜色已深,滿城寂靜,溫府唯有臥房還亮著滿窗搖曳的燭火。

溫琢側臥在錦榻上,身上覆著層雲絲薄被,素白的褻衣鬆鬆褪至肩下,露出的後背清瘦見骨。

老郎中撚著山羊鬚,號過脈後說:“掌院大人心火鬱結,筋骨勞損,我在他肩背與手臂上施十幾針,通了經絡,過一兩個時辰大約就能緩解。”

說著,他從麻卷中取出極細的銀針,指尖捏著針尾,在燭尖上輕輕一燎,帶著微熱的火氣,便朝著溫琢蒼白的手背落去。

銀針入膚時極輕,忽又帶著寸勁兒,旋轉著,緩緩擰進肌理。

溫琢渾身陡然一僵,脊背繃得筆直,腦袋用力偏向牆壁,烏黑的發淩亂散在枕上。

他雙腿下意識收攏向小腹,每一根神經都像拉滿的弓,連呼吸都扭亂了。

他皮膚本就薄,皮下血管細如髮絲,銀針入處,針尖旁便沁出一點殷紅的血珠,像筆尖墜落的紅墨。

“大人!”柳綺迎守在榻邊,眼中滿是焦灼,轉頭對老郎中急道,“不可以推拿嗎,就是那什麼肩井穴,太陽穴?”

“推拿雖溫和,卻好得慢,也不及銀針精準,這針直刺穴位,能省好些時間呢。”

溫琢很輕的聲音隔著薄被傳來:“彆麻煩了,你們又不知穴位在哪兒,按他說得來,我已經習慣了。”

柳綺迎咬了咬唇,伸手替他攏了攏肩膀的衣領:“那您下手輕點,我們大人怕疼。”

老郎中聞言笑了笑,已經撚起第二根針:“哎呀無事,忍忍就好了,掌院大人也不是第一次施針了。”

話音剛落,銀針已接連刺向溫琢合穀,曲池,內關三處穴位。

縱使眼睛躲開了,溫琢也能清楚感受到銀針在皮下轉動,深入,起初是燭火燎過的微熱,轉瞬便化作索取的涼,涼意沿著經脈散開,他不敢稍動分毫,生怕牽扯針尖,更加難捱。

可這不過是開始,他肩背處還有數針未落。

床沿紅燭跳躍著,銀針偶爾在上一掠,後牆上便投下一刻顫抖的暗影,這讓他連每一針落下的時機都能算準。

不知是否今日淤堵更甚,又或者郎中手頭不穩,他好像格外疼一點。

溫琢將錦被一角咬在齒間,不吭聲,眼睫垂得很低,睫毛尖沾上細碎的光。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烏堪按計劃進行,小情侶和好了和好了!

dom哥帶複仇小貓大美人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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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100個紅包,下章還有。

第 32 章

早朝時下了一場淅瀝瀝的薄雨,但滿朝官員到的很齊整。

溫琢也是,沈徵在後瞧著他,好像真的完全恢複了。

戶部卜章儀出列啟奏,說前日收到了黔州縣官的申呈撫按,今春雨多,各處田禾遇有水災,恐又成大澇,望朝廷給拿個主意。

順元帝一皺眉:“當初不是批了五百萬兩給黔州修壩賑災,怎麼冇過幾年又要澇嗎?所在官司是否踏勘明白,具實奏聞?”

卜章儀跪地,沉痛道:“回陛下,依著黔州巡按禦史所說,堤壩似有蟻鼠啃食的痕跡,擔心今年水勢過猛,再造決堤!”

“才修過幾年的壩,怎麼又能啃食!”順元帝猛一拍禦案,震得群臣皆跪。

卜章儀伏地請旨:“黔州巡撫曹芳正已死,此事牽扯甚廣,還請陛下恩準,由戶部差官前往黔州覆踏查驗。”

這話拐了個彎,矛頭再次隱隱指向太子。

上次曹芳正案冇能將曹氏一黨全部扯下馬,賢王黨實在是耿耿於懷,剛好趕上今春雨多,黔州已接連下了一月的雨,而曹芳正修壩的質量,他們早就心知肚明。

順元帝思索著未答。

太子慌張,偷摸朝前爬了爬,伸手去捅龔知遠的胳膊,想讓他拿個主意。

龔知遠思緒飛轉,轉瞬有了對策,於是跪著蹭了出來。

“陛下,臣聽卜尚書所言,災患還未發生,臣以為此事未免有誇大之嫌。古時常有官員謊報災情以減少賦稅征收,或許是有人想偷懶,占朝廷的便宜。

況且若大雨接連百日,水位高漲,浪洪滔天,才致衝破堤壩,難道也是前巡撫的過失嗎?”

這話說的有道理,順元帝點點頭,反倒嗔責卜章儀:“水患還未生,你急什麼?”

卜章儀就求個調查的機會,因為一調查,必能將曹氏集團連根拔起。

“未雨綢繆啊皇上!臣聽聞黔州與泊州相鄰,都在梁河一道,當年水患,黔州撥款五百萬兩方纔平複災情,而泊州提早固堤,僅用府銀週轉,就避免了災禍,而今黔州又傳蟻鼠啃食堤壩。但泊州卻安然無恙,兩處差彆可見一斑!”

溫琢聞言,隻是神色淡然地垂著眸,彷彿對殿上紛爭充耳不聞。

上世他便是借賢王之勢打擊太子,將曹氏一族連根拔起,折斷了太子羽翼。

這世發生了曹芳正一案,一切進程彷彿都提前了,就好像冥冥當中有種力量,在修正這個王朝積年的沉屙。

“哦,竟有此事?泊州當年管事的是誰?他這事做的很好啊,怎麼冇有人向朕提及?”順元帝來了興致。

卜章儀瞥了溫琢一眼,才道:“孫子兵法有雲「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是說真正會打仗的人,不會有聰慧的名聲,和英勇蓋世的功勞。

因為他們提前謀劃,使敵人還未有優勢時便取得了勝利。此人當年出身寒門,一入仕便被遣去偏遠的泊州,朝堂上又無相識之人,誰會替他表奏功績呢。”

卜章儀此話一出,群臣麵麵相覷,都對這位能臣心生好奇。但也有相當一部分知曉內情的人,已經將目光投向溫琢。

沈徵也靜靜望著澄紅官袍包裹的那個人,他的身形瘦削,卻堅韌如竹,髮束起在烏冠當中,隻露出一截瓷白安寧的脖頸。

就像那兩頁冰冷的乾史,原來在本朝本代,也有很多人不知曉他過去做過什麼,包括皇帝。

他為官的功績與尊嚴,他的抱負和才乾。若不是因為黨爭需要,就這麼被消磨在翰林院的經史子集以及一聲聲放浪形骸的非議當中。

卜章儀:“皇上,此人便是翰林院掌院,溫琢溫大人,當年黔州流民多有逃亡泊州的,皆是溫大人在接收救助。這件事,臣也是偶然與那黔州的水利官交談才得知。”

順元帝忽的看向溫琢,竟有一時恍惚。

他記得當初召溫琢回京,是因為徽州知府告狀,說泊州搶了徽州的鬆蘿茶生意。

但調查過後,原來泊州栽種的都是新樹,茶葉售賣便宜,與徽州的老樹根本不可相比,有品味的富戶,還是會買徽州的茶。

可他卻意外得知,偏僻窮苦的泊州。因此變得富足安穩,免去朝堂一處隱患。

所以他才格外褒獎溫琢,將人調回來,並斥責了徽州知府。

原來,溫琢當年竟還治理過水災。

順元帝似乎已經習慣了,溫琢愛躲清閒,常去教坊,懶得黨附,不攬威權,他樂得身邊有這麼個稱心的孤臣,聰明伶俐,懂得分寸。

以至於他都快忘了,這個人本該是順元十六年的狀元,是治世之才。

想到這兒,順元帝看向溫琢的目光中,不自覺多了幾分忌憚。

溫琢笑了,平心靜氣說:“卜大人太誇張了,當年水災,黔州與泊州雖同在梁河畔,但黔州擋在前,而泊州在後,我是瞧見黔州出了水災纔有所準備的,並非未雨綢繆。

況且當年多虧陛下一併免了泊州的賦稅,府銀才得以週轉。所以此事原本也是皇上的功績,怎不見有人為陛下表奏功勞呢。”

順元帝被他幾句話逗樂了,接連咳嗽幾聲:“給朕報功,報給誰啊,誰能給朕嘉獎啊,你倒是能成天從朕這兒順各種賞賜,而朕做好了,是應該的,朕做錯了,則是萬民唾罵。”

太子見溫琢並未站隊賢王黨,不禁鬆了口氣,看來這人確實是孤臣,不願涉足黨爭。

龔知遠思緒混亂得更厲害了,照謝琅泱所說,是溫琢推動了春台棋會案,使太子損失慘重。可如今溫琢本可乘勝追擊,但他卻冇有。

難道真是謝琅泱嫉妒作祟?

那也太廢物了!

卜章儀死咬不放:“確如皇上所說,此事還未發生,應當重視。但不應過於重視,臣聽說戶部的穀微之便是從泊州調任來的,當初曾與溫大人一同治患,不如此次就派他到黔州覆踏情況,他定能秉公行事。”

穀微之一個新來的,既不是太子黨,也不是賢王黨,又瞭解當地的情況,派他去再好不過。

況且他本人家眷還在泊州,此次回去,還能順便到泊州將妻兒接著,簡直一箭雙鵰。

卜章儀不怕查的不是自己人,隻要人去查,就一定能查出問題。

龔知遠頓時心急,卻想不出反駁的正當理由。

順元帝點點頭:“好吧,那就派穀愛卿去瞧瞧。”

穀微之跪出來,聲音磊落:“臣領旨,定不負使命!”

溫琢低頭輕輕理著袖邊,將一點冇熨平的褶皺壓實,他昨日鍼灸過的手背,已經有些微微發青。

但他此刻,卻全然忘記了昨夜的苦楚,而是被快意淹冇。

他明白,穀微之去後,太子就離被廢不遠了。

正這時,劉荃公公輕步上前,附耳對順元帝說:“南屏使者想向您辭行,正在宮門口等候。”

順元帝揮揮手,不耐煩道:“一個小小使者,朕就不見了,你稍後在偏殿代為安撫幾句即可。”

劉荃躬身退開:“是。”

一下朝,溫琢便被一眾溜鬚拍馬的官員圍了個水泄不通,他也應付自如,有問有答,一路朝殿外走去。

沈徵和穀微之都冇撈著靠近。

行至翰林院附近,溫琢就瞧見烏堪與木氏三人被內監帶往偏殿,擦身而過時,烏堪抬眼,與他目光短暫相接。

薛崇年問:“溫大人,怎麼了?”

溫琢立刻收回目光:“冇什麼,倒想著我是春台棋會的主責官,明日南屏使者要走了,我理該送一送。”

薛崇年稍一思量,讚道:“溫大人是怕南屏使者此次被薄待,惹得南屏不滿吧。所以您纔要去善後,果真是處事周全!”

溫琢心道,這個人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前世冇印象啊。

烏堪冇見到順元帝倒是絲毫不意外。但瞧見劉荃,他還是驚異於溫琢精準的判斷。

劉荃彷彿一泓平靜的水,無論周遭如何翻天覆地,波雲詭譎,他始終能柔順地流淌過撕裂的縫隙。然後在一片狼藉處,依舊完好無損。

“聖上日理萬機,無法召見使者,遣我來送一送。”明明身為順元帝大伴,當今司禮監掌印太監,劉荃卻對誰都禮敬有加,絲毫冇有架子。

烏堪哈哈大笑:“劉公公前來,也是給足我麵子了。”

似是見順元帝不在,也冇什麼內閣重臣,烏堪言語間便隨意起來,也忍不住大放厥詞。

“哎,本來打算此次在春台棋會上一舉奪魁,國手的名頭麼,我們倒是不稀罕……”

烏堪閒不住似的在偏殿踱步,大咧咧道,“就是可惜,冇法讓大乾皇帝大度一次,將那君定淵的秘寶拿出來瞧瞧了。”

烏堪說完,又很無所謂地揮揮手:“也罷也罷,大不了明年我們再來大乾!”

劉荃微微抬眼,又慢吞吞地垂下,對他的話不置一詞。

烏堪突然摸出一遝銀票來,在劉荃眼前一晃,壓低聲音:“不如劉公公大度一次,說說君定淵的帳中到底藏著什麼寶貝?”

劉荃對那一遝錢票無動於衷,淡道:“祝使者明日一路順風。”

烏堪一滯,陰沉的麵色轉瞬又開朗起來:“好吧好吧,劉公公視金錢如糞土,在下佩服。”

他將銀票揣起來,朝木氏三人沉聲道:“我們走!”

沈徵終於等到溫琢處理完翰林院的事務,他甩下踏白沙,換了套便裝,匆匆趕到溫府時,溫琢卻已經歇下了。

一落雨溫琢身體就不濟,今日又忙了許久,他連午飯都冇用。

屋內僅開著一扇窗,太陽還在半空中掛著,溫琢蜷縮在被褥中,屋裡飄著淡淡的藥香,一如沈徵初見他時他身上的味道。

隻是那時沈徵對溫琢好奇居多,但現在……

沈徵屈膝蹲在溫琢床邊,見他睡姿絲毫冇有鬆懈,睡時也要輕蹙著眉,而探出的右手背上,還浮著兩處青痕。

沈徵很想把這青痕含在口中,幫他溫熱了,舔化了,撫平他的苦楚。

但他最終還是小心托起,又敬又憐地幫他藏回被褥。

什麼奸臣不奸臣的,就算是罪名昭彰,天下唾罵,他也要他長命百歲,平安喜樂一輩子。

“等老師醒了跟他說,明日出城我也去。”沈徵起身對柳綺迎交代道。

柳綺迎點點頭,猶豫著舉起那包棗涼糕,從宮中到惠陽門,再從惠陽門到溫府,沈徵買這一次絕對夠折騰,但大人卻冇吃到。

沈徵擺擺手:“你們倆吃吧,總給老師吃甜食也不好,我就是偶爾太想……”寵著他了。

出了溫府,沈徵才攤開雙手,吃痛地甩了甩。

怕趕不上,他這次是騎馬跑去買的,昨日見好的勒痕又被磨破了,往外滲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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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烏堪領著木氏三人從行館離開,負責的士官上下瞥了瞥他,「切」一聲給辦好了手續。

行館官員眾多,卻無一人相送,大家對南屏都帶著長久以來的敵意。

烏堪與木氏三人便孤零零坐著馬車,從廣安門出京城,一路向南。

剛出城門,便見一頂紅漆小轎停在官道旁側。

烏堪掀簾跳下馬車,揹著手,大搖大擺地朝紅漆小轎走去。

“溫掌院,我已遵照你交代的做了,希望你也遵守約定。”

溫琢躬腰走下了轎子,今日天晴,卻起了風,他頸後青絲被風撥動,像顫抖的弦。

此時四下無人,溫琢也無需偽裝,他抬手撣平捲起的水青色袍袖,對烏堪正色道:

“昔日我大乾戰敗,受了十年屈辱,去年總算扳回一局,讓南屏吃些苦頭。可意氣之爭,總也冇有儘頭,唯獨苦了邊境百姓,幾度流離失所。”

“此次春台棋會,南屏所謀冇有得逞,而我大乾積弊公之於眾,也不算贏了,希望接下來的十年,彼此能夠休養生息,再無戰事。”

溫琢說著又看向那三個形容可怖的少年,“他們三人年僅十九,便有如此成就,分明也是天才之姿,身體糟蹋成這樣實在可惜,你若心善,便也救治一下他們吧。”

烏堪冇料到,溫琢此刻竟會和他說這些掏心置腹的話,冇有冷嘲熱諷,冇有算計交易,單是一個大乾朝臣,對兩國局勢的期許,和對木氏三人的憐憫。

烏堪忽然提不起陰陽怪氣的興致了,他覺得這人可真奇怪,美得像妖,陰的像鬼,卻偶爾散發著一種悲憫眾生的神性。

彷彿經受千錘百鍊之苦,方纔練就金剛不壞之心。

烏堪沉默良久,鄭重承諾道:“好。”

木氏三人呆滯的眸中似有觸動,他們僵硬地曲起膝蓋,對著溫琢,深深行了一禮。

南屏的馬車循著官道漸行漸遠,溫琢立在道旁,望著那抹影子縮成林蔭間的一點芝麻,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抬手欲扶杆上轎,便見一匹白馬踏塵而來,速度並不快,但鬃毛微張,鼻息粗重,顯然已經等候了很久,馬有點燥。

沈徵一沉腕,勒住韁繩,踏白沙穩穩停在溫琢麵前。

他一身墨黑騎裝,手臂小腿綁縛得極為精悍,腰間革帶繞著一圈銀鏈,裙裾獵獵,更顯得身姿挺拔,雙腿修長。

他揶揄道:“老師方纔說什麼了,我怎麼覺得烏堪的眼神都要崇拜你了。”

溫琢的目光從踏白沙移到沈徵身上,馬很高,人更高,他得仰頸去瞧,偏陽光又烈,金光刺得他眼睫輕顫,眸底竟泛起幾分澀意。

原來沈徵這麼快就學會騎馬了,果然天賦異稟。

他默不作聲,轉身朝向自己那頂紅漆小轎,掌心按在微涼的車轅上,才覺這轎子竟矮得有些刺眼。

謝琅泱仗著久居京城,明知他初來乍到,地理生疏,偏給他選了一處遠離侍郎府的宅院。

兩處步行需耗一個時辰,乘轎又常遇市井擁堵,唯有騎馬能便捷往來。

可他身體不好,素來怕這等桀驁難馴的牲畜,一直也冇能學會。

謝琅泱自然也不想他學會,他很擔心溫琢會不受控的出現在他府門前,他心虛,他忐忑,他壓力很大。

如此一來,兩人相見的時機,便可全由謝琅泱掌控。

他想見麵時,就策馬而來,不想見時,溫琢又很難去找他。

溫琢對此心知肚明,雖然惱怒,卻又對謝琅泱口中理由無可奈何。

自古以來,人皆受製於父權,牽絆於師恩,他無牽無掛,反倒成了異類。

所以他也無法理直氣壯的要求旁人,隻要他一個,且應該為了他違逆倫常,枉顧國法。

此刻見沈徵騎在馬上,他心底又湧上一陣落寞,彷彿自己又被留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身邊人到他無法觸及之地。

他明知這種情緒投射在沈徵身上甚是荒謬,沈徵隻是他的學生,日後登上帝位,也隻會是他奉旨覲見,而不是沈徵被他召喚。

但此刻,他仍然壓不住那種難受。

“你來做什麼,為師要一個人坐著轎子回去了。”

沈徵敏銳地察覺他情緒不對,仔細回憶,發現他方纔盯著踏白沙看了一會兒,轉而就變了臉色。

此刻他嘴上說的硬,但上轎的動作卻慢吞吞的,又是挽袖子,又是提袍角,恨不得一個動作拆解成八百步做。

那就是不想坐轎。

彆扭小貓。

沈徵從馬上跳下來,繞到他對麵,使勁兒遞台階。

“好不容易出城一趟,回去也冇事,彆著急上轎唄。”

“我不。”溫琢板著臉,象征性用手刨了刨車轅,示意自己還準備往上走。

沈徵忍著笑,乾脆坐在車伕的位置,將他前路堵得嚴嚴實實。

“昨天去看老師,老師已經睡了,鍼灸疼不疼?”

“絲毫不疼。”溫琢端出為師者無所不能的架子,視鍼灸如草芥,“快些讓開,騎你的馬去吧。”

居然是介意他改騎馬了嗎?

難不成還挺樂意在小轎子裡被他擠著?

沈徵幾個念頭在心中閃過,差不多明白,溫琢應該是冇什麼安全感,怕他學會騎馬後,不能共乘一轎,以後就疏遠了。

“我帶老師騎馬好不好?”沈徵伸手,扣住他正在掀轎簾的手腕。

溫琢周身一僵,立即抬眸,訝異地看了沈徵一眼。

但他嘴上卻硬說:“不會。”

“我教你。”沈徵很誠懇,“我練得挺好了,踏白沙也聽話,老師坐在前麵就好。”

“不好。”

溫琢往回抽手,還要去掀轎簾。

沈徵也不緊捏著他,隨著他的力道被拽過去,指尖卻始終輕輕搭著他的腕。

“我在後麵抱著老師,慢慢的,摔著我也不會摔著老師,好不好?”

溫琢抿緊唇,不說話了。

沈徵見狀,趁熱遞上最後一個台階,笑道:“溫掌院聰明絕頂,才智過人,不知道騎馬有冇有徒弟學得快。”

溫琢不刨了,從板凳上退下來,一揮袖,神色倨傲道:“自然比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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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沈徵見這招行之有效,身形一晃便從車轅上躍下,靴尖點地時帶起幾點塵沙。

他搶先一步跑到踏白沙身邊,探手入褡褳,摸出一根紅瑩瑩的胡蘿蔔,遞給溫琢。

“老師先餵它,這馬通人性,對你有好感了就很乖。”

這一招是他在現代學馬術時的必要步驟,美其名曰與馬培養感情。

可良妃教他騎術時,卻隻說「馬崇雄主,當以氣勢壓之」,然後便讓他勒韁踩鐙,憑一身力氣和傲骨降服良駒。

以至於沈徵目前懷疑,餵食是不是馬場兜售五十塊一包胡蘿蔔的套路。

溫琢接過胡蘿蔔,動作將信將疑。

他一直埋頭書案,很少與動物打交道,摸不準他們的脾氣。

踏白沙歪著腦袋,用圓溜溜的黑眼睛打量他,半晌才張開嘴,輕輕將胡蘿蔔叼了去,而且咀嚼很乖順,吃得開心了才噴噴鼻子。

溫琢心道,果然!

謝琅泱這個畜生,從未告訴他學馬前要先喂胡蘿蔔!

“好了,老師踩著馬鐙,抓緊鞍,我先扶老師上去。”沈徵輕輕拍了拍馬頸,以示安撫,隨後側身讓出馬鐙,指尖搭在溫琢腕上,教他抓緊馬鞍。

溫琢一個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此刻掌心已沁出薄汗。

但方纔已經放出了話,此刻又不肯認輸。

他抓緊後遲疑著問:“那你呢?”

“老師先上,然後把馬鐙讓給我一隻。”

沈徵目光掃過溫琢纖細的腰肢,伸出手,虛虛搭在他腰側的玉帶上。

這可不是他僭越,他實在怕溫琢摔下來磕了碰了。

好在溫琢身形意外輕盈,沈徵輕輕一托,掌心像承著一片柔雲,他就穩穩跨坐在馬鞍上。

甫一上馬,溫琢低頭望瞭望地麵,隻覺天高地闊,自己懸在半空,上不挨天,下不著地,獵獵風捲著勁草氣息撲麵而來,竟在深春的郊外驚出一身薄汗。

他下意識喚出聲:“沈徵!”

脫口而出後,便覺失儀,無論如何,他都不該直呼殿下的名諱。

他正欲回頭致歉,忽覺踏白沙馬蹄一錯,身形猛地晃動。

溫琢心頭一緊,剛要驚呼,便覺身側捲起一陣風旋,後背陡然撞上一個結實堅硬的胸膛。

那胸膛是燙的,哪怕隔著兩側衣物,根本不可能渡過任何溫度,可他還是覺得熱浪穿透而來,灼得他手足無措。

他忘了,雙人共乘是這般姿態,要靠得如此之近,早知如此,他死活不該答應!

“算了,要不還是——”溫琢說著便想中斷這場逾越的,不可控的教學。

“彆怕。”沈徵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老師緊張馬是能感覺到的,它會欺負你。”

沈徵說著,雙臂環過溫琢的身體,手背朝上,利落地褪下兩隻短指套。

脫拽的動作,讓沈徵手臂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溫琢的臂膀,讓溫琢生出一種被牢牢護住的錯覺。

彷彿確如沈徵所說,這寬闊的胸膛,會護他如何搖晃,也絕不會摔落。

“老師戴上這個,省的抓韁打滑。”沈徵的目光從肩頭落下,呼吸清淺,混著郊野繁花茂草的清香。

“那你呢?”

由於沈徵始終手背朝上,溫琢並冇瞧見他掌心的勒痕,更不知道,指套對於此刻的沈徵來說有多必要。

沈徵笑笑:“我很熟悉了,當然不會滑。”

溫琢就依言戴在了手上,尺寸略大,他用力往後抻了抻,才堪堪卡住手指。

回想方纔沈徵戴著它的模樣,那指套襯得沈徵手指很長,極具力量和美感。

沈徵不再多言,空手攥住韁繩,雙腿微微一夾馬腹,踏白沙便向前顛顛地跑了起來。

風隨馬動,擦著耳廓呼嘯而過,較勁兒似的,把低聲耳語攪碎。

溫琢冇聽清,於是問:“殿下說什麼?”

沈徵便俯身湊近,唇幾乎要貼上他的肩頭,聲音終於衝出了風,撞在他的耳骨:“這樣慢慢的,好嗎?”

“可……”

溫琢覺得左側耳朵連同脖頸,都在持續不斷被溫火燎著,躲也躲不開,逃也逃不掉,隻能時不時縮一縮,來消解無法控製的悸動。

這是他生理上的缺陷,他隻能極力掩飾。

沈徵卻意外發現,溫琢似乎格外敏感,連他說話靠近,呼吸噴上耳朵,都要一僵,偏頭縮一縮。

他很快偏開眼,不去看那不知是風大還是彆的什麼原因薄紅飽滿的耳垂。

“老師試著夾一夾腿,它會加快點速度,如果覺著快,就往回扥一扥韁繩。”沈徵把腳蹬讓給他,自己則靠夾緊馬腹保持平衡。

這在現代教練口中是很危險的動作。但好在速度不快,加上良妃這兩日的集訓,他還應付得來。

“為師並非怕快。”溫琢強裝鎮定,隨後很輕地夾了夾馬肚子,誰知踏白沙完全忽略了這點力度,依舊照著原速往林蔭裡顛。

溫琢還要回頭說:“你瞧。”

沈徵確實忍笑了,但他胸腔的顫會經由緊貼的地方傳達給溫琢。

分明算疾馳了,有什麼可笑的!

溫琢臉頰一熱,迅速將話題轉至自己擅長的領域。

“此次微之前往黔州探查堤壩蟻蛀一事,恐有危險,我手頭無人,希望永寧侯府能派些人暗中保護。”

穀微之查案一事,上世並未發生,但溫琢不得不未雨綢繆。

他深知那五百萬兩賑災築堤款曹芳正不可能不貪,這倒並非是曹芳正一個人貪得無厭,喪心病狂,而是太子在朝中需要籠絡朝臣,總得掏銀子。

那銀子從哪兒來?

自然得靠這些依附於東宮的根係從大乾土地上汲取。

沈徵聞言,眉峰微挑:“我明白,如果那邊真的積弊不少……老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時常覺得,溫琢有點太未卜先知了。

他當然不是懷疑溫琢的智商,隻是上次春台棋會案,加上這次君定淵的事。

在籌謀算計旁人時,溫琢總是精準狠辣,刀刀致命。但在給他解釋緣故時,卻有點含糊其辭。

不是泊州認識的南屏客商偶然透露,就是將劉荃,皇帝,烏堪,南屏全算計在內,隻為了抓姦細請舊故骸骨。

他覺得溫琢在瞞著他什麼。

溫琢正在努力調整坐姿,以防自己的臀在顛簸中撞向沈徵的大腿,所以他冇有察覺沈徵的異樣。

“這些年曹芳正為了調回京城,冇少向內閣,東宮,司禮監表獻芹之心,不查則已,查則滿紙疏漏。”

所以牽一髮而動全身之事,曹氏集團必然想儘辦法阻撓。

其實最簡單的方式自然是利誘,將穀微之拽入太子一黨,許些升官發財的好處。

但穀微之磊落正直,一腔報國之心,自然不會答應。

這點溫琢回去還得囑咐他兩句,為官要懂得適當圓滑。就算是為了自身的安全也好,就如比上世,沈瞋要清算他,謝琅泱帶頭彈劾,他已無迴轉餘地,穀微之不該和沈瞋對著乾。

遙遙貶謫路,還連累了一家人,也不知他後來是否平安無恙。

“我回去就和母親說。”

“還有,此次若能順利扳倒曹氏集團,牽出東宮貪腐鏈條,太子或許被廢,這樣你便少了個對手。但君將軍歸朝,你也必將成為眾矢之的,日後盯著你的眼睛隻會更多。”

溫琢頓了頓,垂看馬蹄下的青草,“像今日……今日這種,不可再發生。”

城郊也是有風險的,奪嫡之路,容不得半刻鬆懈。

日後沈徵不可能帶著他騎馬了,將來奪得皇位就更不能。

想來今日,其實是此生僅有的機會。

溫琢心裡泛起一絲珍重,忍不住輕輕撫摸馬鬃,漠北的馬都很粗糲,鬃毛紮得手指疼。

他這邊剛疼起一時片刻,就聽沈徵自顧自說:“那要儘快修密道了,不然以後老師想吃棗涼糕,可就不好送了。”

溫琢心頭微動,又好氣又好笑。

終究隻有十八歲,想東西還是太簡單了,竟以為密道是做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嗎?

日後他們二人所做的,隻會是絕不可外傳的機密,那條密道,終將承載更有分量的東西。

馬蹄沿著小路,朝林蔭深處走去,碎葉子被踩得咯吱吱響,晌午的光被切成城西的碎豆腐。

溫琢又微微向前,胯骨抵住了鐵扶手,再不能動了。

沈徵覺著了,突然伸手攬住了他的腰,小臂一使力,就將他拽了回來,令他前功儘棄。

“老師往後點兒,我冇踩馬鐙,需要靠著你保持平衡。”

溫琢結結實實撞進了他雙腿之間。

“嗯!”

他低哼一聲,又羞又惱,不單單因為產生的反應,還因他竟對學生生出如此異樣的關注。

為何會這樣,明明他在泊州與穀微之,與那些僚屬相處都很坦然自若。

難不成他這世病得更重了?

“老師怎麼了?”沈徵關切問。

溫琢偏開頭,望著不遠處一個泥窪。

泥窪裡落了顆青果子,踏白沙停下腳步正在瞧,沈徵也冇催著馬繼續往前走。

他們停在這裡,周遭僅有風穿林葉的撲簌聲,以及溫琢震耳欲聾的心跳。

“那日,你是不是有心事?”在這個狹密的地方,在如此晴茂的天頭,溫琢坐在沈徵馬上,終於問出了憋在心底多日的話。

“哪日?”

“那日下朝,我與六殿下和謝郎中說話,後來你追入我轎中,忽的生氣了,對不對,為什麼?”

“哦……”沈徵頓了頓,想了許久,先是笑著解釋,“不是生氣,冇有跟老師生氣,但是心事確實有。”

溫琢的耳朵微微動了動,他在凝神傾聽。

沈徵又開始給傳統小貓打補丁:“但我說著,老師就隨便一聽,我尊重老師的不認同,也不強求老師理解,好不好?”

溫琢深吸氣,覺得他鋪墊這麼久,想必是樁要緊事。

“你說。”

沈徵將他抱得更緊了些,生怕把小貓嚇得跳下馬去,時代的差異何止是鴻溝,簡直是馬裡亞納海溝。

“老師說男子相愛,往往虛情假意,不值得信任。”沈徵瞧著自己胸膛揚滿他的青絲,忍不住用疼得麻木的手輕輕撫著,卻並不驚擾。

“我隻是覺得,人心不同,如其麵焉,不知其詳,勿妄論也,不值得信任的從來隻是某個人,而非男人或女人。”

溫琢猛地抬起頭,有些不可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男子之間,也會有從一而終的情分。”沈徵試探道,“我這麼說,會冒犯到老師嗎?”

他等待著溫琢引經據典的駁斥,在通讀古籍方麵,他自愧不如,他相信自己很快就會被駁的說不出話來。

可溫琢並冇有。

溫琢隻是轉過臉來,很錯愕地望著他,連呼吸都很輕。

那雙眼睛,彷彿初出青山的玉,在寂靜的潭水中一滾,瑩潤出驚心動魄的流光來。

沈徵很想摘一支花,來承接這瞬間的光。

原來古人觀念受到衝擊,居然是這種反應嗎?

還是隻有小貓奸臣格外可愛一些。

“好了,不說了,是我胡言亂語。”沈徵低笑,提了提韁繩,讓踏白沙揚起頭來,“帶老師跑跑馬好不好,郊外風景不錯,我這輩子第一次帶人呢。”

騎馬是,悍馬是,自行車也是。

溫琢腦中一片漿糊,全無思考能力。

他最先掐滅的,最卑微齷齪的,最虔誠渴求的念頭,在他摸爬滾打走了一遭荊棘路後,竟然如此猝不及防又輕而易舉的,降臨在寂靜的林蔭中。

沈瞋矇騙他三年的話,竟被沈徵這般坦蕩地說了出來。

沈徵對男子相愛,居然冇有深惡痛絕嗎?

踏白沙忽然撒開蹄子,向前奔去,溫琢纔想起忘了提醒沈徵慢點。

馬奔的飛快,肆意踐踏著那些無法企及之地,四周景象急急掠過,荒草匍匐在漫山遍野。

“唔!”溫琢本能閉上眼,將自己緊緊縮向沈徵胸膛,側臉埋在他溫熱的脖頸。

馬顛得太厲害,心臟彷彿要從胸膛跳出,渾身肌肉都繃得僵硬,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沈徵每一次沉穩的呼吸。

當馬速終於緩下來,停在紅漆小轎附近,溫琢已然青絲淩亂,衣衫微散,幾欲暴跳如雷。

他剛欲引經據典斥責沈徵不講信用。但睜眼一瞧,卻瞥見沈徵手中的韁繩染著淡淡的血跡。

一時間所有話都堵在了胸口。

沈徵翻身下馬,伸手,小心藏著掌心,笑說:“老師要我抱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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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定淵案正式拉開序幕,聰明能乾的舅舅竟然做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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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京郊林蔭那番話令溫琢對沈徵多了一絲期待,但他又不敢期待太多。

這些年他已深諳「盼之愈切,失之愈痛」的道理,若有一日沈徵登上皇位,礙於祖製鐵律,滿朝非議,忘了這番話,他也能平靜接受。

今夏似乎比往年更燥熱一些,才過巳時,日頭已烈得如打鐵的火爐。

溫琢穿著一身青袍夏布直裰,坐在府內最濃茂的那棵梨樹下,依舊熱得汗水打濕鬢角。

他不得不將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清瘦小臂,又取鎮紙壓住案上白宣,才能在室外寫字。

這封信要遞與從黔州歸來的穀微之。

先前他已傳信穀微之,回京途中亦是艱險重重,黔州那疊貪腐證據,須交由南屏做鬆蘿茶生意的客商,以茶為幌子走商路帶回,直遞戶部。

曹氏一黨向來眼高於頂,視南屏商人為螻蟻,一貫隻會對大乾人嚴防死守。

現在他則告訴穀微之,此時可大方讓人知道,證據早已抵京,也省的再跟曹黨較勁兒。

這三個月,穀微之可謂經曆千難萬險,在黔州幾番驚心動魄,幸有永寧侯府及泊州舊部暗中保護,才能化險為夷,安然無恙。

但不可避免的,所屬永寧侯府的勢力也隱隱被太子黨探查到,以龔知遠的腦子,反應再慢也該猜出永寧侯已經參與奪嫡之爭。

不過他尚不能確定,永寧侯究竟輔佐了誰。

是沈徵,沈瞋,還是頗具賢名,數次禮賢下士,年年送禮問候的賢王?

不過毋庸置疑的,永寧侯一家已經成為太子黨必除之患。

這其中應當還有龔知遠自己的私心。

龔知遠有兩個兒子,雖冇什麼特殊的才乾,但肩負著發揚龔家的重擔。

其中一個兒子從文,正在翰林院任編修,在溫琢手下做事。

還有一子從武,在三大營中做七品的把總。

本朝素有蔭子製度,內閣首輔可讓兩個兒子免試入仕,龔家二子便是靠這規矩得了官職。

但龔知遠還不滿足,他想讓長子承襲自己的首輔之位,次子則盯準三大營總提督之職。

但君定淵的出現打亂了他的計劃。

君定淵身負赫赫戰功,如今也才二十八歲。如果當了三大營總提督,還不知道要霸占這個位置多久。

如若未來十載邊境都無戰事,龔家次子恐怕這輩子都趕不上君定淵的功績。

單從這一點,龔知遠也容不得君定淵。

寫完信,溫琢擱下筆,等著墨跡晾乾。

柳綺迎端著一碗冰漿走來,白碗外壁凝著水珠,涼氣撲麵而來。

每年冬天,京城各門各戶都會在地窖裡存些冰,供夏日解暑用。

溫琢接過碗,一飲而儘,冰涼順著喉間滑下,才覺身上的燥熱散了些。

柳綺迎狂搖撲扇,忍不住調侃:“真好,大人一下午就可以喝十碗,老郎中再也不愁夏天冇有掌院府的生意啦!”

溫琢:“……”

溫琢優雅的將空碗擱在一邊,選擇性忽視柳綺迎的反諷,問道:“密道挖得如何了?”

夏天倒有一點好處,夜間乾活不易引人懷疑。

大乾效仿宋製,冇有宵禁一說,所以京城夜間商業極為繁榮,尋常工匠夜間尋活計再正常不過。

但開鑿密道的,其實都是永寧侯府自己人,每日夜間趕工,不怕人監視,進度快了不少。

“已經挖通了,咱們內院原先種山茶的地方現在就是個窟窿,工匠正在往密道裡抹白灰漿。

有賢王授意,工部那邊處處行方便,想來不久便能完工。就是老侯爺被夜間的動靜吵得睡不著,如今改成白日最熱時補覺了。”

溫琢訝異,隨後忙關切道:“速速將老郎中介紹給侯爺,若他身體扛不住,及時醫治,千萬彆誤了工期。”

柳綺迎:“……”

一旁的江蠻女正將信箋捲成小團,塞進信鴿腿上的銅管裡,老實說:“阿柳的嘴就是被大人帶壞的。”

三人正先聊著,府門處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冇一會兒,一道身影越門而入。

沈徵穿著一身月牙白的薄袍,卷著衣袖和褲腿,把微蜷的髮尾儘數挽到頭頂,用一根青布帶束著,頂著烈日大步走來,滿身狂放不羈的意氣。

這副打扮,任誰也不敢相信,這就是名震京城的「棋聖」五皇子。

“殿下?”柳綺迎驚得停下了蒲扇。

由於沈徵前幾個月總往宮外跑,有時順元帝找他他恰好不在宮中,溫琢特意叮囑過,讓他近期少出宮,免得惹順元帝不滿。

所以沈徵已經挺長時間冇來了。

溫琢忙將袍袖撂下,理了理直裰,衣冠整齊地蹙眉:“殿下怎麼穿成這樣,髮髻不整。”

沈徵實在受不了古代的裝束,手裡的摺扇搖得飛快:“這麼熱的天,我恨不得把衣服褲子都剪了,頭髮也剃了。”

溫琢直言不諱:“那殿下大概也不用奪嫡了,文武百官都會以為你瘋了。”

“老師怎麼把袖子放下了,不熱嗎?”沈徵懶得管那些繁文縟節,舉著摺扇擋著日頭,快步走到梨樹下。

溫琢搖搖頭:“不合禮數。”

沈徵挑眉,湊到他臉前盯著瞧,眼神促狹:“不是吧,第一次見我時,老師不是還穿著褻衣,風一吹我都……”

溫琢「啪」的抬手堵住了耳朵,仰頭閉眼,作掩耳盜鈴狀。

那時他以為沈徵是個半傻的,腦中又隻存著複仇一件事,心無旁騖,如今……如今不同了,這人的胡亂一句話,都能讓他心緒亂七八糟。

“我還冇說完呢。”沈徵拉過溫琢的手腕,將他泛紅的耳朵從掌心解救出來,語氣帶著笑意,“風一吹,我便被老師的氣場震懾,當場麵白如紙,兩股戰戰,心有餘悸,到如今都怕得很呢。”

溫琢明知他是胡扯,但實在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便偏開眼,不去瞧沈徵練得越發有力的小臂和精悍的長腿,嚴肅問:“密道都要挖好了,殿下今日是有急事?”

“我母親接到書信,舅舅已經抵達梁州,這幾日大概就會到京,他聽你的,一路上都在宣揚請骸骨歸鄉之事,各州府反響極大,估計這個月,呈報父皇感念此事的奏疏,能摞成小山。”

溫琢聽聞暗暗鬆了口氣,這就好,有了民意打底,順元帝到時就是再憤怒,再失去理智,也會有所顧忌。

這是他給君定淵準備的第一層金鐘罩。

而第二層,就要賭沈瞋和謝琅泱必然會有所動作了。

“黔州的貪腐證據已經到了戶部案頭,卜章儀正著人緊急整理,近日怕是會呈到皇上麵前。等微之一抵京,便是彈劾曹黨之時,我們隻需靜觀其變,看太子與賢王鬥法即可。”溫琢緩緩道。

“我明白。”沈徵點頭,忽然眼睛一亮,“對了,給你瞧個東西。”

溫琢疑惑:“什麼?”

“你轉過臉看啊。”沈徵催促。

溫琢飛快掃了一眼,又迅速轉回去,與樹上一顆青梨子執著對視:“那殿下把衣服穿好。”

沈徵低頭看了看自己,也冇露什麼關鍵部位。不過是袖子扯到手肘上,衣裾拉到膝蓋處。就這,汗珠還順著他的肌肉線條往下滾,光一反,亮晶晶的。

連這都接受不了,還好意思號稱放浪形骸。

封建小貓。

等沈徵把褲腿放下,袖子捋好,溫琢這才扭過臉來,瞧見他掌心的小東西。

沈徵手裡躺著一個小巧的木盒,盒中嵌著幾麵菱花鏡,鏡邊用細木片固定著。

“這叫腰平取景器,我用菱花鏡和鋪密道剩下的木板片做的。”沈徵將東西塞進溫琢手中,興致勃勃,“你低頭往裡麵看,能瞧見天上的雲,有趣吧?”

這不過是簡單的單反相機原理,在這個冇有照相技術的時代,算不得什麼實用之物。

沈徵不過是心血來潮,想做個小玩意兒給溫琢解悶,也想看溫琢露出那種好奇,試探,很豐富的小表情,就像現代每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樣。

而非時刻揹負著爭奪大統和創傷恐懼的謀臣。

夏日雖焦灼,但濃雲如棉,天藍如洗,瑰麗異常。

溫琢埋頭去瞧,果真在打磨圓潤的菱花鏡片上瞧見了滾滾白雲,朗朗晴空。雖隻有小小一片,卻像是把風景濃縮起來,裱進了鏡中。

他細細瞧了一會兒,又仰頭望天,穩穩心神,隨後處事不驚地問沈徵:“那我為何不直接向天上看?”

沈徵:“……”

這話竟讓他無從反駁。

見溫琢冇有那麼好奇,沈徵也不氣餒:“那你等幾日,我再想想法子,給你造個能解暑的玩意兒,讓你夏天也不用怕熱。”

溫琢悄悄把腰平取景器握在掌心,背到身後:“我又不是孩童,殿下總想給我弄玩的做什麼?”

沈徵托著下巴,坐在樹下石凳上,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喜歡。”

溫琢身子猛地一僵,差點將手中的東西掉在地上。

“喜歡弄些小玩意兒,哄老師開心。”沈徵笑了笑,複又站起身,抹了抹喉頸上的汗,“我得回去看書了,這十年落下的東西太多,改日我抽空再來。”

溫琢一顆心複又緩緩落回原位,五指在袖中收緊了一些,違心勸諫道:

“殿下彆常來,還是等密道修好再說,不差這一時,若有要緊事,朝堂上我會給殿下使眼色。”

“好。”

沈徵靜著一會兒冇說話,把溫琢的神態儘數收入眼底,才慢慢抽出摺扇,擋著烈日走了。

柳綺迎和江蠻女送他出府,一時間內院無人。

溫琢偷偷拉開袖子,捏著兩指,輕輕一彈,木板發出「當」一聲脆響。

沈徵慣愛取些複雜古怪的名字,什麼蒙特卡洛樹搜尋,腰平取景器。

他向裡看一眼,又看一眼。

白雲仍然在鏡上飄,又白又漂亮。

他又將這東西舉向天空,仰頭往裡看,居然瞧見的是腳下的石子路。

甚是有趣。

好奇怪,什麼緣故?

他用手翻來覆去擺弄,搜遍了往日讀的先賢之書,發現竟無一本提過。

溫琢忍不住揚了揚唇角,舉著這玩意兒四處亂看,景物真都是反的。

“大人!”柳綺迎的聲音由遠及近。

溫琢一驚,手一鬆,那小玩意兒在兩隻掌心接連蹦了三下,才險險冇掉在地上。

他慌忙把這東西放在石桌上,不敢拿在手裡玩了,又立刻扯了本書,假裝專心在看。

柳綺迎趕回來,瞥了眼石桌上的腰平取景器,若有所思:“君將軍快到這事兒早就滿城皆知了,我怎麼覺得殿下今日來,就是為了送這個小玩意兒的。”

溫琢翻了一頁書,聲音平靜:“哪有。”

柳綺迎繞著石桌轉了一圈,打量著那玩意兒:“不過真的挺神奇哎,大人不覺得嗎?”

溫琢兩顆眼珠齊齊扭向那鏡麵,嘴上卻說:“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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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真的真的要見舅舅了,複仇小貓夜訪君定淵,戳破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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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今年這場夏汛,有人歡喜有人憂。

黔州那邊每遞上一道懇請聖恩撫卹的摺子,太子在東宮就要抖三抖。

他這幾個月吃不好睡不穩,連那往日威風八麵的肥圓肚都變得臃腫頹喪起來。

“首輔,這可如何是好,那穀微之軟硬不吃,這這這……”沈幀哭賴賴地蹲在龔知遠麵前,三十好幾的人了。

如今哭得如稚子一樣悲傷,彷彿此刻頭頂飄下一片葉子,都能瞬間將他擊潰。

龔知遠也是氣不打一處來,怒其不爭道:“太子,為何不與臣商量便令曹家對穀微之動手?皇上他是病了,可他不糊塗!若是穀微之一去黔州就出了事,那不是明擺著告訴人有問題麼!”

沈幀雙臂一灘,「咕咚」一聲癱坐在地,嚎道:“那穀微之買通不了,外公說殺了他,叫父皇再派個耳根子軟的來,便有一線生機,可誰能想到,穀微之這個小官還有人沿途保護,我看永寧侯爺也不是個好東西,定是被賢王收買了!定是!”

“唉!”龔知遠重重歎了一聲。

曹黨這是到了窮途末路,開始鋌而走險了。

他們深知龔知遠這些閣臣會像對待曹芳正一樣,棄車保帥,隻要太子還是太子,死了多少親戚,都還有迴轉的餘地。

可曹黨眾人早已滿身罪孽,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為了自保,他們必須對穀微之下手。

這是太子黨內部的矛盾。

“太子彆急,如今曹芳正已死,就算查出來賑災款有貓膩,儘可將一切事情推到他身上。

況且聖上曾經表彰過曹芳正,他老人家這次也得顏麵受損,這時候死咬著曹芳正不放的,恐怕也會漸失聖心。”龔知遠沉聲分析道。

沈幀抹掉淚,試探著問:“首輔是說,此事賢王也會吃個暗虧,我與他還是各有損益?”

“賢王?”龔知遠重複了一遍,隨後勾起絲冷嘲,“是啊,賢王。”

賢王黨定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扳倒太子,為此損失點聖心也是值得的。

可他心底總有一絲不安,怕就怕他們這遭都是為旁人做嫁衣,有人從中漁翁得利。

洛明浦思忖道:“聽說穀微之蒐集的證據已經遞到了戶部,他本人正帶著證人進京,也不知都是些什麼證據。”

他隨即抬頭:“太子,您給我一句準話,那五百萬兩賑災款,曹芳正到底貪了多少?”

沈幀心一虛,肥腫的眼皮幾抬幾落,聲若蚊蚋:“三……三百萬。”

“什麼!”洛明浦騰的站了起來,額前青筋崩了三崩,好懸冇從皮下竄出來。

他刑部監牢年久失修,老鼠成災,找營繕司郎中籌算需三萬兩銀子,求戶部撥款,可戶部就是不批,他頭頂上還有個居中圓融,避禍為主的尚書,遇到事就是個拖,每每愁的他是口上生瘡,夜不能寐。

三百萬兩,那是多少百姓的生計啊!

恐怕當年黔州冇有發生叛亂,全靠泊州承接了這部分流民,給曹芳正收拾了爛攤子。

洛明浦眼前暈了幾番,才堪堪把火氣壓住。

沈幀還在訴苦:“這些年我與賢王相爭,用銀子的地方實在是多啊,賢王手裡握著戶部,我有什麼?我也是迫不得已!”

劉諶茗突然開口,聲音極為凝重:“若曹芳正私下留了賬冊,寫明銀兩去向呢?他此次進京是為春台棋會,誰料事發偶然,猝不及防下獄,本應詳審,卻被聖上下令即刻杖斃,他根本冇機會向我們透露他在黔州都留了什麼。”

文華殿內瞬間陷入死寂,彷彿一顆灰塵落下,都能震得地基晃三晃。

良久,龔知遠開口歎息:“我們還有太傅,有太傅在,不會讓此事傷到太子根基。”

他心裡想,最差的結果就是皇上趁機打壓曹黨,殺幾個人,在皇帝晚年時立立皇威,也為太子繼位後,掃清外戚阻力。

廢儲麼,不太可能,畢竟是舉國大事。況且以順元帝的身體,也冇精力和時間再考察另一個儲君了。

他們這邊愁雲慘淡,賢王黨卻已經迫不及待開壇暢飲了。

“哈哈哈。”卜章儀撫須大笑,他這兩日埋在案頭,熬出兩個魚泡似的大眼袋。

但功夫不負有心人,案情邏輯快要被他鑿實了。

“太子黨定想不到,曹芳正暗藏了一本賬冊,他那管家見風聲不對,竟主動將賬冊交於穀微之。如今這本賬就在我手裡,三百萬兩啊,他是真敢貪!”

唐光誌問:“那賬冊寫明瞭是給太子的?”

卜章儀搖頭:“那倒冇有,寫的是給京城曹家,可曹家用在哪兒,還不不言而喻嗎,到時把曹國丈下了獄,還怕審不出來?”

唐光誌:“我就怕曹國丈將罪名一力擔下,硬說太子不知情。”

尚知秦:“皇上又非愚鈍之人,他曹家貪墨這筆銀兩總該有個出去吧,難不成憑空蒸發了?”

唐光誌仍有顧慮:“聖上近些年,執政手段倒比早年略顯寬容了,往日涉及貪官,必定拔出蘿蔔帶著泥,一道收拾了,如今卻總點到為止,我怕……”

卜章儀臉色一沉:“那就要靠我等把這件事辦實了,絕不能給皇上猶豫的機會。”

賢王坐在主位聽著,始終沉默不語。

直到此處,方纔掩麵悲憫道:“你們都因曹黨即將傾覆而痛快,可我聽著,隻有心痛不已,那黔州百萬百姓,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楚,太子與我相爭,害生靈塗炭,我也罄竹難書!”

三人忙拱手讚道:“王爺心懷寬仁,體恤百姓,我等自愧不如。”

賢王擺了擺手,假意拭去眼角淚痕,挺直脊背,幽幽道:“便是為了天下百姓,我也不能容忍大乾江山落入此等無能之人手中!”

宮中這二位你方唱罷我登場,沈瞋居在皇子所裡,倒有一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感。

曹黨下台,太子被廢,龔知遠必然為他所用,有龔知遠牽線,太子舊部或可儘入囊中。如此一來,他倒比上世開局走的還順了些。

賢王黨要咬死太子,必然會圖窮匕見,嘴臉難看,他們這不是在逼父皇廢儲,而是在逼父皇忌憚。

一個賢王,扳倒了穩坐七年的太子,這是什麼勢力,會否有天危及他的性命?

是以此事過後,賢王必失聖心,走正規路子,再無繼位可能。

太子黨或許以為永寧侯投靠了賢王,賢王已握有軍方勢力。但隻有沈瞋知道,永寧侯保的是沈徵,賢王手中不過一個梁州都指揮使,掀不起什麼大風浪。

此番穀微之被永寧侯府暗中庇佑,太子黨恨透了他,而他此時便要在太子被廢之前,及時送上這一份大禮,一舉解決掉太子,賢王,沈徵三個障礙。

溫琢啊溫琢,就算你千機算儘,又扭轉得了今日嗎?

“謝卿,君定淵要抵京了,你備上份厚禮,再代我去見見墨紓吧,上世多虧他悍然赴死,才成全了所有人。”

沈瞋手裡拿著一把紅繩小剪,哢嚓一聲,剪斷了一枝野蠻生長的蔥蘭。

細枝落在地上,飄飄忽忽的,像一個無足輕重的生命。

墨紓。

實在是個很可惜的人。

炙熱的深夏,謝琅泱卻覺出一陣蕭索的涼薄。

他依稀記得,初見之時,是在永寧侯府上,那人靜坐簷下,手不釋卷,一回首,姿儀如蘭,顧盼燁然。

“謝侍郎,將軍還在更衣,稍等。”他說。

墨紓若能活著,定也是廊廟之器,經世之才,隻可惜他註定了不能活。

謀算周全如溫琢,也冇能保下他。

謝琅泱叩問本心,已無地自容,他不得不承認,上世溫琢的束手無策,給了他些許安慰。

即便他不去做這件事,不去撬動這個開關,墨紓也保不下來,君定淵註定痛失摯友。

“此事尚未被髮覺,若溫琢提前告知墨紓隱匿山林,銷聲匿跡呢?”謝琅泱沉聲問,他還存著一絲期許,又或者一絲擔憂。

沈瞋笑了:“他若甘願隱匿山林,便不會隨著君定淵一起沙場滾打了。”

見謝琅泱沉默,沈瞋轉回神來,將小剪刀撂下,體貼道:“你若不忍或傷懷,大可不必見到他。反正你到君定淵帳中走一遭,此事便能順理成章。”

“臣明白了。”

謝琅泱僵硬躬身,退出皇子所。

他站在烈日底下,被濃光籠罩,卻仍覺自己是塊洗不去的罪惡,照不亮的陰影。

原來走上這條陰詭重重之路,每一步都踏著一個情非得已,往日閱過的聖人之言,聖賢之書,會時時刻刻刺向胸口,反噬自身。

溫琢在這條路上淌了一遭,卻將他推了出去,而他從未體諒他的心境,理解他的付出。

他這一生得到的都太容易,才把什麼都視為理所當然。

穀微之一行車隊風塵仆仆進京的時候,君定淵的大軍也在清平山腳下駐紮。

黃昏已近,溫琢在翰林院中收到君定淵抵京的訊息,匆匆將案上經籍一卷,往布簍裡一扔,顧不得指間殘留一點墨痕,便拽了官袍往外走。

編修龔為德捧書進來,瞧見溫琢行色匆匆,心中一動:“掌院,您這是急著做什麼?”

前幾月他爹特意叮囑他,要多留意溫琢,看溫琢和誰走得近,是否私下接觸某位皇子。

他記在心裡,暗自留了意,但始終冇覺察出端倪來。

溫琢偏頭,瞧見他賊眉鼠眼,忽的計上心頭。

溫琢似是全無防備,隨口答道:“哦,前些日六殿下請教了我些東西,我當時冇有頭緒。如今想出解題之法,所以急著告訴他。”

“六殿下?”龔為德心中咯噔一聲。

溫琢作勢敲了敲腦袋,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我記得六殿下是為德你的妹婿?”

“呃……”龔為德臉色一僵。

他該怎麼說,父親恨大妹行為不檢,錯失太子側妃之位,已經單方麵斷了父女情誼?

溫琢笑著拍拍他的肩:“那便不妨事,我提前走一會兒,你彆與旁人說。”

“……”龔為德眼睜睜看著溫琢走了,心中已掀起驚濤駭浪。

居然是六殿下。

與溫琢私下接觸的居然是六殿下!

六殿下果然如父親所說心思不純,竟暗中拉攏重臣,與太子爭鋒!

不行,他定要將此事速速告知父親!

皇城根下的石板路被鍍上一層暖金。

溫琢步履匆匆,走到斑駁宮牆外,左右瞧了瞧,那頂不起眼的紅漆小轎便悄無聲息滑到跟前。

他掀簾入內,袍角跨過車轅,吩咐:“去廣安門。”

今日早朝後,他令葛微去給良妃遞張紙條,上麵寫——

“告知殿下,君將軍麵聖之前,我需先行見他一麵。”

這話須得此時遞出,方能顯得是臨時起意,而非籌謀多日。

小轎出了廣安門,城外風驟起,卷著沙塵拍在轎簾上。

等不多時,就聽得馬蹄聲急,一匹白馬踏塵而至。

沈徵身著玄色騎裝,黑巾遮麵,髮髻高束,一人一馬劃破暮色。

這幾個月,他的騎術越發精湛了。

沈徵躍身下馬,扯下麵巾,露出一張深眉濃目的俊臉。

他仰頭瞧了眼快要墜山的太陽,餘暉映得他額角汗珠發亮,他輕喘氣問溫琢:“老師怎麼突然要見我舅舅?太陽都快下山了,非得這麼急嗎?”

“明日上午君將軍便要麵聖,我思來想去還是叮囑幾句。”溫琢麵不改色說,“皇上曆來忌憚功臣良將,此次大捷本讓他龍顏大悅,千萬彆因明日說錯什麼話,又勾起他的忌憚。”

沈徵點頭,覺得很有道理,但溫琢急的跑出城又未免有些離譜,明明前幾日傳封信叮囑就好啊。

他琢磨著,就見溫琢迅速從褡褳裡抽出根胡蘿蔔,快速餵給正刨地的踏白沙,隨後溫琢轉過身,一本正經朝他伸出兩隻手臂:“殿下抱為師上馬吧。”

數月不碰馬,溫琢又不太敢了。

“等會兒。”

沈徵失笑,變戲法似的從懷中摸出一副小一些的短指套,藏青色。

他上前環住溫琢瑩白如玉的手腕,仔細為他套上,指腹不經意間擦過他微涼的皮膚。

“特意給老師備的,你總不許我出來,都冇機會送給你。”

沈徵從皇城狂奔這一路,難免被裹出熱來,所以烘的懷中短指套也暖融融的。

溫琢望著覆在自己手上的指套,心頭微動,沈徵那日便預備日後也要帶他騎馬嗎?

可若非情況緊急,他又怎可總做這般逾矩之事。

他思緒正亂著,忽覺官袍革帶被一雙有力的大手箍住,腰肢毫無空暇之地,隨後一股猛勁兒將他穩穩托了起來。

他慌忙踩住馬鐙,掀袍跨上白馬。

一襲澄紅官袍,鋪在雪白馬背上,金台夕照都被襯的失了顏色。

沈徵飛身上馬,將這抹紅裹在懷抱當中,雙手一提韁繩,催動踏白沙向前:“老師坐穩了。”

溫琢硬著頭皮開口,風灌得他話音發顫:“廣安門亥時鳴鐘關門,我們須在此之前趕回來,清平山尚有段距離,殿下再快些。”

沈徵稍一歪頭,剛想問他,見溫琢又是本能縮頸,偏了偏耳朵。

沈徵格外仁慈的冇有把呼吸撲到他耳骨,而是衝著前方說:“再快老師受得住嗎?”

受不了也得受,時間緊迫!

溫琢深吸一口氣,試圖挺直脊背,給自己鼓勁兒:“我儘力。”

沈徵見他渾身僵硬,指甲攥得發白,臉色也失了血色,像要慷慨赴死似的,心頭頓時軟得一塌糊塗。

他隔著指套輕撫溫琢的背,哄道:“我抱緊一點兒好不好?”

“可……”

“老師難受就喊出來,不用硬撐。”

“嗯……”

沈徵收緊雙臂,將他護得更緊,隨後策馬揚鞭,馬蹄踏碎殘陽,捲起一陣風沙。

溫琢冇自己想得那般矜持,很快便蜷成一團,緊緊挨著沈徵的胸膛,耳畔是少年沉沉的呼吸和喉頸的潮濕。

什麼喜歡男子,什麼禮儀得體都顧不得了,他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快顛碎,撲麵的風都成細刀。

直到緊閉的眼覺不出暮色赤紅,踏白沙才停了下來,溫琢已然四肢麻木,心臟狂撞,路都不會走了。

完全是沈徵將他抱下馬的。

他扶著沈徵的手臂緩和痠麻雙腿,一抬眼,便看到蔚藍天際下,軍帳連綿起伏,如長龍臥野,一眼望不到儘頭。

旌旗在晚風中招展,獵獵作響,竟比山巒疊翠更為磅礴。

溫琢短暫的一生都困在綿州,泊州,京城三地,從未見過如此氣吞山河的景象。

他一時忘了馬背上的驚慌,隻覺心神激盪,久久不散。

這便是大乾。

是大乾的基石,是大乾的根脈。

他定了定神,理髮髻,正衣冠,在沈徵的陪同下,走向重重灰帳。

他朗聲道:“翰林院掌院溫琢,求見君定淵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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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亮:墨紓和君定淵純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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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墨紓,溫琢一起演演演演到儘興!複仇小貓瞞著所有人,自以為天衣無縫,殊不知已被老公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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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大帳層疊掀開,銅盆燈架高擎,燈火如晝,竟將山巒映得亮了幾分。

軍營之中,腳步聲整齊如鼓,踏在荒草蔓生的野地上,悶響聲直透地皮。

門楣上「君」字大旗獵獵翻飛,旗杆之下,終於轉出一道身影。

君定淵身著白袍,冠纓耀日,外罩龍鱗甲,甲片相擊,清脆有聲。

他腰間懸著一柄玄色長鞭,鞭梢纏荊棘紋,隨風微動,隔著數丈距離,都能嗅到他身上那股鐵血沙場的冷寂。

然而他那張臉,卻並非是猛將慣有的糙礪,他輪廓上與良妃有三分相似,眉眼卻無半分淩厲。

反而有點麵如傅粉,金戈映玉容的意思,與身上那股殺伐之氣格格不入。

君定淵走上前,左手微抬,便有八名精悍將士齊齊發力,將沉重的木柵門徐徐推開,露出身後平坦土路。

溫琢斂去眼底顏色,裝作初次相見,拱手行禮:“君將軍。”

“溫掌院不必多禮。”君定淵抬手虛扶,示意免禮,沈徵一眼便瞧見他指節粗大,掌心覆著厚厚一層老繭。

那雙手和他的臉比,稱不上絲毫華美。但就是這雙粗糙的手,戍守南境,撐起了大乾的脊梁。

“舅舅。”沈徵語聲鄭重,向這位如流星般劃過大乾史冊的少年將軍問好。

他胸腔中難免翻湧起歎惋與哽澀,極力剋製,纔沒顯露分毫。

乾史上說,君定淵孤高自許,鋒芒銳不可當。其於疆場之上,驍勇善戰,斬將搴旗如探囊取物,然於朝堂之中,不善藏拙,難忍權術迂迴。

盛德帝在位時,朝議裁削軍餉,君定淵為麾下將士請命,力陳其弊。後又因軍中改革為外行把持,諸多舉措不合兵情,他屢逆龍顏,直言抗辯。盛德帝積怒難平,終下狠手,賜劍令其自誅。

似乎曆史上的蓋世功臣,最終都難逃功高震主,結局悲涼的宿命。

“殿下長大了,比舅舅都高了。”君定淵抬手撫上沈徵肩背,掌心老繭摩挲著衣料,眸中滿是欣慰。

他分明隻比沈徵大十歲,但言談舉止間,已儼然是長輩姿態。

“還記得你幼時,舅舅帶你們幾個孩子在皇城裡玩,你非要追著我跑,竟在翰林院外的台階上摔了一跤,腦袋腫起個大包,我教你誆騙外公與母妃,說是被蜜蜂蟄的,你真就乖乖照做……”

君定淵說著,嘴角揚起一抹淺笑,眼中也泛起難得的暖意,“我原以為能矇混過關,誰知回了侯府,還是被你外公一頓狠揍。那時我才知曉,蜜蜂蟄的包和磕出來的包根本不一樣。”

十年的分彆和生分,在這一段兒時家常中煙消雲散了。

沈徵也笑,唏噓道:“我那時太笨了,若說是沈瞋推的就好了。”

君定淵一頓,隨即嗔笑一聲,板起臉假意訓道:“小小年紀,也不能那麼壞。”

沈徵心道,比起那個鳩占鵲巢的白眼狼,這也算壞?

看來為保全家平安,這皇位他是非奪不可了。

“來,我們在帳中詳談。”君定淵拉著沈徵的手,側身將他與溫琢讓進將軍帳。

帳內陳設極簡,角落一張墨綠色棉鋪,上方疊著素色被卷,中央一張木桌,邊角佈滿刀削甲蹭的痕跡,顯然是用了多年,未曾更換。

下垂手並排放著幾張板凳,配著四方矮桌,是為眾將商議軍情準備的。

帳外立著一座銅盆燈架,燈火透過灰布帳簾,投下影影綽綽的輪廓。帳內點著四盞麻油燈,油煙微嗆,卻將眾人麵容照得一清二楚。

“坐吧,我這營中冇有什麼好東西,將就著喝口熱水,吃塊麻餅墊墊肚子。”

君定淵掃了一眼帳外守將,那人立刻心領神會,轉身匆匆往臨時搭建的灶房去了。

那幾張板凳常年被人坐用,早已變得黑黢黢的。

沈徵下意識從懷裡取出麵巾,抖開鋪在一張板凳上,伸手將溫琢牽過去:“老師坐。”

他的動作實在太過自然,君定淵看在眼裡也冇有過多反應,以至於溫琢覺得此時糾結禮節未免矯情。

於是便擦著板凳邊,坐在了那張麵巾上。

“賬內冇有外人,我要謝過溫掌院為殿下籌謀,為君家思慮萬全,為將士骸骨殫精竭慮。”君定淵拳掌相擊,行了個軍中大禮。

他已知曉沈徵奪嫡之心,身為舅舅,他自然要鼎力相助,沈徵十年為質,在朝中毫無根基依仗,他深知溫琢是當朝重臣,深得皇帝倚愛,能得溫琢輔佐,是沈徵之幸。

溫琢忙又站起身來:“將軍不必客氣,該是我謝將軍還了大乾邊境安寧,百姓免受盤剝之苦。”

客套完了,君定淵問:“溫掌院深夜前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溫琢:“也冇什麼。”

沈徵在一旁托腮而坐,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

“將軍明日麵聖,隻需說此番大捷戰績,南屏猖獗,將士勞苦,再提沿途百姓感念聖上明德便好,切不可提良妃之苦,殿下之難,更莫要露半分怨懟之色。”溫琢撫著矮桌,故作叮囑。

君定淵頷首:“高高在上那位有多刻薄寡恩,膽怯怕事,我比誰都清楚,當年我父如何從漠北倉促調回京,我記憶尤深。”

“那就好,看來是我關心則亂了。”溫琢鬆了口氣,用餘光瞥了眼帳外天色,掩唇輕咳了一聲,“我一介文弱書生,初次到軍營中來,隻覺處處新奇,不如將軍和殿下先敘舊,我去營中隨意轉轉,開開眼界。”

“這……隻是麻餅應該快取來了,溫掌院不吃完再逛嗎?”君定淵遲疑。

溫琢擺擺手:“我去去便回,隻是隨意逛逛。”

君定淵:“那我遣人陪同掌院?”

“不必不必,我自己即可。”溫琢說罷,已提起官袍,掀簾而出,步履從容。

君定淵見狀,也不好勉強,況且他確實想和沈徵聊幾句體己話。

沈徵全程未插一言,隻是饒有興致地望著溫琢遠去的背影。

即便溫琢已經儘力表現的臨時起意,從容淡定,但他還是覺察出了破綻。

哪有和邊境將軍初次見麵,剛聊幾句話便急著去逛大營的?

此時天色已近黑,廣安門敲鐘關門的時刻牢牢卡著,小貓著急去做什麼?

君定淵問:“我回京這一路,聽見不少州府都在議論,說你是當今棋聖,創立了大乾第九脈蒙門,這是怎麼回事,小時冇發現你有這方麵天賦。”

沈徵不得不收回目光,轉頭好笑道:“舅舅,我小時候難道不是哪方麵天賦都冇有?”

“……”君定淵臉色一正,嚴肅道:“不許妄自菲薄,你天性善良,有仁德之風,我與姐姐始終相信,你隻是大器晚成。”

這一家子,夠護犢子的。

沈徵解釋道:“其實我是鑽了個空子,要論下棋水平,滿朝文武誰都比我強。”

他把春台棋會的始末給君定淵講了一遍。

君定淵猛的一錘桌案,震得筆硯顫響,他玉麵掛霜,怒而斥道:“我大乾竟積弊至此,八脈藏汙納垢也就罷了,冇想到沈瞋竟也存了歹毒心思,當初真不該將那女人救回來!”

沈徵連忙安撫:“舅舅,其人雖惡,助之非過。濟弱扶貧本身是冇錯的,至於扶的人最終變成了什麼樣,那是他的事情,何必錯怪自己。”

君定淵聞言頗為詫異:“你小小年紀,居然有這種感悟?”

沈徵忙謙虛道:“這可不是我感悟的,而是一位叫阿德勒的老先生感悟的,他將這稱為「課題分離」。”

君定淵雖覺得這名字奇怪,有些西洋風格,但並冇有深究,隻是感慨:“看來這十年,你冇有荒廢時光,不愧是君家血脈!”

沈徵笑笑,目光卻又忍不住飄向帳外。

他刻意冇有跟過去,就是不想破壞小貓的計劃,體貼到這種程度,該得到什麼獎勵好呢?

帳外,溫琢的確因沈徵的配合鬆了口氣,他清楚自己此舉草率了些,但時間緊迫,也隻好如此了。

他出了將軍帳,假模假式在附近兜了一圈,還和幾個值班的將士攀談兩句,見大家都各自圍著燈架喝水吃飯,無人注意,他便轉身向後營而去。

絲褲單薄,草葉刮過小腿,帶來陣陣微癢刺痛,他忍著不適,蹚開厚草,直奔那帳孤零零的小帳。

被驚擾的夜蟲咕咕低鳴,四散奔逃,在草叢中分開一條靜謐之路。

遠遠望去,那道熟悉的背影果然立在帳前。

墨紓仍是行事低調,孤身獨行。

他坐在一張矮凳上,捧著一碗泡了熱水的麻餅,似在失神沉思什麼。

燭燈的弱光在他身影上跳躍,為他勾出一圈溫柔的毛邊。

他穿著最簡單不過的粗麻布,洗得褪了色,是灰濛濛的青,腰間和發頂也隻繫著粗布帶,冇有任何華貴配飾。

但他背挺得筆直,吃飯的動作利落不失儒雅,那是飽讀詩書後浸出來的文韻。

筷子偶爾擦到碗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托碗的手掌上,佈滿了斑駁刮劃的累年刀痕。

溫琢閉了閉眼,心道,墨紓,上世我冇能救了你,這世我定會保你平安無恙!

想罷,溫琢放輕腳步,藉著荒草掩聲,悄然向墨紓靠近。

待到離墨紓不過數步之遙,他突然開口:“此處夜涼燈弱,蚊蟲又多,足下為何不去前營與眾人一道吃飯?”

墨紓乍聞聲音,竟在自己耳邊,不由渾身一震,猛地騰身而起。

溫琢見狀,眸色一凜,當即佯裝腳下磕絆,驚叫一聲,整個人朝墨紓撲去。

“小心!”墨紓不及細想,連忙脫手丟下半碗麻餅,伸手去扶溫琢。

溫琢明知他有武術根底,所以這一撲恨不得使出全身力氣。

墨紓腳跟後恰好杵著一隻板凳,氣力來不及紮根,腳步向後一錯,便被板凳重重磕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不好!

但整個人已經被溫琢帶著,「噗通」砸在了地上。

泡濕的麻餅撒了一地,白碗倒扣在草地上,墨紓腳腕被板凳硌了一下,登時傳來鈍痛,他前胸的粗麻布被溫琢扯拽開了,從裡麵滾出一管墨鬥,還有一個小巧的鋸齒銅件,若有識相的,便知是守城弩機上的「牙」。

溫琢對於碰瓷這事並冇有什麼經驗。所以他也冇好過多少,砸在地上後,他掌心被尖草劃了一道,割出個口子,幸得草皮夠厚,倒冇磕碰到彆的地方。

這邊聲響不小,引來輪值的將士前來檢視,紛紛驚呼:“溫大人您冇事吧!”

“掌院大人,您傷到了嗎?”

墨紓倏地抬眸,定定望著溫琢那張皎若山中涼月的臉,幾番呼吸滯澀間,他忙掙紮著將溫琢扶起,隨後雙膝跪地,腦袋低低垂下。

“小人李平見過溫大人。”

溫琢爬起身,抬手拂開額前散亂的青絲,又撣了撣官袍上沾著的草屑,他目光淡淡掃過淌血的指尖,轉而又望向墨紓懷中跌落的兩件物事。

幸好,這傷冇白受,他心中暗道。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先前吩咐的熱水與麻餅遲遲未至,君定淵眉峰微蹙,沉聲詰問帳外守衛:“帳外何事喧嘩?”

守衛隔著帳簾支支吾吾回話:“將軍……方纔溫掌院到後營去了,不慎被李平撞倒了。”

“撞倒了?”沈徵心頭猛地一緊,雙手按著矮桌便要起身。

恰在此時,帳簾被輕輕掀開,溫琢挽著衣袖,垂著那隻淌血的手掌,微微欠身走了進來。

他冰著一張臉,眉尖輕蹙,鮮紅的血珠順著指縫滴落,瞧著有幾分滲人。

沈徵又驚又疑,實在摸不清溫琢到底在搞什麼。但當下也隻顧得上握住他的手腕,低頭去瞧那傷口。

劃痕不算深,隻是拉得長了些,所以血湧的多,傷口邊沾著些泥土和草粒。

“舅舅,有冇有軍醫!”沈徵轉頭望向君定淵。

不是什麼嚴重的傷,但需立刻消毒包紮。

話音未落,軍醫已拎著藥箱快步趕來。

他手腳麻利地取出潔淨麻布,又啟開一罐煮沸冷卻的清水,躬身道:“殿下,容屬下為溫掌院處理傷處。”

沈徵隻得鬆開手,目光卻仍膠著在溫琢傷處,輕聲問道:“老師,除此之外,還有彆處受傷麼?”

溫琢飛快瞄了沈徵一眼,搖了搖頭。

其實這傷也就是看著嚇人,實則遠不及大理寺獄中那些東西酷烈。

但為表自己對這傷卻有不滿,溫琢遂淡淡開口:“殿下,為師略感疼痛。”

沈徵心臟也是略感疼痛:“我的錯,剛纔應該陪老師一起。”

這邊軍醫正為溫琢包紮,帳外又傳來腳步聲。墨紓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他已理好衣襟,將跌落的物件重新藏入懷中,扶著磕傷的腿,神色忐忑地立在帳中。

君定淵見他褲腿手臂掛著雜草,前襟沾著一灘糊狀水漬,腳踝似有不便,倏地從案後站起了身。

不等君定淵開口,墨紓已雙膝跪地,額頭輕抵地麵,聲音清亮如玉石相擊,卻帶著十足的謙卑:

“小人有罪,不慎磕碰溫掌院,致其負傷見血,懇請將軍依軍法處置!”

君定淵五指猛地攥緊,眉頭深鎖,那張素來沉穩的玉麵此刻也波動起來。

他目光落在墨紓微腫的腳踝:“你腿……”

墨紓忙急切打斷:“小人願受軍法處置,絕無半分怨懟!”

君定淵喉頭動了動,終是沉默不語,根本下不了責罰的命令。

此時溫琢的傷口已然包紮妥當,他將手掌平擱膝上,目光從跪地不起的墨紓身上,緩緩移到欲言又止的君定淵臉上,溫琢忽然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我倒好奇,此人究竟是何身份,既已主動請罰,將軍竟然不捨得下令?”

君定淵已然平複心緒,負手垂目,望著墨紓躬下的背脊,平靜回道:“此人是我貼身親隨,名叫李平,他一向做事有分寸,想來不是故意,若罰了他,恐冇人伺候我帳中起居諸事。”

溫琢低頭,活動了一下受傷的指頭,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幾分針鋒相對:

“將軍不是明日便要歸京了麼,永寧侯府有的是仆從,還愁無人伺候?”

墨紓緊咬著唇,聲音帶顫,卻依舊清晰:“依《大乾律》,衝撞長官致傷者,杖七十,小人知曉軍法森嚴,將軍不必猶豫,罰吧!”

君定淵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玉麵漲得微紅,卻仍是不肯開口。

沈徵終於將注意力從溫琢身上移開,目光落在那始終將麵容藏在雙臂陰影中的「李平」身上。

他知道,溫琢算計烏堪,劉荃,乃至牽動皇帝,良妃,君定淵與南屏,以奸細換將士骸骨,沿途博得名聲,籠絡軍心,兜兜轉轉這麼一大圈,歸根結底,都是為了眼前這個人。

他靜靜望向溫琢,見那雙精明的眸中,又閃爍著誌在必得的光。

沈徵不動聲色地伸手,替溫琢挽了挽衣袖,掩去官袍上那一點不慎滴落的血珠。

老師又為我故意弄傷自己了,對麼。

溫琢渾然不知沈徵無聲的詢問,他正襟危坐,眼中閃爍著精光,氣定神閒問道:“將軍打算隱瞞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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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舅舅和墨紓的秘密,複仇小貓折騰一大圈,就是為了把上世冇玩好的局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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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這句話一出口,帳內空氣驟凝,所有人臉色均是一變,就連跪伏的「李平」,也驀地收了喉間輕顫,悄無聲息了。

君定淵神色閃爍,抬手揮退帳外守衛,厚重帳簾「唰」地落下,將夜風與喧囂隔絕在外。

帳中四人被裹在燭火搖曳中,各揣心事。

“掌院此言何意?我隱瞞了什麼?”

“我既安穩等待在此,而非默不作聲回京稟報皇上,將軍應知我非詰難。”

溫琢垂睫斂目,麵頰點綴著暖光,彷彿一尊鍍了人情和悲憫的神像,“方纔我將李平撞倒,他懷中掉出兩件物事,一為青白釉墨鬥,乃丈量木材,製造器械必備之物,二為守城弩機上的弓弦卡鎖,我說的冇錯吧。”

這下君定淵不說話了,就連原本謙卑跪伏的「李平」此刻也已抬起了頭,望向溫琢。

他身上的惶恐顫抖儘數褪去,雙眸靜如星子,竟透出一股雷霆萬鈞的強者氣場。

沈徵在旁聽著,表情逐漸耐人尋味。

現代的製造業已經高度發達,他愛去各處博物館閒逛,看到以前出土的零件,形狀奇怪,都不解其用,有些就連專家們都冇討論出所以然來。

難道戰場上所用弩機是很常見的東西嗎?

溫琢一個常年和經籍打交道的文人,居然能在夜色裡,一眼認出其中一個小零件?

但顯然,君定淵和墨紓都冇有閒情逸緻思考這個問題,他們仿若兩隻囿於原地,不得動彈的獵豹,等待著溫琢的「發落」。

溫琢不疾不徐,目光掃過「李平」寒酸的粗布衣衫與束髮的粗布條:“足下舉止儒雅,頗有文人風範,但穿著打扮卻比一般守衛還要寒酸,想來將軍清廉,也不至對貼身親隨如此薄待,若我冇猜錯,你是墨家弟子對嗎?”

沈徵倏地挑眉,墨家?!

就是那個在春秋戰國時期與儒家平起平坐,並稱兩大顯學,後因「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逐漸消失的墨家?

溫琢乾脆說得更為直白:“據說昔日墨家钜子孟勝,帶領全部弟子守城而死,墨家從此銷聲匿跡,後殘存子弟又漸分為楚墨,齊墨,秦墨三支,前兩支不知所蹤。但第三支秦墨卻演化為「墨家靈隱教」,秘密傳承至今。”

“順元十七年,黔州曹氏欺殘百姓,天怒人怨,墨家弟子忍無可忍,奮起反抗,然朝廷曹氏當政,太子勢盛。

於是「墨家靈隱教」被官府定為邪|教,全力剿滅,墨家钜子墨戌理毅然赴死,官兵在他家裡搜出大量兵器,需知本朝嚴禁百姓鍛造藏匿兵刃,違者以謀反論罪。所以墨戌理被判了滿門抄斬,聽說他還有個兒子在外修行,從此不知所蹤。”

說到這裡,溫琢目光與「李平」平視,神情多了分鄭重:“你能在君將軍帳中做事,協助他征戰南屏。若我冇猜錯,你就是這一代墨家钜子吧。”

沈徵聞言也立即坐正身子,停下手中的小動作。

他聽說墨家钜子的選拔條件極為苛刻,現代有學者說,墨子的當年成就,等同於整個希臘。

按照這種強度選拔出來的钜子,即便成就追不上墨子,也足夠凡人望塵莫及了。

所以前麵這個穿著寒酸,極儘謙卑的「李平」,其實是個集數學家,哲學家,物理學家,最強手工藝人,當代雇傭兵為一體的頂級人才?!

君定淵終於一聲長歎,從桌案後轉身,走到「李平」麵前,屈膝扶起他的胳膊:“師兄,起來吧。”

「李平」在他攙扶下站起身,撣了撣粗衣上的塵土,再向溫琢與沈徵見禮時,已然不卑不亢:“在下墨紓,見過溫掌院和殿下。”

他知道溫琢冇有害他的意思,也知道溫琢那一摔甚為巧妙,彷彿是直奔他來的。

隻是他冇有證據,不會貿然指摘。

既然都戳破了,君定淵索性不再遮掩,他走到帳門前,掀簾高聲吩咐:“取藥箱來,其餘人退遠些!”

片刻後,醫官遞上藥箱便匆匆退去。

君定淵此刻全無大將軍的架子,他親自拎著藥箱,扶墨紓在板凳上坐下,隨後屈膝蹲下身,伸手便要掀他褲腿檢視傷處。

墨紓趕忙阻攔:“懷深!”

“行了師兄,都被人戳穿了,在外我擺擺將軍的譜也就罷了,私下裡,我伺候師兄療傷,不是天經地義?”君定淵渾不在意,他本就心高氣傲,不屑繁文縟節。

常年征戰沙場,這點磕傷扭傷劍傷對他們根本稀鬆平常,自己就能處理。

墨紓不好在旁人麵前推拒,隻得任由他解開褲腿,露出腳踝處的紅腫。

“師兄,師弟?”沈徵對這兩人甚為好奇,堂堂侯府少君,怎麼會和墨家靈隱教的钜子是師兄弟?

他轉頭去看溫琢,想得到小貓一個同樣詫異的眼神。

卻見溫琢此時正襟危坐,瞧著眼前這一幕,麵色平靜無波。

溫琢餘光瞥到了沈徵的注視,見他眼神從驚奇轉為探究,最後竟帶了幾分促狹笑意,才猛然驚覺自己露了破綻。

他立刻將眼睛睜得圓溜溜,麵露驚訝之色。

“君將軍與墨紓竟是師兄弟?”

演技小貓。

沈徵心中暗笑,行吧,演得倒挺像回事,就不戳穿了。

沈徵轉回頭:“老師好奇的也正是我想問的。”

溫琢心道,糊弄過去了,甚驚險。

日後他得牢記這一點,上世聽過的東西需得再聽一遍。哪怕這對一個過目不忘的人來說,是種折磨。

君定淵從藥箱中取出消腫化瘀的藥粉,擰開瓶蓋,喂到掌心裡。

“你那時還未出生,我與姐姐還在漠北,彆看漠北偏貧,卻藏龍臥虎,姐姐天資卓絕,武藝超凡,軍營裡的壯漢都不是她對手,我自幼頑劣,總被她追著打,心中不服,便想另尋名師。”

“當時聽人說附近有位隱士,身負大才,我一時膽大包天,獨自進山尋訪,結果不出意外在林間迷了路,誰想運氣不錯,被一人救起,這個人就是墨戌理。”

墨紓補充道:“墨戌理是先父。”

君定淵倒了些清水在麻布上,又將掌心藥屑均勻鋪開,隨後將麻布繞在墨紓腳踝,動作乾淨利索。

“我呢雖是為了隱士去的,但在軍營到底被寵得驕傲了,隱士拿不出點真本事,我必然掉頭就走,還要在外斥他名不副實。”

“結果與墨戌理的弟子比較了一番,我輸得一塌糊塗,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終於心存敬畏。”

“師父原本不願收我,但聽說我是君廣平的兒子,他看在老頭子的份上,才破例傳授我技藝。但他不許我對外聲張,也不準我自稱弟子。”君定淵笑了笑,“我管他願不願意,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

墨紓輕歎:“我父親是怕牽連懷深,就如掌院所說,本朝嚴禁私造武器。但這對我墨家是不可能的,懷深身份特殊,最好不要跟我們有所牽連。”

君定淵將麻布纏了幾圈,又按了按墨紓傷處,確定冇傷到骨頭,才拉了條板凳坐下,繼續說:

“我每日偷偷進山學藝,誰都冇告訴。一年之後,已經可以跟姐姐打得有來有回。”

沈徵忍不住想象那個在漠北被姐姐揍得吱哇亂叫的玉麵小將軍,感情這身武藝都是被他娘逼出來的。

“看來舅舅也是天資聰穎。”

“差得遠了。”君定淵想起當初,哼笑一聲,“師父的所有弟子中,師兄是最出色的,我無論如何努力,恨不能懸梁刺股,聞雞起舞,都根本比不上他。所以當時我看他最不順眼,日日找他挑戰,分明他比我還小一歲。”

墨紓無奈搖頭:“懷深謙虛,我隻是隨父親學習更久,並不比他聰穎。”

溫琢再次望向大帳,隻覺時間飛逝,忍不住狂拉進度條。

“那你是如何到了南屏,又隱姓埋名藏於軍中的?”

這次墨紓代替君定淵解釋:“懷深十歲便要歸京,可學藝未完,我父認為該有始有終。況且墨家也需發展壯大,所以便帶著我們出了深山,在京郊結廬,傳道授業。懷深時常騎馬前來,繼續修習,一晃便是七年,直到……”

沈徵心平氣和地接道:“直到劉康人南境戰敗,父皇要遣我為質子,我母親跪到昏厥小產,卻無力迴天。”

墨紓見他並不為此事過分傷懷,才點點頭,繼續說:“懷深年輕氣盛,當晚便一人一馬直奔南境,他知道唯有打贏南屏,才能救你回來,讓良妃與你母子團聚。先父擔心他仗著身負奇才,意氣用事,便命我前去協助。”

溫琢裝作若有所思,實則加快進度:“所以從那之後,你就留在南境幫他,而墨戌理聽聞黔州大澇,便想率墨家子弟協助修堤,以保百姓平安。

卻冇想到曹芳正根本不是誠心修堤,他貪墨賑災款,中飽私囊,壓榨百姓,墨戌理秉承「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之誌,不能容他,才奮起反抗。”

墨紓眼中閃過痛楚:“我們不是要反,實乃無申辯之途。我未與墨家弟子同赴死,是想求他日還墨家清名,使吾等得以堂堂正正立於天地之間,到那時,我雖死無憾。”

沈徵問:“你們是真有特殊法子修堤嗎?”

墨紓:“有,解釋起來較為麻煩,但可以節省民財民力三百萬兩有餘。”

沈徵驚駭,原來墨家傳承真神到這種地步。

這種人才怎麼能張口閉口雖死無憾呢?

知道此刻全世界的競爭有多激烈嗎?

你要為華夏的工業革命貢獻自己的一份力啊!

沈徵也開始學著溫琢搜刮腦子裡的好詞好句,他發現這招對古人實在非常好用,也難怪朝堂上混得開的,都是背書多的。

他忽的靈光一閃,笑說:“我記得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說,「恨私心有所不儘,鄙陋冇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所以才忍辱負重,著成《史記》。

捨生取義值得敬佩,但活下來也很有意義,我希望您能活下來,也為後世留下些什麼。”

墨紓略感意外地看著沈徵,但他們並冇有熟悉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

於是他隻頓了頓,抱拳道:“受教了。”

溫琢望著沈徵,心中也是一驚,他不可置信地問道:“曆代帝王均獨尊儒術,殿下難道不知為何嗎?墨家「凡天下群百工,輪車鞼匏,陶冶梓匠,使各從事其所能」,殿下也可接受嗎?”

大乾重士農,輕工商,建國以來便對百姓防範極為嚴苛,也是到了順元帝這一代,他性格怯懦,躲事避事,才漸漸放鬆了管製,甚至效仿宋製,取消宵禁。

但此舉也引得朝堂上下非議不斷。

沈徵此時無論多隨和,多好脾氣,他畢竟是皇子,他登上皇位,未必不會擔憂百姓自由發展,皇權受到挑戰。

溫琢連一句廣開言論都不敢期待,更不敢奢望他能接納墨家之說。

“為何不能?我說過,人無尊卑貴賤,皆有其節,既然尊嚴重要,那自由,個性,創新,個人權利也同樣重要,老師難道不是因此從眾多皇子中選擇我的嗎?”沈徵反問。

他心道,這不就是改革開放嗎,他一個九年義務教育出來的根正苗紅大學生,怎麼可能不支援。

溫琢失語,怔怔望著他。

莫非南屏此地真有玄虛,竟能將大乾皇子刻磨成這種模樣?

君定淵和墨紓同樣怔怔出神。

這番言論,對於大乾時代的人,不啻於天方夜譚,卻又聽得人心頭髮熱。

沈徵話鋒一轉,便給狂趕進度的驚呆小貓遞話。

“可惜我現在隻是皇子,目前還是父皇說了算,墨紓想要申辯翻案,恐怕很難辦,況且他如今還是朝廷欽犯。”

君定淵立即說:“這不用擔心,在我軍中,墨紓的身份絕對保密,無人知曉。”

溫琢不得不從驚訝中暫且抽離出來,開始辦今日正事。

“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今日我能發現,將軍敢保日後就冇人發現嗎?”

墨紓掙紮著站起身來,抻平粗衣褶皺,鄭重承諾:“若一朝事發,我絕不牽連各位。”

墨紓是這麼說的,上世也這麼做了。

當時三皇子告發,順元帝震怒,君家全部下獄。

溫琢剛因太子被廢,賢王式微鬆一口氣,這件事可謂是晴天霹靂,打得他猝不及防。

邪|教餘孽,叛賊之子,朝廷欽犯,證據確鑿,君定淵藏了十餘年,他想不出任何法子可以化險為夷,大好的局麵,馬上就要毀於一旦。

事實上沈頲根本冇給溫琢時間籌謀,沈頲必須把這件事辦成死案,剷除沈瞋。

所以三法司連夜急審墨紓,所有刑具輪番使在他身上,他幾次昏迷又被冷水潑醒。

溫琢隻能麻木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等待懸在頭頂那柄劍落下。

墨紓一旦耐不住刑招認,君家上下必死無疑,宜嬪沈瞋作為義女義孫,也必被牽連,而他即將滿盤皆輸。

可墨紓硬是熬住了所有刑罰,堅持說他欺騙蠱惑了君定淵,且君家上下毫不知情。

沈頲恨不得抓著墨紓的手指硬逼他畫押。

但礙於薛崇年在場,也不敢過於放肆。

當天晚上,墨紓在牢裡用一根木條刺穿脖頸,自儘身亡了。

即便如此,君定淵也被一貶到底,在牢中呆了整整一年,後來是君廣平為證全家清白,絕食而死,順元帝才心軟將君定淵,良妃,宜嬪放出。

“出事再想補救,是不是有點晚了?”溫琢舉起那隻受傷的手,語氣陡然加重,“今日我受傷,依軍法要責你七十杖,君將軍尚且不忍下令,你當真以為,朝廷的三法司是開著玩的?

那當中道道酷刑,都讓人恨不得從未降生於世!就算你能抗住酷刑不認,君將軍也能冷眼見你去死嗎?”

他冇能看到墨紓受刑,可他親自受過刑。

光是想起曾經的場麵,他都覺得胸腔翻湧,想要嘔吐。

一番話讓墨紓頓時語塞無言。

沈徵此時倒冇察覺溫琢的顫抖,因為他想起了乾史裡溫琢的結局,那行簡短的字,使他生生打了個冷戰。

現在溫琢劃破手掌,滴兩滴血他都要心臟略疼,那些字背後的一整個月,他根本不敢去想。

君定淵扶著墨紓,聲音沉痛:“溫掌院,難道就隻能讓我師兄就此藏匿一生,永不見天日嗎?”

“若僅有這一條避禍之路,那溫某便不配做殿下的謀臣。”溫琢緩緩抬眼,燭火映照下,他衣冠豔絕,成竹於胸,“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我要消除君家這根軟肋,讓墨紓光明正大立於世間,做殿下的輔國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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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戌時已至,清平山上層層樹影彷彿被墨汁潑透,混成深濃一片。

擱在帳外銅壺裡的熱水早已斂去最後一縷白汽,碟中麻餅也是涼得發硬,咬下去能硌的牙酸,可帳中三人誰也冇有進食的心思。

溫琢將受傷的左手搭在矮桌上,指尖被麻布纏的些許充血,他平靜道:

“私藏朝廷欽犯,本就是天大的事,這件事不管如何進到陛下耳朵裡,都斷無善了的可能,咱們要掌握主動權,便需確保皇上第一個聽到的訊息,來自我們這裡。”

君定淵與墨紓對視一眼,皆是滿頭霧水。

這做法太過大膽,讓君定淵不免驚疑:“你是說,讓我們自投羅網。”

溫琢居然點頭,眼底劃過一絲精光:“冇錯,世人對第一手訊息最是記憶猶新,往後即便有更周全的說辭,更熱鬨的風波,也不過是錦上添花,我們絕不能讓旁人捷足先登。”

墨紓眉頭緊蹙,拿捏著分寸,謹慎道:“掌院覺得,皇上會因我自首,便網開一麵,重新徹查「墨家靈隱教」一案?”

“自然不會。”溫琢回得乾脆利落,毫不留情地擊碎了他的幻想,“即便你身負軍功,可皇上的忌憚是不會消失的。”

“那豈不是死局?”他問。

溫琢忽然輕笑一聲:“我說了,皇上的忌憚是不會消失的。所以想要掩蓋一件本就很大的事,必須製造一件更大的,更令他忌憚的事。”

“什麼事能比私藏欽犯更大?”君定淵問。

這正是溫琢籌謀已久的關鍵。

他佯裝思量片刻,忽的雙目一亮,輕攥拳:“多虧此前有奸細換骸骨一事,倒讓這樁死局有了一線生機。”

沈徵坐在一旁,心道,來了,總算能聽到小貓真正的計劃了。

墨紓隻覺心跳驟然加速,彷彿在萬丈懸崖之下抓到了一根繩索。

“還請掌院細說。”

“骸骨還鄉之事,已經傳入皇上耳中,明日皇上必然褒獎將軍,將軍隻需在私下謝恩時,主動向皇上請罪,說此事實乃迫不得已。”溫琢思考時也不老實,那隻受傷的手在官袍上勾來勾去。

“請罪我倒不怕,但掌院覺得我該如何說,才能讓皇上信服?”君定淵扶了扶墨紓的胳膊,想讓他坐下細聽,可墨紓卻執拗地盯著溫琢,不肯挪動半步。

溫琢終於亮出三月前落下的那枚棋子。

“烏堪走時曾放話給劉荃,劉荃必然一字不落轉述給皇上。但此事皇上從未在朝中提及,可見他要麼不信秘寶之說,要麼隻當是烏堪誇大其詞。將軍要告訴皇上,秘寶確然存在,但它並非器物,而是一個人。”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儘可將墨紓在南境如何獻策,如何助你大敗南屏全盤托出,坐實他的不可或缺。切記,你是在兩軍酣戰,墨紓獻上破敵良策時,才知曉他的身份。

昔日馮立、薛萬徹皆是李建成舊部,玄武門之變中與秦王府殊死搏殺,日後不也為李世民立下蓋世奇功?

你隻需言明,為了萬千將士性命,為了大乾國威,你才權衡利弊,寧願揹負窩藏之罪,給了他戴罪立功的機會。”

沈徵挑眉,介麵道:“老師是讓舅舅提醒父皇,墨紓是戴罪立功。此時殺他,既不合情理,也失了軍心。”

溫琢讚許地看了他一眼:“將軍還需說,如今戰事已平,將已還朝,你不願再欺瞞聖上。故而今日將墨紓身份說出,任憑聖上發落。”

“這句話的重點是,當初舅舅算隻能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和他未得聖旨便率五千精銳突擊南屏是一個道理……”沈徵托著腮,笑道,“即便不論功行賞,也絕不能算罪。”

“冇錯。”溫琢很滿意沈徵的敏捷,這比他上世輔佐沈瞋時可輕鬆多了。

讓溫琢一說,君定淵真覺得自己的罪名冇那麼重了。

“掌院說得對,我們一個是戴罪立功,一個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上憑什麼趕儘殺絕?”

溫琢頷首:“所以這件事在法理上便說得通了,如今要解決的隻是陛下的忌憚。墨家钜子,因他而家破人亡,他怎能不忌憚,不擔心呢。”

墨紓神色淡然,垂眸平靜說:“我雖怨恨當年之事,卻從未有過反心。造反勢必生靈塗炭,我墨家子弟向來以護民為本,怎忍讓百姓再遭苦難?我所求的,不過是還先父一個清白。”

“當初曹芳正得了你墨家獻策,卻仍要偷工減料,才至今日東窗事發。”溫琢道,“待戶部吏部彈劾曹黨成功,你父自然有正名的機會,隻是他私造兵器屬實,想要完全脫罪難如登天,此時我暫且保你無恙,待到殿下登基,一切就會容易多了。”

墨紓點頭:“能有今日局麵,已遠勝我當初所想,我不急在一時。”

君定淵仍有疑慮:“那皇上的忌憚,該如何消除?”

“送他一件比私造兵器更赤裸,更可怕,更圖窮匕見的危機。”溫琢冷道,“讓他明白,真正該忌憚的究竟是誰。”

君定淵愈發睏惑:“如今戰事平息,還有何危機?”

沈徵笑了,笑裡帶著幾分瞭然全域性的通透:“墨紓一直隱藏的很好,直到獲勝,南屏人始終未曾察覺他的存在,為何偏偏在烏堪使者回國之後,敵國細作便頻頻侵擾大營?

那必然是朝中有人知曉了墨紓的身份,故意泄露給南屏,他或許與南屏交換了某種利益,或許不想讓戰事平息!”

沈徵用食指敲了敲膝蓋,問道:“父皇身為帝王,尚且不知墨紓藏在軍中,朝中卻有人瞭如指掌。此人不僅不上奏,反而私通南屏,這等遠超帝王的情報能力,這還不足以令父皇驚懼難安,夜不能寐嗎?”

他心中暗自佩服溫琢籌謀之縝密,在整件事中,烏堪保住了性命,南屏拿到了機密情報,君定淵抓捕奸細換回骸骨,廣受讚譽,順元帝得知了朝中危機,尚有補救之機。

看似人人都得到了好處,但人人又都在溫琢的局中,共同簇擁他成為最大的贏家。

不準確,溫琢不是,被溫琢護著的他纔是。

沈徵心臟痠軟之餘又不禁想,有這麼個算無遺策的謀臣輔佐,曆史上沈頲到底是怎麼輸給沈瞋的?

朱熙文不肯刪改的真相,恐怕能顛覆現代對順元帝時期的所有研究。

溫琢對這計策也甚為滿意,於是微微昂起脖頸:“將軍應該留有細作的供詞,他們確實是在烏堪回國之後,接到命令,探查帳中秘寶。”

“有物證,有劉荃三個月前的人證,再加上八脈的前車之鑒,由不得聖上不信,若說春台棋會之事,關乎的是大乾顏麵。而此事,關乎的便是他的性命與江山了。”

是了,朝中有人涉嫌謀逆,這便是那件更大的事了。

與之相比,一個小小的墨家靈隱教,一個戴罪立功的墨紓全都不足為懼。

墨紓覆盤整個謀算,隻覺與「秘寶」之說契合得天衣無縫,彷彿這「秘寶」本就是為他量身定做,即便三個月前溫琢尚未與他相識。

“還有一事。”墨紓忽然開口,“我們都知朝中並無此通敵之人,若皇上因此整日疑神疑鬼,鬨得朝野人心惶惶,豈不又是一場巫蠱之禍?”

隻有溫琢知道,這個人一定會有的。

但他不能泄露重生的秘密,隻得彎著眼睛,語焉不詳道:“那就要看看,誰會主動跳入這必死之局了。”

君定淵一錘定音:“好,我願意賭這一把,八脈尚且腐爛至此,還愁抓不出個居心叵測之人?”

沈徵嘖了一聲:“雖說是戴罪立功,父皇不便處死墨紓,但皮|肉之苦怕是少不了,我倒有個提議,或許能讓墨紓徹底安全。”

三人同時看向他,不知這嚴絲合縫的計劃還能添些什麼。

沈徵問:“墨紓,你動手能力是不是很強?”

墨紓一愣:“殿下指的是哪方麵?”

沈徵:“就是發明創造,做新器物之類的。”

墨紓謙遜且直白:“我墨家專擅此道,擂石機,門刀車,弩床,連弩,雲梯勾儘可鍛造。”

沈徵擺擺手:“用不著那麼血腥,我有一個構想,你看能不能做。”

墨紓:“殿下請說。”

沈徵興致勃勃:“父皇這一年來身體日漸衰弱,雙腿無力,需得劉荃攙扶才能行走,我想給他弄個下肢外骨骼。”

溫琢蹙眉:“何為下肢外骨骼?”

沈徵口中時常蹦出些他聞所未聞的詞彙,南屏風味久久不散。

君定淵也是眉頭微鎖,骨骼如何能在皮|肉外麵?

“你們聽說過滑輪和槓桿嗎?”沈徵說著,拿起桌上的鐵罐,用手指沾了沾罐中清水,在矮桌上比比劃劃,“我們需要用牛筋繩,鐵齒輪,硬木,厚皮帶,彈簧,棉花,銅釘等等,以膝蓋為支點,在大腿外側支一根硬木,在小腿下方連接繩索,用皮革將整個框架固定在身上……”

他一邊畫一邊解釋:“總之抬腿時肌肉帶動槓桿,繩索被拽動,向上扯小腿,減少發力,落地時,彈簧又能輔助歸位,依靠這套框架,就能實現力傳遞和彈性支撐。”

溫琢和君定淵久久沉默。

墨紓卻瘸著一條腿,俯身湊近桌麵,死死盯著那些快要消失的水漬,半晌後,喃喃道:“有意思。”

他指著其中一條粗痕:“這根橫木便是你說的槓桿,可將大腿的小幅發力,轉化為巨大的提拉之力。”

“冇錯。”沈徵趕緊又沾了沾水,在一旁補充畫道,“力臂越長越省力,儘可能延長木槓桿,人抬腿時便越輕鬆,這你能理解嗎?”

墨紓豁然開朗,眼中閃過驚喜之色:“能!我曾在《墨經》中見過相似記載,隻是經殿下這般點撥,愈發清晰明瞭了!”

沈徵心說,我去,不愧是理工科人才啊。

“好,我們還可在父皇鞋底裝上彈簧,冇有彈簧就竹片,能量轉化你能懂嗎,人向下踩的力轉化成彈簧的彈力,彈力又可在抬腿時變為向上頂的力。”

這點初中的物理知識沈徵已經告彆許久了,他不確定自己講的是否清楚。

可墨紓實在是太有天賦了,他隻是稍加琢磨,便激動得聲音發顫:“好一個能量轉化,我明白了!”

沈徵頓時鬆一口氣:“我隻能提供理論與簡易圖紙,具體如何打造得輕便實用還要靠你,當你成為能影響父皇切身利益之人,你就徹底安全了。”

墨紓望著沈徵,由衷讚歎:“在下愧為墨家钜子,殿下之天賦或在我之上。”

沈徵哪敢認天賦,趕忙胡謅:“過譽了,我隻是偶然從一處古籍中見過類似記載。”

溫琢瞥了眼桌麵上已乾的水漬,將信將疑:“這也是你在七星魯王宮裡挖到的?”

沈徵忍著笑,一本正經點頭:“老師也可以這麼理解。”

古代小貓信以為真。

君定淵忍不住問:“何為七星魯王宮?”

溫琢悄悄瞥沈徵一眼,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將軍,時間不早了,我與殿下要趕在敲鐘關門前回城,否則被人察覺行蹤,恐生變數。”

他不忍對君定淵說,沈徵在南屏被逼著做盜墓掘墳之事,後來還漸漸染上這等惡習。

君定淵見狀,便不再糾結那個奇怪的名字,忙道:“好!你們速速動身,明日我便按計劃行事。”

出了將軍帳,山中忽起濃霧,白濛濛一片漫過山道,將清平山暈得模糊不清。

踏白沙已被親兵牽至帳外,白馬對著山間寒氣噴了噴響鼻。

溫琢忙探手去摸沈徵的褡褳,摸出一根鮮紅的胡蘿蔔,遞到踏白沙嘴邊,聲音帶著幾分哄勸:“待會兒勞你跑快些,聽見了嗎?”

踏白沙早已被將士們餵飽了草料,此刻腹中鼓鼓,真是一點也吃不下。

但它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望著溫琢,仍是溫順地低下頭,將胡蘿蔔叼在口中,不咀嚼,就乖乖含著。

溫琢被沈徵抱上馬,雙手一抓馬鞍,忽的掌心一痛,他立刻鬆開手,低頭去瞧被麻布包裹的傷口。

隱隱滲出血珠,是方纔攥得太狠了。

“老師知道疼了?”沈徵飛身上馬,落在溫琢身後,藉著營中透出的點點餘光,瞥見麻布上暈開了暗紅血點。

“不礙事。”溫琢扣下手掌,再次用力抓緊馬鞍,待會兒馬匹奔起來,山路崎嶇,若是抓不穩,後果不堪設想。

沈徵輕輕踏了踏馬腹,卻並未催踏白沙狂奔,隻是任由它慢悠悠地沿著山道往外走。

馬蹄發出沉悶的「噠噠」聲,在寂靜的山野間格外清晰。

踏白沙走了一會兒,溫琢見沈徵仍無加快速度的意思,不由得轉過頭望他。

夜色深黑,唯有天邊一縷旖旎月光,勉強勾勒出沈徵的五官輪廓。

他眉眼鍍著一層清輝,顯得愈發深邃,呼吸平穩而深沉,吐出潮濕的霧氣。

“殿下在想什麼,緣何不快些走?”溫琢凝眉,他發現沈徵冇有抱緊他,隻是虛虛環著他的腰,當然這個速度也不必抱很緊。

沈徵幾個呼吸之後,突然開口問:“我之前說,不想老師傷害身體輔佐我,老師記得嗎?”

“自然。”溫琢答得理直氣壯。

“那方纔真是不小心摔的嗎?”

山野間,蟲鳴霎時銷聲匿跡,彷彿也想湊熱鬨聽一嘴八卦。

溫琢看不清他的表情,辨不清他的情緒,隻是心臟咯噔一聲,猛地一墜。

莫非他還是太急,被沈徵察覺了什麼?

其實事到如今,若不是上一世他曾設計構陷過沈徵,或許他真能鼓起勇氣,將重生之事和盤托出。

可他不能,他上世的所作所為,註定不能讓沈徵知道。

“自然是不小心摔的。”溫琢垂著眼,五指陷在踏白沙濃密的鬃毛裡,一下下勾著粗糲潮濕的打結處。

沈徵冇有說話。

就在溫琢按捺不住心頭焦躁,想要虛張聲勢地發脾氣時,忽聽沈徵笑了一聲。

“好吧。”沈徵複又精神抖擻地抱緊他,隨即提起韁繩,猛地踏下馬鐙。

在速度起來之前,沈徵呼吸噴在他耳邊。

不管他是不是敏感地縮頸,隻道:“若有一天讓我知道老師是故意弄傷自己,我會和老師好好算賬。”

溫琢身子被馬顛的騰起,心彷彿也跟著一顫。

他深吸一口氣,思緒飛轉,剛要巧言善辯:“殿下——”

“我冇有凶老師。”沈徵下巴輕輕抵著他微涼的烏髮,玩笑似的說,“隻是給老師提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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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跳入死局的倒黴蛋太子登場!渣攻孽徒再次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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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送100紅包,下章還有……

第 39 章

溫琢顯然還不清楚沈徵口中「算賬」的真正含義。

他默不做聲,心道,若你知道我是何人,做過何事,你便不會氣我弄傷自己,反而會恨我冇能更痛。

但沈徵這樣的性格,或許不會殺了他,應該是像李世民對待開國元勳黨仁弘那樣,念在他輔佐有功,讓他貶官回鄉吧。

最多……最多讓他留在京城,做個庶人。

但如今這般共乘一馬,貼耳說話的日子,肯定不會有了。

反正他這一世,所求隻有報複了沈瞋謝琅泱這兩隻畜生,再為大乾百姓送上個開明的皇帝,就夠了。

他根本冇想求更多。

回去的路上,馬蹄聲依舊急促,沈徵把他抱得很緊,深夜寒風在臉側劃過,捲走了周遭所有聲息。

溫琢隻覺得眼睛發澀,甚至忘記了馬背顛簸帶來的驚慌。

一路狂奔,終於趕在亥時前入了城,鳴鐘聲在身後響起,厚重的城門緩緩拉昇,「嘭」一聲合得嚴絲合縫。

城門樓附近本就僻靜,深夜時已冇有了人。唯有遠處影影綽綽閃爍著燈火,燭光像立在半空中的簇簇蒲公英。

紅漆小轎就停在巷口,小廝已經等待多時,沈徵抱溫琢下馬,溫琢長時間騎馬仍是不適,站都站不穩,沈徵便扶著他緩解腿上痠麻。

恰巧旁側一間小灰瓦屋裡夫妻吵架,丈夫怒沖沖爬起來掌了燈,嘴裡罵罵咧咧,妻子嗚嗚咽咽的哭,斥他是個夯貨。

藉著這點微弱的光,沈徵忽然瞧見溫琢的眼睛竟是紅的,再看掌心經過一路壓磨,又洇出了不少血。

溫琢站著不動,抿著唇,輕靠著沈徵的肩膀,全然冇察覺那點燈光會暴露自己的情緒。

“殿下,皇宮應當落鑰了,你今日就回永寧侯府吧,明日也好——”

“真這麼疼嗎?”沈徵突然打斷他。

溫琢愣了愣,隨後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

哦,又淌血了。

但不是,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無法期待。

“冇有。”

“晚山,其實可以相信我的,我永遠不會拖你後腿。”沈徵輕歎了一聲,語氣無比真摯。

瓦房中夫妻仍在爭吵,被鬨醒的孩子也加進來,吱哇亂哭,幽靜的街道瞬間變得像炒豆子般鬨騰。

可在這樣雜亂的環境中,溫琢仍是聽清了那個稱呼。

怎麼又叫了。

上次為師說過不許殿下叫的!

“磨出血了,瞧著真可憐,我吹吹就不疼了。”沈徵突然俯身,托起他的手掌,隔著麻布輕輕吹氣。

溫琢眸子睜得溜圓,一聲也冇從唇間溜出來。

《千金方》裡可冇說能這樣吹傷口,殿下顯然從未閱過此書,我就閱過。

指頭被吹得涼涼的,傷處依舊火辣辣,殿下,民間雜方誤人。

房中百姓吵得好凶,殿下與我在此處聽牆角,甚為失禮。

殿下……側顏頗俊朗。

意識到自己的思緒飄到了歪處,溫琢倏地偏過頭,迅速蜷起受傷的手。

“殿下,為師已經不痛了,就是腿有點軟。”

火辣好像從掌心飄到了臉上,好在夜深,好在人稀。

小廝縮著脖子,塞著袖筒,踮腳望向那邊,不清楚大人與殿下在商議什麼家國大事。

隻是立在人家牆根處,是不是有些不妥?要不進轎子來呢?

正這時,房裡的小夫妻似乎也注意到了外頭有人,那女子騰的從床上蹦下來,「嘭」一聲推開窗子,扯嗓子潑道:

“一對不知羞的浪貨!敢扒著俺家牆角偷聽,再不滾蛋,老孃拿燒火棍戳爛你們的眼珠!”

溫琢已經許久冇有聽到如此粗鄙之語了,這女子罵他也就罷了,他更難聽的話都聽過,但辱罵皇子可是死罪!

溫琢心頭一緊,立即去看沈徵的臉色。

但出乎意料的,沈徵卻冇有半點慍怒,他甚至扶著溫琢的雙肩,興致勃勃與那女子對嗆:“誰稀罕聽!我們這對不知羞的浪貨這就走!”

“……”溫琢徹底無言。

殿下譏諷的功力如此遜色,為何又將自己罵一遍?

屋內女子抓起一隻木盆便甩了過來,「咣」一聲砸在瓦牆上,又哭賴賴罵道:“你個窩囊漢,就讓人欺負到家門口,還不出去趕人去!”

瓦房的門閂傳來「叮咣」聲響,像是有人要開門出來。溫琢這下顧不得腿軟,忙提起官袍,用袖子掩著麵,往紅漆小轎挪腿。

甚丟人!甚丟人!

沈徵強忍笑意,追在他身後關切道:“老師的腿已經好了?走這麼快做什麼?彆怕,他若敢追出來,我給老師擋著臉。”

踏白沙剛剛吞下那根含在口中的胡蘿蔔,見主人丟下自己跑了,它也慌忙尥蹄子跟上來。

溫琢這次冇在板凳上磨蹭一分,他迅速爬上車轅,掀簾「滋溜」一下鑽入轎中。

他故作穩重探頭:“為師這就回府了,你也早些回,不必送了。”

隨後他忙吩咐小廝:“快些走!”

小廝朝沈徵一行禮,麻溜拾起板凳,跳上車轅,催著小轎軲轆軲轆跑了。

果然吧,國家大事還是該在府中談較為妥當。

那瓦房裡的漢子硬著頭皮追出來,卻見巷口隻站著沈徵一個人。

“你,你……你與你娘子偷聽人吵架,是何道理!”

瞧這人談吐是個書生,果真文雅多了。

沈徵回味了一會兒這句話,忍不住揚起唇角,他又從懷中摸出一兩銀子,塞給漢子。

“你與令室罵得都不錯,這銀子就當補償。”

那可是一兩銀子,漢子呆住,一時也不好再發脾氣,隻能目送沈徵上馬走了。

-

次日天剛矇矇亮,廣安門敲鐘落門。不多時,一陣整齊的甲冑摩擦聲由遠及近。

君定淵一身亮銀鎧甲,腰懸長鞭,催著匹雄赳赳的駿馬,率領軍中精銳披甲入城。

京城百姓得到訊息,紛紛從被窩裡爬起,顧不得梳洗,拎著衣袍挨擠在道路兩旁,爭先恐後瞧這位凱旋的玉麵將軍。

君定淵帳下軍法森嚴,諸將身姿挺拔如鬆,步伐整齊劃一,無一人目光斜視,交頭接耳。

有人驚喜喊道:“快看!那就是君將軍,果然是器宇軒昂!”

人群中隨之附和:“君家世代忠良,為咱大乾鎮守邊疆,便該是如此英姿!”

另一人擠到前排,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打探到的訊息:“我聽說啊,君將軍這次在南境,特意尋回了十年前的舊將骸骨,親自護送他們還鄉,圓了那些將士親人的心願,這般義舉,真讓人不禁流淚!”

聽聞此言,不少百姓眼中泛起淚光,紛紛感慨:“有君將軍這樣的良將坐鎮,真是咱大乾百姓的福氣啊!”

……

今日原本是例朝的日子,此時各色官轎卻列在皇城外的街衢上,眾臣在初露的熹光中序班站好,瞧著綵綢在重重紅牆綠瓦間飄過。

順元帝抱恙,於是由賢王率百官在皇城外迎接。

君定淵行至皇城,翻身下馬,上獻捷報,賢王眼含熱淚,哽咽宣讀順元帝的慰問詔書,才雙手將君定淵攙起。

這一點異樣未逃過群臣的眼睛,眾人交換著眼神,皆靜默不言,可誰心裡都有一桿秤,朝中尚有太子,皇帝卻令賢王代為迎接,隻怕那做了七年太子的沈幀,離落幕不遠了。

賢王黨此刻個個誌得意滿,趾高氣昂,臉上的皺紋都笑得多了幾道,而昔日太子黨的人則一個個拉著臉,周身散發的寒意恨不能凍死幾個政敵。

人群邊緣,幾個輪不上上朝的京城小官忍不住說起風涼話:“都說咱大乾是「南劉北君」,如今這南邊也姓了君,劉是越發不行嘍。”

身旁同寅忙用胳膊肘囊他:“劉國公就在旁側,這話你也敢說?”

那人倒是心寬體胖:“嗐呀,聽到又怎樣,劉國公如今還能披甲上陣嗎?後繼無人啊。”

“那倒也是,當初要不是劉康人慘敗,五殿下也不至為質十年,君定淵就是憑著這股氣,纔在南境硬生生打出一片天地來。”

“這也算是苦儘甘來了,依我看啊,君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君定淵雙手接過詔書,謝主隆恩。

隨後便是請告廟禮,設壇祭祀,告慰列祖列宗,宣告邊境安寧。

一套流程走完,已過晌午。

但君定淵還不得休息,他要親自去清涼殿,向順元帝當麵謝恩。

凱旋之將可帶甲入宮,以彰恩賜,但君定淵卻堅持在紫禁城外卸了甲,也未乘轎,而且謙卑步行至清涼殿。

他這一番舉動,早由禁衛軍通稟給了司禮監,掌印太監劉荃得了訊息,垂首來到順元帝身側,笑道:“將軍硬要在宮門外卸甲,說祖宗規矩不可廢,才耽擱了。”

順元帝正靠著龍椅閉目養神,聞言緩緩抬眼,那張嚴肅且蒼老的臉上隱隱浮起笑意:

“君家確為世代忠良,為我大乾鞠躬儘瘁,昔日朕要削收兵權,也是永寧侯第一個站出來支援朕……說起來,朕對君家確有幾分慚愧。”

“主子千萬彆這樣說,永寧侯與君將軍都是明事理之人,他們深知主子的良苦用心。”劉荃勸慰。

順元帝眼神卻黯淡了幾分:“朕與慕蘭終究失了一個孩子,這十年,她心裡到底是怨朕的。”

“良妃娘娘素來識大體,這些年從未與主子爭吵過一句。如今五殿下靈竅歸位,神明護持,娘娘也算是苦儘甘來了。”劉荃躬腰垂著眼,與順元帝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順元帝沉默片刻,忽然幽幽一歎:“朕當年為徵兒取字不律,原意為頑劣不馴,不守禮法。朕是當真埋怨良妃為朕生了個不成器的兒子,卻冇想十年倏忽,反倒是他……”

順元帝頓住了話頭,目光卻落在禦案那遝堆積如山的奏摺上。

硃批未動,吏部,戶部,工部及黔州各級官員的彈劾層層疊疊,字裡行間直指曹黨與東宮。

劉荃見狀立刻裝聾作啞,不再搭話。

他心裡清楚,順元帝尚在猶豫,廢儲畢竟是國之大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順元帝心裡明鏡似的,此次彈劾東宮與曹黨風波,全賴賢王沈弼在背後推動。

當初他之所以未有立沈弼為太子之心,皆因沈弼野心太盛,早早在朝中培植黨羽,以謀後策。

君父尚在,他便如此急不可耐,不知分寸,當真讓人忌憚。

順元帝那時正身體康健,自認為還能在龍椅上坐許多年,自然容不下這個覬覦皇位的兒子。

但沈弼畢竟是早逝的皇後柳氏所生,他終究冇忍心將其驅至荒僻之地。

順元帝沉思之際,遙遙的,就見君定淵一襲白色袍衫,腰束蹀躞帶,正大步向清涼殿走來。

順元帝見狀,頓時擱置起煩悶的心思,隻覺空氣都輕快了幾分。

“懷深!”順元帝撐著禦案,竟難得激動地站起了身。

卻見君定淵踏入殿內,不見半分凱旋的喜悅。

反而麵色凝肅,忽的撩起袍角,跪在禦前:“臣君定淵,特來請罪!”

順元帝一怔。

殿外,幾棵百年羅漢柏被風吹得枝葉晃動,「簌簌」作響,擾的樹上蟬鳴如沸,聒人的耳朵。

不多時,殿門在君定淵身後徐徐合上,將最後一縷亮光無情掐斷。小太監們步履匆匆,遞次從殿中退出來,唯一留下伺候的,隻剩司禮監掌印劉荃。

殿門合了整整一個時辰,冇人知道裡麵究竟談了什麼,直至那扇門再度打開,君定淵的袍衫已然濕透,他落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陛下,臣為您擔心。”

順元帝不置可否,冇有應聲,也冇有反駁,良久他才緩緩揮手,示意君定淵可以退下了。

君定淵始終保持著謙卑的姿態,弓著身子走出清涼殿,直至下了階,才忍不住抬頭望了一眼晴空中刺眼的陽光。

他走後,順元帝獨自坐在龍椅上,久久未喚人伺候,直至黃昏輪廓初現,他才幽幽開口:“南屏。”

劉荃眼皮猛地一跳,將自己的呼吸聲降至最低。

順元帝卻不肯放過他,目光倏地睨來,問道:“大伴,你信君定淵說的嗎?”

劉荃餘光暗自向殿外一掃,腦海中重新浮起順元帝那句未說完的「反倒是他」,再收回餘光時,心中已有了較量。

他佯裝思索:“奴婢記得,烏堪辭彆那日甚為囂張,全然無特恩宴上頹敗模樣,他還欲賄賂奴婢打探秘寶虛實。如今想來,確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訊息。”

順元帝忽的一揮手,將滿案的奏摺儘數拂落在地,他重重咳嗽,咳得眼球充血,目光陰鷙。

“主子!主子消氣!”劉荃連忙上前攙扶,慌亂中恰好將君定淵先前獻上的那張圖紙拾了起來,看似無意地重新放在順元帝眼前。

隨後他忙挽起衣袖,焦急地為順元帝拍著後背:“主子,將軍思慮周全,以奸細換骸骨,反倒成就美事,這是天佑我大乾,如今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順元帝咳得厲害,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咳音,手帕一擦嘴,痰中夾著一道血絲。

他定了定神,便瞧見那張噴滿涎水的圖紙,不由啞聲問道:“你覺得這東西,真能助朕恢複往日腳力?”

“主子洪福齊天,據說那曹芳正之所以能貪墨三百萬兩,便是得了墨家之人獻策,隻是他貪心不足,還要偷工減料,才至六年後河堤有恙,由此可見,墨家確有非凡本領。”

問題竟又繞回了曹黨身上。

順元帝閉眼,深吸氣:“曹芳正,曹黨,朕便是信了他們所言,才定了墨家滿門抄斬!”

“可不是麼,奴婢猜,墨紓肯向主子獻上圖紙,便是明白冤有頭債有主的道理,當年之事,錯不在主子,而在曹黨。”劉荃不緊不慢地應答。

天色將晚,順元帝突覺不適,將今晚於奉天殿的慶功宴改在了明日。

候在殿外的百官麵麵相覷,心頭疑惑,卻無一人敢多言半句。

人群遞次向外湧去,腳步聲在禦殿長街此起彼伏。

謝琅泱緊趕兩步,追上了君定淵的背影。

他先嚥下心中翻湧的苦楚,抬袖行了個標準的學士禮:“將軍留步,在下謝琅泱,可否饒您些時間詳談?此次南境大捷,將軍勞苦功高,我吏部需覈對有功之臣名錄,確認朝中空缺職位,方能合理調配,還望將軍體諒。”

謝琅泱身長玉立,麵容方正,一雙眼中透著正人君子的坦蕩,且他做事一向嚴謹得體,未有疏漏。所以春台棋會案三個月後,順元帝念他無辜受累,給他官複原職。

君定淵轉過身,腰間穗子輕輕晃動。

他目光澄澈,似是對謝琅泱毫無防備,聞言便頷首應道:“應當的,多謝謝侍郎為南境將士掛心,請隨我到永寧侯府詳談吧。”

“請。”謝琅泱喉結滾動,隻覺得吞下一塊嶙峋巨石,麻木又痛心地吐出一個字。

為了儲位之爭,他竟要親手迫害一位剛從南境浴血歸來,軍功累累的良將。

他有些恍惚,上世溫琢要對劉國公動手時,他曾拍案而起,他是怎麼說的來著?

——何不尋兩全之策,非要行此歹毒之事?

——汝今昔判若兩人,實難容忍!

謝琅泱閉了閉眼,強壓痛楚,腳步踉蹌地追上君定淵,兩人一前一後,直奔侯府而去。

見君定淵安然離開清涼殿,既無甲士尾隨,也無傳詔緝拿的動靜,溫琢就知這第一步穩了。

所幸下午無事,翰林院案頭堆積的文牘被他一一料理妥當,黃昏時傳來口諭,今日的慶功宴不辦了,改明日。

溫琢享受地伸了個懶腰,昨日掌心那道劃痕,睡了一覺後便癒合了,劃痕本就不深,如今隻剩淺紅,不痛不癢。

彷彿昨晚被人吹一吹,當真管用似的。

龔為德瞧他眉眼舒展,問道:“掌院今日心情格外不錯?”

溫琢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今夜免了應酬飲酒,少了些俗務纏身,心情自然暢快。這些時日忙得腳不沾地,許久冇去教坊聽曲,想來已有不少新作。”

龔為德苦笑:“此時也就掌院能有這般清閒了。”

溫琢抱著烏冠,拍了拍上頭的灰,又拂開袖上褶皺:“不早了,我便先行回去了。”

剛踏出翰林院的大門,迎麵便撞上一道瘦鴿身影,瞧著心事重重,眼珠間皆是算計,正是從皇城往皇子所折返的沈瞋。

四目相對,各自的偽裝儘數褪去,溫琢立於高階之上,官袍被涼風拂得飄抖,冷冷注視著階下的沈瞋。

沈瞋雙眸忽又露出得意之色,貓捉老鼠般,帶著難得的戲謔和快意。

周遭恰好無人,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溫琢,如上世在禦殿長街,朝溫琢露出森涼無情的一笑。

隻見他微微動唇,嘴角擠出兩顆酒窩,慢悠悠地,一字一頓地做了兩下口型——

“墨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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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紓真在侯府!渣攻大喜!孽徒大喜!龔知遠大喜!太子大喜!所有反派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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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溫琢眯眼凝眸,仔細辨了半晌,才終於辨出沈瞋所指是什麼。

然後他驟然麵如紙色,彷彿這和煦安寧的黃昏裡,陡地颳起了凜冬的寒風,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袖口都微微發顫。

緊接著,怒意便如火山噴發般湧上來,他幾乎眨眼間衝下丹墀,怒視著沈瞋,牙關咬得發酸:

“你當真是鐵石心腸!墨紓上世受儘酷刑,硬生生冇吐露關於你的一言半字,否則你早該化作沈頲刀下之鬼!”

沈瞋姿態閒適,嘴角噙著一抹哂笑,將溫琢的失態瞧得清清楚楚,他從冇想過獲得溫琢的寬恕。縱使心底偶爾閃過一絲波瀾,也轉瞬即逝。

此刻他終於在這場戰戰兢兢的博弈中攥住主動權,那點轉瞬即逝的念頭徹底被他拋諸腦後。

“此一時彼一時。”沈瞋慢悠悠開口,笑得胸腔發顫,“我倒奇怪,溫師何至問出如此天真的問題,想來上世,你我不是總能狠到一處嗎?還是你隨了沈徵,倒變成善心氾濫瞻前顧後的庸才了?”

他恨不能每說一句,便將溫琢擊得更碎一些。於是笑容也愈發燦爛,像是許久未有如此開懷之事。

“沈瞋,你真是無可救藥。”溫琢冷聲道。

沈瞋斂了笑,眼神忽又陰森起來:“溫掌院對我口不擇言,就不怕我治你的罪嗎。”

溫琢懶得與他多費唇舌,袍袖一甩,轉身便向皇城門外奔去。

晚風被他催得獵獵作響,官袍像抖翅的蝶,在夕陽金輝裡翻卷。

沈瞋望著他倉促的背影,隻是輕嗤,事實上他也知道,便是將溫琢的話告到順元帝麵前,順元帝也不會信,反倒給自己惹一身腥。

他勾起冷笑:“想來謝琅泱此刻,已經進了永寧侯府。”

晚了,溫師。

此刻方知大難臨頭,實在是太晚了。

看來他上世為墨紓流下的幾滴痛徹心扉的眼淚,到底麻痹了溫琢的判斷。

誰知溫琢剛踏出承天門,臉上的焦躁與怒意便瞬間煙消雲散。

他整了整褶皺的袍袖,低喘著氣走向那頂紅漆小轎。

全力疾行這一段路,真是把他累得夠嗆。

若不是這隻畜生迎麵撞上來,他也不至費力陪他演上這麼一段。

說起來這兩隻畜生倒也有趣,一個說他狠辣無情,一個說他善心氾濫。

這局中最關鍵的兩個蠢貨,就這麼意見不一的登場了。

“先不回家,去永寧侯府。”上了轎,溫琢對小廝道。

隔著簾子,小廝問了一嘴:“大人,急麼,這時候正是福安巷,水尾巷擠的時候,您要是急,咱得繞一繞路。”

“不急,擠著吧。”溫琢閉目養神,悠閒回道。

再次踏入永寧侯府,謝琅泱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隻是上世他可以心無旁騖的與君定淵和墨紓結交,今日故地重遊,卻要懷揣殺機。

對他當真是折磨。

他垂首跟在君定淵身後,連落地的腳步都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座宅邸的一磚一瓦。

“一會兒恐要見見我父,我離京太早,還冇外出建府,謝侍郎擔待。”君定淵邊走邊說。

“不敢。”謝琅泱麵帶羞慚之色,“上回觀臨台上得侯爺點撥,謝某受益匪淺,自當拜會。”

他心中暗自苦笑,想那盲鶴此刻安然無恙,自己卻以豺狼之姿入局,當真是諷刺。

“哦,還有這事?”君定淵聞言笑了,他邁步跨過侯府門檻,袍角一飄,颯遝利落,“家父年事已高,性子執拗得很,有些話或許過於古板,謝侍郎不必放在心上。”

“豈敢,侯爺所言,皆是至理名言。”

君定淵今日剛受了皇上恩典,心情正好,竟一路將謝琅泱引至二進院內。

“懷深回來了”一聲洪亮的嗓音傳來,永寧侯君廣平剛練罷一套拳法,身上還穿著素色短褂,額上帶著薄汗。

聽見動靜兒,他特意從內院走出。

自從兵權被收,他便一心修身養性,生活過得極為簡樸,倒也樂得自在。

這與謝琅泱記憶中一般無二,隻是君廣平眼角多了幾分倦意,眼下還有兩個淡淡的青黑,像是連日未得安睡。

“哦,還來了客人?”君廣平腳步一停。

謝琅泱躬身行禮:“吏部侍郎謝琅泱,見過侯爺。”

“是你啊。”君廣平瞧著謝琅泱,靜默須臾,忽然一笑,“我不打擾你們談事,懷深,一會兒來書房來,咱們爺倆再詳談。”

就聽書房方向,仍舊是一陣叮叮咣咣的敲砸聲響,時不時還有塵土飛揚,越過屋脊。

謝琅泱心中納悶,他不記得上世君廣平曾整修過屋宅。難不成這世發生了什麼,影響了君廣平的選擇?

他正思忖間,忽見書房門口走出一個身穿灰藍粗麻衣的身影,左手拿著一塊濕帕子擦拭著手,右腳微微跛著,步態略顯蹣跚。

“懷深,我冇找見你家藏書……”

聲音傳入耳中,謝琅泱五臟巨震,後背「噌」一下激出熱汗來。

墨紓!

君定淵竟又將墨紓藏進了侯府!

複見墨紓,謝琅泱有些情緒難抑,回想上世種種,道義與大業在他心中激烈拉扯,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忙側過臉,不敢再看這個活生生的墨紓,他怕看久了,便會心軟退縮,前功儘棄。

墨紓忽見院內站著個穿官袍的外人,先是一怔。

隨即迅速收斂神色,擺出一副謙卑恭順的模樣:“將軍,您吩咐小人整理藏書,小人愚鈍,冇能尋到。”

君定淵和墨紓迅速交換了個眼神,溫琢早已告知他們,謝琅泱是沈瞋的心腹,春台棋會一案,便是他獻計構陷沈徵。

君定淵心中瞭然,挑眉與謝琅泱解釋:“這是我貼身親隨,軍中人不拘小節,我縱著他們直喚名字,叫謝侍郎見笑了。”

“不敢,將軍心性寬仁,體恤下屬,是將士之福。”謝琅泱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但他心中暗道,君定淵這解釋未免太過欲蓋彌彰,莫說他知曉墨紓的真實身份,就算不知,見這人在君定淵麵前如此越距,也會心生懷疑。

墨紓心領神會,垂下眼:“叨擾將軍待客,李平有罪,先退下了。”

“慢著。”君定淵喚住他,想了想,轉頭對謝琅泱說,“家中舊物實在急著收拾,勞煩謝侍郎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歸。”

說罷,他快步走到墨紓身邊,口中輕斥道:“你需得儘快熟悉侯府,不然日後怎麼服侍我。”

這話是故意說給謝琅泱聽的,但他卻下意識托住了「李平」的胳膊肘,讓「李平」腳下省些力。

謝琅泱瞧得真切,不禁苦笑。

君定淵素來鋒芒畢露,不擅隱藏,這一個動作,就暴露了「李平」並非貼身親隨那麼簡單,而是極為敬重之人。

他又一想,唯有墨紓這般靜水深流的人物,方能壓製住君定淵的意氣鋒芒,讓這位稀世猛將在戰場上發揮最大威力。

念及此,他心中愈發難受。

折了墨紓,便是折了大乾南境半扇鐵翼,實在是罪孽深重。

君定淵帶著墨紓繞到僻靜角落,側耳聽著謝琅泱並未跟上,才低聲問道:“師兄,我方纔演的如何?”

墨紓輕歎一聲:“瞧著謝侍郎一副正直莊嚴的模樣,真看不出他會惡毒至此。”

君定淵沉眸:“他一計不成,總要另尋機會,想必他今日瞧我露出破綻,回去便會暗查你的身份,看來溫掌院所設必死之局,便是為他與沈瞋準備的。”

墨紓自小在師門長大,師兄弟之間肝膽相照,以命相托,實在對皇室之中的暗流湧動望而生畏。

“皇權鬥爭當真殘酷,兄弟之間也無半分溫情。何況你家對六殿下母子還有養育之恩,細思令人心驚。”

君定淵憤憤道:“我以前便不喜歡宜嬪,姐姐性子爽利,不拘小節,最初真拿她當親姐妹對待,那時我們時常拳腳過招,姐姐總把我揍得暴跳如雷。

宜嬪便常在這時假惺惺的安慰,言語裡挑撥我們姐弟關係。我雖偶爾與姐姐置氣,卻也分得清親疏遠近,她一而再再而三,倒讓我起了疑心,我私下提醒姐姐,姐姐還不當作一回事。”

墨紓分析道:“宜嬪乃繡娘之女,又身懷納紗繡技法,早年想必被不少鄉紳客商覬覦,常年在夾縫中求生,才變成這樣。”

“不說了,我繼續隨他演去。”君定淵轉身便要走。

“哎,懷深。”墨紓喊住他,無奈笑道,“我當真不知藏書放在哪兒,回京這一月鮮少讀書,我實在忐忑心癢。”

“書房修密道呢,藏書都騰到庫房去了,我帶你去。”君定淵暫且把謝琅泱撂下,領著墨紓去了庫房。

謝琅泱站得腿有些發酸,方纔等到君定淵回來。

“哎呀,怎就讓你在院中等著,府中仆人也是閒散慣了,竟忘了先請你進屋喝茶。”君定淵一抬手,請他到正廳就坐。

“藏書尋到了?”謝琅泱問。

“嗯……”君定淵似是不願多提此事,話鋒一轉,“此次有功之將眾多,我儘數報於你。至於安排什麼位置,還請吏部呈報皇上,不必知會我,我無意重蹈前人覆轍,搞出個什麼「君選」。”

“將軍思慮周全,謝某佩服。”謝琅泱寒暄一句,便認真與他覈對將士名錄。

做完吏部應儘職責,謝琅泱一杯茶都未用完,便匆匆告辭。

他剛踏出侯府大門,溫琢便急匆匆地趕了來。

這一切,都被沈瞋安插在侯府附近的探子瞧得一清二楚。

夜色將深,紫禁城即將落鑰,那探子及時趕回皇子所,更上往日太監服,捏著嗓子一一稟報。

沈瞋霍然起身:“你說君家趁天黑,將墨紓藏進了營繕清吏司管轄的神木廠?”

“奴婢親眼瞧見人進去的,給神木廠那邊的說法是,君將軍回京路上收留的無家可歸之人,幫忙在京城找個營生。”

沈瞋驚訝之後,笑得愈發暢快:“不愧是溫琢,他明知這點小事,神木廠願意賣君定淵個麵子,不會上報給營繕所,工部便不得而知。

但工部是賢王的地盤,他用此招將賢王牽扯進來,是要將墨紓這枚廢棋用到極致!

隻怕事發之時,賢王亦是百口莫辯。他雖失墨紓與君家,但能藉機除掉賢王,也算是絕境之下,勉力一搏了。隻可惜賢王倒台,他亦是為我做嫁衣!”

順元帝本就因彈劾太子一事對賢王心懷芥蒂。

若他發現賢王還與君定淵有所牽連,定然懷疑賢王已將手伸入軍中,皇子要軍權是為了什麼,不言而喻,順元帝斷然不能再容他。

沈瞋心情大好,將杯中溫酒一飲而儘。

他習慣了謹小慎微,這些年生活在宮中,生怕說錯一句話,辦錯一件事,就連酒也是拿捏著飲,從不敢喝醉,今日總算能姑且放縱。

他藉著這股酒勁兒,披上外衣,頭一次昂首挺胸地來到良妃所在毓永宮。

按照宮中規矩,皇子束髮之後便不可私見除自己母親外的皇妃。

但沈瞋自小稱呼良妃為母妃,管宜嬪喚宜娘娘,等同於他是被兩個人養著的,所以倒也不算逾矩。

況且良妃與順元帝心生隔閡,已經十年未侍寢,皇上被珍貴妃纏得無暇他顧,也早就忘了這個地方。

“良母妃,聽聞舅舅今日凱旋,得父皇親詔褒獎,孩兒特來祝賀。”沈瞋人未到聲先到,揹著手,麵色紅潤地走了進來。

宮內兩名內監正在擦拭柱礎,見狀趕忙向皇子行禮,沈瞋卻一眼未瞧。

“咦,良母妃和五哥怎麼在廳中站著?”沈瞋眼尖,瞧見良妃與沈徵神色凝重,像是在為某事輾轉反側。

沈徵向前一步,不客氣地擋住門,不鹹不淡道:“祝賀心領了,隻是今日冇空見外人。”

沈瞋乖笑,懵懂無知問:“哪裡有外人,你我親兄弟,自是親密無間,聽說慶功宴改了明日,不知今晚五哥吃飽了冇有?”

沈徵冷笑一聲:“你就是來關心我吃冇吃的?”

沈瞋很滿意沈徵此刻的怒氣和焦慮,這說明沈徵已得知墨紓一事,正為君家命運忐忑不安。

沈瞋故作詫異,好脾氣道:“五哥今日怎的心情不好,不及特恩宴上意氣風發了?”

沈徵靜靜看他裝逼,一言不發。

良妃揹著身,始終冇回頭,嗓音略顯古怪地說了一句:“徵兒,不必多說,沈瞋,我冇空見你,你回去吧。”

“看來我今日來的不是時候,五哥和良母妃都心情不爽。”沈瞋神情落寞,“不過五哥,無論何事,莫要煩憂,司天監說你神明護持,相信定能逢凶化吉,一鳴驚人。”

“不送。”沈徵垂目睥睨,硬邦邦吐出兩個字。

沈瞋挺著鴿脯,步伐輕快地走了。

他一走,沈徵趕緊揉了揉繃得發僵的臉部肌肉,長呼一口氣:“我的天,這特麼是憋笑挑戰麼,他也太好笑了。”

良妃全憑一口真氣頂著,纔沒露出破綻。

她忙伏桌,灌了一大口茶順氣:“往日冇覺這孽障如此滑稽,猛然出擊,令人猝不及防。”

沈徵重新坐回去,把玩著桌上茶盞,戲謔道:“他可夠謹慎的,還知道來試探你我的態度。”

良妃感慨:“不過我都不知你舅舅膽子如此之大,竟敢私藏欽犯。”

沈徵聞言撂下茶盞,坐正身子:“墨紓是國之重器,就算舅舅不提,我也必要保他。”

良妃搖頭:“不是這個意思,他父傳授懷深絕學。哪怕他隻是尋常一人,我們君家也不可忘恩負義。

隻是這次多虧溫掌院及時覺察,將計就計,君家才免於受難。這份人情你要刻在心上,日後繼承大業,當效齊桓公,唐太宗之明,不負他赤誠相助之心。”

“那是自然。”

沈徵心道,辜負是不可能辜負的,但要命的是你兒子居心不良啊……你兒子是貓性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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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上磨刀霍霍,渣攻大驚!

孽徒大驚!龔知遠大驚!太子大驚!賢王大驚!老太傅一頭撞死但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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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們看一下我的古耽預收《本尊坐穩皇後之位》!

總有人說,邪尊本性淫邪,佛尊斷情絕欲,兩人因此交惡。

對此,當事邪尊暴躁辟謠:“胡說八道!那狗東西學藝時就很變態,而我心理健康,從不發瘋,我隻是名字叫邪!”

——《九洲日報》

辟謠無效後,邪尊冷不丁想起,自己有一劫要渡。

他需化身史上最悲慘的少年將軍,被家裡人嫁給瘋癲太子做人質。

每次家人行徑狂妄,太子表麵微笑,轉頭就會來折磨他。

後來他的結局是,病死七日,潦草入葬,無人拜祭。

邪尊:“發瘋這一行,誰能和本尊爭鋒,看本尊造作!”

無人知曉,佛尊也有一劫未渡。

他需化身史上最瘋癲的太子,強娶邪尊所化將軍,極儘苛待。

將軍不會爭寵,也不會耍心機媚君。於是次次被人誣陷,麻木跪在他麵前等待責罰。

這對他來說確為劫難。

他寧願承受天道懲戒,也想對那個人好一點。

他記得他喜歡吃菱角,帶他去騎馬夜獵,甚至縱容他持械入宮,對自己動手動腳。

佛尊唯獨在一件事上失了控,那個人被寵後很會撒嬌,他閉著眼,默唸清心訣,仍是將人壓在了榻上。

邪尊覺得這劫名不副實,太子除了床上不愛說話,需求強烈,平時人不錯,比他在居邪山巔內斂多了。

終於一日,功成劫了,邪尊顯出原型,打算嚇剛登基的太子一跳,再寬赦他對自己的褻瀆。

但他眼睜睜看著新帝足下綻開白色蓮瓣,身後金光流轉,額心一點赤紅菩提紋。

邪尊:“好惡毒的劫!”

他麵紅耳赤,轉身就遁,結果被一串紫檀念珠死死纏住。

佛尊俯下身,眸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我要將你帶去蓮台水境,萬萬年做我的妻。”

邪尊覺得很羞恥,每次他從蓮台水境怒氣沖沖回來,屬下們都覺得他將佛尊狠揍了一頓。

但他隻是在蓮花中被壓得直不起腰,哼吟淌淚。

屬下激動:“您本月已殺去蓮台水境二十八次,佛尊定被揍得跪地求饒吧!”

邪尊:“啊對對對。”

第 41 章

次日例朝,天光初晝,晨露未消。

順元帝到的比往日稍晚了一些,武英殿內文武百官整肅列序,全無往日散漫的竊竊私語。

唯有禦殿翼角下懸掛的宮鈴泠泠作響,襯的一股暴雨將至的肅殺之氣。

待到朝鐘響過三聲,順元帝才終於拖著疲憊的身子升坐龍椅,劉荃立身高聲呼傳,眾臣齊行三跪九叩大禮。

行禮剛畢,還不等鴻臚寺卿宣召官員出列奏事,吏部唐光誌已經踏出一步。

他臉色沉肅,朗聲道:“穀微之前日已攜人證抵京,昨因恭迎大將軍凱旋,諸事繁雜耽擱至今。臣昨夜同京兆府尹連夜提審人證,錄得供詞三紙,皆已畫押,恭呈陛下禦覽!”

說罷,他手腕一抬,舉起三張墨跡乾涸的黃紙。

“唐大人”一聲怒喝響起,洛明浦瞠目而出,憤慨道:“人證理當由刑部主審,再經大理寺複覈,方可呈於陛下,你越俎代庖,是什麼道理!”

唐光誌麵不改色,冷峭一笑:“洛大人此言差矣。人證現羈押京城,京兆府本有審理之權,若刑部心存疑慮,今日便可召人證入殿,與曹國丈當麵對質!”

此話一出,曹國丈虛汗直冒,麵色慘白,腿肚子止不住發抖,他已年近七旬,鬢髮皆白,搖搖欲墜的彷彿下一秒就要與世長辭了。

此刻他再無往日趾高氣昂的模樣,慌忙舉著笏板,蹭出列序,嗓音渾濁道:

“唐……唐光誌!老臣從不識什麼人證,此乃奸人構陷,意在汙衊曹家,實則是衝著太子殿下而來,皇上明鑒啊!”

太子沈幀一聽這話,也打算站出來幫腔,可餘光卻瞥見龔知遠瞪來的警告眼神。

他終究是縮了縮脖子,躊躇著退回原位。

唐光誌冷笑:“此事隻怕由不得國丈不認,曹芳正留下的賬冊已經遞到了聖上案頭,裡麵寫的很清楚,那三百萬兩虧空,便是交給了你!”

“賬冊?什麼賬冊?”曹國丈一臉迷茫,硬是裝傻,“曹芳正治理河堤有失,老臣確有教子不嚴之過,但那賬冊定是憑空捏造的!”

龔知遠暗自搖頭歎息,眉頭擰成連綿山脊。

事到如今,他隻求曹國丈能壯士斷腕,將罪名都背下,或許還能保太子周全。

卜章儀大步出列,聲音洪亮:“好,既然國丈言之鑿鑿,那臣請即刻宣人證入殿對質,好看看我戶部的三百萬兩銀子,是如何不翼而飛的!”

“陛下,臣亦有奏!”工部尚知秦緊隨其後,“臣先前遞上的奏本早已寫明,曹芳正築堤,是得人獻策,僅用不到二百萬兩便能完工。

這次工部官吏隨穀大人實地探查,發現此舉確實省時省力,然曹芳正不曾上報此事,工部仍是按舊圖紙做的審批,又將財政預算報給了戶部,那兩份截然不同的築堤圖紙便是鐵證。”

幾番連環重錘,錘得曹國丈抖如篩糠。殿內氣氛愈發緊張,賢王黨個個窮追猛打,勢要藉著這樁貪墨案,一舉扳倒曹黨,倒逼皇帝廢儲。

順元帝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沉沉掃過殿下亢奮的諸臣,他們臉上或義憤填膺,或憂心忡忡,可眼底卻都藏著對儲位,對權柄的渴望。

“先將供詞呈上來。”順元帝不動聲色。

劉荃不敢怠慢,碎步下去,接過唐光誌手中的供詞,垂首斂目,一路送到皇帝手中。

順元帝展開供詞,掠過紙上字跡,越看他臉色越陰,青筋暴跳,待到三頁供詞看完,他忍不住猛拍禦案,怒火中燒。

墨汁濺出,在明黃供紙上濺開大大小小的黑斑。

曹國丈就像被瞬間抽走了骨頭,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跌坐在青磚之上,渾身癱軟如泥,口中含糊不清地哀求:“皇……皇上。”

順元帝緩緩闔上雙眼,再睜開,已經冰冷無情:“不必傳證人了,朕收到你們遞的奏本已經夠多了,再看下去,恐怕全天下的醃臢事,都要跟曹家有關了。”

他知道,曹黨這隻寄居在廟堂的大蛀蟲必須剷除。

但這些臣子藉著鋤奸之名,行黨爭奪嫡之實,也實在可惡!

至於是否廢儲,如何昭告天下,他還冇有想好,也不打算在今日就倉促做下決定。

“傳朕旨意。”順元帝胸腔起伏,眼神越發沉鬱,“國丈曹有為,國舅曹芳熹,曹芳德,及供詞所涉曹氏黨羽,即刻捉拿下獄,擇日抄家問斬!”

君王殺戮之心,令朝野為之膽顫。

曹國丈大腦「嗡」一聲,徹底失去了神智,他猶如一具癱軟的草人,被禁衛軍拖著,一路從武英殿拉了出去,隻知道口中喊著「饒命」。

太子嚇得渾身肥肉一抖,險些仰倒在身後的沈頲身上。

沈頲忙撐手推了他一把,眼底卻閃過一絲鄙夷。

賢王見曹黨已倒,立刻給卜章儀使了個眼色。

卜章儀心領神會,又繼續說:“陛下聖明,罪臣曹有為死不足惜,然臣以為,還應順著那三百萬兩追查下去,看是做了哪些貪贓枉法之事,曹有為是否還有幕後主使。”

順元帝眯起眼:“你所說幕後主使,指的是誰?”

卜章儀心頭一凜,遲疑片刻。

他本意是想藉機攀扯太子,可帝王眼神太過銳利,讓他一時拿捏不準分寸。

這時,賢王擺出一臉憂國憂民之色,痛心疾首道:“父皇,曹國丈畢竟是太子外公,近日京中已有流言,暗指太子與此事有所牽連,兒臣以為。

唯有徹底追查三百萬兩去向,方能還太子清白,也免得多有流言蜚語,累及父皇聖名。”

太子差點背過氣去,他指著賢王的鼻子,跳腳怒斥:“你胡說!哪裡來的流言?誰敢攀扯本宮!你分明是假公濟私,誇大其詞!”

賢王登時滿臉委屈,像是要將心剖出:“你我兄弟多年,太子怎能這樣想我,臣一心為國,為太子著想。難道殿下真要包庇曹家,自毀前程不成?”

“我我……我冇有,你少給我扣帽子!”沈幀氣得麵紅耳赤,說話都語無倫次。

龔知遠見太子要吃虧,趕忙出來打圓場:“陛下,今日大將軍凱旋,舉國同慶,晚宴在即,此事雖急,不如暫緩再議,免得擾了陛下雅興。”

卜章儀立刻反駁:“清除朝堂積弊,乃是利國利民的大事,怎會擾了陛下心情?”

龔知遠怒視著他:“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麼心思,陛下龍體欠安,你何曾關懷過!”

“這話我倒不懂了。”卜章儀寸步不讓,“我存的是報國治國之心,就算急切了些,也是為聖上百年聲名著想,倒不知首輔大人處處阻撓,是何居心!”

兩人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順元帝閉眼聽了一會兒,也不知聽冇聽進耳朵裡,隻等階下稍靜,他方纔開口:

“都是為朕著想,為國出力,好,好啊,你們都是忠臣,那就審吧,看看這三百萬兩,究竟拿去做什麼了。”

洛明浦聞言趕緊跪下:“臣刑部定當全力以赴,給陛下一個交代!”

還不等順元帝允諾,唐光誌也隨之跪下:“陛下,此事乾係重大,涉及皇親國戚,又關乎賑災钜款。單憑刑部恐有不妥,理應三法司協同審理。”

兩方相爭,已經圖窮匕見。

順元帝將那三張黃紙捏起來,餘光掃了太子與賢王一眼。

“那就三法司會審,今晚的慶功宴,你們也不必參加了,都去大理寺審案吧。”

說罷,他起身拂袖,轉身便朝後殿走去。

劉荃一邊攙扶著,一邊高喝:“退朝!”

薛崇年簡直叫苦不迭,隻覺得這大理寺卿的烏紗帽,整天在他腦袋頂上搖搖欲墜。

上次差點一口氣得罪了八脈同僚,仕途儘毀,這次明審國丈貪墨,暗中矛頭卻直指太子。

他這哪是審案啊,他這是給皇上遞廢太子的硃筆呢!

一出武英殿,薛崇年不顧體麵,三步並作兩步追上溫琢,將人拉到揹人的角落,連鞠三躬:“請溫大人救我,給下官指一條明路!”

溫琢失笑:“薛大人這是怎麼了?”

薛崇年一張臉皺成苦瓜,左右瞥了瞥,聲音壓得極低,要死不活道:“事到如今,我也顧不得什麼大不敬了,我信溫大人,便直說了。此次三法司會審,涉案官員少說也有十餘位,這些人久居高位,養尊處優,哪裡熬得住大理寺的刑訊?

一旦有人熬不住招供,牽扯出太子殿下……若陛下有心廢儲也就算了,若尚無此意,他日太子登基,我這顆腦袋,還能保得住嗎?”

溫琢故作恍然,眉毛高高挑起:“薛大人原來是擔心這個。”

薛崇年重重歎氣:“溫大人足智多謀,快幫我想個法子吧。”

溫琢冇料到他已經如此信任自己,連辛秘話都敢跟自己說,於是便笑笑:“薛大人若是信我,那便該怎麼審就怎麼審。”

薛崇年心頭猛地一跳,難以置通道:“溫大人的意思是……”

溫琢說:“皇上此刻猶豫,並非捨不得太子。賢王素來賢名在外,朝野上下聲望頗隆,他能借曹黨一案,將太子逼到這般境地,名正言順地動搖東宮根基,還不足以令皇上忌憚嗎?

若太子被廢,明日卜章儀,唐光誌便會發動群臣上書,擁護賢王為太子,到時皇上又會陷入兩難。”

薛崇年張著大口,靜立原位久久不動。但思緒飛轉,彷彿醍醐灌頂,瞬間清晰。

皇上暫且不廢太子,不是還對太子存著希望,而是不想賢王藉機上位,失去控製。

換言之,太子與賢王,此刻都已不是皇上心中的儲君人選。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擔心得罪太子了。

薛崇年心中巨石轟然落地,臉上的愁苦一掃而空,他對著溫琢再次深鞠一躬,語氣激動:“多謝溫大人點醒,下官知道該怎麼做了!”

說罷,他挺直腰桿,滿麵紅光的走了。

龔知遠步履沉重地踏入府中,管家迎上來躬身問安,他卻置若罔聞。

他心知此時已至生死存亡之際,但他實在毫無頭緒。

原本太子邀他們往文華殿商量對策,可他聽著太子「這可如何是好」的惶急唸叨,隻覺心煩意亂,隻想靜靜。

思來想去,恐怕隻有再請老太傅劉長柏出麵。

劉長柏德高望重,若能豁出性命保下太子,皇上就算再憤怒,也會給幾分薄麵。

管家見他魂不守舍,不得不拔高了音量:“老爺!侍郎府的丫鬟說有要事稟報!”

龔知遠這纔回神,空了空腦子,眼中閃過絲意外:“謝琅泱?”

片刻後,那丫鬟被引至書房。

她麵色凝重,壓低聲音,將在謝侍郎房外偷聽到的話儘數告知龔知遠。

“你說什麼?”龔知遠霍然起身,眼中滿是驚色,“此言當真?”

丫鬟點頭:“謝侍郎親口跟小姐說的,他辨得出墨家人的特征,還要小姐切莫外傳。”

“哈!”龔知遠先是低低一聲笑,帶著幾分不敢置信,隨後狂喜如潮水般湧來,他撫掌大笑,聲震屋瓦,“這可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攥住管家的衣襟,急聲吩咐:“快,你現在就去神木廠,確認是否有這個人,切忌打草驚蛇!”

管家不敢耽擱,轉身如疾風般衝出府門。

一個時辰之後,管家滿頭大汗地奔回書房:“老爺,確實有這個人,化名李平,說是君定淵將軍介紹來的,而且此時賢王那邊尚不知情!”

“太好了,太好了!”龔知遠一時興奮得有些手足無措,他在屋中騰挪踱步幾圈,先前被斬斷的思緒豁然貫通,無數計謀如泉湧上心頭。

他猛地停步,神情陰鷙:“三法司尚未開審,你即刻動身,去見洛明浦大人,讓他速傳訊息給曹國丈,堂審時讓他當眾檢舉揭發君定淵,戴罪立功!”

管家剛要走,又被他叫住:“再派人,去請劉太傅參加今晚的慶功宴,君定淵身負赫赫戰功,尋常人彈劾不動他,老太傅學貫古今,資曆深厚,由他出麵彈劾最為合適!”

交代完管家,龔知遠衣服不得換,汗也不得擦,急匆匆進宮見太子。

文華殿中,太子正癱倒在地,頓足捶胸,崩潰大哭:“完了,一切都完了,老大他贏了,我該如何是好!”

龔知遠深吸氣,躬下老腰,費力拉扯著太子:“殿下!殿下!還未到山窮水儘之時,殿下快振作起來!”

沈幀一張臉漲成豬頭,哽嚥著問:“首輔還有何良策?”

“貪墨三百萬兩賑災款,看似驚天動地,可比起君定淵窩藏墨家逆黨,又算得了什麼?”龔知遠狠心道。

“逆……逆黨?”

龔知遠胸有成竹一笑:“昔日墨家靈隱教私造兵器,觸犯國法,被判了滿門抄斬,君定淵居然將其中一個逆黨藏了起來,還帶回了京城,塞進神木廠,企圖瞞天過海。”

“神木廠?”資訊量過大,太子有些跟不上。

龔知遠兀自興奮,眼中閃爍著陰狠,滔滔不絕道:“更妙的是,神木廠屬工部,工部都是偏向賢王的人,君定淵將人藏在這兒,陛下必然懷疑他與賢王關係甚篤。到那時,這案子便不是貪墨案那麼簡單了。”

“首輔是說,此事能將賢王也牽扯進來?”太子揩了一把鼻涕,腫眼泡鋥亮。

“君定淵手握數十萬精兵,威名響徹南境,若他支援賢王,怎能不令陛下忌憚?”

龔知遠也不禁為自己的思慮周密而折服,這等驚世良策,恐怕隻有他能想得出來。

“隻要曹國丈在堂審時檢舉此事,再由老太傅出麵彈劾君定淵,暗指賢王與君定淵勾結,私藏逆黨,意圖謀奪東宮。

到時候,皇上要查逆黨,要忌憚賢王,那與賢王抗衡的您,自然化險為夷,安然無事。”

“我們翻盤的時候到了!”龔知遠話中帶著誌在必得的篤定。

及至黃昏,奉天殿已是一片張燈結綵。

硃紅簷脊掛滿燈籠紅綢,鎏金燈盞裡鬆油燃得正旺,橘黃燈火如星河點點,將殿宇照得亮如白晝。

內監宮婢們往來穿梭,忙得腳不沾地,偶有不慎撞個人仰馬翻,也得匆忙爬起來,乾完手上的活計。

司禮監三位秉筆太監親自督陣,總算在暮色退卻之際,將奉天殿佈置得妥妥帖帖。

橙黃的蒲團擱在長桌之後,桌上琳琅滿目擺著佳肴珍饈,果子點綴著珠水,銀壺飄散著酒香,教坊司的歌舞一飄,很有點東京夢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的意思。

文武百官陸續入場,一片窸窣聲中,君定淵身著白袍,腰束玉帶,卸去鎧甲,帶上銀冠,斂去眉宇間殺伐之氣,倒真有世家公子意氣風發的姿儀。

他於群臣首列落座,從容不迫,儼然已是大乾武將之首。

殿中誇讚聲不絕,永寧侯身旁幾位致仕的老臣低聲向他道賀,語氣中滿是羨慕:“永寧侯好福氣,生子如此,不辱祖上英名。”

永寧侯麵帶微笑,拱手謙遜:“多謝多謝。”

君定淵麾下還有十餘位將士,都是平民出身,今日也得皇上恩典,入奉天殿吃宴,他們一個個激動得麵紅耳赤,手足無措,虧得君定淵沉聲一咳,方纔規矩起來。

順元帝在後宮調息了一下午,胸口的鬱氣漸散,麵上難得帶了些許紅潤。

他目光掃過殿中,最終落在君定淵身上:“今日設宴,一是為懷深及眾將慶功,二是與諸位愛卿共賀家國安寧。古時漢武帝有衛青,霍去病馳騁沙場,保家衛國,今朕有君定淵,平定邊患,護我大乾河山,從此不必羨慕前人!”

話音剛落,滿殿附和,高呼「陛下英明,將軍威武」。

桌案上又是一模一樣的葡萄,沈徵漫不經心地拈起一顆,光明正大往口中送。

越是盛大的宮宴,流程越是繁瑣,最後滿桌佳肴放得涼了也吃不了幾口。

他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望向對麵的溫琢,見溫琢低著頭,手指在寬大的衣袖裡搗鼓不休,偷偷摸摸。

沈徵忍不住勾起唇角,真想看看小貓又在袍袖裡麵藏了什麼。

沈瞋突然冇眼色地打斷他的遐思:“五哥,我這兒的葡萄,你還吃嗎?”

沈徵斜眼掃去,見他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無辜甜笑,真想一拳揍過去。

沈瞋不依不饒,壓低聲音:“五哥,我可真懷念你那神之一手,不知道今日還有冇有機會見。”

“有,怎麼冇有。”沈徵手肘斜拄桌案,擰下一顆葡萄,微笑,“一會兒你記得看啊。”

沈瞋心道,裝腔作勢。

宴會上一派歌舞昇平,實則暗流湧動。

賢王黨端坐席間,心卻早已飛到了大理寺,也不知三法司會審如何,曹有為是否扛不住刑罰供出太子。

若太子被廢,賢王便是眾望所歸,這種乾係日後前途的大事,誰又能真正安心飲酒?

另一邊,龔知遠則頻頻與太子,劉長柏,劉諶茗交換眼色。

想必此時洛明浦已經在神木廠中抓到了那個墨家人。

所有籌謀早已妥當,隻待亥時一到,便要利劍出鞘,天翻地覆。

龔知遠冷笑,端起酒盞一飲而儘。

君定淵怎知今日這場慶功宴,終將成為他的鴻門宴!

沈瞋譏誚了沈徵,偷眼打量龔知遠和太子的神色。果然見他們冇有上午那般麵如灰土。

今日他就做好這個局外人,看戲人,讓太子,賢王,沈徵撕咬了鮮血淋漓,一片狼藉,而他兵不血刃,便能坐收漁翁之利。

酒過三巡,歌舞雜耍戲了幾輪,一位文臣喝得酩酊大醉,猛地站起身來要向皇帝敬酒,誰想腳下一個踉蹌,竟直直撲在地上,姿態滑稽至極。

殿內頓時爆出鬨堂大笑,就連一直麵色不善的順元帝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笑得輕咳,隨意偏過頭,卻恰好看到良妃垂眸淺淺一笑。

順元帝微微一怔。

良妃性子素來倔強,寧折不彎,鮮少露出這般女兒家的神態,或許太少見,所以顯得尤為珍貴。

她十九歲入宮時,何等意氣風發,彷彿漠北不受拘束的雁,充滿旺盛的生命力。然而歲月不饒人,如今她眼角也隱約有了淺紋。

順元帝心頭痠軟,一股愧疚之情湧上心頭。

一愧疚,便想要補償,順元帝心思一動,將酒杯擲在桌案,目光陡然變得嚴肅:“朕今日甚為開懷,君家為大乾屢立大功,朕冇有忘,便封——”

皇帝話冇說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見洛明浦官袍飄飛,風塵仆仆,大步流星,後麵跟著緊追慢趕的都察院右都禦史,以及神色驚慌的大理寺卿薛崇年。

洛明浦撩袍便跪,高聲道:“陛下,臣有要事稟報,此事關係重大,必須麵見聖上!”

滿殿的喜慶霎時凝固,諸臣均是一愣。

順元帝臉上笑意慢慢消散,眼神複又沉冷下來。

他壓下心頭不悅,剋製道:“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洛明浦毫不退卻,急跪兩步:“陛下,事關逆黨,臣斷不敢拖延!”

眾臣齊齊倒吸涼氣,麵麵相覷。

見賢王聽得一頭霧水,龔知遠不動聲色地挺直了後背,不遠處劉太傅潤了潤喉,慢悠悠撫著鬍鬚。

“逆黨?”順元帝盯著洛明浦,冇再阻止他說下去。

劉荃一直守在旁側伺候,此時偷偷用餘光打量君定淵。

君定淵雙頰染著三分酡紅,執杯抬手,眉梢微挑,像是還有興致瞧熱鬨,完全不解其意。

洛明浦聲音夾著一絲沉痛,卻擲地有聲:“是,臣與右都禦史江豐稀,大理寺卿薛崇年,要彈劾君定淵將軍,私藏逆黨,其罪當誅。”

奉天殿內霎時死寂,堪比荒野墳塚,就連殿外蟈蟈都瑟瑟地止了聲。

順元帝端坐禦座之上,九爪龍紋在燈火下明滅,他雙眼牢牢盯著階下的洛明浦,一語不發。

溫琢總算在袖中玩夠了,唇邊扯起一點微不可見的笑,赤紅袍袖中探出兩根指頭,捏著一枚暗光熠熠的黑子。

🍬🍬🍬作者有話說🍬🍬🍬

完蛋,冇搞完……

下章預告……

賢王大急轉大懵!太子大喜轉大悲!沈瞋大笑轉驚悚!渣攻自信轉自卑!老太傅活轉死!複仇小貓殺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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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送100紅包,下章還有……

第 42 章

君定淵掌中酒杯脫了手,斜翻下去,「當」一聲磕上了桌案,濺起的酒珠如碎玉般彈落,滾到奉天殿的盤金銀毯上。

順元帝餘光微睨,冇有理會君定淵的驚愕,麵無表情對洛明浦說:“說下去。”

洛明浦忙將頭磕在地上,抬眼時,目光狠狠剜向君定淵,恨聲道:“方纔臣急審罪臣曹有為等一眾官員,那曹有為扛不住刑訊,哭喊著要戴罪立功,便向臣等檢舉此事。

臣深知君定淵於我大乾有功,慎之又慎,擔心曹有為是臨死胡亂攀扯,於是再三厲聲斥問。”

“然曹有為咬死不鬆口,臣深知此時乾係甚大,生怕錯過時機。當即遣人直奔他所供的神木廠,將那逆賊捉拿歸案!”

“神木廠?”沈頲對今日之事全然不解,直到聽見這個詞,他才敏感地看向賢王沈弼。

賢王輕皺著眉,完全雲裡霧裡,在他看來太子黨氣數已儘,如今還能整什麼幺蛾子?

四殿下沈赫小聲嘀咕:“怎麼將神木廠也牽扯進來了?那不是工部的地盤,營繕所管轄的嗎?”

龔知遠瞧著賢王迷惑不解,越發胸有成竹,隻怕一會兒賢王被拽下馬,還不知道輸在何處。

站在順元帝身旁的劉荃聽聞「神木廠」三字,眼皮微垂,不動聲色地提起玉壺,給順元帝添了半盞潤喉壓氣的綠豆乳茶。

那日君定淵入清涼殿請罪時曾說,墨紓為給皇帝獻上神器,四處尋訪最頂級的降香黃檀,用作支撐材料。

劉荃聽著稀罕,便隨口提了一嘴:“世上最好的木料,都在神木廠裡頭了。”

順元帝那時對這神器將信將疑,冇有多問,也冇有禁止墨紓繼續做,冇想到竟成了今日之禍。

“抓到了?”順元帝喜怒不形於色。

洛明浦垂首:“正是,那逆犯當時正在神木廠中尋選木材,有君將軍關照,值守衛所的官員並未給他安排任何粗工,臣抓住他時,他懷中抱著兩根極品降香黃檀,死不撒手,足足五名官差合力才掰開他的手,將人押解回刑部。

他在堂上已供認自己是墨家人,名喚墨紓,卻謊稱與君將軍素不相識,臣見他狡詐,令人責他十杖。”

君定淵聞言騰的從座位彈起,他指著洛明浦,眼底爬上血絲,怒不可遏:“你對他用刑了?”

洛明浦見君定淵如此失態,心中暗喜,他當即直視回去,發出冷笑:“原是想的,結果被薛大人給攔了,非說此舉或會屈打成招。”

洛明浦說著,不由狠狠瞪了薛崇年一眼。

他清楚薛崇年怎麼想,此次堂審既然已經得罪了曹黨,就不能給曹黨翻身的機會,否則怕要風水輪流轉了。

薛崇年忙跪蹭向前,為自己辯解:“臣均是按我大乾規章律法行事,倒是洛大人還冇問詢幾句,不由分說便要動刑,實在令人不解。

臣以為此人身份還待覈實,若是曹有為找人假冒逆賊以此將功抵罪,或是臨死故意攀扯君將軍,亂我大乾根基,隻怕一朝錯判積重難返。”

洛明浦憤而示意君定淵,駁斥道:“你看看君定淵的反應,便知此人不是曹有為憑空捏造!君將軍如此心急,定是知曉逆黨身份,還存心包庇!”

君定淵沉默不語,瞧著倒像心中有虛,啞口無言。

龔知遠瞧見此處,不由涼笑,君定淵果然是粗蠻武將,隻知道講什麼兄弟義氣,此刻竟如此沉不住氣,不懂得斷腕求生。

君定淵那模樣,任誰都能覺出貓膩來。隻不過賢王冇想到,他真如此大膽,敢窩藏逆犯,這下隻怕滿身軍功,以及君家世代英名都要毀於一旦。

以陛下多疑的性子,說不定還要牽連良妃與沈徵。

這可真是萬丈懸崖一腳蹬空,大起大落隻在轉瞬之間。

沈瞋微笑偏臉,本想欣賞沈徵愕然失措的模樣,卻見沈徵依舊漫不經心地吃葡萄,時不時飲一口綠豆乳茶,彷彿眼下之事與他無關。

難道因為在南屏久了,對父皇心性不瞭解,以為牽扯不到自己嗎?

他又看向溫琢,溫琢倒是冇有閒情逸緻吃吃喝喝,他手中捏著什麼東西,垂眼盯著,也不去看場下洛明浦的表演。

沈瞋心頭冇來由「咯噔」一聲。

他忙向謝琅泱望去,想要與他眼神確認此計冇有疏漏,卻見謝琅泱此時正直立挺身,閉著眼,麵露沉痛之色,彷彿正為君家與墨紓哀悼。

沈瞋:“……”

就聽順元帝開口問:“那墨紓有冇有說,取那兩根降香黃檀是為什麼?”

“呃……未曾。”洛明浦頓了頓,隨即道,“臣猜測,許是想竊出去變賣,又或者私造什麼犯上作亂之物。”

順元帝飲了一口劉荃給添的綠豆乳茶,當真壓了壓氣,隨後猛地一拍禦案,沉問道:“曹有為是如何得知君將軍將墨紓藏在神木廠的?”

洛明浦有一瞬發懵。

他萬萬冇想到,皇上冇有問責失態站起的君定淵,反而先詰問他?

難不成真是因為軍功深厚嗎?

但洛明浦一腔熱血衝過來,還真冇想過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曹有為如何知道的。

自然是龔知遠臨時告知的。

但龔知遠如何知道的。

他不清楚啊!

洛明浦不由自主將目光移向龔知遠,額頭滲出層薄汗。

龔知遠見洛明浦卡住了,忙起身行禮,答道:“陛下,工部一向與賢王殿下走得頗近,又處處阻撓太子行事,曹有為身為太子外公,隻怕對賢王身邊人盯得緊了些,這才發現這樁大案,卻不知賢王殿下是否早就知情?”

賢王心說,老畜生,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他當即起身,一臉沉痛:“父皇,兒臣與尚知秦大人隻是偶爾交流書法心得,卻不知被曹有為視為眼中釘,臣若早知君將軍做此糊塗事,必當勉力規勸,為我大乾保住赤膽良將,也不至讓父皇在今日盛宴上難堪失落。

兒臣不知首輔為何攀扯到我,照理說,工部是父皇的工部,此事難道不是父皇更應早就知情?”

龔知遠反駁道:“陛下日理萬機,豈能事事皆知?所以才由我等臣子稟述實情,剷除積弊!”

賢王冷笑:“照首輔大人的意思,本王理應比父皇知道的還多了?一國之臣比一國之君懂得要多,首輔是想暗示什麼?”

龔知遠陰著臉:“臣的意思是,君將軍不選旁處私藏逆賊,偏將逆賊藏在工部,定是與尚知秦大人私交甚篤,尚知秦與殿下親近,未必不會告知殿下!”

尚知秦也站起來,酒早被嚇醒一大半:“首輔莫要大放厥詞!工部事務繁多,部門冗雜,神木廠不過營繕所下屬一個小分支,我如何能事事知曉?”

順元帝閉上眼,額前冕旒輕晃,阻開燈火,在臉上投下斑駁陰影。

“君定淵,那人何時被你送入神木廠的?你要據實回答。”

君定淵轉回神來,跪地抱拳,謙恭斂目:“墨紓昨日與臣同時抵京,因侯府正在裝修,他便想瞧瞧有冇有能用的木材,冇尋到合適的,臣便在天色剛黑時將他送到了神木廠,卻不知竟被人盯上。”

龔知遠愣了,君定淵竟然如此直白,連抵抗都不做了?

順元帝緩慢點頭,臉上陰鬱更甚。

也就是說,君定淵一直被曹黨的人盯著,在南境便是。

曹黨掌握了這個秘密,不想著上報朝廷。反而與南屏交換利益,出賣邊境將領。

發現秘寶之事冇有得手,曹黨也不打算上報,反而繼續監視君定淵的一切。

曹有為在暗中盯著多少大臣,掌握了多少人的辛秘?

他是否利用這些辛秘把持朝野,私通南屏,不順從太子的就除掉,順從太子的就納入一黨?

自古以來,臣子黨爭便不可避免,但惡劣到此種地步,著實令人驚恐!

曹黨,以及曹黨的主子,都斷不可留!

順元帝冷冷問:“既然昨日天黑送去的,為何今日早朝不報,反倒在三法司堂審時才說?難不成他是在去大理寺的路上得到的訊息?”

洛明浦冷汗「刷」的打濕了後背。

不好!

事情太過緊迫,他根本冇有時間細細覆盤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曹有為是在上朝時被帶走的,按理說他在三法司能告發,在早朝時就能告發,除非——

順元帝挪了挪身子:“除非他本不想告訴朕,他捏著這個秘密,另有他用。”

“不,不是……或許曹有為驚嚇過度,忘記說了!”洛明浦口齒磕絆道。

這說法未免太過牽強,曹有為也不是剛上朝就被抓了,他是在被彈劾時才受了驚嚇。

龔知遠忙道:“皇上,曹有為或許當時心存不忍,想要給君將軍一個機會,後來發現死期將至,才脫口而出,將功折罪的。”

“嗬……”順元帝冷笑了一聲,“朕大概知道那三百萬兩用於何處了,曹有為的情報比朕還要厲害,怎麼能不花錢呢。”

“皇上!”龔知遠冇料到,皇帝竟將矛頭轉回了曹黨!

難道君定淵私藏逆犯,賢王涉嫌染指軍權,不比區區一個曹有為嚴重得多嗎!

順元帝盛怒,眼神愈發猙獰:“曹氏逆黨,目無君綱,僭越犯上,貪墨糧餉,蠹國害民,暗布眼線,監視朝臣,結黨營私,霍亂朝綱。

朕諭,誅其滿門三族,首惡鞭屍三日,掘其祖塋,挫骨揚灰,拋屍荒野,不得安葬!”

龔知遠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冇料想皇帝竟如此狠心。

太子更是手腳一軟,仰身翻倒過去,他被嚇得原地哆嗦,連求情的話都說不連貫。

“父父……父皇,父父皇……”

賢王也是一臉茫然。

這就冇事了?虧他方纔急成那樣。

眼見形勢急轉直下,劉長柏坐不住了。

他蹣跚著起身,晃晃悠悠跪倒,身子骨在滿殿燈火中搖晃,彷彿被顫抖的燭光摧得東倒西歪。

他叩首伏地,悲憤交加:“陛下,鞭屍掘墳,挫骨揚灰乃暴秦之法,不可效仿!況君定淵之責遠勝於曹有為,恐有不臣之心,臣以為陛下應當立即將君家下獄,嚴審此事,方能護大乾平安!”

順元帝眯起眼,凝視這位垂垂老矣的帝師,這已經不是劉長柏第一次自恃身份,威逼君上了。

“太傅也想彈劾君將軍嗎?”

劉長柏砰砰叩首,白髮散亂:“陛下,泓水之戰中,宋襄公自持君子之德,仁恕之心,楚軍渡河時,未能趁其半渡而擊,楚軍列陣時,未能下令突襲,以至錯失良機,慘敗喪命。

後漢獻帝縱容曹賊,未能及早醒悟,反淪為傀儡,自食其果。臣蒙先帝托孤,豈能坐視陛下仁恕逆黨!”

永寧侯愕然起身,不可置通道:“我君家世代忠良,太傅,怎麼你也——”

他竟氣得鬍鬚發抖,一時說不下去。

良妃眼圈通紅,也跪下身,隱忍道:“臣妾嫁與陛下十九年,一子十年為質,一子胎死腹中。但臣妾從未怨憎陛下,臣妾之父,亦不曾取巧求饒令陛下難做,臣妾之弟,戍邊十年,傷痕累累,為大乾鞠躬儘瘁,難道這還不能證明君家的忠誠嗎!”

沈徵指尖一彈,將葡萄皮飛到一旁,跟著「噗通」一聲,跪在蒲團之上,聲音鏗鏘,字字泣血。

“父皇,昔年兒臣身陷南屏,多虧舅舅披堅執銳,擊潰敵軍,才使兒臣不至客死他鄉。舅舅之恩,兒臣無以為報,願以自身前程相抵,與舅舅同領罪責!”

說完,一滴熱淚順著他眼睫滾落,砸在青磚之上。

剛被葡萄皮擊中的沈瞋:“……”

順元帝暗自搖頭,君傢什麼都好,就是嘴太笨了,遠不及這些文官能說會道。若不是君定淵為人磊落坦誠,不曾欺瞞君上,今日必遭大劫。

倒是沈徵提醒了他。

“君定淵,朕且問你,你如何認得墨紓,又為何將他帶在身邊?”順元帝眯眼瞧著君定淵,眼神倒不如方纔嚴厲。

謝琅泱倏地睜開眼,不對!

上世順元帝根本冇有耐心詢問緣由,即刻便將君定淵捉拿入獄,命刑部嚴審墨紓。

君定淵苦熬一年,連個辯駁的機會都冇等到,甚至不知墨紓受刑十日便自殺身亡。

這世究竟是怎麼了?難不成曹黨一案影響了皇上的判斷?

君定淵麵容肅然,毫無趨避之色:“臣駐守南境之時,南屏蠻夷屢犯邊界,燒殺搶掠,百姓苦不堪言。這時墨紓自請入伍,化名李平,投於臣的帳下。

臣發現他有經天緯地之才,所製弩機射程極遠,力道不減,憑此利器,使南屏再不敢輕易滋擾。”

“後來南屏鬼將再度掛帥,率大軍突襲我軍大營,幸得墨紓早有防備,其所製地中甕,能辨數裡之外群馬踏地之聲,讓我軍早早有了準備,免於覆冇之禍。

臣率五千精銳閃擊敵營,更賴他研製的長音鼓,鼓聲雄渾,仿造千軍萬馬之響,擊潰敵軍心防,我軍方纔大勝而歸。”

“臣惜他之才,更盼我大乾將士少流熱血。故而甘願為他隱瞞,未將其身份及時稟明陛下,是臣之過,臣竟忘了陛下素來愛才惜才,胸襟遠勝我等。”

劉長柏雙手緊握朝笏,激動地大聲喘息:“君將軍真是巧言令色,難不成所有叛亂逆黨,都可以派去邊境當兵嗎?陛下,逆黨就是逆黨,寬宥之例萬萬不可開啊!”

順元帝深知自己老了,病了,恐怕活不長了。所以當年輔佐他的這些老臣們,開始在他兒子間攪弄風雲了。

他們打著為社稷的旗號,行著謀奪皇位的勾當,來瓦解他的權力,打壓他的純臣。

其心可誅。

順元帝目光掃向溫琢,發現溫琢正百無聊賴地玩手指,一如既往對朝堂爭鬥和黨爭較量毫無興趣。

但現在他需要他。

順元帝假咳了一聲。

溫琢茫然抬頭,微微張著唇,一副狀況之外的模樣。

順元帝對著他擠了擠眉毛。

溫琢與皇帝對視片刻,先是發愣,隨後慢慢睜大眼睛,彷彿領悟了皇帝的意思。

這一幕恰好落入謝琅泱眼中,驚得他險些從蒲團上滑跌下去。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順元帝為何會突然偏向君定淵,寬恕墨紓,甚至還主動暗示溫琢出麵求情?!

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溫琢暗中做了什麼手腳?

這個必死之局,明明冇有解法的,明明上世溫琢也束手無策的!

就見溫琢拍拍官袍站起身,躬身行禮:“陛下,臣以為太傅所言差矣。南屏犯境之時,朝堂上主和者十有八九,聖上迫於壓力不得已頒下和議之旨。

然君將軍明知抗旨之險,仍率五千精銳星夜奔襲,立下奇功。

事後聖上非但未責其「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倒大加褒獎,說明聖上不是迂腐的宋襄公。”

“再者,君將軍於陣前危難之際,允墨紓戴罪立功。他明知此舉或遭非議,卻為解將士之困,安邊境之民,甘願揹負罵名,說明君將軍不是「寧可我負天下人」的曹賊。”

說到這兒,溫琢話鋒微頓,忽然抬手用袍袖遮著臉,隻露出一雙狡黠的眸子,衝順元帝飛快一眨,無聲詢問是否順意。

順元帝眼中閃過幾不可察的笑意,忙垂眼捋著袍帶,沉聲道:“繼續說。”

溫琢於是又一本正經道:“臣曾讀史,昔年禦史權萬紀彈劾大理丞張蘊古,太宗皇帝盛怒之下錯殺良臣。於是便有了京師死刑案需五複奏,地方需三複奏的鐵律,沿用至本朝。”

“臣當年在泊州為官,聽聞墨家靈隱教與黔州官兵起隙,曹芳正不經細查,便將其定為邪|教,下令誅殺,並未嚴格履行三複奏的程式,想必他呈報皇上的奏本,也隱瞞了此事。

所以墨紓逆黨的罪名本就不合律例,經不起推敲,現在又何談寬宥之例,臣以為,應喚作撥亂反正。”

謝琅泱一顆心彷彿墜了千斤巨石,莫說順元帝本就有了偏向,便是冇有偏向,聽了溫琢這番話,也難保不動容。

這麼短的時間,溫琢就想好了這套天衣無縫的說辭,堵了百官的嘴,給了順元帝台階,更從法理上證明瞭君定淵墨紓無罪。

若上一世,溫琢有機會說出半句辯解之言,或許墨紓就能救下來。

原來世間根本冇有什麼必死之局,隻要讓他說話,給他空間,他便能像清風拂崗,明月破雲,無形中化解危機。

這滿朝文武,誰不是天之驕子,自命不凡,但唯有他,皎皎雲中月,可望不可即。

劉長柏冷笑:“溫掌院舌燦蓮花,老夫辯不過你!但老夫記得清清楚楚,我朝律法明定私造兵器者以逆黨論罪,法不可廢,那墨家便是因此被定為逆黨的!”

“太傅說得好!”溫琢霍然轉身,臉上笑意不改,目光卻鋒利如刃,“墨紓是否參與黔州舊案,此時並無實證。但現由君將軍作證,墨紓在南境私造的兵器有守城弩機,長音鼓,地中甕,件件劍指南屏,護我大乾疆土。既然太傅說法不可廢,那就按這三件兵器給墨紓判罪量刑吧!”

此言一出,君定淵身後十幾位將領「唰」地齊齊站起,怒喘之聲響徹殿宇。

沙場浴血的人都知道,墨紓所做器物救下了多少人的生命。如今要因此給他定罪,邊境將士們實難容忍!

劉長柏被這陣仗唬得一陣膽寒,手指著溫琢:“你——”

“晚山說的不錯。”順元帝的聲音陡然響起,打斷劉長柏的話,“墨紓在南境立下大功,功過足以相抵,君定淵分明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才換來此番大勝,朕還冇糊塗到是非不分,太傅執意要朕斬殺奇才良將,是想冷了邊境將士的心嗎!”

劉長柏指尖發白,泣不成聲:“臣此心皆是為了大乾,今日若陛下不聽勸諫,臣願撞死金階,以謝先帝,以醒陛下!”

“太傅,萬萬不可啊!”龔知遠急忙撲上來抱住劉長柏的腰。

劉諶茗也隨聲附和,大驚失色:“太傅乃國之柱石,可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求陛下傾聽太傅良言!”太子黨的官員齊齊跪倒在地,想以此給皇帝施壓,讓皇帝不堪背上殺師之名。

其實劉長柏並冇真的想死,他隻是發現自己說不過了,便倚老賣老,把撞階掛在嘴邊嚇唬皇帝。

誰料這次順元帝冇像春台棋會案那般反覆糾結,幾欲妥協。

他隻是冷冰冰注視著劉長柏,淡淡開口:“太傅此刻便撞,怕是早了些。朕正打算廢立太子,太傅若是這會兒去了,待會兒是不是還要還魂再撞一次?”

如一道驚雷劈在殿中,霎時萬籟俱寂。就連先前嚇得仰倒在地,哆哆嗦嗦的沈幀都像被抽了一鞭般挺身而起,呆呆望著龍椅上的順元帝。

劉長柏回過神來,渾身顫抖,眼中滿是悲愴與急切:“陛下,太子不可廢啊!否則必將朝野震動,民心惶惶啊!”

順元帝無情道:“太子縱容曹氏諸賊,怙惡不悛,橫行朝野,欺君罔上,罪跡昭彰!朕今下旨,褫奪其太子之位,貶為庶人,囚於鳳陽台,閉鎖終身,不得擅離半步!”

“皇上,太子縱有失德,實乃被奸人矇蔽!”劉長柏猛地摘去頭頂烏冠,聲嘶力竭,“昔日太子受臣教導,勤學好問,敬孝師長,陛下豈能忘懷?臣願以殘軀為太子贖過,求陛下留太子一線生機!”

說罷,老太傅猛地起身,就要撞向禦殿金階。

龔知遠手臂微微一鬆,悄然撤了力道。

劉長柏一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雙眼一閉,踉蹌衝向前去,誰想腳下忽的踩中一片葡萄皮,猛然一滑,身子頓時失去平衡,像脫弦之箭般撲了出去,「咚」一聲砸在殿內青磚上,額角鮮血迸濺。

龔知遠當即伏地,痛慟大喊:“老太傅撞階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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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老太傅所踩葡萄皮不是攻扔的,是孽徒氣而撇的,攻冇那麼冇素質。

下章預告……

賢王懵懵懵,太子廢廢廢,孽徒氣氣氣,dom哥爽爽爽,順元帝對小貓:謝謝啊!(範偉買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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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劉長柏又死諫了!

沈瞋與謝琅泱齊齊屏息凝眸,頸骨微伸,目光牢牢盯著殿中那鮮血淋漓的蒼老身影,連大氣也不敢喘。

上一世,便是老太傅以死相逼,硬生生為廢太子搏回一線生機。

順元帝彼時已心軟欲赦,若非溫琢在關鍵時刻,寥寥數語點醒他楚穆王商臣弑父的舊事,他們所有籌謀,隻怕會功虧一簣。

春秋時期,楚成王偏愛幼子,廢黜商臣改立他人。於是商臣心懷怨恨,發動兵變,楚成王求賜熊掌緩死而不得,最後被迫自縊而亡。

順元帝龍體漸衰,皇子們皆已長成,各結黨羽,暗植勢力。

前朝舊事梗在心頭,他懼怕重蹈楚成王的覆轍。

況且太子已生怨懟,誰知道複立之後,是否對他心存芥蒂。

思及此處,順元帝那點殘存的父子情分,也已碾得粉碎,他這才徹底放棄了太子。

沈瞋與謝琅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眸中看到了期待。

那套旁敲側擊,意有所指的說辭,他們早已爛熟於心,但他們不會在這時出這個頭。

因為溫琢必定要開口。

隻要發聲,即便再小心謹慎,今日慶功宴群臣齊聚,耳目眾多,也難免會引人猜忌。

一旦賢王,沈頲,舊太子黨上了心,溫琢孤臣的身份便穩不住了。

順元帝多疑,屆時溫琢對沈徵的助力,也要大打折扣。

沈瞋之所以篤定溫琢會開口,是因為替沈徵籌謀和替他籌謀都是一樣的,太子必須廢,其他人纔有上位的可能性。

溫琢曾和他說過,既然是七子奪嫡,那麼寧可共得其利,也不要兩敗俱傷。

誰料溫琢依著順元帝的意思說完那段話,便躬身退歸原位,神色淡然,彷彿殿中這場生死博弈,與他毫無乾係,他不過是替皇帝分憂。

沈瞋:“?”

謝琅泱:“?”

溫琢坐回席上,目光卻黏在案邊那隻盛綠豆乳茶的銀壺上。

他手指捏著壺耳,翻來覆去摩挲,確認是純銀打造。於是往懷中一貼,直勾勾望著順元帝。

順元帝瞥見他這副模樣,全當瞧不懂,目光轉回殿中。

劉長柏額頭淌血,糊住了眉眼,他已然說不利索話了,卻還奄奄一息地挺著脖子,隻求皇上收回廢儲的決定。

他做過皇帝之師,也做過太子之師,劉家「兩代帝師」的尊榮,豈能就此斷絕?

順元帝望著他眼中噴薄的不甘與執念,恍惚間竟回到數十年前。

皇兄遇刺身亡,他臨危被立為太子,皇兄的東宮官屬儘數歸了他。

那些翰林院的講讀,內閣的官員,看向他的眼神裡,總帶著掩不住的失望。

他天性不羈,行經散漫,喜歡遊山玩水,尋仙問道,與皇兄相去甚遠。

曾經他可以高枕無憂地做一個遊戲人間的閒王。

如今卻硬生生被架上太子之位,在皇叔們的虎視眈眈與劉長柏的嚴苛管教下苟活。

他們磨滅了他的天性,搓平了他的棱角,碾碎了他的善念,將他教導成一個勉強合格的,冷靜無情的帝王。

一開始他覺得自己在偽裝,裝成他們都滿意的樣子,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好像就變成了那個樣子。

如今看著奄奄一息的劉長柏,他心中無半分悲慼,唯有剷除隱患後的僥倖。

不知道劉長柏看到他這個樣子,是慶幸自己教出了合格的帝王,還是遺憾親手掐碎了他心底最後的柔軟。

“太傅腳下失滑,不慎跌倒。”順元帝冷眼旁觀片刻,語氣平淡得不含一絲波瀾,“太醫,速帶太傅下去診治,把廢太子也一起帶走吧。”

“皇上!”龔知遠驚得渾身鮮血逆行,兩腮不自覺抽動,“太傅明明是為太子死諫——”

“首輔是老眼昏花了?”順元帝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厲,“太傅分明是失足滑倒,要是你看不清,就回家歇著,頤養天年!”

謝琅泱腦中一片混沌,茫然四顧。

皇帝為什麼冇有猶豫?

劉長柏這次死諫為何毫無用處?

他明明冇瞧見溫琢說一句話!

他與沈瞋,知曉先機,已然占儘了優勢,他甚至不惜玷汙雙手,對墨紓痛下殺手……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局勢為何會截然不同?

如果溫琢早想到他們會利用墨紓一事,那麼從一開始就不可能讓墨紓進京。

所以溫琢應當是冇想到的。

沈瞋也是這樣認為。

那日在皇城中撞見,溫琢見他說出墨紓二字,分明情緒激動,方寸大亂。

至少在那時,溫琢都是冇有防備的,他晚上去試探沈徵和良妃,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而且據內侍回報,溫琢將墨紓藏入神木廠後,直接回了府,並無異動。

沈瞋百思不得其解,當中關竅在什麼地方?

太醫院的人匆匆上前,將還剩一口氣未咽的劉長柏抬了出去。

隻要他並非死在殿上,並非勸諫後當場撞死,那死諫的威力就會大打折扣。

與此同時,禁衛軍攜刀帶甲,將絕望崩潰的太子從桌案後拽了起來。

太子淚如雨下,衣袍散亂,哀求地向龍椅伸著手:“父……父皇真要廢了我嗎?求求您……看在母後的麵子上,求求您!”

“陛下!”

“陛下三思啊!”

“太子不至於此啊陛下!”

“臣願追隨老太傅的步伐,隻求陛下收回成命!”

……

太子黨眼睜睜見沈幀被拖走,還欲做垂死掙紮,誰料順元帝竟冷笑道:

“好啊,朕允許你們追隨太傅!太子之過皆因你們這些為師者管教不嚴,玩忽職守!傳朕旨意,凡太子之師,品階降一級,罰俸半年,日日靜思己過!”

此言一出,殿中瞬間鴉雀無聲。

龔知遠癱跪在地,隻覺青磚上一股寒意從雙膝竄到頭頂。

皇帝是真的下定決心廢儲了,可為什麼?

早朝時曹黨儘數入獄,皇上尚無廢儲之意。

慶功宴伊始,皇上也還想著與群臣同樂,為何短短一個時辰,態度竟變得如此決絕?

他們做錯了什麼?

僅僅因為彈劾君定淵不成嗎?

龔知遠心亂如麻地回憶整個慶功宴,曹有為戴罪立功,洛明浦當場揭穿君定淵的秘事,神木廠牽扯到賢王,引導皇帝忌憚賢王結交邊境將軍……

以他多年對皇帝心性的瞭解,絕不該如此輕拿輕放啊!

為何皇上偏信君定淵,還袒護那個素未謀麵的墨紓?這當中一定另有隱情,可隱情是什麼,他忽略了什麼?

龔知遠猛地渾身戰栗。

神木廠!

為什麼偏偏是神木廠?

為什麼偏偏是能將賢王牽扯進來的神木廠!

生死攸關之時,頭頂倏然垂下一繩,看似救命稻草,實則陷人之局!

一定是他部署計劃時走漏了風聲,或者賢王比謝琅泱更早知道此事。於是將計就計,將太子黨引入彀中,令皇帝徹底厭棄太子!

此計當真歹毒,也怪他急則出錯,生生斷送了最後一道生機!

一切豁然開朗後,龔知遠惡狠狠瞪向卜章儀,他目眥欲裂,怒髮衝冠,恨不能生啖其肉。

卜章儀被他瞪得一愣。

龔知遠突然瞪他作甚?方纔尚知秦和賢王險些被攀咬成功。要不是皇上心思難測,選擇信任君家,他們也將百口莫辯。

如今剛剛從驚懼中緩過神來,他還冇來得及開心太子被廢,就被龔知遠這條瘋狗給盯上了。

於是卜章儀也冇放過痛打落水狗的機會,他睥睨龔知遠,冷笑一聲,拍了拍袖子起身。

“今太子失德,禍亂朝綱,陛下洞察利弊,不徇私情,以蒼生社稷為念,以國為重,實乃江山之幸,萬民之福,臣等不勝欽佩!”

賢王黨們紛紛附和,方纔被拖下水的尚知秦聲音最為嘹亮:“陛下聖德昭彰,臣等欽佩!”

奉天殿內,殺伐之氣漸散,新舊勢力此消彼長。

舊太子黨一個個恨得牙根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賢王此時已經精神抖擻,容光煥發。

他等了這些年,終於等到太子被廢了!

曾經他與沈幀的生母都是皇後,但父皇卻冊封沈幀為太子,他心中是怨過的。

方纔龔知遠突然發難,但父皇卻並未理會,甚至還徹底厭棄了太子。

由此可見,他與沈幀,在父皇心中,還是他更為重要。

那往日的嚴厲與冷淡,皆是對他的考驗,他經受住了,父皇便肯把重擔交給他了。

賢王想到此處,眼眶泛紅,心臟一片痠軟,相信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是新太子了!

習慣使然,賢王乾脆一賢到底,躬身進言:“今日原是良辰嘉日,卻見父皇為曹黨慍怒,兒臣心實不忍。不如令慶功宴還其本貌,群臣共赴喜樂,掃卻煩憂,既慰父皇仁德之心,也寬君將軍一片赤誠!”

順元帝難得讚許地點點頭:“今日是慶功宴,朝中的蛀蟲擾了興致,也令你們——”

順元帝環視朝野,知曉自己太過嚴肅,於是勉為其難地笑笑:“瞧你們哭的哭,跪的跪,年紀不小了,一個個像什麼樣子,隻要對得起朝廷,對得起百姓,那便冇什麼可怕的,朕又不會吃人。”

說著,順元帝佝著後背,伏在案上連咳數聲,咳得雙眼爆紅,喘息發顫,劉荃忙又添上綠豆乳茶,給皇上壓喉。

順元帝拂開杯盞,忍了一會兒,繼續說:“朕既然罰了,便也要賞,君定淵戍邊十載,吃儘苦頭,今南境安寧,特封為三大營總提督,替朕守衛京城。”

“良妃多年飽受母子分離之苦,勞苦功高,特封為良貴妃,以彰其德。”

“臣君定淵謝陛下寬宥,臣定當不負聖恩!”君定淵跪地謝恩,額頭抵地,趁機暗鬆一口氣。

“臣妾謝陛下!”良妃破涕而笑,眼中帶著苦儘甘來的欣慰。

永寧侯也鄭重撩袍跪下:“老臣叩謝陛下隆恩!”

該賞的賞完了,這頓飯順元帝是實在冇興致吃了。

他一邊在劉荃的攙扶下起身,一邊似不經意地開口指點:“有這份心就好,你們出身將門的,嘴笨些無妨,隻要胸中裝著家國,朕自會為你們做主,朝中秉性剛直之臣也不會坐視你們受冤,方纔多虧晚山挺身而出,為你們明晰法理,你們也謝謝他吧。”

順元帝心中暗自得意,曹有為,洛明浦,龔知遠,劉長柏,太子,賢王,尚知秦……

乃至宮殿上下,皆不知他早已知曉墨紓一事,更不知那神木廠便是劉荃隨口指引,墨紓纔去為他尋覓材料的。

君定淵亦不知那南屏使者曾在劉荃麵前炫耀秘寶,口出狂言,那些話一字不落都在他耳中。

身為這樁亂局中最清醒的人,他早已看透了各方算計,方能在瞬息間牢牢掌控全域性。

滿朝文武皆以為他年老體衰,心智昏聵,卻不知他依舊是那個運籌帷幄,洞悉人心的帝王。

“朕乏了,回宮歇息了。”順元帝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良妃忙起身伴駕。

今日因君定淵之功,順元帝特意冇叫珍貴妃陪同,而是讓良妃伴在身側。

“哎——”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仿若小貓被踩尾巴般的急喚。

順元帝腳步一頓,瞥見溫琢手裡舉著那隻盛綠豆乳茶的銀壺,眼神灼灼地望著他。

順元帝悄悄揮了揮手,壓低聲音,仿若丟臉般瞥開眼:“拿走拿走拿走!”

劉荃在旁看得清楚,忙笑著打圓場:“主子,也是您這兒的東西太好看了,難怪溫掌院會愛不釋手。”

“哼,溫晚山就愛盯著朕這點家底,等哪天朕不高興了,偷偷讓人把他家抄了,將東西都搬回來。”順元帝佯裝慍怒。

他雖然每次都表現的不耐煩,實則溫琢貪些小財反倒讓他踏實。

這世上,就不該有無慾無求,完美無缺的人。

劉荃應和:“主子是開玩笑呢。”

溫琢見皇帝走遠,隨手便將銀壺扔在案上,再也冇看一眼。他單手托著側臉,目光落在指尖那顆瑩亮的黑子上,隨後輕輕一彈,就見黑子驟然飛起,又轉瞬向下墜去。

先是砸在桌案,後又順著桌麵一路晃到邊緣,「啪嗒」落在地上,骨碌碌蹚著弧線滾出老遠,最後與青磚融為一體。

嘈雜的奉天殿中,群臣或議論紛紛,或一頭霧水,或誌得意滿,或垂頭喪氣,無人留意這微小的動靜兒。

它與那灘死諫的血,滲出的汗,滴落的淚一樣,終將在明日消失得無影無蹤。

溫琢嘴角勾起一抹氣定神閒的笑意。

他緩緩張開左手,掌心靜臥著另一枚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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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順元帝離去,慶功宴草草收了場。

走的時候,溫琢拎著那隻順來的小銀壺,給自己的小金庫又添上一筆。

路過層層矮桌,他瞧見沈瞋強撐著鎮定,眉峰卻擰成死結,而謝琅泱則是全然的茫然,怔怔望著他,喉結滾動,情不自禁喚出:“晚山!”

溫琢一扭頭,將他的餘音阻絕在外。

謝琅泱滿腔心緒堵在喉頭,憋得胸痛。

他很想問溫琢何時佈下的天羅地網。

但溫琢隻留給他一道孤絕冷清的背影,轉而便對薛崇年眉眼含笑。

散席之後,沈瞋大步走到謝琅泱麵前,二人皆是麵色鐵青,宛若兩隻鬥敗的公雞。

“為什麼?”沈瞋先開了口,聲音沙啞。

“為什麼?”謝琅泱亦喃喃重複,眼神空洞。

四目相對,啞口失言,對方眼中也冇有答案。

這樣絞儘腦汁,苦思冥想,一晃就過了七日。

謝琅泱終於精神抖擻地來到沈瞋麵前,一時竟也忘記了行禮,急切道:

“殿下!或許我們從一開始便錯了,晚山並不是撞見您纔開始盤算一切,他一定早就暗中部署。”

沈瞋身子一震,眉心擰出一道深溝:“你是說他與沈徵,從頭到尾都在我麵前演戲?”

謝琅泱歎息:“我深知晚山性情,他素來要將事情做得萬無一失才肯安心,上世墨紓結局慘烈,他怎會因我們可能不忍,便鬆懈不管呢?”

“可逆犯終究是逆犯,他能翻出什麼浪?若他真有這般本事,上世為何不如此做?”沈瞋還是不願承認自己竟被溫琢玩弄於股掌之中。

“上世事發太過倉促,他根本無從準備!”謝琅泱急道,“要尋緣故,須從上世未曾出現的細節入手。”

“細節?”

二人又陷入沉思,直待窗外夕陽西下,窗沿被潑了一片紅輝,沈瞋才猛地站起身,豁然開朗:“骸骨還鄉!”

謝琅泱猛抬眼:“對!上世君定淵從未有過此舉。”

沈瞋逐漸恍然,不由從桌案前站起,在房中來回踱步:“一定是溫琢讓他這樣做的,把骸骨還鄉搞得聲勢浩大,讓各州府紛紛上折讚揚,父皇即便盛怒,也斷不能此時殺他,否則必將引起民心不穩!”

謝琅泱:“和春台棋會案一樣,借民心造勢,所以晚山纔不擔心讓墨紓進城,他知道皇上最後一定會網開一麵。”

沈瞋又頓住腳步,麵露疑色:“此舉雖可以保住君家,但未必保得住墨紓。況且父皇那日神情,彷彿明知曹有為彆有用心,反倒刻意偏向君家。”

謝琅泱撫掌分析:“想必是穀微之往黔州調查,揪出了曹黨諸多罪證,墨家協助修堤之事,也已傳入陛下耳中,兩相權衡,比起孤掌難鳴的墨紓,曹黨的威脅顯然更大。

再加上太子黨咄咄逼人,龔知遠與洛明浦配合太過明顯,皇上這才徹底偏向了君家。”

沈瞋深以為然:“不愧是謝卿,如此便說得通了。”

謝琅泱搖頭苦笑:“臣妄為狀元,妄為謀臣,晚山能將陛下的心思琢磨到此種地步,我自愧不如。”

“謝卿不必妄自菲薄。”沈瞋臉上露出幾分笑意,竟毫無架子的給兩人斟了盞茶,語氣親和,“您我今日已然窺破他的佈局,下次定能搶占先機。”

“多謝殿下。”謝琅泱雙手捧茶,低低飲了一口。

“不過也怪那南屏,賊心不死,偏偏派奸細去君定淵帳中,結果被人抓個正著,換了堆博聲名的破骨頭回來。”沈瞋話中隱隱帶著憤恨。

謝琅泱用茶潤了喉,刻意忽略沈瞋對將士的褻瀆,問道:“殿下,上世君將軍如何處理這些奸細?是帶回來獻俘祭廟了嗎?”

畢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謝琅泱記得也不清楚。

沈瞋微怔。

在他印象裡,冇有獻俘一說,君定淵壓根就冇帶俘虜回來。

謝琅泱也意識到了什麼,猜測道:“那就應當是君將軍在南境處決了,總不會是上世南屏冇派過奸細吧。”

沈瞋被他這話逗笑了:“溫師再厲害,還能操縱南屏不成,他若真這麼神,何不讓南屏對大乾俯首稱臣?”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

片刻後,沈瞋說道:“過後首輔恐怕會旁敲側擊的問你些什麼,不要緊張,你隻需反問他如何知曉你的隨口耳語,此事便過去了。”

謝琅泱:“恩師如今也是焦頭爛額,做學生的如此算計他,實在慚愧。”

沈瞋懶得理他滿腹的禮義廉恥:“此次雖被溫師擺了一道,但太子被關進鳳陽台,也是除去一障,鳳陽台那個地方,關進去就再無出來的可能,恐怕過不了多久,賢王便會暗中要了太子的命。”

謝琅泱執杯的手猛地一顫,茶湯濺出些許,燙在指尖。

他驀地抬頭望向沈瞋。

沈瞋背對著他,語氣帶著幾分誌在必得:“屆時首輔彆無選擇,隻能輔佐於我。至於賢王,咱們都知道,屬於他的大禮,也快到了。”

“殿下所指是?”

“你忘了。”沈瞋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上世我登基之後,才發現他在綿州的齷齪勾當!”

謝琅泱猛然回想起來:“殿下是想直接揭穿此事?”

“自然,到時溫琢必定左右為難,一旦他替沈弼隱瞞,便與沈徵生了嫌隙,他們的師生關係,也就不攻自破了。”沈瞋篤定道。

-

溫琢此刻正在府中修養,他也冇想到,沈瞋與謝琅泱琢磨七日,還冇想出所以然來。

此次太子被囚鳳陽台,連劉長柏最後一麵也未能得見。

劉長柏傷勢過重,再加憂懼交加,終究是冇能熬過那一夜。

順元帝念及他多年輔政之功,許他以帝師之禮下葬,隻是百官忌憚皇帝餘威,下葬之日,前去祭奠者寥寥無幾。

溫琢倒是去了,燃了三支香,行了一禮,便悄然離去。

想當年,劉長柏年少成名,風骨卓絕,在康貞帝時期便是朝堂上的一柄利劍。

乾實錄上記他頻獻良策,力辟時弊,見權貴貪腐便直言彈劾,遇民生疾苦更是慨然上書陳情。

後來康貞帝重病,他的幾位兄弟覬覦皇位,想要剷除他兩個兒子,是劉長柏挺身而出,護著尚是太子的順元帝,在刀光劍影的朝堂中艱難周旋,直至擁護順元帝登基。

他有他鋒芒畢露,光輝多彩的年歲,卻也免不了在人生末期捲入了黨爭漩渦,毀了一世清名。

可自古以來,誰又能真正做到兩袖清風,無偏無私呢?

便是真做到了,旁人也未必信,這世間,冇有人能被全天下接納。

劉長柏尚有帝師之禮下葬,曹黨就冇那麼好運了。

一夜之間,這個盤踞大乾數十年的貪腐巨蟲,便成了刀下亡魂,官府將曹黨罪狀公告天下,百姓交口稱讚,直言大乾漸有朝陽之勢。

沈幀的那些老師們,雖然都被貶官罰俸,但依舊留任,順元帝一時找不出那麼多熟手替代他們,況且賢王黨也需要他們繼續牽製。

墨紓也被不動聲色地放了出來,順元帝還給了他個神木廠的差事,讓他得以光明正大地擺弄木材,早日做出便於腿腳的神器。

溫府裡的翠冠梨總算成熟了。

溫琢斜倚在梨樹下的躺椅上,一麵納涼,一麵指揮著江蠻女與柳綺迎摘梨。

“阿柳,一會兒摘下的梨十中之三做成果脯,去年的不大甜,今年多撒些糖粒。”他聲音懶懶纏纏,帶著幾分愜意。

柳綺迎站在梯子上,手持剪刀,一邊撿枝子一邊提醒他:“大人,殿下說給您吃的甜要適量。”

溫琢選擇性耳聾,自顧自道:“十中之三做成秋梨醬,搗得碎一些,外頭賣的太貴,還不如自己做實在。”

江蠻女捧著竹筐接梨子,扭回頭說:“大人,殿下曾說您什麼飲食結構不健康,要少吃呃……加工食品。”

溫琢索性閉了眼,繼續說:“再有十中之三做成冰梨糖,天涼時出攤的小販少了,都吃不到了。”

柳綺迎:“……”

江蠻女:“……”

樹蔭外有人影一晃,柳綺迎扭過頭,見是沈徵,想必是府中小廝見了,直接就給人放進來了。

“殿下——”柳綺迎剛要問好,沈徵用指抵住唇,示意她安靜。

溫琢仍舊閉著眼,渾然不覺:“殿下什麼殿下,你們是我的管家,就要聽我的,剩下一成便每日燉成羹,我素來愛吃。”

沈徵輕手輕腳,來到溫琢的躺椅邊,噙著笑,居高臨下望著他。

他臉上有碎光留下的斑駁樹影,耳際軟發被微風吹得輕抖,如瀑青絲乾脆挽起來,用絲帶一綁,寬大的袖直挽到肩頭,露出細白的臂。

溫琢枕著一隻手臂,微蜷雙腿,睫毛如歸鳥斂翼,在睫下覆上淺淺陰影。

沈徵有時也感到奇怪,溫琢在他麵前格外注重禮節分寸,大夏天都要穿戴整齊。

但反倒在柳綺迎和江蠻女兩個女子麵前不拘小節。

沈徵隻能認為他們是太熟了,甚至是過命的交情,以至全無避嫌的心思。

柳綺迎朝江蠻女一擠眼,故意拔高音量:“大人,那殿下再問起來,我們就陽奉陰違嘍?”

江蠻女拚命揮手,想要阻止她。

怎麼能如此算計大人!

就聽溫琢漫不經心說:“對,就說我吃了那什麼蛋白質,維生素,吃很多,每天吃。”

沈徵負手,似笑非笑。

說出去都冇人信,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奸臣,是隻揹著他偷吃凍乾的狡猾小貓。

柳綺迎不管江蠻女的心軟阻撓,繼續問:“若是殿下知道後生氣,找我們算賬怎麼辦?”

“殿下不會——”溫琢驀地頓住,想起了那日從軍營離開,沈徵在馬背上和他說的話,心口竟微妙的一悸。

還不及深思,耳邊突然傳來一個低沉戲謔的聲音:“誰說我不會?”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一股麻意直竄腰際,溫琢肩背猛地一縮,霍然睜眼。

沈徵近在咫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那雙濃鬱又深邃的眼睛彷彿更生動了,生動的會說話,會瀰漫情愫。

哪怕他知道這是上天賦予沈徵的禮物,與旁的無關。

“殿下怎麼又來了?”溫琢呼吸不勻,麵上故作慍怒,瞪了柳綺迎一眼,眼中寫滿了譴責。

柳綺迎扭回頭繼續剪梨子,毫無愧疚之心。

江蠻女隻好無奈攤手。

沈徵見他也不反思,反倒遷怒旁人。於是不給他空間,讓他隻能憋憋屈屈地調整姿勢,整理衣裳,維持古板的禮節。

“父皇讓我感謝掌院,我這不就天天來感謝了麼?”沈徵歪了下頭,輕笑,“誰知道正抓住掌院陽奉陰違,欺騙學生,冇有以身作則。”

溫琢耳朵騰的紅了,大有一路蔓延到脖根的架勢。

他又並非聖人,怎能毫無缺陷,那冰梨糖分外好吃,實難抗拒,忍不住纔是人之常情。

溫琢避著眼神,推開沈徵,強作鎮定:“此事確是為師理虧。”

沈徵慢悠悠直起身子,等他說下文。

溫琢理好衣衫,鬆開挽發的絲帶,重新梳理髮髻,轉移話題:“殿下今日前來,可是那個下肢外骨骼有了進展?”

沈徵挑眉:“就完了?”

“什麼?”溫琢不解。

“理虧之後呢,冇有懲罰嗎?”沈徵略顯期待。

溫琢仰頭望瞭望雖已偏西,但熱度不減的烈日,感慨道:“一日不看書,此心若有失。殿下且先回去吧,我要去書房溫書了。”

說罷,溫琢提袍就要溜。

雖然牽強了些,但總比留下丟臉好,改日真該在門洞處掛個鈴鐺,讓個子高的一走過便會撞響,傳出聲來。

沈徵立刻挽住他的手臂,忍笑道:“好了老師,有墨紓指點,密道大致完工了,我想帶你走一趟。”

溫琢登時停住腳步,驚訝道:“這麼快?”

“嗯,為了早日用上,挖得窄了些,但兩人錯身還是夠的,你覺得有什麼不好,再讓他們改。”

“去看看!”溫琢轉身便往內院走。

他這邊的入口藏在一處不起眼的木板下,上麵覆著些浮土,掩人耳目。

到了入口,溫琢攏起袖子,握住石板上的扳手,用力一提,浮土簌簌落下,露出一個黝黑的洞口,微涼的潮氣撲麵而來。

藉著午後的光,能瞧見洞口邊搭著一架簡易木梯,直探向下方,但最底處,視線便有些受阻。

“還冇來得及修階,我先下去。”說罷,沈徵躬身踩著梯子,隻踏三兩下便跳了下去。

木梯嘎吱聲戛然而止,沈徵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老師下來吧。”

溫琢瞧著梯子有些發怵,他太久未做登高爬下的事了,小時稀鬆平常的,現在反倒瞻前顧後。

他緊緊抓住梯邊,低著頭,將腿探了下去。

木梯粗實穩固,許是沈徵如今鍛鍊得太紮實。總之他踩著時,木梯就冇半點聲音。

兒時的根底畢竟還在,溫琢的緊張很快便煙消雲散,他甚至覺得不必再修階了,扶梯下來也很方便。

這時就聽沈徵說:“怕的話,我抱老師下來?”

溫琢心中一動,光線融雜處,他的眼睛也鍍上一層暗色。

不知出於何種心理,本牢牢踩在梯子上的靴底默默往後錯了一寸,鞋尖擦著梯麵一滑,發出一串急促地「擱楞」聲。

果然下一秒,他就被個結實的胸膛牢牢抵住,對方一隻手臂橫貫他的胸口,另隻手臂托住他的臀,將他從梯子上抱了下來。

潮濕的空氣席捲而來,溫琢難堪地閉上眼。

他果然很壞,心思一動便在算計人,不但算計仇人,也算計自己人。

他的病越來越重了,似乎越來越喜歡沈徵的懷抱,可他非但冇能遏製住病情發展。反而飲鴆止渴,不斷滿足自己陰暗的心思。

一下便夠了。

“放我下來。”溫琢低聲道。

可沈徵似乎並不急著放手,他托著溫琢輕輕掂了掂,自言自語地感慨:“現在我可以毫不費力地抱起老師了,不過還是老師太輕了。”

密道裡還未掌燈,暗得厲害,溫琢看不清沈徵的表情,隻能靠聽覺與觸覺感知他的存在。

這裡的空氣瀰漫著濃鬱的泥土氣息,混著地底的寒涼,颳得麵板髮緊。

通道狹窄,張開雙臂便能觸到兩側牆壁,頭頂卻頗高,顯然是為了遷就沈徵的身高。

沈徵的胸膛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將濕冷的空氣驅散殆儘。

那雙手臂也結實有力,箍得溫琢胸口微悶,而托在臀後的手,更是讓他渾身不自在,臉頰燙得驚人。

殿下還未發現,他對男子有那般不齒的心思。

溫琢發誓,自己隻想簡單的被抱一下,冇想如此放浪。

“老師愛吃甜羹,糖塊,棗涼糕。”沈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幾分認真,“但這些總是讓你一生病就纏綿很久。”

或許是狹窄黑暗的環境給了人安全感,或許是溫琢此刻很安靜,乖乖窩在他懷裡,他想說些他不太懂的話。

沈徵的氣息拂過溫琢的耳畔,在窄壁間迴盪:“這個時代,醫療粗陋,衛生匱乏,一點小病便可能致命,我很怕有朝一日會對自己以往從不在意的病菌束手無策。”

“老師長命百歲,好不好,答應我,就放老師下去。”他語間帶著笑,但很坦然地威脅。

溫琢的心跳驟然加快,震得比密道中的迴音還要劇烈,有那麼一瞬,他甚至覺得沈徵給他出了個進退兩難的選項。

“好。”他小心地從齒間擠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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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古代發明家小沈在初秋給小貓搞出來一個風扇,小貓裹著被子吹:他好有才,好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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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送100紅包,下章還有……

第 45 章

溫琢與沈徵沿著密道一路摸過去,因為冇掌燈。所以沈徵在前引路,掌心扣著溫琢的手,走得並不快。

周遭僅有衣袂擦過石壁的輕響,還有兩人均勻的喘息。

“覺著難受嗎?”沈徵的聲音壓得極低,混著潮濕的氣流漫過來。

溫琢唇線緊抿:“尚可。”

沈徵指腹摩挲著他掌心,低笑:“老師緊張出汗了。”

溫琢心道,不是因為緊張。

沈徵手上乾燥粗糙的熱度,從他敏感的掌心,一路燒至心口。

另隻手貼在石壁上,又摸到一片飽含水汽的潮濕,將指尖濡得冰涼。

他就在這詭異的冷熱夾擊中跌跌撞撞走了一刻鐘,眼前忽的豁然開朗,飄來一股鬆油香氣。

藉著一盞鬆油燈的指引,他們拾階而上,沈徵扣響石牆,敲得是三短一長二段的節奏,隻聽「吱嘎」一聲,石牆轉開,露出永寧侯府的書房。

墨紓,君定淵以及永寧侯早已等待多時。

墨紓腳踝的磕傷已經痊癒,他見到溫琢,忙站起身來,深鞠一躬,鄭重道:“多謝溫掌院救命之恩。”

溫琢想起上世眼睜睜看著墨紓尋死的酸楚,此刻那種遺憾和愧疚總算煙消雲散。

“不必客氣。”他扶起墨紓,隨後對不遠處的君定淵說,“你們還應該謝一個人。”

君定淵一怔:“誰?”

溫琢說:“劉荃公公。”

君定淵與墨紓麵麵相覷,顯然不理解溫琢口中謝從何來。

溫琢解釋說:“這整個計劃中,每個人都很關鍵,但若說對陛下影響最深的,最得陛下信任的,便是劉荃公公。”

“你說與陛下告罪之時,是劉公公主動提及的神木廠,這便是他釋放的善意。因為他這句提醒,咱們才能將計就計,將這場戲做得更加完美,讓陛下相信,墨紓去神木廠,是個受到指引的意外。”

君定淵瞠然:“你說劉公公是有意為之?可他為什麼要幫我?”

“為了與殿下結下善緣。”溫琢餘光瞥了沈徵一眼,“皇帝的身子不太好了,但劉公公瞧著還不錯,一旦……他的處境便十分尷尬,提前釋放善意,這樣來日若殿下登基,他也能有個好去處。”

沈徵輕挑眉:“劉公公怎麼知道我能登基?”

溫琢搖頭:“或許是陛下暗中透露了某種意思,又或者他平等的對每個皇子釋放善意,畢竟誰都得念他的好。”

於是溫琢叮囑沈徵:“不管怎麼說,我們不能讓劉公公的心意白費,你回宮告訴貴妃娘娘,差人給劉公公送點漠北或南境帶回來的東西,不必貴重,稀罕就好,他就明白我們領情了。”

一直未說話的君廣平道:“都彆站著了,坐下說吧。”

溫琢剛要去尋座位,卻見墨紓的目光微微下墜,始終凝在一點,欲言又止。

溫琢不解,循著目光低頭,赫然發現他與沈徵的手還挽著。

這!成!何!體!統!

溫琢嗖的將手從沈徵掌心抽出,神色不改,迅速尋了個較遠的位置坐下。

好在於大乾而言,暗示一人喜歡男子,等同於侮辱。所以墨紓並未懷疑什麼,另兩位征戰沙場的猛將,則是根本未在意。

沈徵掌心一空,不由歎氣,看來牽手是密道限定。

在侯府飲了茶,又閒聊了一會兒,沈徵便帶著溫琢從密道回去。

下了台階,他本能又伸手去拉溫琢,就見溫琢將兩掌都貼在石壁上,背過微弱的燈光說:“殿下不必了,我已熟悉。”

沈徵隻得慢慢垂下手。

回到宮中,沈徵將溫琢交代的話告知君慕蘭,隨後便盤腿坐在蒲團上,托腮望著夕陽,悵然若失。

君慕蘭心思細,敏感地覺察出了,便也大刀闊斧的一坐,問道:“有心事?”

沈徵心道,這事兒除了君慕蘭,他還真冇人可以交流,皇子所裡都是跟他一樣冇有戀愛經驗的太監宮女。

“娘,我問你,若我喜歡一人,但他有非常多的紅呃……藍顏知己呢?”

君慕蘭眼前一亮:“哦,京城中哪家女子如此想得開?”

自古女子的名節重逾千斤,甚至高於門第,學識,美貌,這枷鎖非金非鐵,卻比玄鐵更能壓人,若一女子廣結藍顏已經人儘皆知。

縱然她才貌雙全,也難逃世人指指點點,那些鐘鳴鼎食的世家大族,更是不會接納。

但她會在此時此刻過得灑脫儘興,這也是君慕蘭嚮往,卻冇能做到的事情。

“是誰我不能說。”

“我兒是皇子也不能博得她的青睞嗎?”君慕蘭訝異。

“好像不太能,他拿我當朋友。”沈徵和夕陽西下一樣憂愁。

可惜君慕蘭也是個空有婚姻經驗冇有戀愛經驗的小白,她想了一會兒,愁道——“那便隻能放棄了,娘不想你像你父皇一樣,強娶女子為妃。”

沈徵心說,我這兒的情況可比父皇複雜多了,那可是隻小公貓啊!

但他不是輕言放棄的性格,對省狀元是,對績點前1%是,對看好的小公貓也是。

沈徵騰身而起,下定決心:“我要再接再厲,先用三年問鼎皇位,再用五年解放全民思想,接著五年全力展開追求,爭取實現飛躍式的突破!”

君慕蘭:“……”

要,要熬到三十一才成婚嗎?

沈徵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

如今與那些紅顏知己相比,他性彆處於絕對劣勢。但他有現代知識做金手指,相信一定能給傳統小貓提供無與倫比的新鮮感。

所幸近來朝中無事,沈徵冇少往永寧侯府跑,名義上是慰問外公,實則外公靠邊站,他順著密道便去了溫府。

一開始柳綺迎還記得將木板扣好,撒上一層浮土,偽裝出與尋常地麵一般無二的假象。

後來沈徵實在跑的太勤了,那塊木板乾脆就掀著了,等什麼時候府裡來外人再扣。

江蠻女仗著一身蠻力,將梨搗碎,榨成汁,她一邊乾活一邊說:“殿下可真喜歡往咱們府裡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喜歡大人呢,哈哈。”

江蠻女憨笑兩聲。

柳綺迎嗔道:“這話你也彆出去說,會引來大麻煩。”

江蠻女忙道:“我自然知道。”

柳綺迎歎氣:“這些日子大人似乎也與謝侍郎鬨掰了,謝侍郎也許久未來過了,在咱們大乾,想尋到個喜歡男子又出身不錯的,實在太難了。”

明明很小的事,偏偏觸犯國法,誰都懼怕引火燒身。所以即便有這個心思,也不敢對外表露。

江蠻女:“要是大人能喜歡女子就好了,便不用委屈受苦,隻能看著心上人娶妻了。”

柳綺迎擰起眉,猶猶豫豫道:“其實大人是因為——”

“你們快來看,我總算蓋完了!”沈徵的聲音突然從後院傳來,打斷了柳綺迎和江蠻女的話。

兩人連忙撂下手中活計,蹚開地上掉落的葉子,興沖沖往後院趕。

前些日子沈徵說要做個水動引風儀給溫琢解暑,一忙活便是大半月。如今已至初秋,暑氣漸消,可算是做好了。

後院之中,一架碩大的水車立在原先的白山茶地裡,木架高聳,實木軸轉動間發出輕微聲響。

一根纏著木齒輪的木梁直通溫琢臥房,屋內竹扇葉正不停旋轉,將床簾吹得獵獵作響。

沈徵正拉著溫琢的手腕,興致勃勃地講解。

“老師來看,我在你臥房前挖了個水渠,用木架,實木軸搭了個小型水車,水車借水流之力轉動,帶動屋內扇葉,這就叫動力轉換,無需人力就能生風。”

說完,沈徵又將溫琢拽進屋內,指著扇葉旁的銅製氣缸道:“如果隻是水風扇,那不足為奇,我在扇葉處加了這銅缸,缸口偏窄,扇葉產生的風進入氣缸,吹出的氣流流速就會加快,人也會感覺更加涼爽。”

這是依靠?絕熱膨脹效應和?焦耳-湯姆遜效應做出的簡易小空調。

據說以前他們學校研究生宿舍冇裝空調,學長們就搞過這東西製冷。

沈徵抬手將溫琢的手掌移到氣缸口:“老師摸摸,是不是涼快許多?”

屋內空間本就不大,被水車、氣缸占去大半,溫琢被他拽得一個踉蹌,險些跌上床去。

他急忙反手薅住沈徵的後衣,站穩身子,指尖觸到氣缸口的涼風,果然比彆處清爽幾分。

沈徵也忘記了兩人此時的站位岌岌可危,他轉身滿含期待地問:“怎麼樣?”

溫琢本就立足不穩,被他一擠,頓時朝床榻倒去。

沈徵反應極快,本能地想去抓東西穩住,結果手邊就剩他那傑作水動引風儀。

沈徵不忍破壞,隻好縮了手,於是失控地被溫琢拽倒。

“唔!”

軟褥承托著兩人,沈徵的重量其實不算很重,隻是落下時,他的唇恰好擦過溫琢的耳垂。

沈徵的唇有些乾,帶著幾分粗糙的摩擦感,如火星落在枯草上,瞬間點燃溫琢的耳尖。

現在他好像在火苗上烤著,燙的身體不由自主微顫。

溫琢猛地將臉偏到一邊,死死閉著眼睛。

於是他也冇看到沈徵深呼吸,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白皙細膩如涼玉的耳垂,就這麼猝不及防被他親到了?

沈徵鼻尖縈繞著溫琢發間的清香,心潮翻湧,滿腦子都是褻瀆的綺念,六根清淨不了一點。

可看溫琢被他砸得痛哼,身體微微發抖,又生出滿心愧疚。

不小心壓了貓,貓不會生氣吧?

恰在此時,柳綺迎與江蠻女剛好趕到:“來了來了!什麼東西?”

柳綺迎一腳踏入屋內,見狀瞠目結舌,然後轉身便往外衝,正與江蠻女撞在一處,兩人險些人仰馬翻。

沈徵回過神,趕忙掃除心中邪念,爬起來去扶溫琢。

“我把老師壓疼了嗎?”

溫琢待他起身,才喘上這口氣,抿著唇道:“為師不疼,隻是殿下這架送風儀,實在有些過大。”

沈徵不好意思坐他的床,隻好蹲身說:“現在隻能弄這麼大的。”因為冇有電。

“殿下,其實蒲扇即可,為師並不畏熱。”溫琢這麼說著,卻慢慢蹭到氣缸口處,靠著著風消解燥熱。

“那多累啊,阿柳不是說你晚上都會熱醒?”沈徵自己也會,但他冇法子在宮裡搞這麼大工程,於是隻能睡地上。

“已然初秋了殿下。”溫琢被吹得青絲亂飛,耳上的紅這才慢慢褪去。

“知道,老師先用著這個,容我再想想,看看明年夏天前能不能搞出磁感線圈來,給你做更好的,好不好?”沈徵哄道。

“好吧。”

磁感線圈又是什麼南屏怪東西?

天色不早,沈徵又得回宮了。

溫琢裹著錦被,坐在氣缸口前,捧著一本書品讀。

涼風吹得書頁飄抖,也吹得他側臉微涼,但蓋著被甚是舒服。

柳綺迎與江蠻女轉圈打量這東西,頗新奇道:“殿下怎麼那麼多有趣的點子?”

江蠻女:“可我覺得還是我給大人扇風方便。”

柳綺迎:“你又不能整夜扇,但這氣口卻可以一直吹。除了大一點,還是很管用的,是不是大人?”

溫琢翻過一頁書,雲淡風輕道:“尚可。”

柳綺迎微微將氣缸扭了一下:“我叫它朝著被子吹吧,省的大人著涼,而且眼見要降溫,大人不可吹太久。”

柳綺迎叮囑完,拉著江蠻女出去了。

屋裡一靜,溫琢的聖賢之書「啪嗒」倒在被上,他爬坐起來,抬手堵住出氣口,聽著風被擠的嗚嗚隻叫,又鬆開一點,讓它吹著自己掌心。

轉頭一看,枕邊還藏著那隻小巧的腰平取景器。

溫琢攏了攏被子,將自己裹緊一些,思忖,殿下愛給他做一些不太實用但很有趣的東西。

那也很好。

第 46 章

慶功宴後一個月,京城街巷已是鋪上一層翠金交疊的薄毯,毯子叫秋雨一泡,幾日都不見乾爽。

賢王黨們憋了許久,瞧見順元帝總算從廢太子的失落中走出來,便蠢蠢欲動想要另立太子。

其實也不怪賢王心急,而是他此刻看起來眾望所歸,人一旦被架在了某個位置。就算自己想冷靜一下,手底下人也不會讓他停下。

上世溫琢便是利用了他愈加急躁失據的心理,不斷用各種方式透露給順元帝,賢王曾經對付廢太子的手段,引起順元帝的心寒和忌憚,徹底將賢王剔除在儲位之外。

順元帝本人與皇兄相處甚佳,或者說他的皇兄自小護著他,而他很依賴那個英明神武的皇兄。

可上一代康貞帝的兄弟們卻不安分,康貞帝心善,登基後也冇有處置一眾兄弟,反而給他們輔國的權利。

但正是這份仁慈,釀成了後患,以至長子慘死,次子三次遇襲,九死一生。

是以順元帝極其厭惡兄弟鬩牆的行為,而賢王對廢太子做的事,已經足夠觸他的逆鱗。

溫琢這世也打算給賢王上這計猛藥。

恰好墨紓的下肢外骨骼造好了,在這個冇有碳纖維,合金材料的年代,他愣是將沈徵圖紙上的功能實現得大差不差。

永寧侯府的人試了一圈,發現確實能省力氣,又不笨重繁瑣,墨紓纔給順元帝帶了去。

順元帝在清涼殿接見他,墨紓跪在地上,恭敬的將外骨骼給順元帝套好。

“草民請陛下一試。”

說罷,墨紓低著頭,蹭退到了階下。

順元帝顫巍巍地站起身,又驚又怕地扶著腿上這玩意兒,就連邁步都很謹慎。

“主子小心。”劉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護著,一旦順元帝有站立不穩的架勢,他便及時扶住。

順元帝張開兩隻胳膊,小心翼翼的在清涼殿中挪步,一開始挪得極慢,像隻笨鵝一樣左右搖擺,來回兩圈便走順當了,速度也快了起來,彷彿真重現了往日英姿。

還不等他開口說什麼,劉荃便先笑容滿麵地恭喜上了:“恭喜主子,賀喜主子,您有了這件神物,走路已無恙了!”

“好,好好!”順元帝一邊撐著腰,一邊轉身驚喜麵向墨紓,“墨紓,你果真是造物奇才,替朕解決了大麻煩,朕要賞你,說說吧,你想要什麼?”

墨紓卻並未居功自傲,反而將腦袋壓得更低,謙卑道:“草民戴罪之身,得陛下恩典才苟活今日,不敢奢求賞賜,況南境之危已解,大乾邊境安寧,君將軍也不再需要我,草民願意效仿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現南山」,以明淡泊之誌。”

溫琢和他說,此次進宮,務必提到「菊」字,還要不經意的,順理成章的提到。

順元帝聽了這話,倏地一寂,片刻後又說:“不好,你不能走,朕要將兵部武庫清吏司交給你掌管,日後你可正大光明為國鍛造軍器,火器,與懷深一道,護大乾平安。”

墨紓不求做官,隻想歸隱,令順元帝完全冇有了戒心。

他年少時也頗愛尋仙問道,知道有些道行高深的隱士是不願在朝廷為官的,他對這些人始終抱著種敬仰和嚮往。

如今墨紓在他心中的形象與隱士越發接近了,彷彿墨紓此番出世,便隻是為解南境之危。

況且這神器日後恐需修繕改良,他也離不開墨紓。

墨紓身子一顫,抬頭驚愕地望著順元帝。

劉荃含笑:“墨公子驚了吧,還不快謝恩啊。”

墨紓彷彿如夢初醒,忙道:“臣謝陛下隆恩。”

在朝為官本不是他所願,但為了墨家聲名,為了家學傳承,他必須踏入紅塵。

不可否認,兵部是發揮他才能最好的地方。

待墨紓謝恩走了,清涼殿的殿門還開著,一道秋風夾著黃葉飄進了門檻,躺在青磚上。

順元帝靜靜看著那片落葉,陷入久違的深思。

他忍不住問劉荃:“深秋了,宮內的菊花都開了嗎?”

劉荃眼皮一跳,佯裝不懂回:“每年都是這個時候,奴婢倒冇注意。”

順元帝閉眼歎氣:“曹皇後素來喜愛菊花,朕已然忘了許久,今日竟想起來了。”

劉荃不說話。

曹黨被夷三族,前太子幽居鳳陽台,曹皇後留在這世上的親人已經所剩無幾了。

如今曹黨受萬民唾罵,已故的曹皇後也被連累,在民間被傳成禍亂後宮的罪魁禍首。

“兮若是個寬善溫和的人,朕對不起她。”順元帝也就隻有在四下無人時,纔敢吐露真情。

劉荃還是不敢搭話。

順元帝轉過頭來,不悅道:“你做什麼不說話,難不成朕主動提及的還能遷怒於你嗎?就你心眼兒多!”

劉荃這才賠笑,將身子欠得更低,當作贖罪:“奴婢記得,皇後孃娘心腸柔軟,對景王府裡所有人都很好。”

“是啊,是啊……那時朕將宸妃鎖在府外偏宅,不許任何人探望。唯有她偷偷送些補身子的吃食,還記得在冬日添件棉衣。”順元帝眼眶微微濕熱,淚水將眼前秋景糊成一團。

“朕因此斥責了她,她一聲不吭就受了,事後仍竭儘所能關照宸妃。”順元帝已經鮮少向人透露真實情感,劉長柏逼迫他成為了一個冷酷的工具,來保證大乾的正常運轉,他身邊的所有人,也都是小工具,他們一生都要為了祖宗,為了基業,為了大乾活著。哪怕在外人眼中,他已享受無邊尊貴。

“朕這一生情愛淡薄,唯一那點真心也都給了宸妃,對她不過是片刻的垂憐,她都知道,也不曾怨過,曹有為實在不配有這麼好的女兒。”順元帝最後說道。

順元帝此生共有兩位皇後,當年景王府正妃柳氏是康貞帝強迫他娶的,他對柳氏冇有感情,柳氏卻奢求頗多。

得知他那次意外墜崖,結識宸妃,一見傾心,柳氏便處處打壓針對宸妃。

宸妃幽居外宅時,曹氏處處關照,柳氏卻總想趁機至宸妃於死地。

是以後來順元帝登基,被迫封正妃柳氏為後,卻無論如何不願立沈弼為太子。

“曹黨犯下重罪,陛下嚴懲,是為了給黔州死去的百姓一個交代,皇後孃娘善解人意,定會理解您的。”

劉荃寬慰道,“正值深秋,奴婢去給皇後孃娘上柱香,帶些新鮮菊花。”

“前太子如何了?”順元帝冷不丁問。

劉荃又是一陣心顫。

後日例朝。

順元帝便戴著墨紓所做這件神物,大搖大擺地坐上龍椅。

他心情頗好,原是想向諸臣炫耀一下,他如今又能行動如風,隱隱有寶刀未老之姿。

誰料賢王黨們心事重重,根本冇領悟皇帝的意思。

卜章儀先站出來:“陛下,國之本在儲,如今太子之位空缺,朝野懸心,還望陛下早立東宮,全宗廟之托,萬民之望!”

唐光誌也配合道:“陛下,前太子失德,致使朝野惶惶,百姓信心不足。唯有速立賢德之人,方能使國本既定,民心自穩,內外晏然。”

尚知秦:“臣請陛下早日立儲,若遵祖宗舊章,俯順先帝遺願!”

順元帝的臉倏地沉下來了,那點炫耀分享的興致也蕩然無存,反而頗為忌憚地問:“那諸卿以為,朕該立誰啊。”

賢王沈弼餘光掃量周遭,也難得緊張起來,掌心裹著層層濕汗。

在他看來,順元帝已經無人可選,論賢德,論朝中威望,論能力他都是唯一人選。況且他也曾是皇後之子,名正言順。

卜章儀與唐光誌對視一眼,覺得眼前已經冇了障礙,可以一搏。

卜章儀跪下說:“我朝承周宗之製,循嫡長之規,昔秦廢扶蘇而立胡亥,終致二世而亡。如今皇長子昌齡日茂,資質異稟,正是合天意之舉。”

溫琢忍不住低下腦袋,壓了壓唇角。

賢王黨還不知道,皇帝前日想起了曹皇後,順便想起了前太子。於是遣人去鳳陽台看望了一下,順便得知了有人關照虐待前太子的事。

他們此時想逼皇帝立儲,根本是把賢王往火坑裡推。

果然,順元帝陰惻惻道:“朕昨日聽聞,前太子在鳳陽台,一月便瘦脫了相,而且驚懼過度,身患重疾,卻無太醫醫治。”

“朕還聽說,有人暗示苛減前太子吃食,並令守衛言語羞辱,喪儘前太子臉麵。如今天色漸冷,前太子房中,也不見厚褥棉衣。”

“前太子被廢後,樹倒猢猻散,朝中官員無人敢提,後宮奴婢更是避之不及,就連曾在東宮伺候的,為了討好新主,也對太子極儘毀謗。唯有歸入五殿下處的東宮詹事黃亭,得他寬宥,前往鳳陽台遙遙叩拜一次。”

溫琢微怔,笑容斂去,轉頭望向沈徵。與此同時,不少官員也向沈徵望去。

沈徵站在皇子當中,已然格外搶眼,但他神色自如,並未對順元帝的話有過多反應,對群臣的關注也是興趣寥寥,他唯向群臣首列某個位置綻出一絲笑顏。

溫琢猝不及防接收到這個輕笑,眼睛微微睜大,意識到自己心生愉悅,他連忙握住不爭氣的耳朵,鼓弄鼓弄烏冠,將耳朵塞了進去。

順元帝仍在說:“朕定要徹查,是誰居心叵測,對前太子不敬,欲行不軌,在此之前,諸皇子皆有嫌疑,朕暫且不談立儲一事。”

形勢急轉直下,賢王黨冷汗直冒,誰也冇料到,順元帝竟還會關心一個被廢的太子。

若是禁衛軍查出是他們背後搗鬼,再有龔知遠,洛明浦推波助瀾,他們恐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賢王險些在殿上失態,他愕然望著順元帝,此刻是真正理解了什麼叫作樂極生悲。

雖然順元帝冇有挑明,但滿朝文武都知道,那個居心叵測的人,指的是他。

三皇子沈頲勾起一絲冷笑,方纔群臣上奏立儲,他還慌了一瞬。如今看來父皇根本冇有立儲的意思,那大家就熬吧,看誰能熬過誰,反正他還算年輕。

沈瞋聽罷,不禁扼腕歎息,咬碎白牙。

他怎麼忘了趁太子落難,適時去獻獻殷勤!

此舉既可博得父皇歡心,又能感動舊太子黨,令諸臣歸服,於他而言百利無一害,誰想這顆桃子也讓沈徵給摘了!

也怪他近日一直思慮著綿州的事,等著給溫琢重重一擊,卻忽略了宮中。

朝堂上鴉雀無聲,群臣皆低垂著頭,也唯有溫琢敢抬頭去瞧順元帝的臉色。

但見皇帝的眼袋又墜一分,喉頸的脈突突地跳,顯然餘怒未消。

他未必是多心疼太子,而是看出來臣子的心已經不在他身上,紛紛迫不及待巴結下一任儲君。

他更厭惡對兄弟手足趕儘殺絕之人,正是這份貪念,導致了他整個人生的悲哀。

溫琢仰起頭,笑說:“陛下,臣也有奏。”

“說什麼?”順元帝脾氣不順,對他語氣也硬,但仍算有耐心了。

“陛下今日戴了什麼好東西,竟比微臣走路還快?”溫琢目光灼灼,蠢蠢欲動的心思都由一雙如波似水的亮目流了出來,“臣平日甚懶倦,禦殿長街又太長,可不可以也賞臣一個戴?”

順元帝氣笑了:“朕有什麼好東西你都惦記著,這個不行。”

溫琢頓時垮臉,悻悻歪頭。

劉荃趕忙藉著溫琢遞的話頭說:“這可是墨大人為陛下特製的下肢外骨骼,戴上走路甚為輕便,陛下喜愛的不行呢。”

終於有人發現了順元帝的神器,也發現了他今日虎虎生威,於是順元帝心情好了不少。

“溫晚山,你又給朕垮著臉,也就仗著朕不愛跟你計較。”順元帝嗔道,但他是真不跟溫琢計較,又立刻解釋道,“不是朕捨不得賞你,而是此物需得用到頂級的降香黃檀,整個神木廠才尋出兩條,冇有你的份。”

“哦?”溫琢佯裝驚訝,“原來墨大人這般厲害,不但能造守城弩機,還能給陛下做神器,那看來臣隻好忍忍了。”

沈瞋聽了這話,臉色瞬間僵白,隨之而來的是羞恥和難堪。

明白了,全明白了!

墨紓去神木廠根本是個圈套,順元帝必然早就知道他在神木廠挑選降香黃檀,準備這件神器。

所以洛明浦,龔知遠抓捕墨紓,彈劾君定淵纔會失敗,因為這根本是跟皇帝的利益作對!

可上世墨紓分明冇提過下肢外骨骼一事啊!

這莫名其妙的,綁在腰腿上的怪物,到底是怎麼冒出來的?

謝琅泱一陣恍惚,險些跌出排列。

他的自尊心彷彿被捏扁了揉碎了,扔在地上,叫人狠狠踩了一頓!

他思索了整整七日,卻還冇能領悟溫琢此局深意,原來神木廠不是偶然得來,而是有意為之。

可是聖上到底是何時與墨紓達成約定的呢?

是了,必定是君定淵謝恩麵聖之時。

但光憑虛無縹緲的一件神器,聖上怎麼就能放過藏匿逆黨的死罪,容墨紓暗中製作呢?

他又想不出了。

這件事與骸骨還鄉是否也有聯絡?

若上世並未抓獲奸細,骸骨還鄉一事也是溫琢全權策劃,那溫琢又是如何讓南屏配合的?

他以為溫琢與他隻是皓月與雲霄之彆。

如今看來他不過似塵泥伏地,螢火之光。

原來真的是溫琢選誰,誰纔是皇上。

這日下朝,溫琢出武英殿,給沈徵使了個眼色。

沈徵酉時溜出宮,去見溫琢。

還不等沈徵摸一塊梨瓣吃,溫琢就開門見山問:“殿下讓昔日東宮詹事去叩拜沈幀了?”

沈徵將剛想咬一口的梨瓣默默放下,小貓表情挺嚴肅的,不知道是不是炸毛了。

“我覺得是件小事,就冇和老師說,此事有什麼不妥嗎?”

溫琢緩緩搖頭。

那位東宮詹事,曾在春台棋會前與沈徵一道來他府中拜會。

那詹事代表太子行事,對沈徵甚為失禮。如今他被分到沈徵手下做事,溫琢還以為沈徵至少要報複一下。

他隻是有那麼一點不敢置信,沈徵的胸襟,竟讓他想起了大乾太宗皇帝。

昔日太宗效仿李世民,胸襟開闊,廣納天下良才,且真正做到用人不疑,從不憚承認己過,是以群臣皆為其氣魄折服,敢於覲見,鍼砭時弊,很快朝野一片清明,大乾迎來恢宏盛世。

冇有哪個為臣者不嚮往做太宗的朝臣,能不必勾心鬥角,隻在國策上大展身手。

“他現在是你的下臣,還惦記著前主,我以為你會不悅。”溫琢說。

“這不剛好證明他忠誠嗎,連前太子都能不落井下石,我有信心讓他心甘情願效忠我。否則他兩麵三刀,留在我這裡有什麼用?”

沈徵失笑,又夾起個梨塊喂到溫琢嘴邊,“繃著臉,這麼嚴肅,還以為你生氣了。”

“我怎會生殿下的氣,此事殿下做的很好。”溫琢垂下眼睫,望著鮮嫩欲滴的青梨,忍不住用舌頭舔了一口,隨後說,“殿下不是不允許為師吃太多甜?”

“一點點,我喂得可以。”沈徵笑著用梨塊摩挲溫琢的唇瓣,似在催促,又像是勾引。

溫琢心道,此舉甚是失禮,不該發生在殿下與為師之間。

但他又忍不住心中悸動,想要滿足自己齷齪的心思。

他一麵譴責自己,一麵張口將梨塊含住,用齒尖輕輕咬碎,很想再被喂一塊。

就聽沈徵忍不住歎息:“隻是我冇想到,鳳陽台看管這麼嚴,他磨破口舌也冇勸動守衛,隻好在外麵拜了一下。不說是高台麼,難道不能從窗戶相見?”

溫琢聞言忽的一怔,梨塊都忘記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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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仇小貓懷疑老公並非重生,可是又想不通!聽良妃說有胎記,想辦法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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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鳳陽台不在皇城之內,而在京郊皇陵附近,占地約十二畝,整體呈「回」字形佈局。

正中央是一座九層高台,與皇陵遙遙相望,每層按品階幽居著大大小小的皇親國戚。

高台外圍共有兩重圍牆,牆頭鋪設荊棘與碎瓷片,每隔五丈設一個銅鈴,風動鈴響以防攀爬,牆基埋入地下三尺,鋪設花崗岩石板,絕無挖道脫逃的可能。

此處守衛共有六十八人,互不統屬,嚴密製衡,且這六十八人不得與圈禁者私下交談,不得談及朝政。

存活在鳳陽台,雖體麵未失,但自由全無,每日餐飲供應,起居衣物均有嚴格規定。雖可在小院散步,讀書寫字,卻不得與其他圈禁者麵對麵交談。

整個苑落常常毫無喧嘩之聲,唯有日暮時分梆子敲響,才傳出守衛誦讀《思過經》的聲音。

沈徵豈會不知,太子絕無可能打開窗子,與圍牆外麵的黃亭相見。

更奇的是方纔提及鳳陽台,沈徵語氣輕描淡寫,神色波瀾不驚,渾不似親身經受過煉獄之苦的人。

溫琢心頭猛地一震。

莫非他根本不是重生!

溫琢麵上看似怔住,思緒卻已如流光般疾轉。

自己何時認定沈徵是重生的?

大抵是初見之時,沈徵先一步道出了「羞辱」二字,讓他下意識以為對方也洞悉隨後發生的事。

況且他自己就是重生,難免以己度人。

可如果沈徵隻是隨口一說,壓根不知前世那段往事呢?

如此一來,沈徵這數月性情大變,思慮深遠,才學突飛猛進,又該如何解釋?

念及此,溫琢隻覺一股寒意竄上頭頂。

一個八歲離家,杳無音訊十年的人。若是早已被人掉包,他的家人會發現嗎?

“怎麼了?”沈徵察覺到他的不自然。

溫琢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輕笑:“無事。”

他若真想瞞一個人,是絕不會讓人抓住破綻的。

沈徵在溫府又坐了半個時辰,與溫琢聊起《資治通鑒》中「甘露之變」的一段,溫琢評議宦官專權之禍,頗有掌院的凜然氣度。

沈徵一邊欣賞著他的真知灼見,一邊欣賞他的透徹和聰慧。

直至皇宮快要下鑰,沈徵纔不得不匆匆騎馬趕回去。

次日例朝,一場秋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纏綿如絲,街巷裡積落的闊葉經雨水浸泡,已漚出一股腐臭之氣。

溫琢背對著殿外雨簾,交代葛微:“你往貴妃宮中走一趟,替我問問殿下身上有什麼胎記,就說年底祭廟需覈對祥瑞,彆提我的名字。”

上次他差葛微給良貴妃遞過紙條,貴妃應當對葛微有一定信賴。

以祭廟的名義,又是葛微親自去問,良貴妃果然冇有多慮。

隔日,葛微便喜氣洋洋地來給溫琢回話,身上還帶著一身雨氣:“掌院,奴婢問出來了!娘娘說殿下出生時,恥骨處有一小片紅記!”

溫琢正低頭把玩著腰平取景器,聞言身子猛地一頓,險些把取景器捏碎。

他臉色極不自然:“你……你說恥骨?”

葛微渾然不覺,依舊笑得眉眼彎彎:“正是,先頭產婆還當是胎血,拿手擦了又擦,誰知竟是擦不掉的紅記。後來太醫瞧了,說不礙身子,娘娘這才放了心。”

溫琢隻覺一股熱氣直衝麵門,霎時間麵紅耳赤,慌忙閉了雙眼,手指擰得袍袖變了形。

怎麼會是這個地方?!

他堂堂翰林院掌院,如何查驗殿下這等私密之處!

當晚,溫府內室燭火昏黃,溫琢擁被倚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苦思良久,一會兒彈彈枕邊的取景器,一會兒又敲敲床邊暫歇的扇葉。

窗外雨絲敲打著窗欞,地磚下寒氣絲絲上滲,幸好屋角有一隻炭盆散著暖氣。

他望著跳動的火星,心間念頭百轉千回,索性裝作渾噩不知。如今的殿下英明睿智,胸襟寬闊,令他很滿意。

但轉念又譴責自己,皇室正統乃國之根基,豈容半點馬虎?

那就隻能……冒險一試了。

翌日早朝,沈徵突然發現溫琢生病了。

他在上朝時就忍不住低聲咳嗽,後來這細微動靜被禦座上的順元帝聽去,還叮囑他注意身體。

退朝之時,穀微之,墨紓,薛崇年三人爭先圍攏上前,關心備至,沈徵被擠在人後,話都插不上。

於是他在皇城裡拐了個彎,便立刻策馬揚鞭直奔掌院府,也顧不得從永寧侯府迂迴一下。

踏入溫琢臥房時,溫琢正裹著厚厚的錦被坐在床榻上,時不時低咳兩聲,一雙眸子卻趁隙偷瞄著沈徵的神色。

沈徵果然著急,伸手便探向他的額頭:“這段時間不是養得很好嗎,怎麼又突然病了?”

溫琢順勢又咳了幾聲,真還咳得嗓子有些疼。

他含糊應道:“可能昨夜蹬被子受了寒。”

“老師還會蹬被子?”沈徵挑眉。

他記得溫琢睡覺時都是抱成一小團,背抵著牆,特彆安靜。

“偶爾驚悸也會……”溫琢話音未落,突然連咳三聲,力道甚重,憋得眼眶周遭泛紅。

沈徵抽回手,暗自嘀咕:“不發燒,還真是感冒。”

溫琢已經對他口中南屏怪詞習以為常,隻顧一邊咳嗽,一邊淡然擺手:“不妨事,秋冬時節的慣病了。”

沈徵正想去請郎中:“總這麼咳不行,還是——”

“殿下!”柳綺迎應聲而入,適時打斷了他的話頭,與溫琢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後,她轉瞬間便憂心忡忡對沈徵道,“其實昨夜已請郎中來瞧過,說是春來坊的熱湯子最能驅寒祛濕,若是泡上一泡,病情必定大減。隻是我和阿蠻都是女子,不太方便,不知殿下可否帶我們大人去一趟?”

沈徵更為詫異:“老師不是不喜歡旁人伺候他沐浴更衣嗎?”

柳綺迎:“為求痊癒,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雖然天降驚喜猝不及防砸在頭頂,教他心頭都微微發顫。但目光掃過溫琢憋紅的麵容,沈徵還是很理智地扼殺了自己的僭越。

他更關心他能否痊癒。

“老師現在不適合騎馬了,我陪他坐轎去吧。”

東漢的張衡曾寫過「溫泉汨焉,以流穢兮。蠲除苛慝,服中正兮」,說的就是溫泉有清除病痛,祛掃邪祟的功效。

所以沈徵毫無懷疑。

原本他可以帶溫琢到皇室禦用湯泉宮苑去,那處湯池由漢白玉鋪砌,溫泉引自地底深處,遠比民間堂皇。

但在外人眼中,兩人的關係顯然不該親近到一同去泡泉,所以春來坊的獨立湯院更加合適。

京城裡的文人雅士常在此處同道泡湯,吟詩作賦,聽說也很雅靜。

轎輦行得平穩,深秋街景匆匆掠過眉目,溫琢卻如坐鍼氈。

他雖然早已下定決心,但一路上卻是忐忑與慚愧交織,幾乎喘不過氣。

他喜歡男子,與男子同浴根本就是種放縱本性的不齒作為。

更何況他確實對沈徵生出了不該有的旖旎心思。

不多時,轎輦停在觀棋街側巷。

此處向來人滿為患,好在未到深冬,天氣不是很冷,白日仍有不少位置。

小廝見二人下轎,躬身將他們引著轉入一條青石小徑,穿過月亮門洞,轉入一座雅緻私院。

院中植著幾株紅梅,還未盛放,石牆上水汽氤氳,耳邊傳來泉聲潺潺。

私院設有脫衣亭,湯泉亭,濯洗亭,由雕花木門相隔,供貴客遞次使用。

溫琢剛進私院,便被一股溫熱的水汽裹住,又見池中泉水清澈,熱氣嫋嫋升騰,表麵漂浮些許生薑,艾葉與花瓣,用以驅寒。

可當他目光掃過牆角的木櫃,頓時如遭雷擊,很想不管不顧,捂著眼睛落荒而逃。

那櫃子裡竟堂而皇之擺著銅祖,緬鈴和琥珀長勺!

這些臥房嬉樂之物怎可明目張膽示人!

沈徵自然也瞧見了,這倒不是他對古代造物的研究已經登峰造極,實在是這東西的形狀太形象了,讓他想不理解都難。

他曾在書中讀到過一種叫作角先生的器物,說是此物灌入熱水便會自行上下跳動,專供閨閣取樂。

溫琢耳朵紅得遮不住,轉身欲走:“為師忽覺身子爽利了許多,今日這湯泉就先不泡了。”

沈徵伸手穩穩握住他的臂彎,忍不住失笑:“老師與我都是男子,害羞什麼,快去更衣吧。”

光是瞧見就害臊,到底放浪形骸在哪兒了?

難道大乾人尤為保守,害臊小貓已經是箇中翹楚?

沈徵指尖力道適中,語氣又十分坦蕩,讓溫琢根本冇法拒絕。

他雖然心亂如麻,臉頰發燙,卻也冇忘了此行的目的。

大乾人泡池時,慣常會褪掉外袍褻衣,換上件淺色絲綢中單,長及過膝,腰間束一條素絲帶,清雅得體……

也有男子桀驁些的,索性赤著上身,隻穿一條犢鼻褌,堪堪遮到大腿根。

但對讀書人來說,實在有失文雅,所以春來坊裡還是穿中單的更多。

“殿下不與我一同更衣嗎?”這樣便可瞧見恥骨是否有胎記了。

沈徵眉梢微動,遲疑了一瞬。不是他不想,可他怕這具十八歲的少男身體承受不住。

要是血灑湯池,那可真是冇臉見人了。

“老師先去,我點些溫茶和糕點來。”說罷,沈徵拉開木門,先避了出去。

溫琢輕咬下唇,轉進脫衣亭,他將袍子褪去疊好,擱在一旁的木架上,然後便開始解褻衣的條帶。

足足解了六七根,纔將整件褻衣徹底散開,絲料從細若凝脂的肩頭背肌一寸寸滑落,露出曼妙如海溝神峰似的弧線。

套上中單之前,溫琢下意識探手撫向大腿裡側,那裡蟄伏著兩處醜陋的燙疤,是他絕不願示人的隱痛。

他神色變幻幾番,才掩去憎恨與寒意,平靜地穿好中單,束緊絲帶。

隻要待會兒將雙腿併攏收緊,便不會被髮現的。

沈徵端著溫茶與幾碟糕點回來時,溫琢早已換妥衣物,卻仍立在原地等著他。

沈徵目光一落,一時忘記自己手上還托著東西,隻定定望著他。

湯池的中單一般薄衣,無領,寬鬆,所以沈徵不可避免地瞧見了他往日藏匿在官袍折領下的鎖骨。

喉頸總算與肩骨連成了片,彷彿殘缺的山水補上最後一片拚圖。

很難形容這片風景是如何的細緻柔美。

若在指下反覆摩擦,它又會如何泛起層層紅暈,給出反饋。

許是仍顯侷促,溫琢冇有褪襪,於是中衣與羅襪間隻露著二指寬的一截小腿,肌膚瑩白,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自剝開羅襪,瞧得更仔細些。

溫琢已經豁出了全部的臉麵,將文人的恥心儘數拋諸腦後,他望向沈徵,鎮定說:“殿下更衣吧,我想與殿下一道入池。”

隻這一句話,沈徵便被煽動得有了抬頭的趨勢。

喉結在皮下沉沉滾動了幾番,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大悲咒,沈徵方纔將那股躁動壓了下去。

“老師今日怪怪的。”

沈徵笑著將手中茶點擱在石桌上,剛要解衣,又嗅到溫琢掛在一旁的褻衣飄來一縷溫熱藥香。

於是手指艱難扣著腰間玉帶,硌得掌心發酸發疼,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平穩下來。

沈徵長籲一口氣,抬手挽起微蜷的潮濕髮尾,動作利落乾脆,將身上藏藍衣袍一把剝去,露出精悍的胸膛。

他早已冇了初回大乾時的瘦弱,取而代之的是骨血中與生俱來的漠北野性,削刻般的肌肉緊貼著寬闊的骨骼,就連皮膚上散落的陳舊的疤,都成為讓人喉乾口燥的引誘。

溫琢掌心已經將中單攥得皺成一團,目光卻牢牢黏在沈徵身上,沈徵手擱在褲腰上頓了頓,瞧溫琢目光灼灼,毫無偏頭迴避的意思,不由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他拇指抵著褲腰,輕輕向下勾了一寸,隨後便停住不動了。

他望著溫琢似笑非笑:“老師想看什麼,說出來,我給老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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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仇小貓確認身份了!

是原裝五殿下!可是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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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溫琢心中轉瞬便有了說辭,他一向善於隨機應變。

“為師——”

“老師確定要說謊嗎,那就不一定看得到了。”沈徵語氣溫柔,卻精準截斷他的話頭。

溫琢抿唇不語。

沈徵比他想象的還要敏銳。

事已至此,便隻剩兩條路。

要麼他放棄探究,搪塞過去,日後再尋良機,要麼索性直言,即刻達成目的,解除困惑。

隻是胎記在那個部位,再尋機會談何容易,況且沈徵已有了防備。

還有一點是他不想承認的,這種藏藏掖掖的滋味,著實難受。

於是溫琢昂起脖頸,眸光灼灼,直視著沈徵的眼睛:“我要瞧殿下恥骨之處。”

這話一說沈徵就明白了。

他知道這具身體的恥骨部位,生著一小片月牙狀的紅痕,巧的是,現代的自己身上,也有一模一樣的胎記。

他與這位五殿下應該是有某種聯絡,所以纔會穿越到這具身體裡。

看來南屏盜墓論並非無懈可擊,溫琢還是從他某些話中覺察出了端倪,進而開始懷疑他的身份。

可惜精明小貓不知道,他是魂穿啊,檢查胎記冇用的。

他收回抵在褲腰的拇指,濃眉深目被熱霧熏染,彷彿也能散發灼熱。

“老師知道看這裡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殿下覺得冒犯,但今日非看不可。”溫琢咬牙篤定。

“所以老師這場病也是故意設計,就為了誆我脫衣服。”沈徵笑意愈深。

“是。”

沈徵非但不惱,反倒邁步上前,與他相距不過半步,兩人呼吸幾乎撞在一處。

然後他抬手攤開雙掌,將主動權交了出去:“那老師自己扒開看吧。”

自!己!看!

要他親手去褪殿下的褻褲嗎?!

溫琢縱然強撐著鎮定,眼神也不由得閃爍了一瞬。

沈徵倒是神色坦蕩,紋絲不動,隻靜等著他。

溫琢深吸一口氣,猛地扭開臉,小心探出一根食指。

他剛伸過去,就抵住了沈徵的腹肌,那是他從未觸碰過的緊實輪廓,線條分明,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居然要比他的指尖熱很多。

他趕緊向下滑,終於觸到絲綢褲邊,停頓片刻,心一橫,從縫隙裡擠進去,卡著第一個關節,輕輕一勾,扯出一道空隙。

他快速扭過臉,眼睫一垂,疾掃而過。

茂林深處,隱約能瞧見月牙狀的一片紅,與葛微所述一般不二。

世上或許有外表相仿的人,但若是連胎記都一樣,那絕無可能。

況且沈徵不知他今日目的為何,連作假的時間都冇有。

麵前這個人,確實就是五殿下!

難道真的是神魂歸位?

那他的重生會不會與沈徵的神魂有某種聯絡,究竟誰是因,誰是果,抑或是互為因果?

重生之後,他始終覺得冥冥之中有種力量,在推動大乾撥亂反正。

莫非正是這股力量,讓他,沈瞋,謝琅泱重回暴雨之夜,也讓沈徵褪去愚鈍?

但這疑問就如莊周夢蝶,或許永遠無解。

溫琢心頭巨石落地,如釋重負,手指卻似被火燎一般,飛快抽了回來。

他雙耳紅得彷彿嬌豔欲滴的石榴籽,整個人像是在湯池裡泡透了,眩暈了。

細瞧恥骨時,他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靜臥的,微微充血之物。

即便尚未甦醒,也帶著令人心驚的存在感。

溫琢腦中亂七八糟,莫非是漠北的血統所致……怎會如此雄健!

“看夠了?”沈徵促狹道。

“……”

“晚山,耳朵紅什麼?”沈徵忽然喚他的字。

“……”誰許你叫晚山。

“剛纔我通過檢查了?”沈徵追問。

溫琢手上忙活起來,先理了理中單的繫帶,然後便去夠搭在木架上的褻衣,“是我多慮了,咱們可以回去了。”

沈徵卻將他手腕攥住,按下來:“來都來了,泡完再走,不然銀子都浪費了。”

這一間私院費用不低,往常文人們都是三五成群相約著來泡,費用可以均攤,今日他們兩的花費,頂上尋常百姓數月的用度了。

溫琢猶豫的一瞬,沈徵已抬手扯下褻褲,冇挑那件中單,徑直換上犢鼻褌。於是闊肩窄腰,筆直長腿,儘數展露人前。

作為現代人,沈徵實在不適應,泡溫泉要套個睡裙似的東西。

見沈徵主動推開雕花木門,溫琢也隻好跟了上去。

湯池裡熱氣氤氳,岸邊鋪著圓潤卵石,幾叢青草點綴其間。

沈徵踏入池中,將茶點擱在岸邊草地上,任由清泉漫過雙腿,愜意地舒了口氣。

溫琢立在岸邊,垂首,終於褪去羅襪,裸著腳,踩在被熱氣騰潮了的磚石上。

沈徵一轉身便瞧見那雙從未經受過日曬的足,脆弱的白與潺潺的水連成一片,熱氣裡都帶著破殼的欲,瑩潤的腳趾小心探了一下水溫,被熱度一激,當即蜷縮起來,小腿繃得又緊又直。

沈徵冇這方麵的癖好,但這個人的一切都太豔麗了,彷彿一點一滴,都由神明小心勾勒,細細描摹。

他眼見著這片驚豔浸入了湯池中,被花瓣撫摸,又被水紋碰撞,那件寬鬆的中單迅速吸飽了水,牢牢地黏在腰臀的弧線上,彷彿貪婪的蛛網,將美物擎住不放。

沈徵知道自己的目光放肆了些,朦朧的熱氣怕是也無法阻擋。

溫琢似有所覺,索性一口氣潛得很深,隻露出鼻尖和一雙水瞳。

霧珠掛上了他的睫毛,披散的長髮在水中散開,化成墨,化成綢,化成招惹的引線。

“殿下瞧著我做什麼?”溫琢吐了一串泡泡,才發覺唇瓣浸在水中,忙挺起身來詢問。

晶瑩的水珠順著白瓷般的喉頸滾落,墜入池裡,連帶著池水都染上香氣。

“這池子寬敞得很,老師為何縮在一處?”沈徵冇回答,他怕自己心口合一,說出什麼要命的話來。

溫琢抱著膝蓋,乖乖蹲在水中,如池邊靜立的幽草。

“我自幼便有些怕水。”

但這般飄著花瓣藥材的倒還好。

沈徵打量著隻有自己大腿高的溫泉池,心說小貓怕水很合理的。

乾泡著甚是無聊,古代的湯池再高階,也不如五星級溫泉酒店周到。

沈徵忽然起身,撩起一串水珠,邁步走向牆邊木櫃,略過那直白露骨的銅祖和緬鈴,目不斜視,隻取了那根琥珀長勺。

他掂在手裡,又邁步走了回來。

這玩意兒長得跟拉麪店的湯勺差不多,為何會與這些房中之物放在一起?

沈徵泡湯時習慣拿個東西舀水,往身上潑,院內就這東西瞧著很像。

溫琢卻已機警起身,眉頭微蹙:“殿下取這東西做什麼?”

“舀水啊。”沈徵語帶笑意,躬腰舀起一勺清泉,手腕一揚,便向溫琢潑去。

溫琢忙偏頭閃避,仍被濺了一身水珠,有些無言。

“殿下不知此物用途?”

沈徵茫然:“老師講講?”

溫琢一噎,扭身複又蹲回水中,輕聲說:“總之殿下放下就好了。”

“我在南屏瞧見過類似的東西,不是喝湯就是舀水的,難道大乾另有講究?”

沈徵索性下水,走到溫琢身後,附下身,饒有興致道,“還請老師給我解惑。”

沈徵一湊過來,溫琢眼前便遮過一片陰影,那股逼近的氣息讓他生出錯覺,彷彿自己已被沈徵罩在身下。

“此物……此物原是閨閣之中的嬉樂之具,用以笞臀取趣的。”溫琢臉頰發燙,難堪至極。

“哦?”古人玩得還挺花。

沈徵舉著琥珀長勺,在掌心輕敲了一下,沾著水珠,脆聲極響,在幽靜的私院中炸開。

“我不理解,笞臀本是懲戒,怎會成了嬉樂?”他故意問。

溫琢也隻是聽說,至於女子為何喜歡,他就不理解了。

“或許是以懲戒之名,行嬉樂之實,力道極輕……我也不清楚。”

解釋完,他仍覺難以啟齒,恨不得一頭紮進水中,縮成烏龜。

沈徵暗自好笑,貓連這都不清楚,還稱他放浪形骸,朱熙邦你不得好死!

“原來如此。”沈徵微笑說,“比如裝病欺瞞這種小事,就可以懲戒一下。”

溫琢耳尖驟熱,眼睛斜睨,卻見沈徵隻是拿著這東西把玩,又在掌心敲了兩下,便放回了原處,並無含沙射影的意思。

池中再泡片刻,外頭忽飄起淅淅瀝瀝的秋雨,雨珠砸在房簷上,發出並不聒耳的聲響,反讓院內更為愜意。

溫琢昏昏欲睡,一隻手臂搭在岸上,腦袋歪在臂彎淺眠,髮絲輕卷在頸邊。

他本就比旁人更嗜睡一些,尤其天寒時。

盤中茶點已然微涼,沈徵輕手輕腳起身,端出去吩咐夥計溫熱,歸來時,見溫琢睡得安穩,便蹲下身,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晚山,泡久了會缺氧頭暈,醒醒。”

溫琢緩緩睜開眼,眼神迷濛:“回去麼?”

“吃了東西再走。”

溫琢依言起身,許是泡得太久,起身時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便向水中跌去。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連池麵的花瓣都被震得四散開來。

沈徵猝不及防,冇抓住他,正要下水去抱,目光卻無意間瞥見他大腿內側,有兩道指節長短的淡紅痕跡,那處肌膚格外不同,又薄又緊。

沈徵心頭一震,怔在原地。

溫琢瞬間驚醒,等不及浮水上來,便慌忙攏緊雙腿,用濕透的中單死死遮住。

他再站起身,濕得很狼狽,髮絲黏在臉頰和眼皮上,孜孜不倦地滴著水。

“不想吃了,現在便回去吧。”他聲音發緊,越是在意,便越侷促。

沈徵回過神,如果他冇看錯,那應該是燙傷,疤痕邊緣早已與肌膚融為一體,唯有皮下淡紅,經年揮之不去。

可正常來說,誰會燙到這種隱秘的地方?

“老師是因為這個,所以纔不肯讓人服侍沐浴更衣嗎?”沈徵輕聲問。

溫琢渾身一顫,也不言語,掌心死死扣住腿間,轉身便向脫衣亭快步走去。

沈徵緊隨其後。

“這傷是旁人害的,對嗎?”

溫琢默不作聲,但脊背驟然繃緊,像拉滿的弓,眼神也越發沉冷,彷彿應激的刺蝟,隨時就要刺人。

僅剩君臣名分剋製著他。

沈徵察覺出了他憤怒下的敏感,當即拽過自己的外袍,上前一步披在溫琢濕淋淋的肩頭。

他以掌心輕撫他繃緊的後背。

“我隻是關心老師,老師不喜,我就再不提了,好不好。”

掌心一遍遍輕緩摩挲,低哄之聲不絕於耳,溫琢戒備的姿態終於散了,僵直的身子也緩緩鬆弛下來。

良久,他纔開口,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旁人之事:“記不太清了,似乎是八歲,我已經很大了。”

八歲,怎麼能叫很大呢。

若是在現代,孩童遭此毒手,且傷在這種地方,醫院一定會報警吧。

沈徵心中翻江倒海,不是說——“溫琢乃鄉紳富家子,家境豐裕,其家重教,不惜重金延攬飽學宿儒,故早有學識,才名漸顯”嗎?

這樣的家境,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殿下,你袍子濕了。”溫琢突然抬眼望著他。

你眼睛也濕了。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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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徒又暗搓搓搞事,又又又失敗!綿州之行開啟,小情侶一路玩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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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秋雨不知何時悄然停歇,天際洗得一片蔚藍,溫和天光透過飛簷翹角灑入室內,撞上湯池蒸騰的熱氣,折出斑斕的光暈。

“濕了就濕了。”沈徵又將袍子給他裹得緊了些,隔著厚實的衣料,手掌撫了撫他餓癟的肚子,唇角噙笑,“老師陪我吃一點再回去吧。”

溫琢垂眸,眼睜睜瞧著那隻寬大的手掌在自己腹上輕輕揉了一圈。

但他冇有吭聲,也冇有閃躲。

沈徵牽著他到小石桌旁坐下,腳下淌著潺潺溫熱活水,手邊立著一枝綴滿骨朵的梅枝。

不多時,夥計便提著溫好的茶點歸來,又添了兩碗熱麵,兩人相對而坐,將東西吃得乾乾淨淨。

沈徵果然冇有再問燙疤的事,就好像他從來冇有撞破溫琢的秘密。

可他潮濕的眼睛,溫和的聲音,輕柔的動作,又無時無刻不在告訴溫琢,自己在被精心對待。

飯後,溫琢在濯洗亭衝淨身上湯泉藥氣,又乖乖坐好,任由沈徵取了布巾為他擦拭長髮。

他本該製止這樣顛倒尊卑的舉動,但扭眼望去,卻見沈徵為他擦發時神情極為專注,指尖動作一絲不苟,宛如畫師在勾勒一幅精心之作,容不得半點打擾。

而當沈徵露出這樣的神情時,溫琢再次覺得,這副罔顧儒家禮教的模樣很像史書上的太宗。

沈徵給他擦完,又快速擰了擰自己的發,兩人各自戴上麻巾帽,換好衣物出去。

空氣中瀰漫著雨後的清新,觀棋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兩人低調地擠上紅漆小轎,夥計揚鞭輕喝,轎身碾過路麵殘存的積水,軲轆轆朝著溫府方向行去。

風動簾揚,溫琢從簾縫中望向觀棋街,街巷兩旁小販吆喝聲輕快悅耳,米糕的甜香隨風飄來,東樓內依舊人聲鼎沸。

沈徵那局蒙門開派神棋,正耀武揚威地懸在東樓門口,供來往棋士瞻仰學習。

明明初春時,他日日與沈徵來此處,如今再看,心境卻已是天差地彆。

紅漆小轎一路行至溫府門口,溫琢扯下麻巾帽,一頭青絲如浪,起伏均勻地披散肩頭。

沈徵隨後下車,指尖下意識勾起他一綹捲髮,在掌心輕輕摩挲,含笑打趣:“波浪卷。”

溫琢隻偏頭看了一眼,任由他玩自己的頭髮,輕聲說:“殿下快些回去吧,免得貴妃娘娘掛心。”

沈徵這才鬆開手,任由那綹髮絲從掌心滑落。

小廝早已牽來踏白沙,溫琢本能上前,伸手在褡褳裡摸索片刻,翻出一根胡蘿蔔。

他正要遞到馬嘴邊,忽的反應過來,今日並非自己騎馬,便又將那被咬了一口的胡蘿蔔抽回,遞給沈徵。

踏白沙疑惑地側過馬眼,瞧了又瞧。

沈徵忍著笑,接棒把胡蘿蔔餵了,隨後他翻身上馬,甩開肩頭未乾的長髮,一邊催馬前行,一邊頻頻回頭望向溫琢。

他此時總算體會了大學宿舍門前,那些分開一秒,恨不得下一秒又吸在一起的情侶是什麼心情。

溫琢也未急著入府,隻倚在門簷下,靜靜望著他,直到他的輪廓漸漸混入熙攘人群。

街對麵疏飲樓的臨窗雅間,朱窗半掩,沈瞋眸中難掩興奮,側身指給龔知遠看。

“首輔瞧見了?龔為德被溫琢騙了,他哪裡是暗中輔佐我,真正被他輔佐的人是沈徵!”

沈瞋已派人在此守了多日,但一月未有收穫,沈徵似乎並不常來見溫琢,與他上世相比甚為冷淡。

然而功夫不負有心人,今日可算被他堵到兩人一同出門!

他連忙邀了龔知遠與謝琅泱,三人圍坐雅間,守在門前。

三壺熱茶苦熬了兩個時辰,連跑了四趟茅廁,總算將溫琢與沈徵盼回來了。

這下讓龔知遠親眼看見,既能洗清龔為德那個蠢貨告發他的嫌疑,又能趁機拉攏這位舊太子黨核心。

龔知遠眯起如鉤雙眼,死死盯著街麵,良久不語。

他雖瞧見溫琢與沈徵同乘一轎,神態親昵,但上月順元帝確曾在大庭廣眾之下,叮囑君家好生答謝溫琢。

有這份恩情,兩人日漸融洽倒也說得通。

他心中疑沈徵,卻未必全信沈瞋。

沈瞋哄騙走龔妗妗之事,他始終耿耿於懷。

況且這些年他對沈瞋多有冷遇,不信對方真能毫無芥蒂。

更讓他心驚的是自己最看好的女婿,一向尊師重道的謝琅泱,居然揹著他與沈瞋勾結在一處。

此人表麵正直到迂腐,原來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讓人細思心驚。

謝琅泱卻全然冇理會龔知遠的猜忌,他眉頭緊鎖,目光膠著在溫府緊閉的大門上,心頭翻湧著說不清的煩躁。

沈徵與溫琢的親近,遠超他的預料。

他記得上一世沈瞋拜溫琢為師後,溫琢始終恪守君臣分寸。在給沈瞋獻策和教學時,語氣距離拿捏得當。

宜嬪贈與袖筒,溫琢也是千恩萬謝,並不邀功自賞。

但這世,他與沈徵似乎就失了這種界限。

兩人同擠一頂紅漆小轎,沈徵伸手把玩他頭髮時,他躲也不躲。

這般縱容,直教謝琅泱胸口憋著塊硬石,又硌又沉,連身旁的沈瞋與龔知遠都險些忘了。

沈瞋見龔知遠沉默不語,也不惱怒,他抬手給自己斟了杯茶,茶湯在杯中輕輕搖晃,麵上依舊掛著那副天真甜笑,話裡卻是能剜人的刀子。

“沈幀幽居鳳陽台,此生再無出頭之日。嶽丈何不早做打算?今時今日,唯有與我聯手,方能在儲位之爭中奮力一搏。”

龔知遠倏地眯眼,掃向沈瞋。

果不其然,沈瞋早就覬覦儲君之位,以往的小心賠笑,天真無辜,全是偽裝。

他心中清楚,若有朝一日沈瞋上位,自己這個老丈人,勢必要被女婿謝琅泱壓一頭,首輔之位難保不說,兩個兒子的前程也會大打折扣。

“賢王向來視嶽丈為眼中釘,即便今日化乾戈為玉帛,他日也必翻臉無情。”沈瞋語氣不變,諄諄善誘。

“三哥有赫連家擁護,世家大族根係穩固如鐵桶,嶽丈這時想插一腳,恐怕冇那麼容易。”

“四哥全無奪嫡的心氣兒,隻怕嶽丈為他嘔心瀝血,到頭來也未必能得半分感恩。”

“至於沈徵,嶽丈應該冇忘,當時八脈子弟構陷他一事吧?此事嶽丈也是出了力的,沈徵全看在眼裡。”

“老七如今還是個冇長大的毛孩子,嶽丈怕是等不到他長成了。”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除了他沈瞋,龔知遠根本彆無選擇。

所以沈瞋冇有再遮掩自己的野心。

他說完,皺眉掃了謝琅泱一眼。

原本說好一同勸說龔知遠輔佐的,但到了關鍵時候,謝琅泱卻魂不守舍。

沈瞋抵唇重咳一聲,方纔將謝琅泱驚醒。

謝琅泱忙斂去眼中的複雜情緒,強打精神,緩聲道:“恩師,當下有一法子,可以同時對付賢王與沈徵,還需恩師施以援手。”

龔知遠很不爽如今選無可選的窘境。但恨比愛長久,一聽說能對付賢王,他仍是提起了興趣。

“什麼法子?”

這便是沈瞋與謝琅泱握在手中的絕對先機。

上一世溫琢早早身陷囹圄,並不知道他們二人挖出了什麼醜事。

謝琅泱並非要讓溫琢痛苦,他隻是希望溫琢可以儘早放棄沈徵,躲到他的廕庇下來。

這一世,他定會儘心將他養在身邊。

謝琅泱俯身向前,低聲說:“綿州蝗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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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的鐘聲剛過,武英殿內已瀰漫著陣陣寒氣。順元帝端坐龍椅之上,手邊放著一遝奏摺,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

文武百官垂首斂聲,心道今日必有大事發生。

一陣寒風從殿門縫隙鑽入,順元帝猝不及防嗆了一口,頓時躬腰猛咳起來。

嘔咳聲在空曠的殿宇中震盪,好一會兒才慢慢平息。

“這便是天在罰朕。”順元帝長歎一聲,形容蒼老。

“臣等有罪。”眾臣齊屈身下跪。

當看到禦案上那遝奏摺時,溫琢心中已然明瞭,這場關乎萬千生民性命的災情,正式拉開了序幕。

順元二十三年孟冬,滎涇二州接連發生蝗災,糧食被啃食殆儘,百姓顆粒無收,地方官員不得不向朝廷求救。

這兩個州是損失最大的,周邊其他幾個州多少也受了影響,隻不過勉強能扛過去。

蝗災這個東西,人類治理了上千年,始終冇有特彆有效的法子,它們數量大,速度快,破壞力驚人,且往往是突然出現,讓人猝不及防。

朝廷能做的,隻是在蝗蟲走後儘量救活更多災民。

溫琢還記得,上世順元帝收到災情奏報後,便派賢王代替朝廷前往滎涇二州賑災,以示君父對災民的重視。

可如今賢王因廢太子之事失了聖心,順元帝不可能再給他機會曆練,所以這樁事最終會落在沈徵頭上。

沈徵如今已有了棋聖的好名聲,但實打實的功績還欠缺一些。若他能擔起此次賑災的重任,救萬千百姓於水火,那麼群臣心中那桿秤,才真正有了偏向。

到時不必他們刻意做什麼,人心自會聚攏。

果不其然,順元帝緩緩開口:“今年遭受蝗災的州府足有九處,其中滎涇二州尤為嚴重,百姓已經斷糧。卜章儀!”

“臣在!”卜章儀應聲出列。

順元帝問:“戶部賬上還有多少銀子,能撥出多少給滎涇二州賑災?”

卜章儀麵露愁容:“陛下,近年天災迭起,各州民生維艱,陛下施仁政,免賦稅,德被四海,千古傳頌,然賑災與蠲免之下,戶部庫銀告急,實無餘資可供他用,就連刑部整修監牢之請,臣也因財力匱乏不得不駁回。”

順元帝從托盤中接過帕子,擦了擦唇,眼中已帶不耐煩:“你就說能拿出多少!”

卜章儀欲言又止,最後終於硬著頭皮道:“最多一百萬兩!”

兩個州的災情,隻撥一百萬兩,無異於杯水車薪,順元帝臉色登時鐵青,拍案怒斥。

“我大乾何時空虛到了這般地步!”

卜章儀連連叩首請罪:“臣無能!”

但銀子冇有就是冇有,就算把卜章儀罵出花來,此刻也拿不出賑災款。

溫琢知道,卜章儀這是在給賢王創造機會。

旁人去賑災,冇有足夠銀兩支撐,多半無功而返。但隻要這功績是賢王的,百姓能記著賢王的好,那錢自然能憑空生出來。

正在這時,龔知遠突然站了出來,躬身拱手:“陛下,滎涇二州災情刻不容緩,臣以為當事急從權。今戶部庫銀匱乏,賑濟之資難以為繼,不如暫向鄰州週轉。

綿州富庶,商賈輻輳,糧倉盈溢,與滎涇壤地相接,調運便捷。可先征調綿州存糧賑濟,待災情過後,由戶部統籌償還。”

此言一出,賢王臉色陡然劇變,眼神陰鷙得幾乎要噴出火來,恨不得上前死死捂住龔知遠的嘴。

卜章儀也愕然失聲,額頭冷汗直流。

龔知遠怎會突然提到綿州!

順元帝卻眼前一亮:“首輔言之有理,此次綿州倒是冇有呈報災情。況且朕聽說當地良田眾多,如今恰逢秋收時節,糧草必然充足,對……對對!”

他眯起雙眼,目光在群臣中逡巡,心中急急盤算著賑濟禦史的人選。

這時,唐光誌匆忙跪出列,偷偷與賢王,卜章儀遞著眼色,無聲詢問是否要按計劃繼續說下去。

但賢王與卜章儀此刻也無法斷定走向,隻給他一個忐忑不安的回望。

唐光誌隻得硬著頭皮奏道:“陛下,臣以為今番災情酷烈,人心惶惶待安,不如遣宗室親赴災區,宣陛下德音,監放賑糧,以顯聖上「宸恩寬大,衣被群黎」之仁懷!”

宗室,指的自然就是賢王。

如今賢王聲名在外,頗受擁戴,派他去賑災順理成章,且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員也都會給幾分薄麵,儘快促成此事。

可還未等順元帝開口,一旁的劉荃公公突然蹲身,輕聲道:“哎喲,主子您的外骨骼腰束鬆了,奴婢替您緊一緊。”

順元帝低頭,見劉荃小心翼翼為他將腰束纏好。

再抬首時,他的目光不自覺就轉向了聽政的皇子們,一眼望去,便瞧見了身形挺拔,五官俊朗的沈徵。

順元帝靈光一現。

沈徵近來的表現倒是頗合他意,既能解春台棋會之困,又對手足寬仁有度。況且這件神器還是他舅舅帶人獻的。

於是順元帝抬手指向沈徵:“便派五皇子沈徵為賑濟禦史,前往綿州調糧,賑濟滎涇二州!”

賢王黨一眾官員頓時瞠目結舌,這件事的走向和他們謀劃的完全不同!

溫琢望著退到一邊,不動如鬆的劉荃公公,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看來上次送去的狐裘與異果冇有白費,劉荃隨手便又送他們一份大禮。

雖然這禮也在他預料之中。

在溫琢的記憶中,此次賑災雖苦,卻有驚無險,大約一月便能使災情平息。無論是戶部庫銀,還是地方積蓄,都足以應對。

所以這事交給沈徵,他並不擔心。

不過上世他不記得龔知遠有提過綿州,想來是絞儘腦汁要給賢王使絆子。

可領旨的沈徵卻神色凝重,完全冇有溫琢的輕鬆。

因為他剛剛想起來,乾史中曾記載,當年九個州府發生蝗災,而夾在當中的綿州卻隱瞞災情不報,以至百姓饑餓難耐,發生極端慘案。

但在順元朝間,這件事竟被離奇地瞞過去了。直到盛德帝登基,賢王黨覆滅,此事才得以曝光。

可綿州當年死去的百姓,卻冇機會討個公道了。

沈徵心中壓了塊石頭,恐怕此刻溫琢也不知道,他家鄉的情況要更糟糕。

殿角的沈瞋望著這一幕,眼神涼颼颼。這等好差事落在沈徵身上,實在令人氣惱。

但轉念一想,這樣一來,沈徵與溫琢恐怕會決裂得更加徹底!

沈瞋餘光掃向謝琅泱,遞去一個眼神。

謝琅泱等著時機站出來,不敢抬頭望溫琢的眼睛,隻得將脊背壓得很彎,以至聲音都沉悶起來:

“陛下,臣與溫大人同登一科進士第,相知有年。臣曾聞溫大人桑梓乃綿州,其父為當地鄉紳望族,今調糧之事緊迫,尋常官吏恐難儘知綿州詳情,若得溫大人從旁協助,必能事半功倍,使錢糧速達,惠及災民。”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都聚向溫琢,誰都知他懶散,不愛攬事,平時也就哄哄皇上,冇什麼責任心,隻怕對此事也是避之不及。

溫琢則意外地轉回頭,看了謝琅泱一眼。

沈瞋笑了,實在是掩飾不住心中狂喜。

因為唯有他與謝琅泱知道,綿州根本無糧可調!

等溫琢去了便會發現,綿州四大香商早已勾結官府,將稻田蠶食一空,全栽了能牟取暴利的蘇合香樹。

而他父親溫應敬便是當中最大的蠹蟲!

沈瞋可以確認,這次溫琢絕無提前謀劃脫罪的可能,到時父母兄弟的性命與沈徵的功績擺在左右兩端,他倒要看看溫琢如何取捨。

一旦溫琢有半點偏私,想為家中脫罪,那他與沈徵必生嫌隙。

沈瞋正得意想著,卻見溫琢稍一眯眼,詫異在那張清致的臉上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無聲冷笑。

原來如此,他入獄那一月,綿州有些貓膩被這倆畜生挖出來了,所以現在他們等著他進退兩難呢。

可惜啊。

不等眾人反應,溫琢便主動站出來,垂下眼睫,語帶沉痛:“陛下,臣願前往綿州,請家父散儘家財,收購餘糧,協助朝廷賑濟災民。臣素受皇恩,無以為報,雖七年未與家人相見,想必他們也定與臣同心!”

順元帝又驚又喜,竟從龍椅上直接站了起來,他望著溫琢,動容得聲音都發顫:“好,晚山,你冇辜負朕的期待!冇有辜負天下蒼生!”

沈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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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攻孽徒二臉懵逼,複仇小貓齜牙,搞溫家?咪親自上,給我屠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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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一定有什麼不對。

沈瞋對著溫琢雅正的背影,陷入沉思。

難道溫琢當真心狠到這個地步,為了推舉沈徵上位,不惜將溫氏滿門當作籌碼?

還是說,他不過是虛張聲勢,實在是彆無良策?

旁側,兩名禦史的低語細細飄來,落入他耳中——

“這溫大人怠惰多年,冇想到竟在此事上立起來了。”

“畢竟皇上對他的恩寵比旁人強了千倍百倍,咱們大乾立國至今,有誰年紀輕輕做到他那個位置。”

“誒,你這話我不讚同,換作是你,肯將萬貫家財儘數捐出賑災麼?”

“這……”

“你瞧,你還是猶豫了,單論這份魄力,咱們都不及溫大人。”

“好吧,魏兄所言甚是。”

沈瞋聽得愈久,那顆心便沉得愈深。

真是怪了!

上一世溫琢輔佐自己時,名聲一日壞過一日,滿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生怕得罪這位舉世罕見的權臣。

所以他登基後,彈劾溫琢纔會如此順利,用一人,便換得數百人甘心臣服。

可這一世,溫琢的名聲居然越來越好了!

此刻國庫空虛,正需民間富戶出力,溫琢寥寥幾句話,便解了順元帝的燃眉之急。

龍顏大悅之下,順元帝也很慷慨:“朕特封你為巡邊總督,銜代天子巡狩綿州,輔佐五皇子沈徵賑濟滎涇二州。自接敕之日起,綿州上下文武官員,悉聽你調度,若有遷延推諉者,以軍法論處!”

溫琢撩袍跪地:“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快起身。”順元帝連連招手,語氣滿是關切,“你身子素來單薄,此番路途遙遠,務必好生保重,所需之物,儘管向朕開口。”

這番叮囑,就連皇子都未曾得到,滿朝文武瞧得眼熱,心想溫琢的聖眷,真是前無古人。

順元帝隻顧著與溫琢說話,竟將躬身立一旁的謝琅泱忘得乾乾淨淨。

謝琅泱硬著脊背躬身許久,見禦座上毫無示意,隻得尷尬地直起身。

他望向前方被光芒環繞的溫琢,心情複雜。

上一世賢王倒台後,他們順藤摸瓜,查到賢王在綿州的利益鏈上,有溫應敬的影子。

雖然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但保不齊過後還要算賬。

這溫應敬倒很識相,當即捐出全部家財,救濟因蝗災斷糧的泊州難民,為此得了個大聖人的稱號,讓沈瞋不得不網開一麵。

謝琅泱實在難以置信,溫琢竟能對溫應敬如此絕情。

他早得知,溫應敬並非溫琢生父。

溫琢隨母改嫁入溫家,多年來衣食無憂,得享體麵,更因有溫應敬請來當地鴻儒大賢悉心教導,才使他年僅十七便躋身會試,得封榜眼。

謝琅泱深知考學不易,他生在世家大族,受最嚴苛的教導,常向曆年進士請教文章,才能在二十一歲時得中狀元。

溫琢比他還要小近五歲,足見溫應敬付出之多。

這般養育之恩,溫琢竟也一絲不念嗎?

大乾以孝治國,即便隻是繼父,溫琢也該如蘆衣順母一般。

萬一溫琢不對父母兄弟徇私情,一切依國法行事,那他們此局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們不僅用僅有的先機替溫琢扳倒了賢王,還給沈徵創造了立功的機會。

謝琅泱心急如焚,卻偏偏無計可施,隻盼著是自己猜錯了,溫琢還冇狠到這個地步。

“退朝——”劉荃高喊。

百官立即整肅朝服,俯身叩拜。

溫琢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抬手拍去膝上浮灰,不多時便被擁住。

“溫大人!”薛崇年眼冒星星,崇拜之色彷彿要奪眶而出,“薛某當真慚愧,竟不知大人如此高風亮節!”

溫琢微垂眼睫,笑著搖頭:“彆折煞我了,任誰遇此國難,都會如此。”

“不不不!”薛崇年很較真,義憤填膺道,“薛某敢打包票,蕩儘家財為國賑災這種事,整個朝堂冇有第二人能夠做到。”

溫琢表情含蓄:“薛大人未免誇張,我的俸祿還好好存著呢,此次不過是勸本家慷慨解囊罷了。”

“憑咱們這關係,我就直說了,那點俸祿夠乾什麼的呀,多幾個家仆都雇不起,溫大人就彆謙虛了。”薛崇年滔滔不絕,這次是真佩服得五體投地。

快要走到武英殿門前,溫琢瞥見魂不守舍的謝琅泱。

他故意停下腳步,轉頭笑道:“謝侍郎反應機敏,才智卓絕,方纔能想起我來,為皇上排憂解難,此刻一定滿心歡喜吧。”

謝琅泱喪著一張臉,哪有半分喜悅之色。

他張了張嘴,喃道:“晚山,你當真——”

一旁還有抒發敬佩之情的薛崇年,所以謝琅泱冇能問下去。

他想問溫琢,當真能捨了生養之恩,為奪嫡不擇手段?

溫琢將他眼中的失落與困惑儘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輕蔑:“我當真驚喜,還能有這天大的好事,謝侍郎放心,我定不會辜負你與六殿下的心意。”

“晚山,你是故意置氣嗎?若真散儘家財,你讓你父母兄弟何以為繼?”

謝琅泱仍是不願相信,他自己也說不清,這種由內而外的抗拒,是出於對溫家長輩的擔憂,還是源自自己那不堪一擊的自尊心。

溫琢緩緩搖頭,語中帶著譏誚:“原來瞧庸人枉費心力,竟如此惹人發笑。”

薛崇年也在一旁幫腔:“謝侍郎,什麼叫何以為繼,朝廷又不是不會還了,溫大人這種境界,你還是多學著點兒吧!”

謝琅泱:“……”

其實也不怪這倆畜生大驚失色,溫琢自始至終,都未曾向他們吐露過家中實情。

初遇謝琅泱時,謝琅泱便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樣,出行時需仆從簇擁,居所內必須要點上好的鬆油燈,衣物非倦疏閣的雲錦綢緞不穿,便連習文練字的紙張,都要潔白柔韌,吸墨不暈。

瞧見謝琅泱及周遭考生隨手便是幾兩銀子的打賞,溫琢心中五味雜陳。

他隻得說自己也是富戶出身,纔不致遭受排擠。

好在他確實瞭解鄉紳富戶的生活,隻不過那日子不屬於他罷了。

也算是無心插柳,他上世一點私藏的自尊,竟成了今日意想不到的轉折。

謝琅泱和沈瞋這邊創業未半中道崩殂,心裡堵了個疙瘩,賢王黨那裡也冇好多少。

卜章儀等心腹重臣公務都暫且不管了,齊聚在賢王府中商量對策。

賢王端坐主位,指節抵著眉心,眉宇間擰成一個川字,沉聲道:“諸位是否覺得,沈徵最近有點冒得太快了?”

卜章儀不以為然:“此次苛待太子之事,殿下多少失了聖心。所以聖上冇有選殿下,也有情可原,倒並非是沈徵冒得快。”

“這話不對!”唐光誌當即反駁,“那皇上怎麼不選四皇子,六皇子?”

卜章儀:“怪隻怪陛下腰束開了,劉公公提了一嘴,才讓聖上猛然想起了五皇子。”

尚知秦隻拍大腿:“現在糾結這些還有什麼意義?當務之急,是絕不能讓沈徵賑災成功!若讓他將聖心民心儘數攬入懷中,賢王殿下該怎麼辦!”

“這……”唐光誌麵露難色,欲言又止。

阻攔沈徵固然應當,可滎涇二州數百萬百姓,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

賢王目光掃過眾人,見附和尚知秦者寥寥,當即麵露悲慼,搖頭道:“不妥!本王豈能為一己私慾,置萬千百姓性命於不顧?”

尚知秦急道:“殿下,我們絕不能再養出一個心腹大患啊!”

賢王抬手一擺,態度堅定:“再想想辦法。”

卜章儀見賢王心意已決,方纔鬆了口氣,轉頭對尚知秦嗔道:“尚大人這是火中取栗!民以食為天,餓極了的百姓是會發瘋的,若逼反二州百姓,沈徵固然撈不到功績,可這搖搖欲墜的大乾江山於殿下又有何益?”

“那依你之見,乾脆戶部幫忙湊齊銀糧,送沈徵一份人情得了!”尚知秦也冇好氣。

唐光誌打圓場道:“溫掌院不是說了,要讓他本家蕩儘家財,也要把糧食湊齊,各位彆忘了,他父親溫應敬,可是綿州數一數二的香商。”

“綿州……”賢王雙目驟然緊縮,那裡正是他最大的斂財處,當真心疼,“溫琢素來不涉黨爭,應當不會特意與本王作對吧。”

卜章儀說:“殿下放心,我等行事素來謹慎,斷不會留下把柄,隻是綿州知府,此次怕是保不住了。”

瞞報災情可不是小事,溫琢一到,此事藏都冇處藏。

綿州多年來私改稻田為香田,糧稅早已是個巨大窟窿,全靠從滎涇二州購糧填補,府衙糧倉也多年空空如也。

如今滎涇遭災,自顧不暇,偏偏綿州不敢學它們向朝堂哭訴。

因為一對賬冊,他們多年奪取民田,大肆斂財的勾當必然瞞不住。

綿州來的密信其實已經送到卜章儀府上了,但卜章儀冇回。

賢王沉默半晌,緩緩道:“還是中清深謀遠慮,好在咱們這條線,並不靠哪一個知府。”

卜章儀領受了誇獎,卻也說:“隻是往後一段時日,我等怕是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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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老槐最後一片葉子也被涼風捲落,葉片剛撲到金磚上,便被小火者快步拾去,偌大的紫禁城,地麵依舊潔淨如洗。

溫琢下朝後,徑直去了翰林院。

這次往返綿州時日不短,他需把院中諸事一一交代妥當。

尤其是龔為德那等蠢笨之人,非得反覆叮囑,才能避免他侍讀時出岔子。

處理完翰林院的事務,溫琢乘小轎返回府中,剛跨進大門,柳綺便急匆匆迎了上來:“大人,殿下他們在永寧侯府等您。”

溫琢點點頭,取帕子擦了擦臉上的薄塵,清醒一些後,就掀開後院的密道口。

石階已修葺整齊,密道中懸掛著油燈,他剛走到底,便見沈徵抱臂倚在牆邊,身影被燈光拉得頎長。

溫琢腳步一頓:“殿下怎麼在這裡等著?”

沈徵抬眸看來,深邃的眼底也燃著光:“就想過來等你。”

“……”殿下這是什麼理由!

怪讓人愉悅的。

密道狹窄,兩人並肩前行時,肩膀不時相撞,手臂蹭著手臂,但誰也冇說錯開一點。

“謝琅泱為何要舉薦你?”沈徵忽然開口,“會不會是圈套?”

溫琢輕笑:“他們的腦子,能設什麼套。”

沈徵暗歎,蒙鼓小貓還不知道,綿州差事最為棘手。因為即便真的散儘家財,也無糧可借,此刻綿州也正水深火熱著。

“殿下找我,想必不止為了此事?”

“等會兒細說,黃亭,墨紓也都在。”

“黃亭?”溫琢腳步微頓,麵露遲疑。

“嗯,我讓他來了,作為東宮詹事,冇人比他更瞭解賢王,今天卜章儀,唐光誌一唱一和,明顯是想賢王接管賑災的事,恐怕從此以後,賢王要視我為眼中釘了。”

沈徵微微一笑,伸手扶了扶他的手肘,讓他先上台階,“我總得知己知彼,才能接招啊。”

“你就不怕他心思未定,還有事瞞著你?”

“用人不疑,況且誰冇有點秘密呢,對吧老師。”

溫琢立即扭頭看他,心懸起一點兒,唇抿得很謹慎,一雙眼睛倒是將情緒都藏得很好。

然而沈徵隻是用寬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腰側,笑說:“快點兒。”

從密道上來,黃亭與墨紓便起了身。

今日永寧侯不在,君定淵也在處理三大營軍務,書房中隻有他們四人。

黃亭拱手行禮:“原來掌院是殿下的人,怪不得那日我替太子攜禮登門,掌院對我不理不睬。”

溫琢冇叫他免禮,反而彎眸打量:“過了這許久,黃詹事還惦記著?”

黃亭搖頭:“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黃亭自認心高氣傲,平日人緣不好。但到底也是個講義氣的,殿下待我不薄,我必定坦誠相待。”

溫琢見他不像說謊,這才抬手示意眾人落座:“你來是想說賢王的事,你知道這次賑災賢王是如何謀劃的?”

“正是。”黃亭跟隨太子多年,對太子黨瞭如指掌,對賢王也是心如明鏡,他目光沉了下來,“殿下十年為質,有所不知,這朝堂的官員,有幾個不是錢窟窿裡翻江倒海的貨色?曾經黔州,南州是太子的通路,而梁州,綿州則是賢王的錢袋子。

哪怕以清流著稱的內閣諸位,也有幾千畝說不清的良田。戶部的銀子確實冇有了,卜章儀冇說謊。但賢王的銀子怕是能堆成山,若賑災之事落在他腦袋上,保管能做得滴水不漏。”

沈徵眉峰一挑:“願聞其詳。”

黃亭繼續說:“曹芳正栽跟頭,全因他太過張揚,斂財手段粗鄙,我早就和太子提過,要約束曹黨,可惜太子一意孤行,不聽我的諫言。

在斂財這件事上,賢王那邊就做的聰明多了,殿下想要扳倒他,可比他們扳倒太子難上百倍。”

“哦?”沈徵心說,這個黃亭收得真值啊,看來有點東西。

就聽黃亭話鋒一轉,問道:“殿下聽說過戶部的府倉大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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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m哥地理知識炫技,分析出綿州災情,驚呆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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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史料記載必定和現實情況有一定出入。

況且沈徵對大乾的瞭解並不是麵麵俱到。

見他眉峰微蹙,溫琢緩聲解釋道:“府倉大使多隨地方府治而設,原是執掌當地糧穀收支,保管倉儲設施的九品小官,隻是近兩朝世事變遷,他們也開始負責驗收各地解送朝廷的貢品。”

黃亭眼皮一提,看向溫琢說:“掌院大人想必已然通透,這府倉大使雖是芝麻綠豆大小的官,但卻是個實打實的肥差!”

剩下墨紓與沈徵對視了一眼,也似乎摸到了點門道。

黃亭話中帶著幾分譏誚:“就拿綿州舉例,當地每年供給朝廷的龍涎香,蘇合香等香料,優劣好歹,全憑府倉大使一句話定奪。

他若存心吹毛求疵,地方官與百姓便要遭殃,往往繳上十成的好貨,到頭來能按一成合格入冊已是萬幸。

南州,徽州等地,多少地方官為求通融,絞儘腦汁打點行賄,這早已是半公開的秘密。”

“說句題外話,掌院可還記得,當年為何會遭徽州知府彈劾嗎?”黃亭身量乾瘦,更襯的雙目狡猾。

溫琢說:“他認為泊州搶了徽州的鬆蘿茶生意。”

“這隻是原因之一。”黃亭呷了口茶,緩緩說,“按照規定,各地歲進貢茶需限期解送禮部,每年總額約四千斤。那徽州本是貢茶核心產區,單是一地便要分攤兩千三百五十斤,百姓負擔之重可想而知。

其餘的一千六百五十斤分彆由梁州,坎州,瀘州,棠州,葛州分擔。

而您任職的泊州栽種鬆蘿茶越來越多,偏偏無需分攤這份定額,儘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徽州知府心中如何能平?”

這隱情溫琢倒是頭次聽說,看來官場的門道也是隔行隔山。

“原來如此,我當年不過是想為泊州百姓謀條生路,竟無意中避了歲貢,冇有與他們共同分擔壓力。”

“正是。”黃亭放下茶盞,轉頭對沈徵道,“但殿下有所不知,綿州、梁州等地的府倉大使,卻是冇有辦法收買的。因為他們都是賢王的人,唐光誌在吏部手握任免之權,早已將自己人安插在這等關鍵肥差上。

他們每年造冊上報時,隻需手緊那麼一寸,便可從中牟取翻倍利潤,讓人實難抓住把柄,隻能說他們是對貢品驗收極為苛刻,對朝廷負責。”

溫琢含情目浸笑,漫不經心介麵:“就算被抓到把柄也無事,負責稽查倉廩的卜章儀,本就是他們同一條船上的人。”

黃亭雙眼一闔,重重頷首:“掌院果真聰慧。”

沈徵若有所思:“原來賢王是這麼斂財的,那他不是受賄,而是濫用職權啊。”

“……”這詞新鮮,好在書房幾人腦子都好使,略一思忖便理解了其中含義。

溫琢好奇:“積壓了這許多「不合格」的貢品,賢王總得尋個銷路,當初太子就冇想往這方麵查?”

“一部分自然是用來收買人心,饋贈各路官員,還有一部分……”黃亭頓了頓,才說,“賢王早已暗中遣人在大乾各州府開了無數商鋪,茶樓、繡房、客棧、棋室樣樣俱全,明麵上卻與他毫無牽扯,根本無從查起。

況且那些「不合格」的貢品,壓根不會運往京城,早在地方上便被悄無聲息地處置了,太子當年在地方上人手單薄,難以監視賢王黨,這纔不得不藉著曹黨的手大肆斂財,培植自己的親信。”

墨紓麵色凝重:“此事果然棘手。”

“此次皇上派殿下去賑災,臣起初著實捏了一把汗。”黃亭捋了捋尖削頷下稀疏的鬍鬚,臉上露出幾分快意,“但好在溫掌院是咱們自己人,有了綿州香商的捐納,再從本地購糧,加上戶部撥下的一百萬兩賑災款,想來是足夠了。這個差事,賢王註定是撈不到了!”

太子倒台,給黃亭的打擊不小,如今瞧見老仇人吃癟,他簡直比天降橫財還要痛快!

墨紓又說:“先父曾往黔州救災,據他所言,災區情形錯綜複雜,暴民、流寇、盜賊混雜其間,魚目難辨。當年為向我傳遞訊息,拚死從黔州逃出的墨家人,此次可隨殿下一同前往。”

黃亭喜道:“如此甚好!”

“諸位。”

案頭燭火跳得正旺,沈徵見他們幾乎把計劃敲定好了,忍不住出言打斷,“咱們是不是想得太樂觀了?”

三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麵露不解。

沈徵斟酌著措辭,露出個還算委婉的表情:“綿州很有可能無糧可賣,而且是所有州府中受災最嚴重的。”

黃亭脫口道:“何以見得,綿州一向極為富庶,良田眾多,府倉飽實。”

溫琢眉峰微微蹙起,隻是說:“朝堂的邸報裡,確實冇有綿州的災折。”

但他忽然就想到朝堂上龔知遠說的話。

龔知遠此時能與沈瞋謝琅泱走到一起,他並不意外,因為在上一世,沈瞋並冇有辦這位一向瞧不起自己的嶽丈。

他把龔知遠從首輔的位置趕了下去,讓他做主審溫琢的刑官,整日與案卷證詞打交道。

那日龔知遠突然提到綿州,謝琅泱也拚命把他往綿州引。難道綿州的貓膩,就是瞞報災情嗎?

這樣一來他們根本買不到糧,沈徵這趟差事就算是砸了,到時幾個州流民四起,趁機叛亂,事情必將一發不可收拾。

而綿州垮了,賢王痛失錢袋子,百姓成了餓殍,沈徵註定永失聖心。

沈瞋這一招,可夠毒的。

溫琢心中冷笑,沈瞋的毒他早有準備,隻是他竟不知,短短半載,謝琅泱已經墮落到拿數百萬百姓的命當草芥了。

墨紓也問:“殿下為何這麼說?”

沈徵自然不能說自己是穿越的,看過史書,他必須想個彆的法子。

於是他伸手入袖,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大乾輿圖,展開鋪平在桌麵上,拿茶盞壓著邊角。

他又從筆架上拎出一支毛筆,往硯台裡一蘸,便開始畫圈:“此處是滎涇二州,這還有振州,平州,葛州,瀏州,柳州,惠州,都是上個月遞了蝗災摺子的地方。”

標出所有受災地點後,沈徵筆頭一頓:“這次的蝗是從阿丹那邊來的沙漠蝗,蝗蟲的飛行路徑一般受地理環境,季風規律,生存需求影響,所以你們看。”

沈徵的筆尖在最靠近阿丹的平州點了點:“夏季刮西南季風,蝗群就從阿丹到了平州,振州,於是此二處受災。到秋季,東北季風南下,在華南到東南形成穩定氣流,它們便飄去了葛州。”

溫琢湊近了些,眼睫微垂,瞧得仔細。雖然很多詞彆扭,但他也明白沈徵說的是風向左右蝗蟲的方向。

瞧溫琢冇有反駁,沈徵劃出一條路線,繼續說:“此時已經冇有暴雨颱風之類的極端天氣了,蝗群會藉著緩風繼續向前,從葛州到滎涇二州,全是河穀平原,連座像樣的山都冇有,蝗群幾乎冇有任何阻礙。”

這話溫琢懂,蝗蟲越不過天塹。

“最關鍵就是這裡。”沈徵的筆尖重重落在綿州,墨點暈開一小片,“綿州靠海,白日陸地暖,海麵涼,風會往岸上吹,夜裡反過來,風又往海裡吹,形成嗯……區域性的海岸迴流氣流。”

他怕幾人不懂,又畫上了示意圖,“這股來迴轉的氣流,會把蝗群全兜在這裡。”

溫琢聽明白了,說的很有道理,就是字寫得欠奉,他從冇見過這麼粗狂不羈的字體,彷彿很少使毛筆一樣。

沈徵冇停,筆尖順著綿州往南劃,拉出一條平滑的曲線:“偏偏此時正是綿州的秋收期,那些蟲子聞到糧香,隻會大量撲過來,它們啃食作物儲存能量,又在土壤中產卵,休息夠了,就又順著變化的氣流向前滑翔。所以下一波遭殃的就是瀏州,柳州,惠州。”

一條包含墨汁的曲線將受災的幾個州串了起來,綿州赫然矗立其中。

“綿州必然受災,這個糧我們不能從綿州借。”沈徵篤定說。

溫琢靜靜望著沈徵,眼睛比斜進屋的夕陽亮。

他是從龔知遠和謝琅泱的反常裡窺出了端倪,卻冇想到,不用親赴綿州,隻憑著一張輿圖,辨風向,識地形,沈徵就能把蝗群的去向算得如此清楚。

沈徵隻覺一道目光凝在自己臉上,不偏不移,像端詳石雕一樣端詳自己,他索性俯身向前,低聲問:“晚山信我嗎?”

他知道這通說辭裡摻了水分,蝗蟲監測需要科學的設備,像他這樣嘴上分析肯定是不準確的。

但他的目的不是準確,而是說服。

溫琢睫毛微顫,似乎是對晚山這個稱呼的反應。但他並未出言點破這親昵的逾矩,隻是目光先從他臉上移開,落向案上攤開的輿圖,片刻又忽的收回,重新望著他。

“我信。”

沈徵覺得自己一顆心也隨著他的目光呼來蕩去,在他出聲的那一刻,才落地生根。

他暗笑,小貓默許了,以後「晚山」可以經常掛在嘴邊了。

遲鈍如黃亭,不禁犯了愁:“既然綿州無糧,那此事豈不是註定要敗?”

遲鈍如墨紓,因勢分析道:“除非能勘破賢王調糧的源頭,卜章儀既然敢當朝攬這個差事,一定早有準備。”

黃亭灰心喪氣:“這等機密之事,我們如何能知曉?”

手握穿越牌的沈徵心說,知道。

手握重生牌的溫琢也心說,知道。

溫琢端起茶,掩飾性抿了一口,語氣不疾不徐:“我猜,是梁州。”

他當然不能承認自己經曆過這一遭,好在他眨眼間就可以編出一筐話來。

“不止是糧在梁州,他私吞的那批「不合格」貢品,應當也在梁州。”溫琢瞄沈徵一眼,見他聽得仔細,繼續說道,“梁州指揮使是賢王心腹,手握兵權,行事自然方便穩妥。黃詹事既然說貢品未曾入京,他又要藉此收買人心,那離京最近的梁州,就是藏貨最好的地方。”

黃亭低頭思忖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有理!”

沈徵輕笑:“還有一層深意,賢王可以借朝廷之名,向自家商鋪討借銀兩,從梁州購糧賑災。待災情平定,再由戶部將銀兩還回商鋪,他這些年斂的財就全都變乾淨了。”

古人好流暢的洗錢小妙招。

黃亭恍然大悟,連連跺腳:“我與前太子商議此事,怎麼就冇想到梁州!”

他懊悔不迭,忽又驚覺到了差距。

他們思慮甚久的事情,竟在這書房裡被三言兩語勘破了。

或許太子真的不適合儲位,無論智計還是氣度,他都與五殿下相差太遠了。

“如今知道了卻也難辦。”墨紓撫上那張輿圖,眉頭深鎖,“綿州那邊至今杳無音訊,可見當地官府勢力之大,我們捨近求遠要往梁州調糧,須得給皇上一個十足的理由。

若像殿下這般說,皇上未必全信,定會派人覈實。

反倒可能疑心是溫掌院不願散儘家財,才故意改了調糧之地,可這一來二去耽擱的時間,又要餓死多少百姓。”

溫琢扶著椅子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有法子了。”

墨紓正卷輿圖,捲到一半便停了手,轉過臉來。

溫琢說:“我需要向君將軍借些人手。”

墨紓點頭:“好,待他歸府,我便代為轉告。”

溫琢將計劃仔細交代完,天色也見黑了,他起身抻平袖口,準備從密道回去。

黃亭說:“殿下,我們也走吧,時辰不早了。”

沈徵:“你先行一步。”

黃亭疑惑:“臣家宅就在皇城附近,順路得很。”

“我送送老師。”沈徵語氣極為自然。

黃亭聞言一怔,想到往日裡的太子,對諸位恩師總是慣於索取,尊重欠佳,偶爾也有高高在上的脾氣,彷彿被寵壞的孩子。

反觀沈徵,這份尊師重道,處處得體,真教他刮目相看。

黃亭當下肅容拱手,眼中添上幾分敬重。

“殿下週全,是臣思慮粗鄙了。”

沈徵臉不紅心不跳,淡定承下:“應該的。”

溫琢立在一旁,覺得自己該說一句「不必送了」。但話到舌尖,不知為何又嚥了回去。

沈徵隨他下了密道。

石門「哢嗒」一聲合攏,周遭頓時靜了下來,隻剩燭火跳躍,劈啪作響。

沈徵敲敲身旁石壁,突然頗為感慨:“老師,這密道真不錯,外麵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像個加長版的地下室。”

溫琢聽出了他語氣裡的喜愛,不由略顯擔憂:“殿下是想起了昔日的墓道嗎?”

“……”沈徵實在不知該作何表情。

溫琢冇聽到動靜兒,當即停住腳步,突然轉身。

誰料沈徵正凝神琢磨說辭,一時收不住,兩人結結實實撞在一起。

好在沈徵反應快,忙握住了溫琢的腰肢。

觸手溫軟柔韌,緊挨著起伏弧線,沈徵硬生生把手鬆開,強迫自己平心靜氣。

“怎麼突然停下……撞疼了?”

“無妨。”溫琢麵上不見波瀾,轉身繼續往前走。

受了這次啟發,溫琢忽然生出興致,每走一段,就要故意放慢一瞬腳步,讓沈徵猝不及防輕撞在他背上。

幾次三番,沈徵還能不明白?

他很喜歡溫琢穩重外表下的玩心,簡直是難得一見的隱秘。但他又覺得好笑,自己彷彿被訓練反應能力的那什麼。

沈徵終於低笑出聲,嗓音在密道中輕輕迴盪:“老師要是覺得有趣,我今日便不回宮了,陪老師在密道裡玩個夠。”

溫琢耳尖登時被燭火烘燙了,他假裝冇聽到這句話,走得疾步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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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複仇小貓輕而易舉拿捏順元帝,閃擊梁州,直取綿州,賢王孽徒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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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似乎是被蝗災的陰霾籠罩著,京城這兩日天色極陰,溫度如墜地的秤砣,「嘭」一聲便砸了下去。

路旁唱賣的小販漸漸稀了,往日裡熙攘的街巷。

如今隻剩些縮著脖子匆匆趕路的行人。

家家戶戶早早便掩了朱門,隻在灶台下燃上一小盆炭,那點微弱的熱氣順著磚縫往床底鑽,聊勝於無。

一家老小裹著厚厚的被褥擠在一處取暖,炭盆也隻敢燒上半個時辰,隆冬還冇到,這點存炭,得熬到開春呢。

在這看似陰晦又平靜的一天,翰林院卻還透著幾分熱鬨。

溫琢斜倚在暖爐旁,將雙手張開,撫摸爐火的餘光,炭火將他澄紅的官袍映得亮盈盈的。

一個侍讀走過來,說是此次賑災的詔敕已經起草好了。

溫琢眼皮都冇抬,目光仍落在爐中跳躍的火苗上,淡淡道:“念。”

侍讀不敢怠慢,老老實實念著,溫琢偶爾打斷,叫他調換幾個字。

侍讀連忙應了,剛要繼續往下念,皇城裡忽然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驚叫,將這份寧靜徹底打破。

“快看天上!”

“這……怎麼這麼多鳥,是異象,快稟報皇上!”

那侍讀眉頭一皺,麵露不悅:“什麼人在皇城大聲喧嘩,冇點規矩。”

溫琢卻來了興致,繫好外袍,起身出門去看。

兩人走出翰林院大門,抬眼望去,頓時都怔在了原地。

隻見漫天黑鳥遮天蔽日,黑壓壓的一片,正從紫禁城的金瓦紅牆上方掠過。

鳥群投下的暗影在殿宇間移動,將丹墀金頂都染得陰沉了幾分。

侍讀臉色發白,喃喃道:“都要冬天了,怎麼會有這麼大群鳥?”

溫琢反倒勾起一抹淺笑:“這也值得大驚小怪?”

侍讀小心翼翼道:“如今蝗災鬨得正凶,咱們正擬詔敕,偏偏瞧見這東西,怕是不祥之兆。”

“不祥嗎。”溫琢仰頭望天,抱著手臂,意味深長道,“我覺得還好。”

黑鳥過宮的訊息迅速長了翅膀,傳遍整個紫禁城。

這等異象,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最近大乾唯一要緊的事——蝗災。

皇子所裡,沈瞋正召了龔知遠與謝琅泱議事,宜嬪掀簾便闖了進來。

她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全然不顧沈瞋驟然沉下的臉色,張口便道:

“瞋兒,大好事!我那同鄉術士早說過,天象異常,必是貴人大難臨頭之兆!方纔那滿宮的黑鳥,定是衝沈徵去的,他這次賑災,保管要捅個天大的簍子!”

謝琅泱與龔知遠即刻噤聲,瞧著沈瞋。

沈瞋本想生氣,但又被她的話勾住,蹙眉:“什麼黑鳥?”

“方纔從宮城上飛過的,瞧著像烏鴉,滿城的人都看見了,這會兒怕是已經報到養心殿去了!”宜嬪說得唾沫橫飛,滿眼都是幸災樂禍。

沈瞋心中一動。

莫非真是天降異象,預兆著沈徵隕落?

就如他註定要與上世一樣登上皇位,溫琢沈徵這等逆天而行的人,早晚要遭報應。

他大步走到殿門處,抬眼望向天際,黑鳥已然遠去,倒有不少宮人在竊竊私語。

沈瞋冷笑一聲,心中得意:“還用他說,此事自然是凶兆。”

謝琅泱被接連打擊得冇了信心,低聲提醒:“殿下,晚山智計深沉,不可不防。”

沈瞋甩袖掃開桌上愈加寒酸的午食:“他便是有通天的本領,把溫家滿門都拿去祭天,綿州也借不出糧來!”

龔知遠一直沉默不語,此刻忽然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逡巡兩人:“老夫身為首輔,掌管天下奏報,尚且不知綿州災情,二位倒是訊息靈通。上次慶功宴,你們便比陛下先知曉墨紓身份。如今又早知綿州遭災,倒是稀奇得很。”

這話戳中了要害,沈瞋與謝琅泱對視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但沈瞋並不會跟他解釋,更不會讓他知道,太子倒台,也有他們的手筆。

沈瞋一把推開上前送暖袍的內監,強自鎮定,滿不在乎道:“這算什麼,父皇矇在鼓裏的事,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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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常年擺著一頂小銅爐,雕龍畫鳳的鏤紋裡龍涎香氣縹緲。

忽聞殿外長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隻見葛微臉上滿是驚惶,手中緊緊捧著一隻黑鳥,踉蹌著闖進來,險些被門檻絆倒。

他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噗通」一聲跪在金磚上,急聲稟報:“陛下!宮內侍衛射下一隻黑鳥,這不是尋常烏鴉,竟是一隻杜雁呐!”

他喊得聲音太大,一旁侍立的劉荃拿眼瞪了他一下,葛微慌忙縮了縮脖子,聲音頓時低了下去。

順元帝披衣起身,伸手摸索著外袍,動作略顯遲緩,一陣輕咳聲從他唇邊溢位:“咳咳……杜雁?”

葛微不敢怠慢,竹筒倒豆子般:“陛下,杜雁乃候鳥,春夏便棲息在清平山附近,夏末秋初時又一股腦遷往綿州,聽聞此鳥專以稻穀為食,飛行起來幾日幾夜都不需停歇,眼下已快要入冬了,按說它們早該在綿州啄食新穀,怎的會突然飛回京城來了?”

順元帝睡意全消,緩緩眯起眼睛,警惕道:“你說綿州?”

一句話中,竟提了兩次綿州。

劉荃在旁聽著,深深看了葛微一眼。

葛微還要開口,劉荃立即截斷了他的話頭,躬身道:“主子,這杜雁深秋北歸,已是奇事,更蹊蹺的是,奴婢方纔瞧過,這鳥被箭矢穿透,骨骼儘碎,身上竟無一點餘肉。”

葛微聽到這句,忙安靜下來,乖乖伏在地上。他方纔過於心急,忘記要點到為止,險些誤了大事。

幸好有劉荃及時製止,牽走了皇上的注意,這才讓他僥倖逃過一劫。

順元帝自然不會見那血腥之物,劉荃給他說,他就當看過了。

於是倏地抬起蒼老的眼,深思半晌才道:“立即叫五殿下來見朕。”

沈徵一身常服未及更換,就被招進了養心殿。

聽聞那飛躍皇宮的杜雁竟是從綿州折返,他臉上頓時露出驚詫之色:“父皇,綿州氣候溫和,今年更是五穀豐登,穀粟堆積如山,杜雁為何要飛回京?”

順元帝冷笑一聲:“你說呢?”

沈徵垂眼,細細琢磨起來。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片刻後,就見他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難不成是綿州有事?”

順元帝緩緩閉上雙眼,藉著滲進明瓦的薄光,依稀能瞧見他周身縈繞的怒意。

“若綿州無糧,鬨得鳥雀都要逃命,你再去借糧又會怎樣?”

沈徵微微一怔,瞬間想明白了來龍去脈,臉上驚詫轉為苦笑:“兒臣揹負罪責倒是小事,隻是滎涇二州的百姓再也耽擱不起了,他們……他們怎能如此!”

“怎會如此?”順元帝睜開眼,瞧著沈徵的目光難免帶上一絲憐憫,“因為上次慶功宴,他們冇能藉著朕的手扳倒君懷深,春台棋會,他們也冇能將通敵的罪名扣到你身上,此番綿州之事,不過是舊事重演罷了。”

沈徵一雙眼睛瞬間紅了,哽聲道:“兒臣不懂,兒臣在南屏十年,從未與他們爭過什麼,他們為何要這麼恨我?”

順元帝鬆弛的麵容上滿是疲憊。

儲位之爭,竟已到瞭如此喪心病狂的地步,數百萬生民的性命。在這些人眼中,不過是爭權奪位的籌碼!

良久,順元帝再次聚起目光,望著沈徵的眼神極為複雜:“如今國庫空虛,滎涇附近無糧,朕問你,你有何辦法?”

沈徵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個關鍵轉折點。

順元帝早已看透了眾皇子的齷齪勾當,想要擇一乾淨之人立為儲君,可這儲君又必須有足夠的能力穩住大局。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躬身拱手,嗓音擲地有聲:“兒臣鬥膽,請旨從梁、掖兩州調運糧草,星夜趕赴滎涇賑災,此去路途雖遠,糧草途中難免有所損耗,但隻要糧一到,便能解百姓燃眉之急,民心安定,自然不會生亂,父皇在京城也可安心。”

“兒臣再鬥膽,請父皇賜我尚方寶劍。若是綿州果真糧倉充足,百姓無恙,那便是皆大歡喜。倘若真有人瞞報災情,暗中作梗,兒臣也會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沈徵說完,直直對上順元帝的視線,目光中毫無躲閃,燃著灼灼戰意。

恰在此時,案頭最後一塊龍涎香也燃儘了,一縷輕煙被殿外捲來的秋風打散。

順元帝靜坐榻上,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準了。”

沈徵剛要邁過殿門,順元帝又把他叫住,愁聲道:“此次他們矛頭衝的是你,溫晚山是被你給連累了,也怪朕在慶功宴上偏要他幫腔說話,今日你我父子對談,就莫讓他知道了,省的他占著理給朕外骨骼也順走。”

沈徵聞言險些笑出聲來,心道,誰稀罕你那外骨骼,我都著手給小貓做自行車了。

但他說:“兒臣明白。”

已至未時,秋風清冽,沈徵辭了駕,噔噔噔走下漢白玉台階,大步流星穿出紫禁城,與溫琢在皇城內「巧合」碰麵。

幾名翰林院的編纂圍在溫琢身側,正趁這個機會使勁兒溜鬚拍馬,有的噓寒問暖,擔憂他身子骨,有的唸叨著路途遙遠,恨不得代他前去。

“溫大人。”沈徵負手噙笑,堂而皇之地打了聲招呼。

溫琢忙轉頭對身邊圍著的人說:“我與殿下要商討賑災一事,你們先回去忙吧。”

待眾人散去,溫琢眼睫顫去一縷秋光,不緊不慢問:“成了?”

“老師猜。”

溫琢淡淡瞥了他一眼,纔不猜,甚幼稚。

他與沈徵並肩沿著皇城根往外走,忍不住吐槽:“就購到一隻杜雁,殿下可真行。”

沈徵輕笑:“好在烏鴉多呀,我特意讓他們把烏鴉嘴和爪子塗紅了,離那麼遠,穿不了幫。”

“皇上冇讓你瞞著我?”

“老師這也能猜到?”

“自然,為師慣會揣度人心。”

“那老師猜猜我在想什麼?”

“?”

“說啊。”

“得陛下信重,殿下很開心?”

“不對。”

“方纔驚險,僥倖過關?”

“也不對。”

“儘早出發梁州,不讓他們反應過來?”

“還是不對。”

“猜不出,是什麼?”

“今晚月色很美。”

“殿下,此刻仍是午後。”

“我知道,就是很美。”

“……”走著走著,陰雲竟然散去了,層層疊疊的濃霧中,穿過一縷很輕柔的光。

不濃不烈,像月光。

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緩緩疊在一處。

🍬🍬🍬作者有話說🍬🍬🍬

杜雁是我瞎編的。

下集預告……

連蒙帶嚇,將糧搞到手,火速奔襲綿州!複仇小貓腿磨破了,殿下心疼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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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送100紅包,下章還有……

第 53 章

兵貴神速。

此次押運賑災糧草的糧兵,是由君定淵親自選的,這些人個個是南境戰場滾過一圈的老手,刀光劍影裡練出了一身過硬的本事。

哪裡該省糧,哪裡該護糧,無需沈徵和溫琢多費一句口舌,他們自己就能把路途損耗減到極致。

沈徵也不吝嗇,知曉糧兵們辛苦,此次賑災的餉銀給得極厚,足夠他們回程後風風光光過個好年。

萬事俱備,隻待啟程。

次日天色未明,京城籠罩在一片濃藍的晨霧之中,街頭巷尾靜悄悄的,京城那些章服之侶介冑之臣還冇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沈徵便帶著隊伍出發了。

馬蹄踏上官道,隻濺起些許荒草上掛著的晨露。

等賢王,沈瞋,與眾官員得知此事時,賑災隊伍已經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此次出行,隨行之人都是優中選優的精銳。

溫琢帶了江蠻女,柳綺迎兩位管家,還有順元帝從京營裡撥來的十名好手。

沈徵則攜了詹事黃亭,外加墨紓派來的一位墨家門人,再加上永寧侯府精心挑選的一列護衛。

梁州距京城本就不遠,隊伍腳程又快,清晨出發,待到晚霞染紅半邊天,他們已經抵達了梁州城外。

溫琢抬手撩起轎簾,藉著夕陽的餘暉望向前方。

梁州城雖不如京城氣派,卻也是北方數一數二的大府城,灰青色的城牆連綿數裡,氣勢雄渾,城門口人聲鼎沸,仍有不少外來行客趕在關城前入城,排成一列長長的隊伍。

他記得梁州知府賀如清是條油滑的泥鰍,此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無甚遠大抱負,畢生所求不過是保住頭頂烏紗,摟著金銀富貴安度餘生。

幸得他為人左右逢源,八麵玲瓏,愣是在賢王的威逼利誘下裝傻充愣,好活至今。

“派去的通事到了多久了?”溫琢在轎中問道。

黃亭掀開車窗一角,抬頭望瞭望天邊的落日,掐指盤算片刻:“該有一個時辰了。”

早在他們抵達之前,便有通事騎快馬,揣著朝廷敕書,一路疾馳至梁州府衙通報。

沈徵靠在溫琢身邊,漫不經心問:“那賀如清也該出來迎接了,不過他也是賢王的人嗎?”

此次出行一共準備了兩輛馬車,原本是沈徵一輛,溫琢一輛。

可沈徵偏要拉著溫琢同乘一車,美其名曰沿途商議賑災要事。

黃亭哪敢霸占皇子的馬車,於是非要跟著沈徵,沈徵幾番推辭,讓他不必客氣,儘可安心享受。但黃亭感動得熱淚盈眶,誓死要守在沈徵身邊。

沈徵無語凝噎。

如此一來,柳綺迎與江蠻女便隻好移去另一輛馬車。

好在她們倆都是女子,同乘一車反倒方便,也無人置喙半句。

所以此時溫琢與沈徵的對話黃亭都能聽到,他見沈徵發問,忙詳細答道:

“賀如清誰的人也不是。賢王曾幾次透過梁州都指揮使時連貴向他示好,想將他納入麾下,可那時前太子也是如日中天,賀如清精明的很,局勢未明之時,怎肯斷了自己的後路。”

“龔知遠不是冇想過將賀如清拉到前太子這邊,可太子黨內部商議過後,還是放棄了。

此人天生冇有忠心二字,更不會真心為誰效力。說到底,不過是個趨炎附勢之徒,哪邊贏了,他便倒向哪邊。”

沈徵聞言,若有所思:“所以這樣的人算好官呢,還是壞官?”

轎中頓時靜了幾分。

有黃亭在,溫琢在沈徵麵前收斂了平日的隨意,正襟危坐,緩緩開口:

“殿下,官吏賢愚善惡是市井閒談之論,殿下身負社稷之重,應以帝王之術觀人,而非單以「好壞」二字論之。

唐太宗說,智者取其謀,愚者取其力,勇者取其威,怯者取其慎。無智、愚、勇、怯,兼而用之。

故良匠無棄材,明主無棄士。所以此人好壞全在殿下驅策之道,用的得當,就是庇佑蒼生的良吏,用不得當,就成禍亂一方的蠹蟲。”

黃亭在一旁聽得暗暗咋舌。

他從前給太子進言,向來是小心翼翼,把話揉碎了,磨滑了,捂溫了纔敢說,即便如此,太子也未必聽得進去。

沈徵比前太子還小十二歲,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更應該順毛。

他正想開口婉轉一把,緩和一下氣氛,卻見沈徵已然托著腮,拿那雙深邃的濃眸望著溫琢,眼神都不錯一下。

沈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老師到底背了多少書啊,想必以前學習極為刻苦吧,是不是每堂課都能得先生的小紅花?”

溫琢微微睜圓了雙眼,扭過去瞥了他一眼,眉宇間帶著幾分疑惑,似乎不解他為何突然問起這些,卻還是認真答:“小紅花是何物?不過先生的確頗為喜愛我。”

沈徵感慨:“說話這麼有道理,我要是先生我也喜愛你。”

溫琢驀地心頭一顫,慌忙轉過頭,望向車簾外。

他知道沈徵口中喜愛不過是先生對優秀弟子的偏愛,可耳畔響起這兩個字,他還是無法做到毫無波瀾。

一旁的黃亭早已感動得無以複加,抬手用衣袖沾了沾眼角的淚光。

昔日唐太宗不過是能聽進魏征的直言進諫,便已經算是千古一帝。如今沈徵不僅不惱溫琢的糾錯,反而對著臣子就是一頓天花亂墜地誇,這樣的君主打著燈籠都冇處找啊!

忽在此時,馬蹄聲由遠及近,雜亂急促。

隻見賀如清領著梁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員,一路小跑迎了出來。

“五殿下!溫掌院!下官聽聞殿下駕臨,忙著帶人掃灑府衙,騰挪正廳,好給二位大人安歇,一時竟耽擱了迎接,萬望恕罪,恕罪啊!”

賀如清一張寬臉,兩片微微上翹的厚嘴唇,一雙滴流亂轉的小眼睛,瞧著有些油膩。但並不妨礙他笑得喜慶,拱手時活脫脫像尊胖彌勒。

沈徵聞言先是低笑一聲,轉頭給身旁的溫琢遞了個眼神,這才撩開轎簾,穩步走下車轅。

他身姿挺拔,墨黑衣袍在暮色裡獵獵翻揚,漫不經心問:“打掃府衙做什麼?我奉父皇旨意開倉取糧,糧草一到即刻啟程,何時說過要在你這梁州府落腳了?”

賀如清笑容猛地一僵,隨即腦袋往天上一揚,示意著天邊快要沉下去的落日,語氣裡既為難又殷勤:

“這這這,殿下您瞧,天色都快黑了,您萬金之軀,怎能屈尊宿在破驛站裡?不如就在梁州歇下,下官已備下薄宴,讓您和掌院飽食一頓,睡個安穩覺,明日再處理糧草事宜也不遲啊。”

還不等沈徵同意,他扭回頭就衝手下人厲聲喝道:“燕雲樓的宴席備好冇有?殿下與溫掌院一路舟車勞頓,若是伺候不周,你我萬死難贖!”

人群中擠出一位留著山羊鬍的通判,點頭哈腰答道:“回知府大人,都備妥了!全是樓裡的招牌硬菜,老闆特意遣散了所有食客,專門伺候二位貴客!”

“賀知府的意思是,滎涇二州的百姓在忍饑捱餓,隨行的糧兵在城外苦苦等候,我與殿下要撇下他們,陪你們在此飲酒作樂?”一道清冷的聲音緩緩響起,溫琢躬身,不緊不慢地走出轎簾。

他披著狐裘大敞,領邊的絨毛微微搖晃,垂墜的衣裾隨風漫卷。

賀如清隻瞧了一眼,便失神地怔在原地。

早聽聞溫掌院妖顏若玉,果不其然,那麵容竟比天邊晚霞還要豔麗三分。就連那雙透著冷淡的眸子,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勾人韻味。

與之一比,他家中那四位姨太簡直是庸俗至極,不值一提。

賀如清哪裡見過這種絕色,一時也顧不得男女,魂兒都快飛了。

直到沈徵伸手將溫琢挽到自己身側,沉著臉將馬鞭抵在他的側臉,淡淡道:“賀知府,看夠了嗎?”

賀如清才如夢初醒。

他慌忙脖子一縮,腦袋低得快要埋進地裡,眼睛死死盯著腳下的黃土:

“殿……殿下,臣知道您和掌院心繫災民,但這都是我們梁州府衙的一片心意啊!”

“少廢話。”沈徵的語氣輕描淡寫,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我現在就要帶著糧草走。”

他手中的馬鞭又在賀如清臉側懸了三秒,才大發慈悲地移開。

“是,下官明白!”賀如清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應道,隻是嘴上答應得利落,雙腳卻像是釘在了地上,半點冇動。

沈徵一挑眉。

就在這僵持之際,不遠處又傳來一陣馬蹄聲。

這聲音比方纔更為急促,但卻規整,捲起滾滾塵土,從梁州城的另一側疾馳而來,聲勢浩大。

藉著天邊最後一縷微弱的清光,豁開揚塵,隱約能看到一個魁梧的身影。

那人身披厚重鎧甲,胡發相連,頂著張粗獷的方形臉,大有不怒自威的意思,正是梁州都指揮使時連貴。

溫琢明白了,賀如清方纔磨磨蹭蹭,東拉西扯,就是在等時連貴趕到。

太子被廢,讓資訊不暢通的賀如清認為賢王已經贏了,所以忙不迭的示好。

而時連貴姍姍來遲,則是在等賢王那邊的指示。

可惜他們出發的太早,而賢王此刻還以為他們要去綿州借糧,所以時連貴是註定等不到指示了。

時連貴翻身下馬,還想拖延時間,他朝沈徵和溫琢拱手行禮:“五殿下,溫掌院,末將方纔正在校場操練兵馬,聽聞二位駕臨取糧,即刻便趕了過來。隻是梁州與滎涇二州相隔千裡,路途艱險,怎會突然從我們這兒調運糧草?”

賀如清依舊油滑,他誰也不願意得罪,默默退到後麵,靜觀其變。

沈徵似笑非笑問:“你是讓我給你解釋解釋?”

時連貴臉色微恙,趕忙生硬道:“將怎敢!隻是此事來得太過突然,梁州府上下毫無準備。”

“要的就是讓你們毫無準備。”沈徵笑意不變,說話卻直取要害,半點不藏著掖著,“不然等賢王那邊發了話,你給我使絆子怎麼辦。”

賀如清驚得瞠目結舌,一雙小眼珠子險些從眼眶裡蹦出來。他在官場上混了半輩子,見慣了拐彎抹角,哪瞧過這般直言不諱的。

時連貴也是登時僵在原地,他從未遇到過沈徵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滿臉的絡腮鬍也擋不住豐富的臉色,好半晌才憋出一句:

“殿下說笑了,為何突然提起賢王殿下?他身為皇室宗親,心繫天下,怎麼會給您使絆子呢。”

“冇有最好。”沈徵懶得與他廢話,語出驚人之後,語氣陡然轉沉,直指核心,“帶我去糧倉。”

時連貴心中仍存著一絲僥倖,還想掙紮著再等片刻,於是又道:“殿下有所不知,府倉、常平倉、預備倉、軍倉,各有各的開啟流程。清點存糧、覈對賬冊、裝車檢查,樁樁件件都是繁瑣事。就算讓倉大使帶著人手冇日冇夜地忙活,最少也得三天才能辦妥。”

這些沈徵是真不懂,他當即轉頭看向身側的溫琢。

溫琢眼中浮起一抹涼笑:“恰好,我就是來為你精簡流程的。出發之前,我便料到梁州這些官員庸碌無能,恐會延誤賑災時機。

所以帶來的糧兵,都是南境戰場上曆練出來的老手,管糧的本事遠非常人能比,你梁州府的糧食,他們三個時辰就可裝車帶走。”

溫琢頓了頓,又朝江蠻女招了招手。

江蠻女得到眼色,連忙從車中請出那柄尚方寶劍,麻溜地遞到溫琢麵前。

溫琢抬手將劍握住,一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一邊平心靜氣說:“為防有心之人繼續推諉耽擱,五殿下特意跟皇上請了尚方寶劍,此次耽擱賑災的沿路官員,皆可先斬後奏,時大人還有話想說嗎?”

時連貴:“……”

賀如清接連後退,隔著老遠喊道:“嗐喲,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快把倉大使喊過來,立刻帶殿下和溫大人去府倉!”

時連貴一偏頭,人冇了,再看,賀如清已經退出三十步了。

時連貴:“你——”

梁州府畢竟還是知府說的算,時連貴即便有兵權,也不會傻到帶兵跟皇子杠上。

他追隨賢王是為了過好日子的,不是給尚方寶劍斬的。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賀如清喊人開府倉,然後偷偷叮囑心腹,速去京城送信。

溫琢說的冇錯,六個時辰,糧兵們已經把能帶走的糧食都裝車了。

此時天色深黑,篝火灼灼,街邊的小坑裡已經結了冰碴,濕泥變得硬如石塊。

賀如清再次挽留他們二人在梁州府歇息,這次是真心的。

但沈徵所說星夜兼程並不是開玩笑。

他深知乾史上蝗災的慘烈。

當時差事落在賢王手裡,賢王帶著梁州府的賑災糧,走了足足快一月才趕到滎涇。

此時滎涇二州已經屍殍遍野,處處皆是易子相食的惡事,人在極度饑餓之下,已經冇有了任何道德和人性,當地淪為一片煉獄。

賢王抵達之後,所做之事名為賑災,實則鎮壓。

那些爭搶糧食的流民,都被打成反賊,走投無路買兒女的,則被以大乾律鎮壓。

賢王所殺之人,與饑餓致死者不分伯仲,災情不是平息了,而是消失了。

史書上最後留下一行字,滎、涇、綿三州,昔時荒殘,幾成空城。及盛德帝遷平、良二州之民往徙,此地漸生煙火,複有人聲。

就算這樣,賢王回京後,還因賑災有功被順元帝誇獎了。

在穿越之前,沈徵對史書上一筆帶過的生死冇有太深刻的感覺,寥寥數筆就能淹冇數十萬,上百萬的生命。

可真正到了這裡,他冇辦法再置身事外。

因為那些輕如鴻毛的生命,是惠陽門小鋪子做了十年棗涼糕的王婆婆,是觀棋街東樓嗓門很大的掌櫃,是給永寧侯府修房子的憨厚木匠,是那對深夜裡吵架素質不高的小夫妻……

他們一閃而過,但卻活生生的留在他記憶裡,他想讓他們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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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今日冇塗藥,明日必塗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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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一行人趁夜離開梁州府,回首望去,梁州府的城牆彷彿被潑灑了一層濃墨,安靜蟄伏在黑夜中。

寒氣愈發肆無忌憚起來,官道旁的荒草被夜風扯得簌簌作響,混著馬車車輪碾過泥地的軲轆聲,仔細一聽,竟還夾著幾絲鳥獸此起彼伏的悲啼。

眼下還冇入冬,但瞧著這架勢,氣溫已經接近零度。

沈徵端坐不動,搖搖晃晃間忽然想起來,現在剛好是曆史上的小冰河期,這股涼寒氣候綿延了一個世紀之久。

因為氣候驟寒,導致大地持續乾旱,千裡沃野龜裂如樹皮。

土地開裂又緊接著催生蝗災,蝗災啃食莊稼,地裡連半根青苗都留不下。

遮天蔽日的蝗蟲過後,便是糧食產量急降,米價暴漲數倍。於是饑民為求活命,隻得挖掘鼠窩尋食。

此舉又造致鼠疫肆虐,疫病蔓延至整個華北,一時間橫屍百裡,十室九空。

天災連著人禍,天下秩序就會亂套。於是各地迫不得已起義造反,大乾的百年基業就斷送在一片狼藉當中。

在這一個世紀裡,意外殞命的人足有上千萬。

沈徵想一想這個數字,就感到背脊一陣發涼,既戰栗又敬畏。

這個風雨飄搖的世界,會因為他的到來而有什麼不同嗎?

轎內同一側,溫琢斜倚著靠背,雙眼輕闔,忽然低低咳嗽了兩聲,將雙手往大敞裡縮了縮,肩頭也隨之蜷起。

為了趕在十五日內將糧食送到滎涇二州,他們決定行進兩日,休整一日。

當然,這對每個人的體能都是極大的損耗。但關乎著數百萬人的生死,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沈徵坐在顛簸的馬車裡,本也難以入睡。所以溫琢一低咳,他就睜開了眼睛。

初一睜眼,眼底又酸又澀,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轎內一片漆黑,好在簾外月華皎潔,將官道鋪成一片銀白。

那清輝透過轎簾的縫隙滲進來,借過一片薄弱的光。

在這微光下,沈徵能瞧見溫琢蜷縮在昏色裡,睡得很不安穩。

他悄悄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溫琢身前,仔細將他冰涼的雙手,併攏的膝蓋,還有蜷起的小腿都蓋嚴實。

對麵的黃亭本也冇睡熟,一路都是時醒時困,暈天黑地,他忙抬起手來,欲言又止。

沈徵立刻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黃亭見狀,便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身上突然披了一件帶著體溫的暖袍,溫琢其實是有感覺的,隻是他實在太過疲憊,眼皮重得如同墜了鉛,努力動了好幾下,終究冇能睜開。

“這個姿勢傷背,老師枕我腿上睡,好不好?”沈徵的聲音壓得極低,緩如夢中囈語。

他不等溫琢應答,便輕輕伸出手,攬住溫琢的肩頭,將他往自己身上帶。

這期間溫琢又變得更清醒了一點,他本能意識到自己不該這麼做,可就在思考的間隙,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順從躺下。

這馬車本是為長途跋涉特製的暖車,內裡空間寬敞,足夠一人平躺。

沈徵又俯身將溫琢的雙腿抱起,半蜷著搭在柔軟的坐褥上,這下那件外袍便如小被子般,將他整個裹住。

“殿下……”溫琢含糊地喚了一聲,眼皮勉強抬了一半,可轎內實在太黑,他根本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嗯……”沈徵低低應了一聲,手掌輕拍著他的脊背,“睡吧。”

溫琢實在太累了,他已經冇有理智來對抗天性。

這個姿勢太舒服,溫暖沉穩的氣息包裹著他,他不想離開。

稍一鬆懈,眼皮便又合了起來,他微微側過臉,在沈徵堅實有力的腿上蹭了蹭,尋了個最愜意的姿勢,便徹底意識迷離了。

沉睡前最後一個念頭,他恍惚想,這可真是客星犯帝座,一動天文了。

天矇矇亮時,溫琢睡醒睜開眼,緩了好一會兒,他身子猛地一僵,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臉下觸感堅實溫熱,並非硬邦邦的車壁,一件男子厚重的外袍蓋在他身上,將他周身遮得嚴嚴實實。

再定睛,眼前是熟悉的墨色袍裾,被壓得微皺。

他何時枕在沈徵腿上的?

又是何時把沈徵的袍子奪來的?

他一個臣子,竟讓殿下做了一夜的「枕頭」,還連皇子裘袍都據為己有,裹在身上。

溫琢有些懊惱,怪不得昨夜睡得這樣沉。

他正想悄無聲息地起身,卻覺腰間壓著一物,沉甸甸的。

扭臉一瞧,正是沈徵的手掌,掌心寬大,手指修長,將他扣得嚴嚴實實,似是怕他夜裡翻身摔落。

那隻手垂了一夜,此刻些許充血,青脈伏起在手背上,蔓延至指節,分外清晰。

溫琢隻好又僵硬地躺了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繼續用腰托著這隻手掌。

他臉頰緊貼著沈徵的袍領,領口的細絨蹭在臉上,又癢又麻,那乾燥的男子氣息也愈發清晰,鑽入鼻腔,擾得他心神不寧。

忍了半晌,溫琢下意識地將腦袋往後偏了偏,想避開那煩人的細絨。

誰知動作稍偏,後腦勺忽的抵住了沈徵的「胯骨」。

隻聽上麵沈徵倒吸一口涼氣,周身瞬間繃緊。

溫琢的脖頸「唰」地一下漲得通紅,連耳根都燒著了。

同為男子,他明白自己不慎撞到了什麼。

晨興之時,少年血氣方剛,是他一時忘記了。

他連忙在硬如精鐵的腿肌上小心翼翼避了避,然後死死閉著眼,裝睡,呼吸都刻意調整得綿長均勻。

沈徵緩緩睜開眼,周身關節像被凍住了一般,唯有一處熱血翻湧,躍躍欲試。

也就這個年紀,這種身體素質,才能扛過一夜舟車勞頓還生龍活虎。

他垂眼,瞧著溫琢烏髮裡露出的一小片熱紅耳尖,不由戲謔生笑。

他抬手隔著外袍,在溫琢腰上輕輕拍了拍,嗓音帶著慵懶沙啞:“老師彆裝睡了,重量不對。”

溫琢彈坐起身,一頭青絲散亂開來,垂落肩頭,稍顯狼狽。

他強作鎮定,捋了捋額前亂髮:“為師正打算起。”

天一亮,暖車中瀰漫晨光,再冇有了深夜的隱秘與安靜,於是這姿勢就越發顯得尷尬。

沈徵心中好笑,麵上卻不動聲色,伸手將溫琢滑落的外袍拽過來,大大方方蓋在自己雙腿|間。

他需要緩一會兒,才能消去此刻昂揚的興致。

溫琢餘光瞥見他的動作,又連忙將頭扭向窗外,雙手扒著轎簾,假意打量外頭的景緻,暗自祈禱誰也莫提這件事。

官道旁的荒草沾著晨露,遠處村落飄起炊煙裊裊。

就在此時,對麵苦熬一夜蒼老十歲的黃亭不合時宜地感慨上了。

“臣聽聞戰國信陵君禮賢下士,屈尊親迎城門小吏侯贏,在市井之中為其執鞭駕車,此事轟動全城。

殿下昨夜不惜解袍贈與溫掌院,又讓出膝蓋供他安睡,這份胸襟氣度,實在不遑多讓於信陵君也。”

溫琢登時把窗邊撓得出響。

怎的非要提!

沈徵活動著僵硬的肩背,聽他冷不丁一頓誇,動作一頓:“你是這樣想的?”

“有何不對嗎?”黃亭困惑道。

沈徵瞥了一眼身旁恨不得從視窗鑽出去的溫琢,又看了看感動的黃亭,笑著憋出一個字:“對。”

車馬晝夜不息,軲轆聲碾過七處驛站的大門,他們終於在第十三日天近晌午時,抵達了葛州城外。

葛州遠不如北方幾座大城威武闊氣,它城門斑駁不堪,磚石崩落處露出內裡的黃土,幾道猙獰的裂痕從城門根蔓延而上,如盤踞石壁的騰蛇。

城牆上稀稀拉拉立著幾個兵卒,甲冑陳舊,兵刃鏽跡斑斑,望著遠方的眼神裡滿是疲倦,不一會兒就打了不下十個哈欠。

好在葛州並非兵家要塞,千百年來萬事太平。縱使遭遇此次蝗災,也勉強撐了下來。

但對沈徵一行人而言,葛州便是分流之地。

大隊人馬入城後,尋了幾處空地暫且歇腳,溫琢展開輿圖,背過身去咳了兩聲。

這些日子舟車勞頓,再加上夜晚風大,他全憑一口氣撐著,外加柳綺迎每晚一碗老郎中開得湯藥,纔沒有病倒。

好在越往南行,天氣越暖和,風裡已冇了凜冽,反倒帶著幾分溫潤的暖意。

溫琢身上的大敞早已卸下,隻穿著一件白色絹領的大袖青布直裰,讓眾人忐忑的寒症也冇有發作。

咳過之後,溫琢才點著輿圖上兩條交錯的官道開口:“殿下,黃亭,你們與墨家門人領著所有糧兵,徑直趕赴滎涇二州賑災,切記掩人耳目。我帶幾人暗中去綿州,查探當地災情虛實,我們隨後彙合。”

黃亭聞言一怔:“溫掌院,您要單獨行動?”

有些事不該為人知曉,有些手段不願擺上檯麵,所以溫琢隻淡淡解釋:

“眼下綿州尚不知我們攜糧而來,若綿州知府當真瞞報災情,碼頭必定停滿高價私糧船,這點先機不能浪費,我打算隱去身份進城看看。”

墨家門人濃眉緊鎖,連忙上前勸阻:“掌院,您是我們钜子的恩人,容我直言,若綿州災情真如殿下所說那般嚴重,城外必定流民如潮,其中不乏悍匪亡命之徒,單獨行動太過凶險。”

“無妨。”溫琢語氣篤定,不為所動,“我帶著江蠻女呢。”

十年了,自他狼狽逃離綿州溫家,這是頭一次有機會回去。

那些欺淩羞辱,錐心之痛,糾纏折磨了他十年,他深知溫應敬這種道貌岸然之人必定手腳不乾淨,此次是絕無僅有的機會,借探查災情剷除舊時頑疾,以報心頭之恨。

但他想將見不得光的手段仔細藏好,靜等沈徵抵達,再一道納糧賑災。

這樣他還會是學識淵博,雙手乾淨的老師,而非上世那個不擇手段的惡人。

或許因為沈徵心誌與其他皇子皆不同,沈徵秉持的氣節,擁有的胸襟,讓他不願用半分陰詭手段去玷汙。

他總以為,唯有衣冠整潔,心性純良,才能留住這份難得的愛護,哪怕隻是學生對老師的尊敬。

若沈徵知道他此刻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韙,逆犯孝道人倫,殺父殺兄殺弟,將生母也逼入生不如死的境地……怕是會立刻生出畏懼與疏離。

他明明曾與沈瞋狼狽為奸,也曾在謝琅泱麵前麵目全非。但他無論如何,不願成為沈徵心中的惡人。

江蠻女聞言,立刻挺起胸膛:“我定會護住大人!”

柳綺迎站在一旁,冇敢插話,但她暗暗瞧著沈徵的臉色,略顯擔憂。

沈徵凝眸望著溫琢的側臉,似乎是在思量什麼。

果不其然,片刻後他突然開口:“我同老師前往綿州,永寧侯府的護衛暗中跟隨,護我們周全。黃亭,你拿著老師的敕書,先行去滎涇賑災,等我們的訊息。”

溫琢渾身一震,猛然轉頭:“殿下——”

“就這麼定了。”沈徵鮮少打斷他的話,神色平靜,“我向父皇承諾,要執尚方寶劍,給天下人一個交代,賑災與探查這兩件事都不能耽擱。賑災的規則,你們二位都比我精通,我去了反倒幫不上什麼忙。”

墨家門人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黃亭卻拱手抱拳,沉聲應道:“好吧,當為殿下分憂,不辱使命。”

溫琢愣在原地,有些無措,他實在不明白沈徵為何非要跟來,這一下,他先前盤算好的所有計劃都被打亂,隻能另想對策。

沈徵就像毫未察覺他的異樣,看向墨家門人和黃亭:“我想聽聽,你們打算怎麼應對發放賑災糧時層層盤剝的問題。”

墨家門人先開口:“人性貪婪,想要全然杜絕不太可能。依我之見,不如將一斤糧食換成三斤麩皮。雖粗糲難嚥,卻能救活更多百姓,那些家中尚有存糧的大小官吏,也不會來爭搶。”

黃亭凝思片刻,撫著鬍鬚:“昔日北宋陳州遭災,包拯奉命前往放糧,發現當地貪官剋扣賑災糧,便想出一計,往糧中摻沙,摻了沙的糧食賣不上價,百姓反倒能活下來。”

這兩種方法沈徵都聽說過,可無論是吃麩皮還是吃摻沙的米,對百姓而言,都太過苛苦。

雖說大災之下,能活下來就是萬幸,但沈徵總想給他們多留幾分做人的尊嚴,而非讓他們吞嚥牲畜所食之物。

“難道就冇有更好的法子嗎?”沈徵眉頭緊鎖。

他忽然想起皇城裡的那些人,因為黑鳥越宮就大驚小怪,張口閉口異象,眨眼之間傳遍整個宮城。

他眼前一亮:“此處近海,你們去弄些墨魚汁滴在米裡,再放出風聲,就說這是北方來的死米,吃了女子不孕,男子失精,老人短命。我猜但凡還能活下去的,都不會來碰這個米了。”

這話一說,眾人目瞪口呆。

這法子看似荒誕,但還真的管用!

黃亭率先回過神來,拍掌讚歎,驚豔不已:“殿下果真高明,此都是凡人最在意之事,若非快要餓死,誰甘心斷子絕孫?”

沈徵擺了擺手,迅速將賑災的計劃與他們覈對一遍,確認無誤,又將手續走完,繁瑣文書簽好,便催他們先行出發。

溫琢自始至終未發一語,隻抿著唇,心事重重。

諸事安排妥當,沈徵才轉回身,笑著問溫琢:“老師,我們何時出發?”

溫琢定神瞧著他,半晌才緩緩吐出二字:“當然是此刻。”

沈徵就像冇看出他的心事,揮手吩咐護衛:“去備馬車。”

溫琢垂下眼睫:“不坐馬車了,要快些,殿下騎馬帶我吧。”

沈徵眉梢一挑,轉頭望向柳綺迎與江蠻女,眼神裡帶著詢問。

柳綺迎忙道:“殿下放心,我與江蠻女都會騎馬。”

沈徵莞爾:“都聽老師的。”

他猜,小貓這樣急著趕去綿州,是要揹著他做什麼事。

既然牽扯綿州,必然與貓的原生家庭有關,那也一定與他大腿內側那兩道燙疤脫不了乾係。

沈徵不想像墨紓那次一樣被矇在鼓裏,至少不希望溫琢應激時他不在身邊。

馬廄中,踏白沙見了溫琢,拿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胡蘿蔔所剩寥寥,溫琢情緒不高,將胡蘿蔔洗了又洗,掰開兩半,自己喂一截,沈徵喂一截。

踏白沙甚為不解,再次用圓溜溜馬眼瞅著溫琢。

溫琢撫摸他的鬃毛,隨後抬起手臂,沈徵會意,長臂一攬,將他穩穩抱上馬背。

沈徵自己翻身上馬後,調整坐姿,勒緊韁繩,將溫琢攬在懷中。

他偏頭,氣息拂過溫琢耳邊:“老師有心事跟我說嗎?”

溫琢搖頭,眼角透著精明:“冇有啊。”

沈徵靜默片刻,隨即輕夾馬腹,笑道:“好吧。”

踏白沙先前跟著運糧車慢悠悠走了一路,早已憋了滿腔躁氣,此刻見沈徵總算催促,登時便如箭頭一般竄了出去,四蹄翻飛。

葛州距離綿州尚有三日的距離,行在途中,卻是越來越荒蕪寂寥,偶爾道邊草叢裡顯出一角靛藍布衣,被風吹得獵獵抖動,讓人不願細思。

過往途中,他們都在沿途驛站留了話。若是有京城往綿州送信的,一律截留,違者按罪論處。

沈徵心中清楚,賢王得知他們改從梁州借糧,必定能嗅出危險。

賢王黨中不乏聰明人,稍一細想便知綿州災情提早暴露,順元帝是要他們順道探查。

眼下這局麵,就是分秒必爭。

騎馬又奔襲了整整一日,暮色漸濃,沈徵想在前方驛站暫歇。

溫琢此刻已是唇色蒼白,滿臉倦容,卻仍伸手扼住他的手腕,不解問:“先前說好兩日休整一日,為何要停?”

“那是乘車,現在騎馬,你身子受不住。”沈徵伸手撥開他額前被曬得乾燥發枯的青絲,好脾氣地解釋。

“綿州百姓仍忍蝗災之苦,多耽擱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要倒下,怎麼能停!”溫琢絲毫不肯退讓。

“可你……”沈徵話到嘴邊,卻被溫琢打斷。

“殿下,我隻有一人,若為天下計,就不能隻看著眼前人。”溫琢淡淡道。

這話說出口,溫琢自己卻驀地愣住了。

他居然也說了這樣的話。

那日謝琅泱在清涼殿所言猶在耳邊,「王者以天下為家,豈能私於一物」,「革故鼎新,激濁揚清之時」,「或許不是個好學生。但一定會是個好皇帝」,「為了黎明百姓,放下恩怨」……

他忽然想笑,又眼中生澀。

他與謝琅泱,習的是同樣的聖人之道,背的是同樣的經史子集,又一同將那些輔國治國的策略從書本中摳出來,掰開揉碎了,教給這個國家的儲君。

在念那些大道理時,他們都冇想過,自己會是被放棄的那個人。

又或者想過,但為了心中所謂大義,悍然接受。

所以謝琅泱不懂他的憤怒與痛苦,而他自己骨髓裡的某一部分,竟也是不懂的。

沈徵見溫琢語氣嚴肅,隻得順了他,又盤算著下一個水馬驛離此處僅有四十公裡,他們最多三小時就能到,到了那裡再休整也不遲。

於是他不再多言,再次揚鞭,催馬前行。

馬蹄在官道上濺起陣陣塵花,沿途倏忽閃過越來越多的青灰布衣,破舊麻衣。

頭頂之上,禿鷲低低盤旋,發出啼鳴,再成群結隊俯衝下去,鑽入路邊草叢,看得人頭皮發麻。

沈徵不忍再看,隻得移開目光。

夜色漸深,天穹之上繁星密佈,燦亮奪目,倒像是另一個世界,與腳下這片荒蕪的土地格格不入。

踏白沙停下來,垂頭去叼幾根僥倖留下的荒草。

眼前是一所極為簡陋的驛站,院牆是夯土砌的,下半截被泥水泡得稀軟,塌了大半。

驛站大門是兩扇朽壞的木板,合頁早斷了,一扇乾脆半趴在地上,門軸處佈滿鏽跡。

好在此處燃著燈火,裡頭傳來馬噴鼻子的聲響,看來仍在正常運轉。

溫琢渾身冷汗涔涔,嗓子乾澀得厲害,問道:“怎麼不走了?”

沈徵神情憂慮地望著他,溫琢此刻坐在馬背上,卻仍搖搖欲墜,周身僵得如同一塊鐵板,領口與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那張素來顧盼生姿的臉,此刻也已經全無血色,隻剩一雙清透的眸子,仍含著不屈的執念。

但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所有人到水馬驛暫歇,什麼時候休整好了,什麼時候出發!”沈徵突然沉聲下達命令。

“殿下?”溫琢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如果連眼前人的痛苦都視而不見,你怎麼能期待我憐惜遙遠的生命。”沈徵不由分說,翻身下馬,將溫琢穩穩抱了下來。

這樣的話,溫琢從未聽過,以至於短短幾十字,需要他反覆咀嚼。

他怔怔望著沈徵,卻發現從這個角度居然也說得通,居然說得他無法反駁。

原來他渴望憐惜,渴望善終,渴望不被犧牲和拋棄,也可以光明正大,不算不堪。

唯一的不同是,沈徵並不是大乾禮法下規訓出來的皇子,他自由生長,不信他們那套。

溫琢忽然雙腿發麻,身子不受控製地向下滑去。

沈徵見狀忙眼疾手快地撈起他,藉著驛站流出的燈光細看,才見馬鞍與他腿側相接之處,沾著淡淡血痕。

沈徵心頭翻江倒海,痠疼得厲害。

他乾脆將溫琢攔腰抱起,大步流星朝驛站走去。

“殿——”

隻吐出一個字,溫琢便硬生生嚥了回去。因為沈徵望著他,深濃的眸中含著疼惜和警告。

來自沈徵的疼惜,和來自殿下的警告。

“大人!”柳綺迎與江蠻女見狀,連忙小跑著追了上來。

她們自小摸爬滾打長大,身體倒比溫琢能抗許多。

溫琢剛下馬時,雙腿其實冇什麼知覺,也不感覺到痛。但被沈徵抱入驛站這一路,疼痛彷彿從每個骨縫鑽出來,侵襲著他每一根神經。

他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隻覺得頭皮陣陣發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護衛和驛丞出示了勘合,驛丞掌燈,仔細勘驗了騎縫官印和相應字號,然後連忙跪下行禮,張羅著驛站眾人為沈徵和溫琢安排臥房,看管馬匹。

辦理手續的全程,沈徵都將溫琢抱在懷中,絲毫冇有把人放下的意思。

“殿下,我來吧。”江蠻女拍拍精壯的手臂,表示自己也可以抱大人。

但沈徵扭個身,背過她,彷彿怕被搶似的,說:“不必。”

江蠻女:“……”

怎麼回事,我是熱心啊!

好在這水馬驛雖外觀破敗,臥房卻還算乾淨整潔。

沈徵吩咐下人去打熱水,自己小心翼翼地將溫琢放在榻上。

藉著燃起的兩盞麻油燈一看,溫琢已將下唇咬出一道血痕,他此刻能強撐著鎮定,全憑毅力。

“等我。”沈徵輕拍他的肩,隨後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提來一個小布囊,還有一碗溫水。

他將房門關好鎖緊,坐在榻邊,將水餵給溫琢,那個小布囊就撂在一旁,裡麵裝著的,是君慕蘭給他準備的各色藥瓶。

看來古代家長和現代冇什麼區彆,都會在孩子出門遠行時揣上一包藥。

沈徵曾經還對此不屑一顧,如今看來真管大用。

溫琢慢條斯理的將水喝完,嗓子總算舒緩一些,他輕聲說:“既然要休整,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我身邊有阿柳她們伺候。”

“腿磨破了怎麼不和我說呢?”沈徵冇接他的話茬,目光落在他仍在發抖的膝蓋上,“這一路得多疼啊。”

溫琢一僵,連忙伸手扯了扯袍裾,想要蓋住腿內錦褲上的斑駁血痕:“殿下,為師不疼。”

沈徵輕笑一聲,伸手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鬆開牙關,放棄折磨可憐的下唇:

“被我娘捏紅手腕都要掉淚,在軍帳絆了一跤就說略疼,怎麼現在就不疼了。”

“……”溫琢無言以對,眼睛扭向那隻貼在自己皮膚上,略顯粗糙的手指。

他已經不咬唇了,殿下為何還不把手拿開?

“我帶了金瘡藥和生肌散。”沈徵說,跳躍的燭火將他深邃的眉眼勾得很細膩,彷彿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柔情。

溫琢不敢和這樣的眼神對視,他怕沉溺其中,滋生無法控製的野心和罪念。

“好……待洗漱過後,為師就——”

“讓我看看傷處好不好?”

溫琢愕然。

他磨破的是大腿內側,甚至不確定深到何處,會不會牽扯無法露於外人的隱私之處。

沈徵輕聲解釋道:“我要知道你傷得如何,需不需要留下多休幾日。”

“不需——”

“老師太愛逞能,又對自己不夠好,總是受傷,你難道忍心讓我一路憂心忡忡,忐忑不安嗎?”

溫琢很是不解。

他幾時對自己不夠好了?

還是隻是殿下覺得他對自己不夠好?

難道被他偽裝出的假象騙了嗎。

他明明自私自利,滿心算計,向來很在乎自己。

“那也不可……”

“我隻看傷處,絕不窺探彆的,也不和旁人說,老師如今連路都走不了,傷口發炎感染了怎麼辦?”

“那也不……”

“老師躺下,如果覺得害羞就遮著眼睛,好不好?”

被他一說,溫琢蒼白的臉頰難得泛起紅熱,指尖將身下被褥揪出好幾個小坑。

“那也……”

“我幫老師把下袍捲起來了?”

沈徵說著,在床頭墊了枕頭與被褥,扶著溫琢靠好,又輕輕幫他曲起膝蓋。

隨後,他動作輕柔地捲起溫琢沾染塵灰的青袍,彆在腰間的玉帶上。

他動作分明很緩慢,每一步都給足了溫琢反抗的餘地。

但舉止間又帶著股不容抗拒的堅定與威嚴。

溫琢一顆心揪緊,渾身血液都灌到了脖頸和臉上。

他扭開臉,卻不慎露出紅透的耳廓,想要藏起耳朵,麵上又燙得厲害。

他無所適從,隻得強撐著自尊,從唇縫裡堪堪擠出一個字。

“那……”

沈徵的手指落在他褻褲的繫帶上,欲解不解,聲音低沉:“晚山,把腿分開一點兒。”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洗洗洗,抱抱抱,塗塗塗,撩撩撩,複仇小貓變成案板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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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w營養液加更了!

送100紅包……下章還有!

第 55 章 (修)

臥房裡靜得落針可聞,唯有兩道謹慎的呼吸聲淺促相扣。

麻油燈安靜的燒,昏黃的光裹著滿室靜寂,隻有身下的褥子被越攥越緊,皺出幾處狼狽的形狀。

沈徵知道自己得到了許可。

但他冇有貿然越過那條界線,他先是將掌輕輕覆在溫琢的膝蓋上,撫摸著,一點點化開溫琢緊繃的戒備。

果然,起初還微微顫抖的雙腿,漸漸便穩了下來。

待溫琢鬆弛了些,他才扣住他的膝彎,略一用力,輕輕向一側分開。

並冇有感受到多少阻礙,貓把眼睛垂得很低,定定望著自己的心口,兩片如歸鳥斂翼的睫毛,密得能遮住眼底所有心虛。

他像是做了虧心事的孩童,不肯讓人瞧見羞慚的神色。

沈徵目光落在他素緞的褻褲上,那幾點血痕尚未乾涸,緊貼著腿側,在雪白綢緞映襯下,格外刺目。

他沉著氣,二指撚住褻褲上的繫帶,又抬手在溫琢膝蓋上輕拍兩下:“我要解開了。”

繫帶被一寸寸從係扣中抽出,溫琢能清晰的感覺到那種抽離,堅定而緩慢,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終於,隨著某一個確定的卡頓,繫帶徹底鬆脫,那截軟緞散落在小腹上,再無束縛。

溫琢發覺垂著眼睛已經不足夠掩耳盜鈴,索性自暴自棄般抬起寬袖,將整張臉都遮了個嚴實。

有什麼資格笑話那個春秋時偷鐘的愚人呢,誰都會這樣做的。

“褻褲沾在了傷處,剝下來時會有些疼。”沈徵憐惜道。

他伸手撥開散落在腹間的繫帶,心裡清楚,最後一道阻礙也被自己闖過。如今麵前隻是一片虛張聲勢的軟緞。

沈徵掌心貼向溫琢腰側,中指與無名指輕輕探入軟緞邊沿,卻未急著向下,轉而將拇指按在他掛著薄汗的平坦小腹上,順著肌理,一下下輕輕摩挲。

溫琢渾身都比他白了一個色階,這樣的對比尤為清晰。

直到安撫得差不多了,沈徵才用掌在他腰側一拍。

“老師,抬臀。”

溫琢冇照做,反倒「唰」地將袖子又向上扯了扯,連耳朵都一併掩住。

沈徵見狀,又好氣又好笑。

其實隻要小貓微微抬下臀,他勾住褻褲邊就扯下來了,如今反倒要多費手腳,碰觸更多。

“好吧,老師已經將耳朵都蓋住了,大概聽不見我說話了。”

沈徵話音一落,手掌便順著溫琢腰側向內滑去,指尖使了力,硬生生從褥子與腰背間擠出一道縫隙。

他手腕一抬,輕而易舉的將那截腰肢穩穩托起來。隨即兩指捏住緞麵,快速一扯,那片柔軟鬆滑的褻褲便離開了主人。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絲毫冇有拒絕的餘地,溫琢猝不及防,連羞恥都來不及,先是一股涼意順著腿縫鑽進來,跟著傷處便像被鹽霜浸過,鑽心劇痛陡然炸開,冷汗瞬時浸透了背脊。

他又開始輕顫,寬袖後泄出幾聲壓抑又剋製的低泣。

太疼了!

他冇想到有這麼疼!

沈徵皺緊了眉,他此刻心中冇有任何旖旎的念頭,褻褲一褪,一道血珠也順著傷口緩慢滑了下來。

那兩處被燙傷的地方,本就比正常皮膚脆弱,此刻直接被磨掉了一層皮,還滲著血珠與組織液。

雖然隻是表皮的傷,但瞧著血肉模糊,創麵不小。

沈徵暗自慶幸,幸好及時停了下來。若是再繼續騎馬趕路,傷處密不透風,很容易發炎感染,而這個時代根本冇有抗生素和無菌消毒。

也冇有布洛芬。

要是有就好了,他就能讓溫琢不疼了。

沈徵想去拭溫琢袖角的淚痕,又見傷處血珠仍在往外滲,他難得的感覺到了手足無措。

他連初次去學校報道,獨自去醫院掛號都冇這麼慌,溫琢一點動靜,都能讓他心亂如麻。

見沈徵久久不動,也不言語,溫琢隻覺得難堪至極,下意識便想合攏雙腿。誰料他剛一發力,沈徵掌心就灌力將他牢牢按住,動彈不得。

“彆擠壓到傷口,已經破皮了。”

“殿下,此處形穢,彆看了。”溫琢喉頭滾動,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隻覺得往日的矜持已被磨得支離破碎,他深深低下頸,無處自容。

“怎麼會,老師從髮絲到足尖都很漂亮。”沈徵溫聲反駁,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小腿,動作輕柔地緩解他的緊繃的疼痛。

溫琢勉強扯了扯唇角,他並不信,但因為疼得喉嚨發緊,冇有發出聲音。

沈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緩聲道:“去春來坊那日,老師想必見過我身上的傷疤了。有些是在南屏留的,有些是練馬時傷的,老師會覺得我很醜陋嗎?”

溫琢沉默,隔著袖子搖了搖頭。

他心裡存著彆樣的情愫,不僅不覺得沈徵的傷疤醜陋。

反而認為那成為了構成沈徵的一部分,讓沈徵身上有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厚度和神秘。

他能透過膚淺的皮囊,瞧見更吸引他的東西,比如沈徵的寬容,憐憫,和氣度。

當然,被無數次鍛打淬鍊的皮囊也是很好的,它如此精悍有力。

“那我也是一樣的。”沈徵手掌漸漸停了下來,他輕俯身,拉下溫琢遮臉的寬袖,目光落在他那雙蒙著水汽的眼眸上,“老師流了不少汗,一會兒我們清洗乾淨,上了藥,休息好了再走。”

剛好此時,門外傳來柳綺迎的聲音:“大人,熱水備好了,現在送進來嗎?”

沈徵反手解下溫琢腰間的袍裾,將他裸露的雙腿遮得嚴嚴實實,確認萬無一失後,才揚聲道:“進來吧。”

他起身去給柳綺迎開門。

柳綺迎捧著一個小巧的木盆進來,江蠻女在她身後,一個人拎了四桶熱水,依舊麵不紅氣不喘。

柳綺迎將木盆放在地上:“大人,這裡條件簡陋,平日裡皆是站在盆中擦洗,實在尋不到浴桶。”

“知道了。”

柳綺迎扭眼一看,見溫琢靠在床榻上,一動不動,耳尖紅得能滴血。

她心中暗暗稱奇,殿下說什麼話了,讓大人臊成這樣?

江蠻女放下水桶:“大人,要是水不夠就喊我,我再去燒!”

溫琢強自鎮定,清了清嗓子:“足夠了,你們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那大人要吃什麼嗎,我去做點?”

“不用了。”

“我們真走啦?”

“嗯……”

柳綺迎連忙將還想多問幾句的江蠻女推了出去,臨走時還體貼地替他們帶上了房門。

房門一關,溫琢便低聲道:“殿下也去歇息吧,我自己來便好。”

沈徵冇動:“有浴桶我信,這樣你怎麼清洗?”

“……”

“你站在盆裡,我給你舀水。”

“這於禮不合——”

“我們不是一起泡過湯嗎。”沈徵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況且學生服侍老師,有什麼不對的。”

“……”溫琢喉間發緊,竟無言以對。

他連日舟車勞頓,渾身骨節酸僵得像散了架,腿|間的傷處又襲來陣陣刺痛,彆說彎腰舀水,就是挪動腳步都很困難。

但他仍舊抗拒,他隱隱察覺到,自己越來越逾矩了。

或許是來到了這個嚴苛的環境,他做了許多不該與男子,尤其是殿下做的事。

比如枕著沈徵的腿睡覺,無意間碰觸到沈徵的隱私處,被沈徵親手解開褻褲,檢查腿|間的傷口。

難得現在還要沈徵親手幫他沐浴不成?

“老師可以穿著褻衣,能遮住的對吧?”沈徵取過一旁的布巾,在熱水中浸了浸又擰乾,遞到溫琢麵前。

溫琢沉默不語。

沈徵又給出瞭解決方案,輕描淡寫地堵死了他拒絕的縫隙。

少頃,他扶著沈徵的手臂起身,隻穿一件單薄的褻衣,忍著傷口的疼痛,僵硬而緩慢地挪到了木盆裡。

傷處的疼還能忍耐,可還有更深的窘迫……褻衣並冇有很長,隻是堪堪遮到腿根,身前尚且能遮住,身後的布料被撐起,又能蓋住多少呢?

倒是也冇容他亂想多久,一舀溫水從發頂傾瀉而下,青絲頓時濡濕,軟緞褻衣也被浸透,如蛛網般緊緊裹住身軀,他立刻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溫琢手疾如電,「嗖」一下將雙手蓋在身後,五指微張。

沈徵瞧得清楚,忍不住低笑,好冇經驗的貓,他本來冇想那麼多的,這不是故意引著他去瞧麼。

嗯……圓若瑤環,隆若穹巒,潤如瓊膏,緋如虹霓,確實該好好遮一遮。

沈徵不緊不慢地挪開眼,語氣如常:“怎麼,老師是想我用手幫你洗?”

溫琢聞言,恍若如夢初醒,自己把手擺在那兒,難不成要沈徵幫他擦洗身上各處?

他僵著指尖,悄悄將反背的手收了回來。

一場沖涼,洗得他渾身都在發燙,臥房的空氣也隨著燥熱黏稠起來。

沈徵倒是洗得很專心,就像那日在春來坊替他擦拭頭髮時,一言不發,如同在摩挲一件價值連城的古瓷,極致的剋製與細心,一寸一角都照料得妥妥帖帖。

溫琢覺得很奇怪,平日沈徵性子爽朗,話不算少,偶爾興起,一口南屏土話隨口便來。但他偶爾沉靜下來時,卻又像換了個人。

沈徵一邊舀水澆淋,一邊取了皂角,細細替他擦拭頭髮,又不時伸手替他撣平褻衣上的褶皺,儘量讓衣物能遮得周全些。

溫水淌過溫琢每一寸肌膚,但他冇有感到絲毫的輕浮和褻瀆。

是了,這就是尋常男子的坦然,哪像他尷尬難堪,心亂失序。

沖洗完畢,沈徵從包裹中取出乾淨的褻衣與中單,遞到溫琢手中,隨即轉過身去,自顧自整理方纔翻亂的衣物。

等溫琢穿整齊,他才轉身過來,不等溫琢邁出木盆,索性上前一步,攔腰抱起,走回床邊。

水珠順著溫琢的小腿淅瀝瀝淋了一路,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東搖西晃的水痕。

有了中單遮蓋,溫琢放鬆很多,不再像方纔那樣拘束。

沈徵在床邊坐下,擰開手邊的藥瓶,對溫琢說:“躺好,上藥。”

“這個為師可以——”

“老師快點兒,天很晚了,還要我幫你把衣襬捲上去嗎?”

這下沈徵更是連理由都不找了。

溫琢的指尖剛觸到中單的下襬,沈徵已經握著他的腳踝,將他將他雙腿曲了起來。

溫琢大驚,連忙伸手按住中單,死死蓋住隱私之處,慌亂間,不慎刮到了傷處,疼得他牙關一咬,五官都擰成一團。

沈徵心說,古代小貓有太多禮法束縛,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是極致了。

他隻得手動將溫琢的腿拉開些許:“分開些藥粉就能直接倒上去,像方纔那樣隻能我伸手進去塗了,老師選一選?”

“如此就好。”溫琢偏頭,恨不得拿被子將自己埋起來。

雙腿都已經被他分開了,要是再選回去,豈不是兩種都要體驗一遍?

還好他精明。

洗乾淨的傷口是很淺的紅色,被周遭的白皙襯的極為明顯,沈徵用手扣住他的腿,不讓他亂動,指尖觸到纖細的腿骨,不由心想,貓還是太難養胖了,一握居然能握住大半圈。

溫琢下意識又想合攏,沈徵見狀,乾脆用手肘輕輕抵開他,隨即取了藥粉,小心地淋在傷處。

“嘶——”疼痛驟然傳來,溫琢倒吸一口涼氣,腳趾猛地蜷縮起來。

沈徵見狀,忙用微糙的指腹在傷口邊沿輕輕摩挲:“好了好了,忍一忍,很快……”

可溫琢依舊放鬆不下來,身子不住往後縮,一副想要落荒而逃的模樣。

沈徵隻得握他的腿一使力,替他回到原位,然後揶揄道:“躲什麼?看看,捏紅了吧。”

腿根上落下五道鮮豔的指痕,浮起,又慢慢消失。

溫琢狼狽被拽回去,表情有些羞惱。

沈徵給他揉揉:“好吧,躲也很可愛。”

溫琢訝異,顧不上惱羞成怒,微微張著唇。

沈徵又說他可愛。

被盜墓一事震驚到說他可愛,身為師長,卻因疼痛落荒而逃也說他可愛。

他一個心狠手辣的謀臣到底哪裡可愛?

殿下好差勁的眼光。

沈徵說:“藥是必須要上的,不如我給老師唱首歌轉移注意力吧。”

“嗯?”溫琢回過神來,謹慎地盯著沈徵。

他很怕在此刻聽到那首《聽父皇的話》,他一點也不想想起順元帝的臉。

“叫稻香。”

“也是南屏教坊司的調子嗎?”溫琢問。

那等地方,儘是些諂媚君上,毫無氣節之輩,教出的曲子恐怕也不會太好。

“算是吧。”沈徵微垂眼,一邊給他傷處上藥,等著藥粉慢慢吸收,一邊哼了起來,“還記得你說家是唯一的縹緲,隻能隨著河流繼續奔跑,彆害怕,小時候的苦我知道,不要哭讓螢火蟲帶著你逃跑,總有人會是永遠的依靠,你的夢,裡一定充滿美好。”

他哼得漫不經心,聲調清晰,手下上藥的動作卻依舊專心致誌,彷彿真是隨口想起,興之所至便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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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小情侶抵足而眠,殿下抱到老婆睡覺了!精神百倍趕赴綿州,隱藏身份進城,開局遇到裝逼犯親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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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是定早上十點更新,不然我更不完(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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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驛站裡已是一片靜寂,唯有後院馬廄偶因風動,傳來幾聲啼踏。

永寧侯府的護衛連日奔襲數百裡,此刻也是筋疲力儘,大家顧不得洗漱進食,各自尋了房間,剛沾著床榻便鼾聲四起,燈都冇燃。

唯有溫琢這間房還燃著殘燭,燭淚順著燈芯蜿蜒而下,墜在案幾,與溫琢頰邊無聲滾落的淚珠相映成趣。

再疼也是要上藥的,沈徵嘴裡哄著勸著。雖然心疼,但總算把藥上完了,溫琢起初還忍不住抽噎,待藥膏儘數敷完,淚也漸漸收住了。

“老師介意我在你房裡宿下嗎?”沈徵將藥瓶擰好,重新裝回小皮囊裡,看向榻上的人,“如果老師要起夜方便,或是口渴飲水,我也能照應,況且我行李都在這兒呢。”

真是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

溫琢扭頭看了一眼臥榻,兩個成年男子擠著雖顯侷促,卻也並非不可。

他不說話,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算是默許了。

沈徵眼底掠過一絲笑,起身把小皮囊塞回包裹裡去,又給自己抽出套新的裡衣。隨後,便站在臥房正中央開始解衣帶。

溫琢這才反應過來,他光顧著心疼柳綺迎和江蠻女,忘記沈徵也要洗漱了。

他略感懊惱,開口道:“你去喚人再燒些水吧。”

“不用麻煩,大家都休息了,我用這個就行。”束縛的革帶被撂在一旁,勒在韌腰的下裳鬆垮掛著。

說話間,沈徵已經扯開繡銀線飛魚的衣襟,將那身利落的曳撒連同馬麵褶一併甩在窗沿。

“可那水……”溫琢欲言又止,那水是他用過的。

“涼了嗎,天氣熱,我喜歡洗涼水澡。”沈徵將裡衣裡褲也剝了下來,露出一身結實的肌理,瞧著背肌線條流暢,雙腿筆直修長。

其實他以往算是有潔癖的,但又一點兒也不嫌棄貓的洗澡水。

溫琢慌忙錯開眼,沈徵一動,肌肉也隨之起伏,那是與他截然不同的身材,冇有一絲餘贅,通體乾練,精悍,有力。

頎長挺闊的身影在他眼前晃著,比燭火更晃眼,此處條件簡陋,沈徵比在春來坊時更不拘小節。如果溫琢想,他可以把他看個精光。

溫琢躺在榻上,胡思亂想,他記得沈徵從南屏回來時,還是瘦削蒼白,形容憔悴的模樣,如今卻已經大變樣了。

嘩啦!

一舀水澆下去,溫琢的眼神難以避免被牽引,隻見水珠順著沈徵的背脊滑落,滾進木盆裡,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心裡生出種異樣的情愫,這水曾拂過他的肌膚。如今又淌過沈徵的身體,就好像他們隔著時間,進行了某種隱秘的親近。

這是他病中滋生的妄念,但卻在這處荒僻的水馬驛,將一顆心填得滿滿登登,飽脹的快要溢位來。

就如沈瞋所說,他身為男子,卻甘願做伏在身下的那個。

他以此為恥,深惡痛絕,並努力與之對抗。

一直以來,腿內的舊疤幫他壓製住這股惡念,讓他寧可清心寡慾,卻懷有自尊的活著。

但在沈徵麵前,他的病症越發來勢洶洶,幾乎快要撞破枷鎖,讓他淪為恬不知恥的罪人。

沈徵沖洗得極快。

待他用布巾裹住濕發,開始穿裡衣時,溫琢才自欺欺人地閉上眼,把臉挪向牆壁,裝睡。

少頃,腳步聲響,沈徵帶著一身水汽靠近榻邊。

“老師不給我讓個地方?睡著了嗎?”他雙手撐在榻沿,俯身下來,氣息拂過溫琢的耳骨。

溫琢掀起一側眼皮,慢騰騰地往裡挪著,給沈徵騰出大半的空位。

沈徵扭身,吹熄了床邊的油燈,滿室頓時隻剩窗外透進來的昏蒙月色。

朦朦朧朧的,連彼此的麵容都瞧不清了。

沈徵躬身上榻,躺在了溫琢身邊,他頭髮還冇乾,依舊水汽騰騰。但身上又散著薄熱的體溫,透過裡衣漫過來,混著淡淡的皂角香,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

溫琢嗅著這氣息,有些侷促地伸手去摸牆邊的褻褲。

他怕自己明早失控,也顯出那種難堪的模樣。

手指剛碰到布料,便被一隻溫熱的手精準握住,沈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幾分低啞:“老師想做什麼?”

“穿衣。”溫琢答得有些艱澀。

沈徵捏了捏他,語氣不容置喙:“褻褲今晚不能穿,傷處要乾燥通風,才能好得快。”

溫琢沉默片刻,隻得鬆開手。

於是沈徵將他的手又塞回被子裡。

兩人捱得極近,稍有動彈,便能撞上對方的手臂和腿腳。

溫琢習慣了貼牆蜷縮而眠,此刻礙於傷處與身邊的人,隻好一動也不動。

但沈徵睡覺卻不安分,他翻身時,不慎擦過了溫琢的腳趾,隨後便感受到溫琢的僵硬和小心翼翼的挪動。

為了讓貓不再拘謹,他在腦子裡搜刮一通,勾了勾唇:“老師,我們現在像不像孫策和周瑜,推結分好,同床共寢?又或者劉秀和鄧禹,一見如故,同帳夜臥?再者辛棄疾兄弟倆,小窗風雨夜,對床燈火多情?”

溫琢憋了半晌,深吸幾口氣,帶著怨念問:“他們夜裡也不許穿褻褲嗎?”

沈徵低低笑出聲,他真想將身邊人攬進懷裡,狠狠揉弄一番。

“又不是我不許,是老師皮膚太嫩,傷處早點恢複才能早點趕路。”

“殿下睡吧。”溫琢將薄被往上提了提,妄圖用被子的潮味蓋住讓他心慌的氣息。

“晚山。”

“嗯?”

“晚安。”

話音落下,溫琢感覺一陣窸窣,一隻手臂抱來,微糙的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耳鬢,隨後又規矩地收了回去。

溫琢睫尖微顫。

他覺得這個動作有些親昵,不似學生會對老師做的,可沈徵的分寸又拿捏得極好,並冇有想要親他。

他疑心是自己太過渴望,才生出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兩人都不再說話,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溫琢本以為今夜會很難入眠,卻冇想到,人累狠了,精神一鬆,眨眼便能墜入夢鄉。

迷迷糊糊間,他心頭閃過,自己想要的不是「對床風雨夜,燈火共論文」,而是「攜手等歡愛,夙昔同衾裳」。

天光放亮,將老舊破敗的窗紙刺透,在臥房灑滿明光。

溫琢睡飽睜開眼,緩了會兒神,卻見自己並冇有緊挨著牆壁,抱縮起來,而是靠在沈徵懷裡,手腳都很放鬆。

沈徵還冇醒,一翻身,將長臂攬在他身上,像是將他當作了枕頭,眼也冇睜,便順著他的背胡亂捋了幾把:“乖,一會兒再喂罐頭。”

“……”說的什麼東西。

沈徵唸完一句夢話,又沉沉睡去,但溫琢已經被他鎖在懷裡,動彈不得。

他從未在床上被人如此緊抱過,心道,果然榻上還是一個人舒適。否則一不小心就被困住,十分難受。

他想著想著,卻在這個難受的姿勢中又睡過去。

這一覺竟睡過了晌午,日頭已斜過窗欞。

溫琢睜開眼時,沈徵早已起身,換了套曳撒,周身打理利落。

床邊矮幾上擺著個白瓷小盤,裡麵是兩塊金黃的糖餅,旁邊還溫著一碗清水。

“老師醒了?先墊墊肚子,再試試我今早做的護腿。”沈徵手中抖開兩條毛茸茸的布卷,瞧著有幾分眼熟,分明是把他那件裘袍給剪了,改成護具。

溫琢腿間痛楚已消了大半,傷處癒合也遠超預期,他坐起身,一頭烏髮睡得蓬鬆淩亂,卻顧不上整理,藉著被子遮掩,飛快套上褻褲,聲音帶著剛醒的啞:“拿來吧,事不宜遲,咱們即刻動身。”

其實溫琢還冇好透,但此行乾係重大,沈徵隻得頷首答應了。

溫琢端起溫水漱了口,又一口口咬著微涼的糖餅,沈徵蹲在榻邊,小心翼翼將護腿纏在他傷處,層層綁緊,等沈徵起身,溫琢已經將糖餅囫圇吞了下去。

往日最講究禮節的人,此時也為了加快速度,顧不得那些聖人的教誨了。

房門被推開,柳綺迎與江蠻女並肩進來,兩人頭髮胡亂挽著,衣衫也略顯褶皺,顯然也是剛睡醒,無心打理。

好在她們本就是草莽出身,不拘小節,上手便利索地收拾起行李。

一行人走出驛館,官道旁早已備好馬匹,永寧侯府的護衛們經過一夜休整,眉眼間的疲倦散去不少,個個精神抖擻。

溫琢點點頭,又遞給踏白沙一根乾癟的胡蘿蔔,然後便硬著頭皮,任由沈徵將自己抱上馬背。

馬蹄翻飛,捲起一路黃塵。

一路向南,沿途景象越發蕭索,本是雨水充沛的近海地界,此刻卻土地龜裂,一道道裂口縱橫交錯,偶有幾根頑強生長的細枝,也蔫頭耷腦,瞧著冇幾日活頭。

但說來也怪,在水馬驛時他們還能零星瞧見幾個餓死的流民倒在路邊,可越靠近綿州,流民反倒越來越少了,到後來竟連半個人影也瞧不見了。

行至午後,遙遙望見綿州城的輪廓,海風帶著鹹腥氣息撲麵而來。

城門大開,幾名身著甲冑的兵士守在門洞兩側,正逐一檢查進城百姓。

排隊的人絡繹不絕,皆是衣衫整潔。雖麵帶菜色,卻都翹首以盼,秩序井然。

這幅場景根本與京城無異。

眾人麵麵相覷,滿心疑惑。

沈徵翻身下馬,穩穩扶住溫琢。

溫琢剛落地,傷處便傳來一陣牽扯的鈍痛,冷汗瞬間涔涔而下。但他依舊強撐著站直身子,凝望著那熟悉又陌生的綿州城,眉頭擰成了一團。

這不合常理。

他飽讀史書,知道災情氾濫之際,流民無糧可食,必會集結衝城,逼迫官府開倉放糧。

一旦衝城,城內秩序必遭崩壞,打砸|搶燒在所難免,死傷更是難以預計。

所以曆朝曆代的應對之法,都是死守城池,一旦流民滋事,便以「反賊」論處,格殺勿論,寧可血流成河,也要守住城內安穩。

可眼前的綿州,卻平靜得詭異。

🍬🍬🍬作者有話說🍬🍬🍬

①《臨江仙ꔷ再用前韻送祐之弟歸浮梁》:小窗風雨夜,對床燈火多情。

②《詠懷詩ꔷ其十二》:攜手等歡愛,夙昔同衾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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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流民離奇消失,綿州香會,長相殘次版弟弟正在裝逼,被溫掌院反覆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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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沈徵心頭疑竇叢生,難道《乾史》裡連災禍記載也有假的?

但這不科學啊,盛德帝當年冇必要刻意抹黑沈弼,朱熙邦重修《乾史》時期,沈弼早就自縊身亡了,一個死人對他鞏固帝位不造成任何威脅。

若說是嫉妒沈弼的賢名,非要給他扣頂帽子,那就更不必了。

沈弼的聲名曆來侷限於京城士大夫圈層,民間少有人知,而盛德帝大赦天下後,早已藉著各式由頭,將賢王黨那幫文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哪裡還需要大費周章?

況且根據現代學者對古時綿州地界遺民的考據,發現他們無論飲食習慣還是口音語調,都與舊時平、良二州的百姓高度契合,說明後來的綿州人真的是從這兩地遷過去的。

“先進城探一探究竟。”溫琢語氣淡然,目光幽邃。

其實這座綿州城冇有給他留下太多陰影。

因為他兒時並不是住在這裡,而是與州府城郭隔著一道山梁的涼坪縣。

涼坪溫家,是縣域威望震天的望族。

溫應敬身為鄉紳之首,田產綿延數裡,宗族勢力盤根錯節,連縣太爺見了都要躬身問好。

溫家宗祠更是縣城裡最氣派的建築,梁柱全都塗抹金漆,匾額亦是千年沉木。

在外人眼裡,他是樂善好施廣結善緣的溫大善人,在內……

溫琢眼底掠過一絲晦暗,冇想到十三歲之前的事,他還能記得這樣清楚,就連宗祠梁柱上那令人絕望的金漆光澤,都赫然在目。

“我們得分散開進城,現在目標太大了。”沈徵說。

溫琢斂去心緒,目光微移:“也好,柳綺迎江蠻女和我一起,殿下——”

“我走你們後麵。”沈徵介麵道。

於是三十餘人當即四散開來,化作三三兩兩的行客,趁著城門未閉,陸續混入進城的人流中。

溫琢剛欲邁步,卻被沈徵一把拉住:“等等,老師這張臉實在太過惹眼,還是遮擋一下。”

沈徵可是見識過溫琢顏值的威力。

他一個見慣了各式影視明星的現代人,在見溫琢第一麵時居然就被激得淌了鼻血。

還有春台棋會時,溫琢往觀臨台上一坐,那些平日眼高於頂的京城畫師,就像追星的狂熱站姐,筆墨翻飛,一個勁兒的出圖。

至於棋下得如何,棋手都是哪位,誰在乎?

到了這地處偏遠的小城,恐怕溫琢這樣的長相更是絕無僅有,到時引起圍觀擁堵就麻煩了。

“有必要嗎?”溫琢蹙眉,“我十三歲來此鄉試,也是隨意行走,並未惹出什麼事端。”

沈徵心說,根據科學研究,二十七歲纔是人類顏值發育的巔峰,十三歲你就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孩貓啊!

“大人,我這兒有趁手的工具,帶你體驗一下普通人艱難行走的生活。”柳綺迎解開褡褳,亮出隨身攜帶的螺子黛與額黃,眼中透著促狹。

“……”溫琢無奈,隻好任由她將自己改造了一番。

少頃,一位麵色蠟黃,印堂微黑的病弱公子出現在眾人眼前。

雖然他五官依舊清絕,但配上這副麵相,瞧著就冇幾天好活,怕是天生黴氣,讓人避之不及。

溫琢卻覺得不夠徹底,索性拿過螺子黛,在耳根處畫了一片巴掌大的黑痣。

“殿下,可否?”他撂下筆,對上沈徵。

沈徵也是對這個不公平的世界無語了,有人費儘心機扮美,依舊平平無奇,有人刻意作踐自己那張臉。但一抬眼望著人,依舊眼波流轉,楚楚動人。

“差不多。”已成功從絕色降至校草級彆。

“那快走吧。”溫琢挪動著傷腿,往城門走去。

他腿上本就有磨傷,姿勢搖搖晃晃,倒與這麵色極為相配,更添幾分真實。

他們成功混入隊伍。

果不其然,周圍人瞧見溫琢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便紛紛遺憾地搖頭,不再觀望。

倒是沈徵一身騎裝,牽著白馬遮著麵巾,引得周遭婦人頻頻側目。

沈徵索性順水推舟,裝作無聊,側身對身旁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笑道:“大娘,這是要進城做什麼?”

婦人見他人高馬大,眉宇間英氣俊挺,倒也熱情:“自然是來參加綿州香會的。”

“哦,綿州香會是什麼?”沈徵故作好奇。

婦人眼中閃過一絲狐疑:“你不知道?”

沈徵笑說:“實不相瞞,我是京城來的,家父做些生意,聽聞綿州蘇合香名滿天下,便讓我來采買些,運回京城賺些差價。”

婦人聞言,唇邊勾起一抹輕蔑:“蘇合香那般俗物,也值得專程跑來?既然來了香會,怎麼不瞧瞧真正的好東西?”

沈徵心中一動。

他記得綿州蘇合香與龍涎香,都是貢品級彆的香料,宮中妃嬪都要視若珍寶,怎麼到了這尋常婦人口中,成了不屑一顧的俗物了?

“還有比蘇合香好的香料?”

“香會上什麼奇香冇有?但有錢便是爺,冇錢滾回去,也要看你買不買得起了。”婦人撇了撇嘴,語氣直白刺耳,說完便不再理會沈徵。

她雖然麵有菜色,包裹卻鼓鼓囊囊,身旁還跟著兩位精壯漢子。

仔細瞧,那兩人麵色陰沉,雙手佈滿粗繭,指甲縫裡黑黢黢的,黃麻布衣衫上濺著幾處可疑的黑點。

沈徵懷疑那是血。

自他與婦人搭話起,這兩人便死死盯著他,刀頭般粗厚的指甲微微收緊,渾身透著一股悍匪般的戾氣,彷彿他對那包裹稍有覬覦,他們便會動手。

這婦人隨身帶著這些錢,想必沿途有不少人惦念,而那些人如今恐怕已成為鬼魂了。

沈徵不動聲色的後退兩步,避其鋒芒。

他再次抬眼上望,這座城池與飽受災情蹂躪的葛州截然不同,百姓多有行囊豐厚者,隱隱透著一股詭異的富庶。

真是天高皇帝遠,有些人恐怕要比皇帝還逍遙快活,怪不得賢王能從中攫取那麼多錢財。

溫琢扶著柳綺迎的手臂,剛挪到城門下,便被一名弓兵粗蠻攔住。

那兵卒身著灰布號服,腰挎風刀,三角眼斜睨過來,語氣衝得像摻了糞:

“站住!病秧子懂不懂規矩?活不過明日的雜碎,城門豈是你想進就進的!”

溫琢藏起眼中寒光,隻露出幾分茫然:“此話何意?”

就見那兵卒嗤笑一聲,目光在他青色長衫上打了個轉,又斜眼瞥了瞥他身旁的柳綺迎與江蠻女,拖長語調道:

“瞧見這麵棋盤了嗎?要進城,先落一子,若是連棋都不會下,便知你冇資格參加香會,趁早滾回去喝西北風!”

“你敢放肆!”江蠻女粗眉倒豎,怒火中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溫琢身體本就不好,還有多年寒症。

所以短命之類的話便是她們心中隱憂,口中禁忌,她還從未見過如此找死的醃臢貨色。

溫琢抬手輕按在她腕上,神情若素,定睛瞧向那張臨時支起的棋盤。

這是一局百人棋。

所謂百人棋,便是每位路過之人執一子,落一處,直至棋局終了。

棋術高低,鑽研深淺,在行家眼中一子便知,京城有些文人愛這樣玩,哪個子輸了,執那顏色的都要罰酒三杯。

麵前這局棋已至生死關頭,白子被黑子死死鉗製,中路大龍岌岌可危,遞到溫琢手中的,恰好是一枚白子。

這種困局在旁人眼中或許是絕境,但在溫琢眼裡不值一提,抬手便能逆轉乾坤。

他捏著白子,正要落向破局的關鍵,餘光卻瞥見不遠處茶攤旁,坐著一位師爺打扮的老者。

那老者灰衫布履,手裡捧著茶碗,目光卻不落在茶湯上。

反倒若有若無地掃過每一位進城的人。

溫琢細瞧他食指與中指間的薄繭,便知他是個經常摸棋的人。

心念流轉間,溫琢停住了手。

若說以棋術擇人,篩掉無錢參加香會的窮酸,倒還說得通。

可這老者為何要躲在暗處窺伺?

他若光明正大站在棋盤邊,以守衛的身份審查,溫琢反倒不會想多。

但他偷偷摸摸,處處透著詭異。

莫非在城門設這個棋局,根本不是為了篩掉窮酸流民,而是為了鎖定棋藝過於精湛之人?

比如……早早獲封國手的他,以及第九脈蒙門開創者沈徵。

細算時間,龔知遠與謝琅泱在朝堂提及綿州時,他們毫無防備。

若這時賢王派人給綿州送了信,信使定然已趕在他們前頭。

隨後他一手謀劃了杜雁越宮,逼得賑災隊伍改道梁州,纔算是走出了賢王黨的預判。

想到這,溫琢冷笑,他指尖微偏,輕輕落在棋盤一角,白子拆二。

這一步無功無過,隻堪堪避開黑子鋒芒,卻並未從死局中逃脫,活脫脫一副棋藝不精,無可奈何的架勢。

就見茶攤旁的老者身子微抬,朝棋盤望了一眼,見是如此平庸的落子,便輕輕搖了搖頭,重新坐回原位。

城門處的弓兵與老者對上眼色,臉上露出不耐,揮手道:“趕緊進去,彆擋道!”

溫琢順利進了城,柳綺迎與江蠻女緊隨其後,那弓兵竟連問都未多問,便放了行。

看來是不查女子,隻查他們兩個。

溫琢本想尋機會給沈徵遞個訊息,但轉念一想,以沈徵的真實水平,好像也冇必要。

不多時,先前與沈徵搭話的老婦人,抱著鼓鼓囊囊的包裹走到城門,弓兵直接放行,卻將她身旁兩位精壯漢子攔了下來:“站住,下棋!”

兩人麵麵相覷,顯然對棋一竅不通。

“不會棋?”弓兵眉頭一皺,揮手驅趕,“冇錢進什麼城,趕緊滾!”

老婦人一聽,頓時撒潑起來,拍著大腿嚷嚷:“他們是我的隨從,怎的不能進了!”

守衛厲聲斥道:“世道不太平,誰知道你攜什麼人入城,流民賤戶來搗亂怎麼辦!”

婦人又拍又打,哭天嗆地:“我從外縣趕了三天三夜,就是為了參加香會,以往哪有這規矩,你們分明是欺負人!我不管,他們必須跟我進去!”

弓兵被吵得不耐,嗔罵道:“當街喧嘩,擾亂秩序,給我把這瘋婆子拖下去,關進府牢!”

婦人臉色驟變,先前的潑辣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腿一軟便要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不……我不進去了,我不進去了!”

“晚了!”弓兵臉上露出殘忍的冷笑,啐了一口,“賤人,敢在城門撒野,當爺爺是你家的奴才?”

兩名兵卒應聲上前,不由分說架起老婦人便往城側拖去,順帶一把奪過她懷中的包裹,掂量著裡麵的重物,臉上露出貪婪的笑意。

老婦人哭得撕心裂肺,連連哀求,卻隻引得兵卒們一陣鬨笑,那模樣,與攔路搶劫的盜匪毫無區彆。

沈徵將這場鬨劇看在眼中,眉頭微蹙。

卻聽周遭百姓像見慣了似的,交頭接耳間滿是幸災樂禍——

“切,惡人自有惡人磨。”

“還敢跟官爺叫板,仗著自己有兩個臭錢!”

“我認得她,不過是溫大善人八竿子打不著的外親,整日打著溫府旗號耀武揚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分量!”

“溫大善人瞧都不會瞧她一眼!”

……

沈徵正想細問這位溫大善人是什麼人物,便輪到他下棋了。

巧了,遞給他的也是一枚白子。

茶攤旁的師爺見他身形挺拔,器宇不凡,麵上還覆著半幅麵巾,心頭便是咯噔一跳。

這般氣度身量,莫不是那位傳聞中的棋聖五皇子?

師爺霍然起身,撂下茶碗便探著身子張望。

沈徵對古人的形貌特征遠不如溫琢敏銳,所以他根本冇發現茶攤上的古怪。

就見他二指捏著白子,屏息沉思半晌,終於鄭重其事地落下。

師爺定睛一看,霎時如釋重負,一屁股坐回椅上,連連搖頭。

以蒙門的高深奧妙,五皇子絕不會在此處落子。如此一來,白棋正中圈套,徹底死絕了。

弓兵見狀,揮手驅趕:“你進去吧。”

沈徵鬆一口氣,慢悠悠走到街巷口,與暗中觀察的溫琢彙合。

“也不知道永寧侯府那幫護衛棋藝怎麼樣,能不能進來。”沈徵回頭望了眼城門方向,還有些擔憂。

溫琢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就知殿下能順利過關。”

沈徵轉頭望他,瞧著他病容下漾著的盈盈笑意,如波似水,心頭又癢又軟。

他謙虛道:“那還是老師教得好。”

“……”殿下千萬莫要如此抬舉我。

沈徵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他腿上:“這綿州處處透著怪異,我們先去尋個落腳處,給你換藥。”

溫琢傷口被護腿捂著一路,早已被汗水浸透,先前癒合的創麵怕是又磨開了。

他並不逞強,抿唇點點頭。

離城門不遠,便有一家闊氣客棧,三層高樓翹簷飛角,亮瓦朱欄,門前懸著一塊鎏金招牌「棲仙居」,在風中輕晃。

沈徵轉過身,拍了拍自己的背:“上來,揹你過去。”

“殿下不必——”

“還是要抱?”沈徵截斷他的話,眼底帶著笑意,將框架效應用得爐火純青,“但抱太過惹眼,咱們還是低調些好,你選哪個?”

溫琢沉默片刻,妥協道:“背吧。”

沈徵微蹲下身,溫琢侷促地環住他的脖頸,輕輕趴在他背上。

沈徵輕而易舉便將人背起,向上掂了掂:“摟緊我。”

於是溫琢手臂又緊了緊,手腕硌在沈徵的鎖骨上,觸感溫熱堅實。

沈徵心中滿意,健步如飛往客棧走去。

身後的江蠻女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茫然。

是冇瞧見我嗎?

冇瞧見這個隊伍裡力氣最大,體力最好,功夫最強的我嗎?

哪用得著勞煩殿下,她完全可以代勞啊!

柳綺迎若有所思地望著兩人背影:“我怎麼覺得……”

江蠻女憨憨發愁:“你也覺得我最近被忽略了吧,他們連粗活都不讓我乾了,難不成是想讓我學繡花?”

“殿下和大人還挺配的。”柳綺迎補完這句話,猛敲了江蠻女腦門一下,轉身就跑。

“啊?”

“啊!”

“你又敲我腦袋!”

江蠻女拔腿便追。

終於趕到客棧門前,沈徵對門邊迎客的夥計說:“幫我開幾間上房,銀子不是問題。”

“好嘞客官!”夥計見溫琢麵色蠟黃,被沈徵揹著,連忙殷勤引路,“您朋友是生病了吧?”

踏入客棧大堂,便見人聲鼎沸,不下百人圍坐桌前,菜肴琳琅滿目,酒肉香氣撲鼻,碗碟碰撞之聲此起彼伏。

這瞧著不像蝗災的災區,反倒像京城的觀棋街。

難不成這裡真冇那麼嚴重?

溫琢伏在沈徵背上,低聲道:“喧嘩之地最易打探訊息。”

沈徵同意,他剛要揹著溫琢上樓,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一個重物貼著禦道滾了過來,身子與青磚擦出刺耳聲響,揚起一片微塵。

緊接著,拳腳相加的悶響撕裂了客棧門前的安寧,四名凶神惡煞的雜役圍著那「重物」拳打腳踢,罵罵咧咧。

“老雜種!你他媽怎麼混進城的?”

“敢在公子麵前找不痛快,活膩歪了!”

“狗東西,真是臟了公子的眼!”

不遠處,一頂鎏金簪花矮轎停在路邊,轎中端坐著一人。

此人姿態慵懶,五官清俊,身著一襲價值連城的納沙繡錦袍,袍角沾上了個晦氣的血手印,此刻他正笑眯眯地看著地上飛濺的鮮血。

“打,給爺往死裡打,這種不識趣的賤東西,活著都是臟了路麵。”他嗓音清亮悅耳,說出的話卻殘忍至極。

又是一聲悶響,那老者被一腳踹飛,正好撲在客棧台階上。

他掙紮著向上爬,口鼻不斷湧出鮮血,老淚縱橫,聲音嘶啞地嗚嚥著:“我……想要回我女兒,我女兒……求求,求求……幫幫我!”

他用那雙腫得快要睜不開的眼睛,哀求地望向客棧內的眾人,希望有哪位大人物可以站出來,為他說句公道話。

然而客棧內眾人瞧見轎中那位公子,卻霎時噤聲,紛紛低下頭,無人敢言。

雜役獰笑著走上前來,一腳蹬住老者的後襟:“賤種,你瞧瞧誰敢幫你!我們公子是溫大善人之子,當今一品大員、皇帝眼前的紅人、翰林院掌院溫琢的胞弟!”

“溫……”老人被踩得呼吸不能,不住嗆著血沫,聽見這話,他縮緊的瞳孔徹底失去了光彩。

他連綿州地麵上的溫大善人都惹不起。

更何況那遠在京城,權柄滔天的翰林院掌院?

他枯瘦的手指在門檻上抓撓著,絕望地闔上了眼。

溫琢趴在沈徵背上,偽裝的病容瞬間褪去,眼底隻剩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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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炮灰弟弟繼續裝逼,花蝴蝶一樣滿場飛,被複仇小貓一巴掌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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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送100紅包,下章也是……

第 58 章

溫琢上一次見溫許是在十年前。

曾經溫許還冇有如此囂張跋扈,喪心病狂,充其量是個慣會看人眼色的,膽小如鼠的跟屁蟲。

如今這人憎狗嫌的混賬東西,倒也越長越「出息」了。

溫琢心中冷笑。

正好。

初次見麵就送上這「精彩紛呈」的戲碼,日後便是他對付溫家的手段狠辣些,在沈徵眼中也成了情有可原,不至窺破他深藏的本性。

沈徵聽到雜役這話,果然心中微撼,側目望向背上的溫琢。

就見溫琢眯著眼,深黑瞳孔縮成一線,睫毛如雁翼般凝定不動,眼眸深處,裹著諸多底調陰晦的情緒。

原來是溫琢的胞弟,怪不得眉眼間有幾分相似。

但也僅止於此了。

溫琢身上那股經籍書卷浸養出的清貴之氣,與洞察世事的過人智計,堪稱舉世無雙。

相較之下,這位胞弟,不過是件塗金抹銀的豔俗花瓶,裡頭揣著半瓶海水,咣噹起來儘是令人生厭的虛響。

沈徵暗自思忖,溫琢八歲時,便是與這位胞弟生活在一起嗎?

他腿上那兩道猙獰燙疤,會和這位有關係嗎?

不管有冇有關,他與這位胞弟的感情必定不怎麼樣。

“看什麼看!”雜役的粗嗓門如破鑼般炸開,一雙戾目凶神惡煞地瞪向身材高挺的沈徵,以及他背上絲毫不知避嫌的癆病鬼,“哪裡來的外來貨,敢用這等眼神冒犯我們公子?”

感情在他口中,便連瞧那公子一眼都是罪過,這排場,要比皇帝還大了。

店裡夥計回過神來,忙用抹布擋在中間,堆著滿臉賠笑:“公子恕罪,這二位是外地來趕香會的,不懂本地規矩,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與他們一般見識。”

他暗地裡使勁拽著沈徵的袖子,隻想把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人拉走,免得惹火燒身。

可沈徵身形如山,紋絲不動。

那轎上的公子見狀,忽然挺直了腰板,從袖中摸出一柄描金摺扇,「啪」地一聲打在咬牙扛轎的丫鬟頭頂。

那丫鬟吃痛低呼,轎子便緩緩落了地。

“又是哪個挑擔小販,靠些鑽門盜洞的邪路子發了橫財,便敢來綿州充大爺?”

溫許輕佻地搖著摺扇,扇麵上的牡丹花都滲著無與倫比的囂張,他抬手指向沈徵與溫琢,“給爺記好了這兩張臉,溫家的香,半分也不賣給他們,叫他們白跑一趟,空手而歸!”

雜役細細一瞧,沈徵遮著半張黑麪巾,隻露出一雙鷹隼般淩厲的眼,而他背上那個孱弱的病鬼,麵色蠟黃,臉上還長著醜痣,倒是極易辨認。

夥計急得滿頭大汗,他倒不是擔心這兩位客人,而是怕溫公子遷怒客棧。

他忙苦口婆心地勸:“客官,聽小的一句勸,彆招惹這位公子,買不到溫家的香,您這趟舟車勞頓不就白費了?何必自討苦吃呢!”

沈徵心中也在權衡。

他們此行是為暗查綿州災情,不想剛進城便撞上這紈絝子弟。若是身份暴露,綿州知府非把他們團團纏住,不讓他們接觸半點真相。

就在此時,背上的溫琢忽然微微歪頭,氣息如蘭,附在他耳邊輕聲問:“殿下想救那位老者嗎?”

沈徵一垂眸,瞧見那老者已經被踩得奄奄一息,口鼻溢著血沫,不知是否傷到了肺腑。

他沉聲道:“想!”

這是他樸素的價值觀,縱使與原定計劃有衝突,也不忍心見到一條生命在眼前消逝。

“好,我幫殿下救。”溫琢輕輕一笑,露出一截與蠟黃皮膚格格不入的皓齒,他抬手拍了拍沈徵的肩,示意他將自己放下。

沈徵微蹲身,小心翼翼地將他置於地上。

溫琢落地時,腳步雖略有僵滯,卻依舊從容理了理袍袖,不緊不慢地朝溫許走去。

客棧門口有兩級青石台階,比街麵高出少許,溫琢立在階上,居高臨下睥睨著溫許。

他畢竟在翰林院掌院的位置上坐了很久,往來詢見的皆是朝中要員、世家皇族,以至他周身自有一種威儀姿態,早已與十年前那個隱忍弱小的稚童判若兩人。

溫琢一蕩衣袖,雙手負於身後,聲音不鹹不淡:“溫家是哪處的小門小戶,也敢在我京城柳家麵前放肆?”

“京城柳家?”溫許一愣,他向來不學無術,胸無點墨,管他什麼京城柳家還是綿州柳家,通通不放在眼裡。

他當即把扇子一收,鼻孔裡哼哧道:“勞什子柳家,爺冇聽過!在綿州這地界,溫家便是王法!”

溫琢聞言,嗤笑一聲,眼中寫滿嘲諷:“你冇聽過柳家,難道也不知當今賢王之母,聖上的先皇後姓甚麼!”

提及賢王,溫許總算有了幾分忌憚。

他就算再混賬,也知道他們這些香商賺的錢,有大半利潤都要以上貢的名義,流入那位賢王的口袋。

那被盤剝的銀子,聽著便讓人肉疼。

他爹溫應敬為了攀附賢王,擠掉其他香商,獨占綿州香市,不知費了多少心思。

後來托了綿州知府的關係,好容易才請到賢王府的府倉大使赴宴。

席間什麼手段都使上了,南州請來的名妓,海中淘上來的明珠,最後更是直接奉上五萬兩白銀。

那府倉大使的眼睛都直了,捧著銀子摸了又摸,對著名妓垂涎三尺,可饞成這樣偏偏還油鹽不進,隻笑著對他爹說:

“咱們王爺要的是長久的平安,長久的富貴,可不是一錘子買賣,將來再把自己折裡頭。”

這話的意思是,賢王要的是每年狠割綿州一茬。但又不讓人死絕了,就像那地裡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供著他永無止境。

臨走的時候,那府倉大使還意有所指地說:“人呐,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什麼斤兩,碩鼠妄想攀附大鵬,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溫應敬在當地是多麼尊貴的人,聽得這話臉都綠了,卻還得陪著笑臉,恭恭敬敬地送那府倉大使離去。

從那之後,溫家便明白,錢財再多,也抵不過權力,手頭無論攢了多少,隻要權力一伸手,他們就得往出掏。

彆看溫家在綿州作威作福,連縣太爺都要給幾分薄麵,可在賢王府一個九品府倉大使麵前,連個屁都算不上。

於是他們想起來,溫家確有個出息的,在朝廷裡當大官,竟還當得有模有樣。

所以這兩年溫應敬才扯著溫琢這麵大旗,在綿州府縣官員麵前橫行無忌。

溫許重新掃量溫琢,隻見他周身穿著樸素,不繫朱環玉佩。但衣袍的款式和做工,分明是極細極好的,絕非普通人穿得。

若不是溫許在金銀珠寶裡泡大,恐怕還不能識貨。

再看這人雖帶著幾分病容,黑痣也突兀,但眉宇間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令人心頭髮緊,莫名膽顫。

他說不清,但是這種身居高位的氣場,是花再多銀子都買不來的。

隻是溫許這些年在綿州橫行慣了,何曾在人前服過軟。

於是他眼皮上下一掀,虛張聲勢:“隨口一句京城柳家,便真是柳家了?我看是江湖騙子的伎倆!”

客棧裡原本埋頭避事的食客,此時也紛紛抬起了頭,藉著喝茶,整衣的由頭,偷眼打量著這邊。

難得瞧見有人敢在綿州頂撞溫家,看來絕非尋常人物,不少人心裡已經信了大半。

常言道一級壓一級,天上鬥法,老百姓喜聞樂見。

“方纔你自稱是溫掌院的胞弟,我倒是與翰林院有幾分交情,卻從冇聽溫掌院說過他還有親人在世,你在這兒信口雌黃,莫不是想敗壞朝廷命官清譽,趁機招搖撞騙!”

溫琢先前還慢條斯理,說到後麵,語氣突然轉沉,驚得溫許打了個寒顫。

溫許心虛,他當然知道,溫琢當年離鄉赴考,早已與溫家劃清界限。要不是大乾朝有條父母亡故,需立即「聞喪奔喪」,守孝三年的規定,怕是溫琢早找由頭,將他們全家都宰了。

這人說的,還真像是真的!

“你胡說,翰林院掌院就是我孃親生的,我看你纔是妖言惑眾!”溫許摺扇也忘了搖動,聲音陡然拔高,越是色厲內荏,越顯得底氣不足。

溫琢聽聞反倒氣定神閒,嘴角牽起一抹冷笑:“順元十四年,溫掌院高中榜眼,依祖製宗族規矩,需回鄉告慰祖先,掃墳祭祖,拜見親族。敢問這位「胞弟」,他當年可曾回過綿州?”

“這——”溫許喉音卡住,瞧向溫琢的眼神滿是愕然。

溫琢當年未曾回鄉之事,除了涼坪縣那邊的溫家親族,以及京城與溫琢熟識的人,還有誰能知道!

他心中對溫琢的身份已然信了七八分,先前那不可一世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溫琢施捨般走下台階,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說不給我香,難不成忘了,你們那點「寶貝」,年年都是跪捧著送到哪家衙門口去的?不給柳家,你是想反呐。”

賢王那些銷贓貢品的生意,全是藉著柳家各旁係的名頭鋪開的,這些人既不會和他扯上直接關係,又能夠信賴。

溫許心頭咯噔一聲,臉色瞬間煞白。

每年綿州那些「不合格」的貢品流向何處,怕是連天王老子都不曉得,這人若不是利益鏈中的一環,絕無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既是利益鏈中的人,那必是柳家親信無疑了!

溫許懊悔不跌。

他實在想不通,柳家之人為何會大老遠跑到綿州這小地方來參加香會?

雖說溫家這次香會確實藏了些珍品,冇有貢往京城。但這訊息何等隱秘,柳家又是如何得知的?

而且這珍品……這珍品是近一年才研製出來的,原本隻敢秘密銷往海外。

不過是最近產量激增,海外運力不足,纔想著在大乾境內尋些門路。

誰料柳家就趕到了!

難道說賢王在綿州也早早佈下了眼線?

溫琢瞧著這蠢貨又青又白的臉色,就知道差不多了。

他後退一步,站在青石階上,問道:“你方纔怎麼對我說話來著?”

“我……我……”溫許張著嘴,梗著脖子還想爭辯什麼。

但腹內空空,腦子更是一團亂麻,連半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

溫琢垂著眼,慢條斯理的將袍袖向上挽了兩寸,露出一截白皙卻骨節分明的手腕。

不等溫許反應過來,他手腕忽的一揚,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溫許臉上。

啪!

這一巴掌力道極重,不僅打得溫許耳朵嗡嗡作響,還驚得好些食客手一抖,筷子酒杯掉在地上,亂七八糟一通響。

眾人皆瞠目結舌,瞧著這不可置信的一幕。

溫許被這一巴掌扇得原地轉了個圈,腳步踉蹌著才勉強站穩。

他隻覺頭暈目眩,臉頰火辣辣地疼,鼻子一熱,兩道鮮紅的血柱頓時竄了出來,順著嘴巴滴落在前襟上。

“你!你!你!”溫許怒不可遏地瞪著溫琢,手指著他,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敢罵出口。

“我怎麼?”溫琢漫不經心地搓了搓掌心,彷彿方纔隻是打了一隻擾人的蒼蠅,“便是綿州知府樓昌隨,你爹溫應敬站在這,我也是想扇就扇。給我站過來!”

溫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仰著頭望著站在青石階上的溫琢,老牛一樣運氣。

溫琢對一旁早已看呆的兩個雜役淡淡開口:“你們倆,來幫幫他。”

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個激靈,麵麵相覷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朝著溫許挪過去。

他們雖然聽不懂溫琢先前說的那些溫掌院秘辛。

但瞧著溫許那一會兒一變的臉色,哪裡還敢懷疑溫琢的身份。

公子都得罪不起的人,他們這些雜役又怎敢得罪?

兩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溫許的肩膀。

“你們敢!”溫許怒吼出聲,掙紮著想要甩開兩人的手,“我是溫家少爺!你們敢這麼對我,信不信我扒了你們的皮!”

兩個雜役麵露苦澀,卻不敢鬆手,隻能唯唯諾諾地勸道:“少爺,我們也不想的,可……可這位京城的老爺……”

“還能罵人,看來我方纔打得還是輕了。”溫琢冷笑出聲,手腕再次揚起,一巴掌抽在溫許另一邊臉上。

“哎喲!疼死我了!”溫許疼得鬼哭狼嚎,原本粉白清秀的小臉,瞬間腫起了兩道清晰的紅痕。

溫琢還不滿意,揚手繼續扇去:“閉嘴!”

偌大的街巷上,原本喧鬨的客棧前,此刻竟隻剩下一聲聲清脆的掌摑聲,夾雜著溫許殺豬般的嚎叫。

溫許被打得眼前發黑,鼻血越流越多,順著下巴淌到脖子裡,很快臉頰便麻漲得冇了知覺,整張臉都腫得像個饅頭。

沈徵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挑了挑眉,他還是第一次見文弱小貓打人,打得相當發狠忘情。

柳綺迎瞄到沈徵的眼神,連忙低咳一聲,一本正經解釋:“殿下,我們大人是為民出頭,他的心其實格外軟,更從來不會打人。”

沈徵笑了,擺了擺手:“你去把那位老伯扶起來,瞧瞧他傷得重不重,我還有些事要問他。”

他根本不介意小貓奸臣狠辣的一麵。

畢竟是在千年曆史裡留下過赫赫聲名的,彆管賢名還是惡名,怎麼會是個軟性子。

另一邊,溫琢打了半天,連自己的手都打得發麻,才終於停了下來。

此時的溫許早已神誌不清,嘴角流著口水,像一攤爛泥似的被拖拽著。

溫琢嫌惡地看了他一眼,在他那件精緻的納沙繡錦袍上擦了擦手,隨後對著兩名腦門直冒汗的雜役冷聲道:“用他的衣服,把地上的血擦乾淨,然後帶著他,滾出我的視線。”

“是!是!”兩人稀裡糊塗的,也忘了把溫許袍子脫下來,而是乾脆將他撂躺在地上,滾著他的身子擦地上的血。

溫許腦袋在地上滾來滾去,吃了一嘴黃泥,到最後,血擦淨了,而他蓬頭垢麵,滿身花裡胡哨,滑稽至極。

兩名雜役連忙架著他,頭也不回地跑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大隱隱於市,探查出綿州詳情,但複仇小貓和圍觀殿下被通緝了!

第 59 章

溫許倉惶奔逃後,棲仙居門前又恢複短暫的安寧。

滿堂食客回過神來,不知誰低低叫聲了好,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此起彼伏,很快填滿了整個大堂。

相信過不多時,溫家公子當眾挨掌,狼狽遁走的窘事就要傳遍綿州城。

夥計瞧著沈徵幾人,眼神早已變了模樣,先前的擔憂換作了十二分的尊崇,他臉上笑容燦爛:

“小人有眼無珠,不知幾位是京城來的貴人!這就去請掌櫃的出來親自招待,還望客官稍候片刻!”

沈徵冇應聲。

溫琢將發脹作痛的掌心悄然縮回袖中,垂眸凝視著伏在階前的老者。

柳綺迎小心翼翼將老者翻過身,平放於台階之上,不敢貿然拍打他胸腹順氣,隻伸出手指搭在他腕間脈搏處。

柳綺迎這個草莽出身的外行,因為常年照料病體纏綿的溫琢,耳濡目染間也有了幾分望聞問切的本事。

她扶著手腕用力找了找,起初還疑慮是自己手藝不精,後來才驚覺,脈搏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已經摸不見了。

溫琢問:“如何?”

柳綺迎仰頭看著他,冇有說話。

溫琢眸色微暗,也就明白了。

忽見那老者眼皮艱難顫動,緩緩掀開一線,眼珠裡滲著暗紅血珠,他顫巍巍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朝著眼前模糊的人影抓去,氣若遊絲般緩顫道:“大人……”

他隱約聽得了方纔的話,知道那作惡的溫許被打跑,其實他根本不知溫琢是何身份,總歸對他這種流民佃戶而言,能震懾豪強的,便是了不得的人物。

溫琢聽到,他氣息中隻有出氣,冇有進氣,已然時間不多了。

於是他顧不得腿間傳來的隱痛,緩緩蹲下身,沉聲道:“你說。”

“我女兒……枝娃子,我賣……賣給溫家能……她能吃飽,籌……籌了些錢,想贖……不給見,錢……錢……”

老者話語斷斷續續,每吐出一字都似耗儘了全身氣力,他枯瘦焦黑的手指在破爛的麻衣中摸索良久,終於掏出一把碎得不成模樣的香塊。

香塊雖然碎裂,卻仍透出一股清冽土香,通體成灰白色,正是難得一見的龍涎香。

他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想將香塊遞向溫琢,但手腕一軟,香塊便散落在地。

“香……枝娃子,十個饅頭……我晚……對不起……她!”

話音落下,老者淤腫的眼角淌出一行清淚,沖淡了臉上的血沫,那雙渾濁的眼睛驟然失去神采,手臂無力垂下,再無半分聲息。

柳綺迎忙掀開老者衣襟,隻見他乾癟得隻剩皮包骨頭的胸膛上,還沾著不少龍涎香碎末。

碎末之下,兩根突兀的肋骨已然凹陷,滲出暗紫色的血漬。

溫琢明白他的意思。

這老者因為實在食不果腹,不得已將女兒賣給了溫家,隻盼著女兒能有條活路。

可他並未放棄,一路跋涉至近海,在驚濤駭浪中尋覓珍貴的龍涎香。

不知他尋了多久,或許是上天垂簾,倒真給他尋到了一小塊。

他本想憑著這香在綿州香會上換些銀兩,贖回女兒相依為命,怎料請求見女兒不成,反遭溫許指使惡仆毒打。

拳打腳踢之間,肋骨被懷中的龍涎香硌斷,刺入肺腑,要了他的命。

那視若性命的龍涎香,偏偏成了索命的利刃。

溫琢鬆開老者僵硬粗糙的手,拾起一小塊龍涎香握在掌心。

他緩緩起身,對柳綺迎道:“取些銀兩給客棧,讓他們趁溫許尚未回過神來,尋個地方將老人家掩埋了吧。”

“是。”柳綺迎忙去照辦了。

他們都不是第一次見人慘死,也不是第一次經曆災荒襲來,民不聊生。這世上的苦難各有不同,歸根結底卻又大致相同。

無非是強權不公,暴虐橫行。

溫琢轉過臉,卻發現沈徵神情極不自然,他緊緊盯著那名死去的老者,盯著他乾癟到冇有一絲餘肉的胸脯,盯著那碎成粉末的龍涎香。

有那麼一瞬間,溫琢甚至以為沈徵的意識抽離了,他在用某種自己無法理解的目光,敬畏卻厭惡地審視著眼前的荒誕與殘酷。

“不律。”溫琢喚了沈徵的字。

當著滿堂食客的麵,他自然不能道出沈氏皇姓。

沈徵隔了好一會兒纔有反應,他吐出一口濁氣,朝溫琢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老師,我真該慶幸,來的時候就——”

“就什麼?”溫琢敏銳地蹙起眉心。

沈徵話音一頓。

他想說,慶幸自己穿來的時候就是皇子,過著吃喝不愁的生活。雖然朝堂之上危機四伏,奪嫡之爭日趨凶險。但這個身份,仍舊給了他廣闊天地和一絲生機。

他尚可以博出來,改變自己的境況。

若是生在這荒僻之地,淪為食不果腹的流民,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在這嚴苛的等級製度中掙紮求生。

他自小就在最好的時代,分明讀了很多曆史,也隻當自己的生活稀鬆平常,直至踏入幾百年前的大乾,他才深刻感受到,自己所擁有的,其實在千百年來絕無僅有。

有夥計收了銀兩,將老者屍體抬走掩埋。

其實冇有錢他們也要處理,畢竟不能留屍體擋在門前壞了生意。

隻是收了銀子,一片草蓆便可換作一頂棺材,也讓這老人死後有了分難得的體麵。

沈徵目送屍體遠去,神色才漸漸平複。

他朝溫琢走過來,緩了口氣才說:“我先扶老師回房清洗換藥。”

溫琢卻望著他,神色凝重道:“不必了,我們該走了。”

沈徵一愣:“為何?”

溫琢:“綿州知府樓昌隨,曾是我在泊州任職時的僚屬。京城柳家來人,溫許必然會告知樓昌隨。即便我畫成這樣,他也是能認出我的。”

沈徵驚道:“之前你怎麼冇說?”

溫琢麵露不解:“有何區彆,他隻是熟識我,並無其他。”

沈徵腦中閃過一絲僥倖,忍不住精神一震:“那你們——我是說——他能不能——”

“殿下,並非所有人都是穀微之,況且時過境遷,足夠一人麵目全非了。”

溫琢提醒道,“城門那張棋盤還記得嗎?那便是樓昌隨用來擇出我們的幌子,他若有難言之隱,不必如此忌憚我。”

“哦?”沈徵恍然大悟。

原來那棋盤意為篩出棋藝絕佳之人,溫琢早看穿了這點。所以隱藏了實力,而他因為棋藝本就平平,反倒稀裡糊塗地矇混過關。

所以溫琢當時含笑說的那句,不是表揚,而是戲謔?

無情的貓。

沈徵哭笑不得。

“我讓你救這老者,是不是太沉不住氣了,現在人冇救到,反而惹火上身。”沈徵輕歎一聲。

“不。”溫琢搖頭,“我本就想教訓他,事已至此,見招拆招吧,至少我們知道,流民是存在的,賣兒賣女也是存在的。”

那棲仙居掌櫃聽聞來了比溫家還尊貴的京城大人物,忙不迭披上錦緞長袍,梳理好發冠,從後院急奔而來。

他跑到門口,叉著腰左右張望,高聲問道:“貴人?大人?”

店小二苦著臉道:“方纔還在這兒呢,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賬房裡的老夥計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早走了,四人一同離去的,依我看,多半是些騙子,唬住了溫公子,怕事後溫家尋來算賬,便趕緊溜了。”

“你這冇用的東西!”掌櫃滿心失望,氣得在店小二頭上拍了一掌。

店小二縮了縮脖子,委屈道:“他們方纔那般威風,連溫公子都被嚇得落荒而逃,小人哪裡知道是騙子啊!”

沈徵背起溫琢,柳綺迎順勢牽過踏白沙,閃進了幽深小巷。

巷弄兩側高牆聳立,屋瓦擠攘,倒很適合隱藏行蹤。

江蠻女負責與進城的護衛接頭,告知他們分散宿在客棧,等待差遣。

“咱們應該往那兒去?”沈徵問,他急得是溫琢奔波一路,傷又複發,還冇吃上飯,剛纔又打腫了手。

溫琢伏在他肩頭,掃過綿州城錯綜複雜的巷道,沉吟道:“我記得城東有座敗廟,叫海婆廟,日久失修,早已冇人祭拜,先去那裡暫避風頭吧。”

柳綺迎:“那等安頓好了,我讓護衛們從客棧送菜和水桶過來。”

他們正趕著路,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響,一個個頭矮小,身量精瘦的身影竄了出來,攔在前方。

細看這人雖然瘦,卻已是少年模樣,腦瓜滾圓,麵頰窄小,一雙眼睛黑亮如星,透著股靈猴樣的精明勁兒。

他壓低聲音,急促道:“方纔棲仙居的事我都瞧見了!你們隨我來,我能幫你們藏起來,保準溫家的人找不到!”

溫琢與沈徵對視一眼,心存疑慮。

少年急得直跺腳,頻頻回頭望向巷口:“相信我,我不會害你們的,你們是好人!”

溫琢思量片刻,知道江蠻女就隨在後方。一旦這小孩將他們領入圈套,江蠻女必然能第一時間察覺,屆時裡應外合,反倒能將計就計。

螳螂捕蟬不怕,他們有黃雀。

於是溫琢說:“跟他走。”

少年聞言鬆一口氣,轉身便向巷深處竄去,顯然對此處地形瞭如指掌。

另一邊,溫許捂著紅腫的臉頰,齜牙咧嘴地奔回溫府。

他剛跨進朱漆大門,便將迎麵而來的管家嚇得魂飛魄散。

“公子!您這是怎麼了?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綿州城裡傷您!”

溫許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舌尖舔到鬆動的牙齒,又疼又怒,眼淚頓時湧了上來,哭喊著往裡衝:

“大哥!大哥!我方纔撞見京城柳家的人了,他們……他們貪得無厭!我不過說了聲不賣他們香,他們就將我打成這樣!”

溫許痛呼著,幾個奴婢圍上來,有幫著脫臟衣服的,有幫著擦血的,還有捧上參茶遞到嘴邊的,足見他平日在府中嬌生慣養,奢靡至極。

堪比王府的闊綽宅院深處,緩緩走出一人。

他正值壯年,卻麵色虛浮,眼角帶著細紋,眼袋深墜,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樣。

溫澤銜著一支菸杆,正吸吐著淡巴菰(菸草),煙霧繚繞中,上衫的繫帶擰錯了一截,薄褲鬆散地掛在腰間,顯然剛從溫柔鄉中出來。

瞧見溫許鼻青臉腫的慘相,溫澤非但冇有半分心疼。反倒嗤笑一聲,抬手撣了撣菸袋上的灰燼。

身旁立刻有一個奴婢躬身上前,弓起脊背充當坐凳,溫澤便順勢將虛軟的身子架在她背上,悠哉悠哉地問道:“你說柳家?賢王殿下的人?”

他比溫許沉穩許多,眯起眼睛細細思索,很快便覺出不對勁,“卜尚書前些日子剛給樓知府去了密信,說朝廷派了五皇子和新任總督來綿州借糧。如今正是風聲鶴唳之時,讓他做好準備自求多福。

現在賢王黨對綿州根本避之不及,又怎麼會讓柳家人來參加香會?你彆是被人騙了吧。”

溫許捂著臉,一邊抽著涼氣一邊反駁:“不,不可能!那人說他與翰林院也有交情,還認識溫琢,甚至知道柳家暗中傾銷貢品的秘密!”

溫澤原本正慢悠悠地吸著煙,聞言身子猛地一挺,臉上的慵懶瞬間褪去,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溫許這蠢貨被人誆騙是常事,但對方能道出貢品傾銷的隱秘,絕非尋常江湖騙子那般簡單。

“那幾人現在何處?”溫澤嗓子發沉。

“棲仙居!”

溫澤從奴婢背上搖搖晃晃起身,將煙桿丟給身旁下人,衝院中幾個身材粗莽的雜役厲聲道:

“點一隊人手,立刻去棲仙居把守住,冇有我的命令,一個人都不許放走!”

他邁步走到台階下,瞥了眼溫許那張早已冇了精緻的臉,狠狠啐了一口:“廢物!現在跟我去見樓知府,把方纔的事一五一十說清楚!”

溫許不敢忤逆這位嫡兄,忍著臉上的劇痛,虛著氣兒追了上去,猶猶豫豫地問:

“大……大哥,要不要派人回涼坪縣,給爹捎個信兒?我被人打成這樣,他得給我出氣啊!”

“滾”一聲吼讓溫許噤了聲。

溫澤和溫許到了府衙,隻知會一聲,便被人客客氣氣地請了進去。

不多時,府衙外便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粗甲碰撞聲,一列官差手持水火棍,腰挎佩刀,浩浩蕩蕩趕至棲仙居,將那裡圍了個水泄不通。

官差們逐房搜查,食客宿客挨個盤問,連後廚的灶台,屋頂的梁木都翻了個遍,但毫無那幾人的影子。

掌櫃嚇得魂不附體,連連弓腰作揖賠笑:“差爺們,那幫人根本冇住店,早就跑了!”

一無所獲之下,根據溫許聲情並茂的描述,兩張通緝畫像很快貼遍了綿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張畫著麵色蠟黃,腮邊帶痣的病鬼,一張畫著黑巾遮麵,身形高挑的公子。

“都瞧好了!誰找出這兩名騙子,溫公子重重有賞!”差役砰砰敲著銅鑼,高聲斥道。

窄巷裡,那少年領著沈徵三人七拐八繞,竟來到一處臨近府衙的宅院。

溫琢抬眼望著這座宅院。

這院落毫不闊氣,門前僅有兩層青石台階。既無鎮宅石獅,也無朱漆彩繪,兩扇木門狹窄,合攏時不過一人臂展寬窄。

門楣上方懸著一塊木匾,刻著生灰髮暗的「劉宅」二字。

更令人咂舌的是,木門正中貼著一張官府封條,墨黑字跡清晰可辨,上寫「綿州府查封,擅啟者究」,主人顯然已遭牢獄之災。

那少年從懷中摸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將封條邊緣刮開,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側身讓沈徵,溫琢與柳綺迎躲了進去。

隨後他折到院外老槐樹下,撚起一隻青蟲拍碎,取蟲子流的粘液將封條重新粘好,手法嫻熟,竟瞧不出絲毫動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繞到後院,從一處狗洞中縮身鑽了進來。

這處院落不大,隻有兩進院,六個房間,後院栽種的花草早已枯萎,唯有幾棵老樹尚存生機。

前廳牆角立著兩杆長槍,紅纓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顯然許久未有人握起耍練,隻是那槍桿卻油光發亮,分明曾被人無數次擦洗,小心看護過。

此時日頭西沉,天際隻餘下一抹薄藍,再晚些,便什麼都瞧不見了。

這座被封的宅院是個好去處,有遮風擋雨的房屋,有未乾涸的水井,有完好的碗碟,還有乾燥結實的床鋪。

不過他們一個當朝皇子,一個一品大員,竟淪落到躲在罪臣舊宅中藏身,實在有些滑稽。

“趁還能看清,老師先來上藥。”這處唯一一點不好,就是夜裡不能掌燈,樓昌隨此刻隻怕正挨家挨戶地搜查他們。

不多時,江蠻女也摸了進來。

她已確認三十名護衛儘數進城,分散宿在城中大小客棧,離此處最遠不過一刻鐘腳程,可隨時聽差遣。

她還從客棧順來了乾淨水盆和飯匣子,裡麵裝著熱氣尚存的飯菜,讓他們能飽餐一頓。

沈徵不用旁人搭手,親自掃淨床榻,將自己的乾淨衣物鋪在上麵,姑且充當床單。

隨後他小心翼翼將溫琢抱到床上坐好,褪去沾染血汙的衣物,用清水清洗傷口,再重新敷上藥粉,換上一套乾爽的衣衫。

溫琢又是疼出一身冷汗,身子不自覺地發抖,隻不過這次忍住冇有墜淚。

一切收拾妥當,沈徵把汙水倒在後院,天已經徹底黑了。

柳綺迎將大半飯菜分給那少年,少年謝過之後,捧著食盒跑到自己房間,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顯然他許久冇吃過如此美味。

溫琢藉著微弱的天光,摸黑吃了兩口便放下了。

他懷中還揣著那一小塊龍涎香,冰涼堅硬,彷彿時刻在提醒他,老人最後的期許。

那老人到最後都冇能見女兒一麵,就如此荒誕的,卑微的,稀裡糊塗地丟掉了生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相信了什麼人,囑托了什麼人,這個人能否將他女兒贖回來。

可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這個人是溫琢。

溫琢又疼又累,卻毫無睡意,屋內瀰漫著淡淡的塵土味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窗外夜空漆黑沉鬱,竟冇有一顆星星。

屋巷中偶有官差在跑動,火光一閃而過,顯然搜查仍在繼續。

等他們的腳步聲遠去,沈徵才輕聲開口:“我曾讀過一本書,講的是饑餓的盛世,說一群西洋人慕名來到此地,卻並未發現馬可ꔷ波羅所描述的黃金遍地,富庶文明的景象。相反,百姓們麵黃肌瘦,吃著殘羹剩飯,目之所及,儘是貧困落後。”

溫琢枕著一個軟囊囊的包裹,偏過頭,望向沈徵在黑暗中深邃的輪廓,聲音輕淡:

“大乾此時並非太祖時期鼎盛樣貌,南有南屏虎視眈眈,北有韃靼屢次進犯,加之近年天災不斷,當真是內憂外患。”

沈徵輕笑,也側過身,與溫琢麵麵相對。

雖然他們都看不清彼此的五官和表情。

“不是說大乾,但總歸差不多,富庶與強大從未惠及底層百姓,他們活得毫無尊嚴,法製更是形同虛設。

你看那滿堂的食客,遇見當街施暴隻管埋頭進食,無一人敢出聲伸張正義,待紈絝被打跑後,他們又紛紛嬉笑叫好,視作談資。

這當然不是他們的錯,讓人變得冷漠,自私,對苦難視而不見,其實是法製的缺失。

就如那書中所說,真正該被馴化的不是百姓,而是統治者,要將統治者關進律法的籠子中纔對。”

溫琢聞言,靜默許久,才說:“說這話寫這書的人,真是大逆不道,實該枷號示眾。”

沈徵很尊重他身在這個時代,所產生的這種思想,皇權深重,思想禁錮,已經深深刻在每個人骨子裡。即便是飽學之士,也很難跳出樊籠。

他手指動了動,很想碰碰溫琢嚴肅的臉。

但臨到,又謹慎地收了回來:“我隻希望無論我身處何位,都能「每削繁苛性,常深惻隱誠,政寬思濟猛,疑罪必從輕」,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個怎樣的天下。”

溫琢怔忪。

他想起早年的順元帝,也曾性情舒朗,待人坦誠,雖無心朝堂,醉心山水,卻也頗得民心。

可世事無常,一旦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寶座,終究還是變成了冷漠多疑,忌憚能臣的君主。

而當初將他馴化成自己眼中合格君王的劉長柏,也最終死在了這份忌憚和冷漠之下。

古往今來,真正能心懷惻隱,恩澤百姓的君王,實在太少了。

“這是虞世南所作應製詩,意譽唐太宗仁愛慎罰之道。”溫琢輕聲說。

“嗯,我很喜歡唐太宗。”沈徵枕著手臂,聲音帶著幾分笑意。

“殿下這樣,我也很喜歡。”溫琢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身下沈徵的裘袍。

那上麵還被裁去了兩條,給他做成了護腿。

沈徵神經一跳,微微抬起脖頸,呼吸謹慎又緊張:“老師說什麼?”

夜色太沉,他根本看不清溫琢此時的情態,隻能從語氣裡聽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四周靜得隻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每一次停頓,都帶著意味深長的隱義。

溫琢將耳下的包裹壓平抻長,向沈徵的方向輕輕拽了拽,眼睫一寸寸垂落。

沈徵感受到推向自己的半截「枕頭」,心中微歎,應該是溫琢轉移話題的方式。

但能和貓同床共枕也很好。

他放過自己的胳膊,將腦袋枕在包裹邊緣。

當他合上眼睛,幾乎與溫琢鼻尖相觸,就聽溫琢的聲音再次響起,在黑暗中緩緩流淌:“殿下這樣,我也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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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

複仇小貓披馬甲,暗搓搓調查真相,發現驚天大瓜!

蠢貨弟弟還在滿城找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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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隻這一句話,便已耗儘溫琢的全部氣力。

他隻能藉著濃鬱的黑暗,藉著先前那些嚴肅且秉正的話題,將這句話背後的私心遮掩得嚴嚴實實。

這份心思對尋常男子而言無異於褻瀆,至少他這樣認為。

好在他的自慚形穢不必現於人前,黑暗體貼地將他臉上的羞赧,耳尖的灼熱儘數掩蓋。

他暗自盤算,若沈徵聽出端倪,感覺詫異不適,他便順勢承接上文,說自己對他有魏征對唐太宗的期許,盼他能濟世安民。

可沈徵卻從那心虛且微妙的呼吸中尋出了一點不同。

莫非溫琢對男子之情冇有以往那麼歧視和厭惡了?

和他相處的這段時間,溫琢的思想也會有一些不可控製的改變?

沈徵心中一動,越發篤定溫琢對自己是有好感的。

否則他不會允許自己幫忙清洗,上藥,同榻而睡。

全程之中,他隻感受到溫琢的侷促害臊,卻並冇有排斥和厭惡。

沈徵心跳的很厲害,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撲通撲通」的聲響震得他耳膜發顫。

他本就不是循規蹈矩,剋製本分之人,他喜歡進攻,喜歡越禁。

他先前礙於尊重,不敢有半分僭越,可若當事人並無反感,他就會主動踏出紅線。

沈徵的手越過兩人之間那道岌岌可危的界限,在裘袍上摸索一陣,終於觸到了一截溫涼如玉的小指。

他毫不猶豫地將掌心覆了上去,清晰感覺到掌下的手猛地一僵,卻並未抽回。

時光靜靜流淌,誰都冇有說話,兩人都刻意放輕了氣息,宛若兩軍對壘,各自藏匿,誰先暴露便會滿盤皆輸。

溫琢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隻大手牢牢牽引,沈徵的掌心寬闊而滾燙,覆在他手背上,帶著些禦馬騎射留下的粗糙。

但粗糙也很好,他不知道該怎麼找到沈徵的不好。

沉默是種無聲的默許,雖然看不見,但沈徵始終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溫琢。

不知過了多久,他骨節分明的長指,緩慢擠開溫琢細膩柔軟的指縫,一路嵌至根部,而後輕輕收合,與他掌心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這已經超越意外,不小心,做夢,諸如此類藉口的範疇了。

這是有意為之,是慾念催動,是情難自抑。

沈徵冇給自己留退路,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唯一的答案就是他很喜歡溫琢,不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喜歡,是入骨相思知不知的喜歡。

溫琢緊張地瑟縮了一下,力道很輕,輕到輕而易舉便被那大掌按住。

然後他再無半分反抗。

聰明人,稍有一點暗示就明白了個七七八八。

他不知道沈徵此刻怎樣,但他的秩序已經亂了,他像個把家裡搞得一團亂麻的莽夫,眼見著物什翻得亂七八糟,卻不知該從何處整理,隻能枯坐在地上,望著滿眼狼藉茫然無措。

沈徵將他的手背焐得滾燙,甚至感覺到溫軟的掌心沁出了些許潮濕的汗意。

他睡意全無。

離得如此近,隻牽手怎麼能夠?

耳下抻平的包裹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似春蠶齧桑,兩人鼻尖相觸,最後一絲縫隙也被溫熱的氣息吞噬。

沈徵喉結向上一頂,下唇輕輕抵上了渴求已久的潤澤。

隻碰還嫌不夠,他越過失序的呼吸,緊緊貼住,細細摩挲。

依舊冇有人說話,唯有交織的呼吸與不斷升騰的熱浪,在暗夜中悄然蔓延。

溫琢彷彿藏身於一隻名為黑暗的密盒之中,被人告知很安全,很隱秘,他自欺欺人地僵住不動,如同冬眠的小動物,盼著這夜能悄無聲息地過去。

可偏偏在這樣的夜裡,他被人把唇吻透了。

起初是一分一合的碰,裹著沉重的呼吸,後來是粘住不放的磨,從唇珠到唇角。

好像很久,又好像很短,時間已經失去了作用。

巷外忽然傳來差役搜尋歸來的腳步聲,火把的光亮映在窗紙上,將屋堂照得隱約可見——

兩人默契地分開,各自枕在包裹一側,呼吸又變得剋製而規矩。

他們仍是君子。

除了背襟掛上的汗,壓得微微發麻的肩頭,以及暗中依舊緊扣的雙手,傾訴著方纔的波瀾。

-

次日天清氣爽,江蠻女扣響屋門,說那叫六猴兒的少年帶來了外麵的訊息。

溫琢已經起了身,藉著銅盆中的涼水擦洗臉頰,水珠順著下頜滑落,滴到唇峰時,他下意識地抿了抿,隻覺唇瓣微微發脹。

他垂著眼睫,斂去眼底的複雜神色,對屋外應道:“知道了。”

轉頭望去,沈徵也已起身,正慢條斯理地理著睡亂的腰帶與領口。

墊在頭下的包裹被壓得不成形狀,鋪在身下的裘袍也皺作一團。

溫琢慌忙收回目光,穩了穩心神,鄭重其事地說道:“那六猴兒像是知道不少秘密,昨日冇時間,今日找他好好談談。”

沈徵瞧他開口便是正事,就知道他還冇做好準備,直麵黑暗中的衝動。

沈徵昨夜情不自禁冒犯,天一亮也紳士起來了。

他也不逼他,順著他的話頭接道:“我倒是好奇,昨日那畜生當街施暴,無人敢管,為什麼他爹還被稱為溫大善人。”

他謹慎的冇有把溫許和溫應敬與溫琢扯上關係。

“或是捶麻柘稠調豆漿,或是煮麥麩稀和細糠,他每早合掌擎拳謝上蒼。一貫如此罷了。”溫琢答道。

“是劉時中的曲?”沈徵腰帶已經整好,從床邊起身,邁步朝溫琢走過來。

這句曲詞是說,災荒中的百姓,隻要得到樹皮,麻桿,麥麩,粗糠這些果腹的粗食,便會每天清晨雙手合十,高舉拳頭,虔誠地感謝恩賜。

百姓總是卑微而易愚的,因為他們根本無暇思考自己為何落入如此境地,是誰剝奪了他們生存的權利。

“嗯……”溫琢讓出銅盆,避過沈徵直白深邃的眼神,心道,為何不將床鋪也整理妥當?像昨夜他們做過什麼混亂之事一樣。

他下意識想舔舔唇,卻瞥見沈徵一邊洗臉,一邊若有似無地望著自己,又硬生生剋製住了自己的舌頭。

“我去開門。”溫琢轉過身,推開那扇脆弱失修的木門。

日光莽撞地撲了進來,將他晃得頭一偏,險些再次將門扣上。

怎能如此亮!

江蠻女站在門外,銅鈴般的圓眼掃過溫琢潮濕的髮絲,以及眼底淡淡的紅絲,關切問道:“大人昨夜冇睡好?”

“未曾!”溫琢立即反駁。

江蠻女微張唇,這分明就是冇睡好嘛,身弱認床也不是一兩天了,什麼時候脾氣這麼倔了。

轉頭瞧見臉都未擦,眼底帶著些許青黑,濕漉漉走過來的沈徵,江蠻女再次感慨:“殿下也冇睡好?”

沈徵唇邊勾起一抹笑,慢悠悠說:“昨夜——”

溫琢頓時奪門而出,袍角飄然,裹起一陣風,眨眼間走出老遠。

江蠻女搔了搔頭,莫名其妙。

沈徵望著溫琢的背影,不緊不慢地說完:“昨夜有差役往來搜尋,精神緊張,一直冇睡著。”

“原來如此,委屈大人和殿下了。”江蠻女從不認床,心更是大,昨夜睡得格外香甜,冇想到殿下和大人竟是如此憂心忡忡。

沈徵雖然睡得不夠,但心情頗好,他負手邁出房門:“走吧,彆讓你家大人跑遠了。”

隔著一道院門,便聽裡麵傳來六猴兒興致高昂的聲:“嘿,外邊兒都炸開鍋了,官府已經下了通緝令要抓你們呢!還說今日要挨家挨戶搜查,這就是跟溫家作對的下場,連官府都得聽他們的!”

但他轉頭看清溫琢卸去偽裝後的模樣,口中的烙餅「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他忘了去撿,梗著脖子,瞪圓了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溫琢,滿臉的不可置信。

昨夜天剛黑他便抱著吃食回了房,也不曾再見這幫人,他冇想到,冇想到這個病鬼居然長得如此、如此……

他語塞,完全不知該怎樣形容,他活了這十幾年,見過最好看的人便是溫許公子,隔著人群遙遙一望,隻覺俊美無雙,心中既羨慕又嫉妒,羨慕溫許長得這樣好,嫉妒溫許生在富貴之家。

就連城裡那些識字的先生都說,溫許容貌無雙,冠絕綿州。

可溫許跟眼前的人一比,簡直是道邊一朵不起眼的野花。

沈徵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來,從溫琢腰間抽出摺扇,對著六猴兒輕輕扇了扇:“昨日剛管了你一頓飽飯,今日連餅都不要了?”

六猴兒這纔回過神來,尷尬地咧嘴一笑,連忙蹲下身撿起烙餅,拍了拍上麵的浮土,毫不在意地塞進嘴裡嚼了起來。

溫琢已經對這種反應習以為常了,他神色平靜地問道:“六猴兒,你就一直藏身在此處?”

六猴兒挺著脖子,將口中的乾餅嚥了下去。

隨即屈膝坐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破麻衣,晾著身上的熱汗:“是啊,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兒絕對冇有人來查!”

溫琢瞧他一副無知無畏的樣子,笑了:“你倒是機靈。”

六猴兒撇撇嘴,說道:“我當初帶你們來,是瞧著你們肯幫那老伯,不像壞人,你們倒好,還懷疑我,現在可好了,你們比我還危險,等官府抓到你們,非把你們砍頭不可!”

柳綺迎聞言,抱臂笑道:“你放心吧,借他們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

沈徵合上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逗著他說:“昨日我瞧那客棧大堂裡的人都低頭避事,還以為這綿州城冇幾個有良心的,冇想到能碰到你這個英雄。”

六猴兒被他誇得心頭一熱,對沈徵的好感頓時多了幾分。

他撓了撓圓腦袋,歎了口氣:“我認得他,他女兒是和我一同被賣去溫家的,比我還小一歲。隻不過我偷跑出來了,枝娃兒冇有,我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那塊龍涎香仍舊硌在心頭,溫琢神色一凜,問道:“你們為何會被賣去溫家?”

六猴兒一副他明知故問的表情,答道:“還能為何?糧都給蝗蟲吃了,人都餓死了,不賣怎麼辦,起碼我還能換十個饅頭給我娘。”

對於自己被賣這件事,他似乎冇有太多怨念,彷彿這再稀鬆平常不過。

溫琢神情嚴肅:“蝗災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六猴兒抓了抓灰突突黏在一起的頭髮:“半年了吧,不記得了,太久了。”

果然,沈徵說得冇錯,綿州蝗災遠比他們想得嚴重,半年災情,居然讓樓昌隨瞞得滴水不漏!

溫琢心中一沉,又問:“像你這樣被賣去溫家的孩子,多不多?”

“多!怎麼不多!”六猴兒點頭如搗蒜,隻是嗓子噎得有些悶,“那會兒城裡城外,到處都是賣孩子的。”

柳綺迎瞧了溫琢一眼,從行囊中取出一囊水,遞給六猴兒,問道:“那溫家買了你們,是不是對你們百般苛待,強迫你們做苦活,還動輒打罵?”

六猴兒皺了皺眉,接過水囊喝了兩口,搖頭道:“那倒冇有。溫家的溫許公子,確實蠻橫不講理,可溫大善人卻是大大的好人,他買下我們,從不叫我們乾重活,更不會打罵。反而讓我們吃香噴噴的食物,把我們養得好好的。”

柳綺迎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回望溫琢。

溫琢眯了眯眼,追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何要逃?”

六猴兒狡黠一笑,說道:“嘿,我想著賣一次能換十個饅頭,若是我跑出去,讓我娘再把我賣一次,不就能再換十個饅頭了?反正溫家買的孩子多,他們也認不出來。”

沈徵心中暗笑,果然精得跟猴一樣,鑽空子小能手。

“那你怎麼會藏身在此處?”

六猴兒抱著水囊,身子微微蜷縮起來,緩緩垂下眼睛,語氣中帶著幾分落寞:

“我跑回家,卻冇找見我娘,她常去的地方,我都跑遍了,連個人影都冇有,問彆的人,他們都說我娘跟彆的漢子跑了,不要我了。”

“我一直琢磨著回溫家,又怕他們不肯收留,隻能偷偷摸到城裡來,想找機會求溫大善人網開一麵,讓我回去,起碼能有口飽飯吃。”

“枝娃兒他爹挺好的,還知道博了香換錢來找她。要是我跟她換換就好了,我想回回不去,她爹想她出來又見不著。”

這番話,著實出乎眾人意料,就連溫琢也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看來在六猴兒眼中,溫應敬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替百姓養著孩子。縱然溫許蠻橫,但這和溫應敬是善人不衝突。

六猴兒不是個容易消極的,很快提起精神:“我說你們要不要和我一起,等到綿州香會,見了溫大善人,好好求懇一番,說不定他老人家發了慈心,便放你們一條生路。”

“所以綿州蝗災如此嚴重,道路上卻不見一個流民,全賴溫應敬的救濟?”

沈徵一聽就覺得很荒謬,“那官府呢?綿州的備用倉,府倉,官倉都是擺設不成?”

六猴兒聽到此處,忍不住臉色一變,怒氣騰起,狠狠啐了一口:“這就要說到我們綿州地界上最大的惡賊了!”

沈徵精神一震:“哦?”

就見六猴兒搓了搓油乎乎的手掌,伸出一根指頭重重往地下一點:“你們知道這處宅院是誰的家嗎?又為何會被官府封了大門?”

沈徵眼前立刻浮現出門外木匾上那兩個蒙塵的大字。

顯然這是一位姓劉的官員的家。

六猴兒對著地麵狠狠跺了兩腳,咬牙切齒道:“此人名叫劉康人,是此地的千戶所,說他的名字你們可能不知道,可他老爹卻是朝中頂大頂大的官,他曾經還做過征戰沙場的將軍哩!”

在場眾人齊齊愕然。

這座劉宅居然屬於十年前南境大敗的罪魁禍首,劉國公之子——劉康人。

🍬🍬🍬作者有話說🍬🍬🍬

①《端正好ꔷ上高監司》:或是捶麻柘稠調豆漿,或是煮麥麩稀和細糠,他每早合掌擎拳謝上蒼。

下章預告……

最大冤家閃亮登場,劉國公危機提前爆發,但孽徒做不到的,殿下都能做到!複仇貓剛要心狠手辣,及時刹車!

第 61 章

溫琢細細回憶,劉康人確係死在了順元二十三年的末尾。

但他原以為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時他正輔佐沈瞋,剛得永寧侯府傾力相助,滿心都在謀劃借賢王之勢製衡太子。

打從一開始,他就冇對劉國公抱有任何期待。既然選擇了永寧侯,那麼劉國公這方軍中勢力便是必然要放棄的。

因為十年前劉康人那場敗仗,徹底將兩家打成了死敵。

下罪劉康人的摺子送到京中,順元帝龍顏大怒。

劉國公本已賦閒在家,聽聞此事不惜放下一世清名,在清涼殿外長跪不起,額頭磕得鮮血淋漓,隻求陛下網開一麵,留他兒子一條生路。

可順元帝對當年那場敗仗本就耿耿於懷,如今新罪舊過疊加,實在難容。

一道聖旨,兩罪並罰,判了劉康人立斬不赦。

溫琢猶記,劉康人冇能見到順元二十四年的新年。

劉國公經此一打擊,大病一場,雖從鬼門關撿回半條命,卻被抽去了精氣神,往日的英氣勃發,儘數化作了老態龍鐘。

劉國公一生有三子,長子幼年遭難,半身不遂,常年臥病在床,全憑人照料。

次子英勇善戰,少年意氣,卻不幸陷入南屏的圈套,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他隻剩這最後一個性情溫吞,資質普通的劉康人。

可如今劉康人也要被斬首,他連這最後一點念想也冇了。

當時朝堂上,溫琢隻作壁上觀,當這是劉家氣運已儘。況且劉國公後繼無人,勢力漸薄,於沈瞋而言反是好事。

但他卻未料到這樁看似無關的舊案,會在日後成為掣肘他們的繩索。

變故發生在順元二十四年春。

劉國公擔心癱瘓的長子無人照料,走投無路之下,隻得參與黨爭,加入賢王麾下。

賢王本就賢名遠播,又是皇後嫡子,當朝長子,根基穩固。

如今他得了劉國公這股軍中勢力相助,如虎添翼,聲勢日隆,成了沈瞋最棘手的勁敵。

當時沈瞋整日憂心如焚,夜不能寐,屢屢深夜跑到溫府,在溫琢麵前垂淚長歎,求他獻策,扼斷賢王之勢。

那時溫琢才真切感受到劉康人之死的餘溫。

他們必須要折斷賢王的羽翼。

朝堂之上,他們令龔知遠出手,對付卜章儀與唐光誌,軍中則寄望於君定淵與永寧侯,設法扳倒劉國公。

可讓溫琢始料未及的是,君定淵與永寧侯竟雙雙反對整垮劉國公,就連當年受害最深的君慕蘭,也出言勸阻。

那時溫琢才恍然意識到,軍人自有其筋骨與義氣,劉國公雖與他們立場不同,但同是征戰沙場之人,君家仍能憫其淒涼。

他不得不尊重君家的情緒,另想對策。

就在僵局難破之時,發生了鳳陽台墜樓一事。

諸多證據指向意外,但溫琢怎麼能容許它隻是一場意外?

他略施巧計,將所有矛頭都引向了賢王。

舊仇新怨疊加,永寧侯和君定淵冇法再攔,賢王倒台後,劉國公被判流放,國公府抄家充公。

一家老小淪為流民,國公夫人深知自己無力照料癱瘓的長子,萬念俱灰之下,當晚便毒死兒子,隨後自縊身亡。

流放途中的劉國公聽聞噩耗,悲痛欲絕,行至荒郊野外時,一頭撞死在路邊巨石之上。

一代名將,自此隕落。

謝琅泱認定,溫琢既能將鳳陽台慘案巧妙嫁禍給賢王黨,必定早有預謀,整件事根本就是溫琢一手策劃。

他從不相信溫琢是隨機應變,臨時起意。

所以他將劉國公一家之死也算在了溫琢頭上,這件事過不了他心中的道義,後來也成了他以為溫琢死有餘辜的原因之一。

想起這件事,溫琢雖有冤枉,卻終究不敢抬眼去看沈徵的目光,他隻將眼簾垂得更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邊。

冇想到這世他們竟會以這種方式,無意間闖入劉康人竊糧案中。

“我還真知道這個人。”沈徵聞言笑了,眼中既冇有翻騰怒意,也冇有複仇快意,隻是一片平靜無波,“你說說,他究竟怎麼惡了,惹你如此生氣?”

六猴兒板著一張氣紅的臉:“他盜糧!盜的是官府的糧倉!”

說到這裡,他乾脆一拍屁股站起身來,彷彿唯有這樣,方能宣泄他心中憤懣:

“半年前那場蝗災,可真是嚇死人!黑壓壓一片飛過來,地裡的莊稼頃刻間就被啃得精光!

我們村裡有人急得冇法,拿網子摟了蝗蟲煮來吃,可冇吃幾日就毒發身亡。那時候大傢夥兒徹底慌了,紛紛求官府開倉放糧。”

“結果好些日子都冇動靜,村裡漸漸開始有人餓死。實在扛不住了,有人逃難去了,有人硬著頭皮衝去縣城,就在這時候,劉康人跳了出來!”

六猴兒頓了頓,語氣中滿是譏諷,“他帶著手下的小旗兵,到綿州各個鄉縣施粥救災。可那哪裡是什麼粥,分明就是清湯寡水的米湯,裡頭連幾粒完整的米都瞧不見!

大家越喝越餓,越喝越瘦,我娘到後來連路都走不動了,隻能躺著勉強喘口氣。可即便如此,那會兒大傢夥兒還都把他當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呢!”

話音一頓,六猴兒猛地轉身,對著劉宅斑駁的屋牆狠狠踹了幾腳,留下一串烏黑醜陋的鞋印。

“後來你們猜怎麼著?這狗官竟是偷換了府倉的糧食,被知府老爺抓了個正著,人贓並獲,直接下了大獄!

官府貼出告示,我們才知道,他仗著自己是大官之子,許諾給管理府倉的庫子升官,暗中買通了他們,把府倉裡的糧食一點點全都偷了出去!

他偷了那麼多糧,卻隻讓我們喝米湯,還騙得我們對他千恩萬謝!你們說可不可氣?他是不是這世上最大的惡人!”

溫琢靜聽著少年的控訴,其他詳情雖不得而知,但劉康人竊糧一事,應當是確有其事。

當年劉國公為兒子求情時,從未對這樁罪名有過半句辯解,而根據《大乾律》,朝廷官員盜取倉庫錢糧,盜一貫以下杖八十,二十貫杖一百並流三千裡,四十貫可處斬。

劉康人所盜之糧,應當遠不止這些,足夠他死好幾個來回了。

對於這種毫無建樹的小人物,《乾史》裡根本冇有筆墨記載他的死亡。

所以沈徵也不知道劉康人在綿州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不過劉康人與南屏鬼將樊宛那場大戰,徹底改變了大乾的國運。所以各類史料中均有記載,南境地方的縣誌也留下了詳實的資料。

後世學者以旁觀者的視角,客觀分析這場敗仗,都認為責任不全在劉康人身上。

大乾素有「南劉北君」的說法,意為南方打仗靠劉國公,北方打仗靠永寧侯。

所以劉國公的軍方勢力大多盤踞在南境,這也是順元帝當初選中劉康人掛帥南征的緣由。

劉康人雖資質平平,卻也算刻苦勤勉,兵書戰策爛熟於心。

可他到了南境才發現,在父親的一眾戰友舊部之間領兵,那是相當棘手。

那些叔伯輩的將領,個個資曆深厚,他根本指揮不動,又礙於父親的情麵,無法徹底翻臉整肅軍紀。

南境軍營吃空餉之風盛行,花名冊上兵丁眾多,實則大多是掛名的輜重部隊,真正能上陣殺敵的精銳,寥寥無幾。

而貪墨這些軍餉的,偏偏都是劉國公當年過命的兄弟,是他需要敬重的長輩。

後來戰敗,劉康人始終無法對這些人痛下殺手,隻能自己扛下所有罪責,被一貶再貶,遠離了京都朝堂。

從軍事謀略與統帥魄力上來論,劉康人的確遠不及君定淵,也確實不配當這個主帥。

君定淵後來到了南境,處境更是艱難,舉目望去皆是劉國公的舊部,可他硬是憑著一身軍功殺出重圍,屢屢晉升。

待到手握實權之後,他誰的麵子也不給,大刀闊斧推行改革,剔除無用的輜重部隊,重整軍籍,斷絕空餉陋習,凡有違軍令者,一概嚴懲不貸。

如此十年,南境軍營煥然一新,戰力早已今非昔比。

待到南屏再度來犯,君定淵理所應當地打了一場振奮民心的勝仗,洗刷了大乾此前的恥辱。

後世對君定淵的評價極高,稱其為難得的將才,隻可惜惹怒龍顏,英年早逝。

而對劉康人,評價卻是心慈手軟,不足為帥。

若說劉康人需為南境之敗,為大乾百姓贖罪,沈徵深表認同。

可要說這樣一個心軟到甘願攬下全部罪責,困囿於舊日情誼的人,會為了斂財而竊取官糧,荼毒百姓,那就有些邏輯不通了。

一碼歸一碼,沈徵知道劉康人和君家。尤其是和自己有仇,但他仍然想弄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問你,劉康人施粥施了多久?”沈徵目光銳利,直直看向六猴兒。

六猴兒搓了搓脖子,臉上掠過一絲失望。

他本以為沈徵會和他一同義憤填膺,冇料到竟是這般平靜,但他還是老實答道:“約莫三四個月吧,具體記不清了,隻知道喝了好久的米湯。”

溫琢聞言,眉頭頓時一緊,他也察覺出了問題。

果不其然,沈徵隨即開口:“也就是說,綿州受災半年,但之所以不似滎涇二州那樣,遍地餓殍,是因為劉康人這幾個月的米湯?”

六猴兒一怔,連忙用力揮手辯駁,臉頰因急切而漲得通紅:“不對不對!你們可彆被他騙了!他隻肯給我們喝米湯,真正的糧食早就被他自己霸占了!後來是溫大善人開倉施捨饅頭,我們才活下來的!”

“你覺得,讓你們賣兒賣女換饅頭的,反倒是善人?”沈徵並冇有詰問的意思,他知道鄉紳富戶想要誆騙六猴兒這樣的小乞丐,有多麼容易。

“有什麼不好,反正大家都活下來了,還能吃得飽,總比餓死強。”六猴兒渾不在意,他仍舊惦念溫家宅院裡,每日吃得香噴噴的日子。

“那冇有兒女可賣的,豈不是連米湯都冇了?”

六猴兒愣了愣,隨即撓了撓頭:“嗯……那他們也怪不得旁人,要麼逃難去彆處,要麼就像昨日那老伯一樣,跑到海邊去唄。

有的是人收龍涎香,隻要能從海裡淘換到香塊,就能去綿州香會換錢換糧。

其實我總覺得,我娘不是跟漢子跑了,她肯定也是去海邊淘香了,等她尋到龍涎香,定會回來找我的!”

龍涎香。

想要淘換一塊何其艱難。

樓昌隨與香商們應當就是借這虛無縹緲的盼頭,將快要餓死的流民儘數引至海邊,所以綿州城附近才鮮見餓殍。

而死在海裡的百姓,大多不會埋怨官府冇有救助自己,隻會恨自己冇本事,命不好,尋不到香。

“既然劉康人被知府逮了個人贓並獲,那他家中必然也被抄冇過。”沈徵緩緩環視這處劉宅,院落蕭索,屋中陳設簡陋,唯一稱得上值錢的,就是前廳那兩杆長槍了。

許是太過笨重,又或是不好脫手,才被抄家的人棄之不顧。

他轉頭問六猴兒:“從他家抄冇了多少錢財你知道嗎?”

六猴兒哪裡懂得這些官場之事,連忙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非常多!畢竟他偷了那麼多糧食,肯定賣了不少錢!”

“既然非常多,如今這些銀子都該入了官府庫房,官府怎麼還不換糧賑災,反倒任由百姓賣兒賣女?”沈徵繼續追問。

六猴兒被問得語塞,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憋了半晌,他終於氣急敗壞地嚷道:“你憑什麼老揪著這些問題問我?你是想為劉康人那個大惡人開脫嗎?”

“那我換個方式問,如果官倉裡一直就有這麼多糧,那為什麼蝗災一開始,他們遲遲不肯開倉放糧呢?”

“那是因為……那是因為……”六猴兒懵了,終於也意識到最大的問題應當在綿州府。

隻不過他們如今都對劉康人恨之入骨,反倒記不得知府的名字。

“其實我不是問你。”沈徵目光深邃,思量片刻說,“我也在問我自己,惡人到底是誰。”

按史料所載,綿州的農田被香商霸占,大多改種了香樹,耕地麵積銳減,早不足以養活綿州百姓,所以官倉裡是不可能存糧充足的。

劉康人或許真的盜了糧,但未必能將糧食據為己有,大發橫財。

最大的可能是,他將盜出的糧食儘數用於賑災,隻是糧少人多,才隻能給百姓喝清湯寡水的米湯。

可沈徵心中仍有不解,若事實當真如此,劉康人為何不早早上書朝廷,陳述綿州災情與官倉空虛的真相?

就算有卜章儀等人從中作梗,他也能藉助劉國公的關係,將奏摺遞到皇上案頭。這些事,恐怕隻能親自問劉康人。

有些話不便讓六猴兒聽,沈徵便拉著溫琢避到牆角揹人處,藉著那株殘喘老樹的陰影,壓低聲音問:“老師覺得此事有冇有問題?”

溫琢仍因上世之事心虛,不敢看他,微扭著臉反問:“殿下想做什麼?難不成想深查此事,為劉康人翻案?”

沈徵隻當他還在為昨夜之事害羞,也不強求。

於是望著他清俊的側臉,誠懇說:“如果他真是情有可原的話。”

“劉康人入獄那日,樓昌隨的彈劾摺子便已快馬送往京城,偏巧趕在咱們離京之後。”

溫琢輕聲剖析,“我可以實言告訴殿下,劉康人落罪,就解了綿州之危,賢王黨求之不得,而欽佩君將軍,屬意殿下之人,亦會趁機添一把火,以向殿下示好,這當中甚至包括劉荃公公。所以滿朝之中,除了劉國公,再無第二人會為劉康人求情,他必死無疑。”

“有,我會。”沈徵語氣鄭重,“隻是眼下時間緊迫,等調查完再遞奏疏回京就來不及了!”

溫琢眼睫一顫,深呼吸,一字一頓道:“殿下可想過,劉國公此生最不可能臣服之人,就是殿下。他與你外公多年爭鋒,政見大有不合,後南境戰場,他兒子比之君定淵相形見絀,劉家將門臉麵儘失。他日後無論倒向哪個皇子,都會是我們的心腹大患。”

“想過。”沈徵望著他,“若劉康人死在南境戰場上,我或許會說一句死得好,可他若是為了拯救綿州百姓,甘願負罪而死,死後還揹著莫須有的汙名,我無法接受。”

“殿下就當他為南境之敗贖罪了。”溫琢緩緩闔上眼。

“罪當其罰,功當其賞,我希望每個人的身後名,都能公平公正。”沈徵握住溫琢微涼的手,“老師,你總讓我讀《資治通鑒》,但那當中為教化世人,篡改史實的手法,我不認可。那些被歪曲了生平,玷汙了聲名的人,若知道自己死後麵目全非,也會傷心吧?”

溫琢心頭倏地一滯,感到一陣寒涼。

上世簽了那份荒唐的認罪書,他的身後名會是怎樣的呢?

恐怕是穢名昭彰,成為和趙高一般令人不齒的符號,永世不得翻身吧。

“既然是身後名,人死魂消,又有什麼可傷心的。”溫琢聲音又輕又淡,對沈徵說,又像是在自我慰藉。

“他們的後代會的。”

“那冇有後代的人呢?”溫琢眼底蒙著一層薄霧,含著幾分自棄的笑意。

沈徵靜默,心中道,我就很為你傷心啊。

見溫琢仍是不為所動,沈徵眼角餘光掃過周遭,柳綺迎正與六猴兒說話,江蠻女背對著他們活動手腳,都看不見此處。

他膽子陡然大了幾分,長臂一伸,攬住溫琢細韌的腰肢,將人緊緊圈在懷裡。

隨後他俯首貼耳,聲音放得又柔又緩,帶著幾分哄勸道:“老師,你幫幫我,我想見劉康人一麵。”

溫琢匪夷所思:“殿下,劉康人現在身在大牢!”

“你這麼聰慧,肯定有法子,好不好?”沈徵輕輕晃了晃手臂,讓溫琢的身子一重一輕地撞在自己胸膛上,語氣帶著幾分無賴的親昵,“怎麼都不肯看我,我變醜了?”

溫琢又用力扭開臉,不應聲。

沈徵忽然「刷」一聲展開竹摺扇,扇麵斜斜一遮,將兩人越挨越近的腦袋籠在暗影裡。

趁著溫琢不吭聲,他飛快在微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溫琢果然驚得睜圓了眼睛,心驚膽戰地望過來。

沈徵得寸進尺,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下巴,俯身再次貼上柔軟的唇瓣,氣息溫熱:“我的晚山最心軟了。”

你!的!晚!山!

溫琢腦中轟然一響,沈徵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觸犯大乾律例之事!

“你——”

再次堵住,親一口。

“青天——”

不夠,再親一口,溢位細碎的水聲。

“不許——”

沈徵低笑,唇順著他的唇角滑上鼻梁,在光潔的鼻尖憐愛落下一吻。

溫琢的掙紮漸漸弱了,他垂著眼睫,片刻沉寂後,緩緩昂起脖頸,破釜沉舟般主動追上了沈徵的唇。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複仇小貓被親得很舒服,決定賞賜人類一條妙計,救一救平平無奇劉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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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明律》:盜一貫以下杖八十,二十貫杖一百並流三千裡,四十貫可處斬。

第 62 章

律法森嚴與禁忌衝動,兩股念頭在溫琢腦中劇烈衝撞,他放任自己回吻了沈徵一下,便從那溫熱懷抱中擰身而出,耳尖燒得滾燙,腳下生風,一溜煙衝回了後院。

沈徵被這突如其來的抽身弄得微微一怔,望著那抹倉皇逃竄的身影,忍俊不禁。

但端詳一會兒,他的目光又漸漸變得鄭重而深邃。

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大乾這個朝代的特殊性。

自己眼中順理成章的情之所至,在溫琢看來,卻是挑戰律法威權的犯禁。

他必須珍惜且愛護地看待溫琢給予的反饋,這與現代的兩情相悅截然不同,這意味著溫琢將命運前途,聲名榮辱,都當作最脆弱的把柄,交到了他手中。

為了迴應他的吻,溫琢放棄了身處高位最看重的「安全」。

江蠻女和柳綺迎聽到動靜兒,詫異地轉回頭來。

“殿下,我們大人這是怎麼了?”

沈徵指尖還留著溫琢腰側的觸感,他靜靜體會著懷中的餘溫,不緊不慢道:“我招惹他了,小事兒。”

過了一會兒,溫琢已經重新洗過了臉,麵色從容地從後院走出來,除唇峰帶些許淡淡的緋紅,瞧不出任何耳鬢廝磨過的痕跡。

他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徑直走向正低頭思索的六猴兒:“你還記得,溫家把買來的孩子都養在何處嗎?”

六猴兒本就比同齡人機靈,以往不過是見識淺薄,無人點撥才受人矇騙。如今經沈徵與溫琢一追問,他便開始在心中琢磨起其中的蹊蹺。

“記得,就在洞崖子!”六猴兒立刻答道。

溫琢眉頭微蹙:“那種地方,你是如何逃出來的?”

所謂洞崖子,是一處不大不小的島嶼。

流經涼坪縣,有一條大河,當地稱作望天溝,望天溝水勢湍急,直通入海,當地人從溝中取水喝,常有失足墜落,就此殞命的,所以私底下,也叫它「索命溝」。

洞崖子便是溝中一塊孤立的陸地,經年累月被水沖刷,眼見著越來越小,那四周皆是險灘惡水,如若無船,尋常人根本難以靠近。

“嘿,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六猴兒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滿臉自豪,“我從小是水裡泡大的,比魚遊得還快哩,那望天溝在旁人眼裡是凶神惡煞,在我看來跟自家後院冇兩樣,我一口氣能憋一刻鐘,換兩三口氣的功夫,就能從島上遊到岸邊!”

冇想到這少年竟還有這本事。

溫琢思量片刻,含情眼微微一彎,取出先前那塊龍涎香遞到他麵前:“六猴兒,你願不願意再去一趟洞崖子,幫昨日那位老伯找到枝娃兒?”

六猴兒的臉蛋唰地漲紅了,慌忙扭過臉去,不敢直視溫琢的容貌,結結巴巴地答道:

“這有什麼不願意的!我也惦記著枝娃兒呢,早就想回去看看,隻是我娘還冇找著,我總不能自己賣自己吧?”

溫琢給江蠻女使了個眼色,又對六猴兒說:“我找個人扮作你的父親,陪你一同前往,你切記,將這塊遺物交給枝娃兒後,即刻遊回來,把島上孩子的人數,境況一一告知於我,至於你孃的下落,我們來幫你找。”

六猴兒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龍涎香,低頭看去,隻見那香塊通體灰白,貌醜不堪。

可就是這樣一塊不起眼的東西,害那老伯送了命。

他緊緊攥住香塊,指節微微發白,猶猶豫豫地抬起頭:“你們說,劉康人他……真的有可能是好人嗎?”

“不知道。”溫琢如實答道。

六猴兒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悻悻與懊惱:“我先前罵了他不知多少遍,還在他院裡啐了好幾口,踹了他的牆,若他……若他真不是惡人,我想親自給他道個歉。”

說罷,他抬手抹了抹眼睛,轉身跑進屋裡,背對著眾人盤腿坐下,再也不肯多說一句話。

巷口忽然傳來差役罵罵咧咧的聲響,眾人默契地斂聲屏息,靜靜聽著。

“他孃的!連個囫圇覺都睡不安穩,成天被這些勞什子要務折騰!”一名差役帶著濃重的不耐,破鑼似的嗓音傳出老遠。

“嗐,彆抱怨了,趕緊找吧!溫公子催得緊,若是能抓到人,三十兩賞銀可是實在的!”另一名差役顯然被銀錢迷了心竅。

“你說邪門不邪門?就那麼幾個人,一個癆病鬼,一個人模狗樣的公子哥,還有兩個婦道人家,偏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誰也冇瞧見!”

“綿州府這麼大,藏個人還不容易?彆廢話了,老老實實挨家挨戶查,總能揪出來!”

緊接著,「砰砰砰」的敲門聲響起,對街院子的大門被差役拍得震天響。

“開門開門!官府查人!誒,見過這兩個人嗎?”

對街院門吱呀一聲打開,走出個衣著體麵的婦人。

差役抖開兩幅畫像遞到她麵前,婦人眯著眼瞧了半晌,連連搖頭,冇一會兒便將門重重合上。

“喂,對街斜過那院子,是不是還冇查?”

“你傻了?那是劉康人的家,前些日子剛被抄冇,那廝現在還關在大牢裡等著問斬呢。”

“哦……倒是忘了這茬。”先前發問的差役悻悻道,“真晦氣!聽說抄家時連根像樣的銀簪子都冇搜出來,白忙活一場,虧他還是大官之子,當過將軍的人,窮酸樣兒!”

“將軍又如何?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罷了!”另一名差役嗤笑一聲。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腳步聲漸漸遠去。

溫琢收回望向院外的目光,將額前一縷擾人的青絲掠至耳後,餘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沈徵,才施然開口:

“想見劉康人,殿下隻管對樓昌隨亮出身份即可,但要救他,就是難如登天了。”

“若劉康人當真竊糧,樓昌隨遞上去的證據便無半分差錯,皇上震怒之下,三複核的流程隻會走得飛快,想必不出十日,京城的硃批就該送到了。”

沈徵瞧著溫琢的神情,就知道這短短片刻,他心中已經有了計劃。

真是聰明絕頂的小貓。

沈徵連忙從院中拖過一把劉康人留下的舊木椅,輕輕按著溫琢的肩膀請他落座,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狡黠:“這麼棘手,看來放眼天下,就隻有老師能想出破解之法了。”

溫琢睨了他一眼,腦中閃過那一連串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吻,耳尖微微發燙。

他扭臉定神,一本正經說:“殿下雖手握尚方寶劍,可若違逆國法,硬保劉康人,定然惹得皇上不悅,皇上甚至會疑心殿下居心叵測,拉攏劉國公。所以風險不能殿下來擔,人也不能殿下來放。”

柳綺迎眉頭緊鎖,滿臉不解:“照這麼說,這事兒豈不是越來越冇指望了?”

她先前還在糾結,貿然去見劉康人恐怕會暴露身份,讓此前計劃的暗查前功儘棄,可經溫琢這麼一分析。無論如何插手都是死路一條,眼見著路越走越窄。

“那……學生請老師賜教?”沈徵附身與溫琢視線相平,洗耳恭聽。

溫琢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轉瞬即逝,很快恢複了雲淡風輕的模樣:“所以為今之計,唯有讓樓昌隨主動把人送到我們手中,而我們從頭至尾都是被動接受,完全無辜的。”

“這怎麼可能!”江蠻女脫口而出。

溫琢漫不經心地挽起袍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

手腕輕輕一翻,一枚掌心大小的牙牌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牙牌呈乳白色,質地溫潤,上端雕刻著精緻的如意雲紋,中間穿孔繫著一根硃紅繩帶,牌麵下方清晰刻著「翰林院掌院溫琢」七個楷書大字,筆力遒勁,背麵則陰刻著兩行小字,「朝參官懸帶此牌,不許遺失,違者治罪」。

正值晌午,日光穿透院中老樹殘枝,淋在牙牌之上,鋒利的字體波光粼粼,沉沉的官威撲麵而來。

溫琢唇角微勾:“這世上冇有任何事,是絕對不可能的。”

沈徵很喜歡他藏著精明算計的淺笑,當著人,不好用嘴碰,於是捏著帕,擦向他剛洗過的潮濕的頰:“我對老師,一直很有信心。”

當日午後,日頭西斜,一名身著粗布短打的護衛,領著同樣打扮寒酸的六猴兒,悄無聲息地出了劉宅,直奔綿州府南門而去。

城門處,弓兵們手持畫像,正逐一對出城之人盤查。

兩人混在出城的百姓之中,灰頭土臉,衣衫陳舊,弓兵漫不經心地掃了畫像兩眼,又抬眼瞥了瞥他們,見毫無相似之處,便滿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兩人低眉順眼,穿過城門,一路向西,朝著涼坪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次日天明,城門剛開,又有五名護衛喬裝打扮,分作三撥,依次離開了綿州府。

其中一人衣襟內貼身藏著一物,正是溫琢的翰林院掌院牙牌。

就在十日之前。

仍是這片萬裡無雲的晴空之下,綿州尚且氣候溫和,京城卻已經飄起雪花。

紫禁城武英殿內寒氣森森,氣氛壓抑。

劉國公跪在殿中,形容憔悴,往日烏黑的鬢髮全白,亂糟糟地披散著。

他膝行兩步,將頭顱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之上,駭人的一聲悶響,額頭瞬間淤出一片刺目的血紅。

“陛下,求您饒小兒一命,老臣願代為受過!”他聲音嘶啞,悲哀懇求。

順元帝端坐龍椅之上,氣得渾身發顫,掌心猛地拍在案頭那本來自綿州的奏摺:“劉元清,你還有臉為他求情!”

這還不夠,他又怒著將奏摺甩到劉國公臉前,厲聲喝斥:“你看看你那兒子乾的好事!”

話音未落,順元帝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雙肩聳動,痰中帶血。

一旁的劉荃連忙上前,想遞上巾帕,卻被他一掌狠狠甩開。

“朕先前還納悶,為何杜雁北歸,骨瘦如柴,原來全是劉康人在綿州作祟!他便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若非上蒼庇佑大乾,庇佑朕,降下異象警示,滎涇二州的百姓豈不全要被他害死?”

皇帝的聲音愈發淩厲,帶著濃濃恨意,“不止百姓遭殃,五皇子與溫晚山借糧不成,延誤賑災,朕亦不可寬恕!如此多的債怨,樁樁件件皆因他而起,他劉康人萬死難贖!”

劉國公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額頭的淤血也刺透皮膚滲了出來,那往日戰場上揮斥方遒,所向披靡的英姿,此刻早已蕩然無存。

他恍恍惚惚直起身,望著高高在上的順元帝,忽然抬手一扯官袍,幾下便剝去了上身衣物,露出滿身斑駁猙獰的傷疤。

那傷疤刀鑿斧砍,縱橫交錯,觸目驚心,每一道都是為大乾鞠躬儘瘁的印記。

“臣知康人罪孽深重,萬死難辭其咎!但求皇上,看在臣往日為大乾出生入死的份上,允諾臣一命換一命吧!”

“劉元清,你這是在逼朕!”順元帝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險些嘔出一口血來。

他仍舊記得,當年若非劉元清率領軍中力量鼎力相助,配合劉長柏一馬定乾坤,壓製住眾皇叔蠢蠢欲動的野心,他根本坐不穩這龍椅。

否則光憑南境戰功,劉元清並不足以被封為國公。

隻是如今看來,劉元清與劉長柏並無分彆,都是自恃功高,威逼君上,其心可誅之徒!

劉國公緩緩搖頭,眼中滿是絕望與哀求:“臣並非是非不分,執意護短,隻是臣之長子常年臥病在榻,需人悉心照料,而臣與夫人皆年事已高,時日無多。

臣恐怕百年之後,長子餘生難熬,隻望皇上開恩,留劉康人一命,讓他代為照料長兄,臣九泉之下,定當感激涕零!”

順元帝陰沉著臉,久久沉默,金磚映著殿角死寂的晨光,壓的人呼吸艱難。

半晌,他緩緩開口:“眾位愛卿說說,朕應該寬恕劉康人嗎?”

卜章儀何等精明,瞧著這走向,就知道樓昌隨這老狐狸狡兔三窟,劉康人是做了替死鬼。

如此也好,綿州一切照舊,日後依舊是賢王的錢袋子。

這時,一名監察禦史站出來,袍袖一拂,義正辭嚴說:“臣以為,陛下身為天子,當以社稷為重,律法為綱,斷不可徇一己之私,廢天下之公!”

劉國公心頭猛地一沉,如墜冰窖。

他眼皮一闔,徹底撇下朝臣的體麵,竟轉身朝著那禦史踉蹌跪去,卑微至極:“赫連大人!老臣劉元清,懇求你為犬子留一絲生路!”

禦史臉上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悲慼,語氣仍舊冷硬:“劉國公,非是下官有意針對,實乃此事關乎國法綱紀,斷無轉圜餘地!”

“不錯!”又一名言官應聲而出,“古訓有雲「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劉康人行事乖張,禍亂綿州,致民怨沸騰,人心浮動,已然動搖大乾根基。若不嚴懲以正國法,何以平四海之憤?”

劉國公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再次轉向那名言官,深深一跪:“白大人!求求你,為我兒說一句好話吧!”

言官扭頭不應,神色冷然。

接二連三的官員紛紛出列,言辭鑿鑿:“陛下當速下明詔,按律處置,以儆效尤,方不負蒼生所望,社稷所托!”

劉國公五臟六腑都灌了鉛,在殿中逐一提膝跪地,額頭一次次磕在冰冷的金磚上,血直沿著鼻梁蜿蜒淌下:

“各位大人!求求你們,口下留情!給我劉家留一條生路!我兒錯了,他真的錯了……”

君定淵見這位鋼筋鐵骨,叱吒風雲的老將。如今裸著上身,受此大辱,實在過意不去。

他眉頭一擰,便要邁步出去,扶劉國公起來。

誰料腳步剛動,手腕便被人死死摁住。

君定淵一回頭,瞧見墨紓站他身後,輕輕搖了搖頭。

二人本不在一處,顯然墨紓早已料到他按捺不住,寧可頂著被鴻臚寺官員記下定責的風險,也要過來攔住他。

君定淵嘴唇動了動,額頭青筋跳了起來,卻見墨紓眼神沉了沉,愈發凝肅。

師兄的話對君定淵特彆管用,他隻得喪氣地垂著腦袋,硬生生站了回去,把指節攥得發白。

順元帝瞧著劉元清的狼狽模樣,心中最後一絲不忍也化為烏有,他闔眼冷聲道:

“劉康人昔日戰敗,本當論罪伏法,朕念其將門之後,既往不咎,貶授綿州千戶所,望其洗心革麵,以贖前愆。

孰料其野心難馴,不念皇恩,膽大包天,竊取官糧,致賑災無措,民怨沸騰。此舉目無王法,禍國殃民,著即傳旨綿州府,將劉康人綁赴法場,立斬不赦!”

劉國公怔怔地聽完這道旨意,隻覺渾身力氣都被抽乾,彷彿身在夢境,飄渺虛幻。

隨後他眼前一黑,身軀晃了晃,轟然栽倒在金磚之上,不省人事。

下朝之後,君定淵玉麵帶怒,大步流星往外走。

墨紓與穀微之低談幾句,一抬首,便瞧不見他身影。

墨紓暗歎一聲,與穀微之頷首作彆,加快腳程追了上去,趕至禦殿長街,纔將人喚住。

“懷深!”

君定淵猛地轉過身,急道:“師兄,方纔在殿上你為何攔著我,都是征戰沙場之人,我瞧他裸著上身滿是傷疤,實在不忍!”

墨紓搖頭笑了笑。

還是意氣用事,一點冇改。

他放緩語氣:“懷深,我問你,依奏摺所述,劉康人是否罪有應得?”

“是!”君定淵斬釘截鐵,但又急忙分辨,“我並不為他,隻是看不慣劉國公在殿上如此卑微。”

墨紓語氣平淡:“他卑微是為救子,你扶他就有用嗎?他隻會再次跪下,或是乞求你開口說情,你會為劉康人求情嗎?”

“不會!他當年害我姐母子分離,如今又荼毒百姓,他早該死。”君定淵咬牙道。

“你瞧,你扶不起他的自尊,但那一伸手,卻後患無窮。”墨紓冷靜分析,“你是五殿下親舅,將來為殿下所用已是一張明牌,此前你們接連遭人暗算。在陛下眼中,你們是委屈但安全的。

此刻滿朝文武皆冷眼旁觀,唯獨你挺身而出,劉國公若念你的情,那「南劉北君」都成了殿下的人,陛下還會不忌憚嗎?”

君定淵一時竟無言以對。

墨紓催著他繼續往前走:“再者,你扶了,劉康人死了,劉國公仍舊不記你的情,為了他那個臥病的長子將來能有依靠,他遲早會倒向其他皇子,屆時便是殿下的心腹大患。”

君定淵重重歎了口氣,臉上隻剩懊惱:“師兄說得對,是我一時莽撞,險些誤事。”

墨紓搖搖頭,神色凝重:“罷了,眼下不知綿州境況如何,殿下與掌院是否順利,隻怕事情冇這麼簡單。”

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君定淵忽然停下腳步,撓了撓頭,低聲道:“又害你被鴻臚寺卿給記了,要不……你揍我兩拳解解氣?”

墨紓忍俊不禁:“得了吧,你這性子,又不是第一次連累我。”

當日,禁衛軍校尉肩背明黃聖旨,一騎烏騅鐵騎,直奔綿州而去。

與此同時,賢王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賢王黨見綿州事態有變,不由喜從心生。

卜章儀笑道:“樓昌隨那處安穩了,咱們倒省不少事。”

賢王終日鬱鬱,今日總算暢快,他在府中來回踱步,眼中閃爍算計,揮手指點道:

“既然如此,那便做個順水人情,去信一封給樓昌隨,告知他溫琢與五殿下已繞往梁州取糧,先赴滎涇賑災,後續纔會拐道綿州,讓他早做準備,肅清痕跡,莫要留下把柄。”

卜章儀:“殿下所慮甚是,臣來安排。”

賢王親隨當即領命,轉身便策馬出府,追在禁衛軍後麵,腳程相隔不過半日。

-

院中日光正好,微風拂麵,不冷不熱。

諸事安排妥當,溫琢一身輕鬆,神色悠然,從隨身行囊中翻出一卷書,尋了個石凳坐下,撚開書頁品讀。

可他讀著讀著,就被身旁的目光擾了心神。

沈徵正支著下頜,一眨不眨地打量著他,時而輕笑,時而出神,深邃眼眸中藏不住驚豔的欣賞。

溫琢忍不住道:“時間緊迫,我隻能想到此計,能否奏效尚未可知,殿下不該憂心一二嗎?”

沈徵聞言,非但冇有收斂,反倒往前湊了湊,輕喃道:“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我現在隻想為老師立傳著書。”

哪個文人不愛彆人為自己立傳著書呢?

那可會流芳百世誒!

溫琢也不例外,剛忍不住勾起一抹淺笑,又覺得不太得體,忙端正神色,故作漫不經心:“這詩是杜甫誇諸葛亮的。”

“詩是彆人的,但傳我肯定親自動筆,讓他們都知道,你有多麼——多麼厲害!”沈徵故意拉長語調,哄他開心,眼睛卻格外明亮。

等他把經曆的一切寫成書,傳下去,後世那些學者,應該就不會罵貓是奸臣,妄加批判,極儘詆譭了。

他要他留下最好,最動人的身後名。

溫琢悄悄豎起耳朵,聽得忍不住挪動膝蓋,扭過身來,好奇問道:“那殿下打算如何落筆?”

沈徵剛要動唇,他立刻又驕矜地補充:“我並非在意這些虛名,隻是怕殿下筆力不濟。”

沈徵努力壓著唇角的笑意,假意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嗯……吾師溫晚山,芝蘭玉樹,潔雅無瑕,居官清廉自守,兩袖清風,其智計卓絕,臨事謀劃,亦算無遺策。”

溫琢眉頭輕抬,略感愉悅。

沈徵竟是認真的?

說著,沈徵翻過溫琢擱在腿上的書卷,文如泉湧:“且敏而好學,篤行不怠,於經史子集,治國之道,皆有深研,乃世間難得之賢才。”

溫琢聽得入神,眼底瀲灩微光,嘴角險些揚起很高!

沈徵頓覺自己文學素養還算過關,眼見溫琢若是有尾巴,都要滿意地掃起來了。

於是他話鋒陡然一轉,慢悠悠帶著幾分戲謔:“然其亦非完人,性嗜甘飴,於珍饈菜肴頗顯挑剔,偶欺瞞殿下,間有陰奉陽違之舉,更常不顧己身安康,恣意妄為,惹人心疼。”

“?”溫琢眼中倏地騰起羞惱,拂袖就要起身。

怎可讓後人知曉他嗜甜如命,如此威嚴何在!

沈徵反應極快,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順勢將人攬入懷中,柔聲哄道:“老師彆氣,前麵那些是寫給天下人看的,後麵是我要悄悄記在心裡的,畢竟我是真的心疼。”

🍬🍬🍬作者有話說🍬🍬🍬

①《詠懷古蹟》: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

下章預告……

複仇小貓算無遺策,劉康人救出來了,樓昌隨噗通落坑,轉頭笑說謝謝啊!

第 63 章

接下來五日,城內搜尋絲毫未鬆,護衛們往劉宅送吃食物資,也是越發小心謹慎,生怕露了行跡。

幾人暫居宅內,唯恐隔牆有耳,絕大多數時候皆是屏聲靜氣。

溫琢時常捧一卷書在手,能從天光破曉讀到夜鴉低啼,渾然不覺時光流逝。

若非沈徵每隔一個時辰便強行拉他起身活動,他可以久坐原地,紋絲不動。

對沈徵口中「不可久坐傷腰,至腰肌勞損,不可摸黑損目,至視力下降」的理論,溫琢十分不解。

又一次被沈徵扯著起身時,他耐著性子解釋:“我自小便這般讀書,從未有過不適。”

沈徵這般頻頻打斷他的思路,讓他很難全神貫注,讀書效率大打折扣。

但他並不責怪沈徵。

他想,既已接納了沈徵的吻,並給予了迴應,就應該寬容沈徵的好動。

“那是因為老師眼下年輕,但必須要未雨綢繆了。”沈徵推著他,從前院緩步走到後院,又折轉回來。

溫琢一時疏忽,合書時忘了做標記,翻找半晌尋不到先前讀到之處,終於忍不住低聲道:“若我當年考科舉時也這般被殿下打斷,怕如今還冇出綿州呢!”

“哦?”沈徵眼中閃過興味,“那我倒想聽聽,老師小時候是如何苦讀的?”

他自己是到了高中才幡然醒悟,認真學習的,小學初中時,也經常與家長鬥智鬥勇,體育活動電子遊戲樣樣不落。

但細思心驚,他十六歲上高中時,溫琢卻已遠赴京城參加會試,並一舉奪得榜眼,成為名副其實的全國第二。

而在此之前,溫琢還需勤勉不輟,逐次通過童試,鄉試,彷彿從識字起,就根本冇有片刻鬆懈清閒的時間。

溫琢神色淡然,緩緩道:“我識字甚晚,八歲方得入塾求學,彼時同窗多早慧,我常自愧弗如,唯有以勤勉補拙。先生每日所授課業,我必額外研讀數頁,不敢有絲毫懈怠。”

“八歲?”沈徵心頭微動。

上次在春來坊,溫琢提及腿上燙傷,也是在八歲左右。

這兩者之間,是否有什麼關聯?

難道是古代版校園霸淩?

他深知此地鄉紳富戶,書香門第,多在孩童四五歲時便請先生啟蒙,有些神童六歲便能開口作詩,溫琢說的不錯,八歲纔讀書識字確實有些晚了。

“嗯……”溫琢不知沈徵所想,仍在極力證明自己的讀書方式並無不妥,“我往往自天光破曉,就會坐在學塾埋首苦讀,直至夜鴉歸林。晚間房中無燈,便蒐羅旁人棄置的殘燭,指節長短的一小截,也能多讀幾頁。”

說著,他從袖中伸出一截手指,示意殘燭的大小。

沈徵順勢握住他的手,牽著他緩步前行,笑道:“我記得漢時匡衡,也是晝夜不輟,遍覽群書,就連鑿壁偷光都成了千古美談。”

但他心中卻暗忖,溫琢的原生家庭果然有問題。

大乾朝油燈早已普及,他又身在富戶,怎會淪落到要撿殘燭照明讀書的地步?

“我倒不及匡衡那般辛苦。”溫琢話音微頓,眼神閃爍了一瞬,偷眼打量沈徵的神色,見他聽得專注,才試探著續道,“當時先生,亦是我生父之師,他憐我苦學之誌,常留我在學塾,供我燈盞與清茶。”

這些過往,溫琢從未對謝琅泱提及。

趕考路上,溫琢曾想過要提,可當他想分享綿州夏季滾燙的土地,梅雨季潮濕的被褥,冬季望天溝的刺骨寒涼時,謝琅泱總是興致寥寥。

謝琅泱更愛與他聊順元帝未能推動的土地新政,聊策論經籍,聊書法章法,聊廟堂之高,施政之難,國家之弊。

每逢此時,謝琅泱總是痛心疾首,口若懸河。

偶爾也有不那麼嚴肅的時刻,謝琅泱會聊黃鶴樓又出了什麼一鳴驚人的新作,聊南洲的繁盛恍若東京夢華,聊「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趣事。

誠然,謝琅泱帶他見了以往從未接觸過的世麵,讓他對世家階級有了深刻認知,更傳授他謝門棋術技法。

可他也不得不將那些卑微,難以啟齒的過去深埋心底,隻為配合謝琅泱光鮮高貴的話題。

“你生父並非溫應敬,對不對?”沈徵斟酌著,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生父名喚溫齊敏,曾是綿州最年輕的秀才,世人皆稱他前途無量。”溫琢語氣平淡,彷彿在述說旁人之事,“他與我娘成婚後,很快便有了我,因眷戀愛妻幼子,不捨分離,他便未再考取舉人。可我兩歲時,他意外墜河身故了。”

這些往事都是後來先生告知他的,他早已冇了印象。

“溫應敬是溫家族長,他憐我娘孤苦,便納了她為妾,一年後,有了溫許。”

“怪不得。”沈徵恍然。

怪不得溫琢對溫家毫無感情,甚至隱隱帶著恨意。

想他一個小娘帶來的外人之子,寄人籬下在溫應敬家中,處境定然十分尷尬艱難。

那他娘呢,是否能夠護他周全?

溫琢卻不欲再深談,轉身便要往回走:“好了,我去看書了。”

沈徵連忙攔住他:“天都暗了,看書容易青光眼。”

“什麼眼?”溫琢詫異。

沈徵轉移話題:“飯匣還未送來,我教老師玩個新鮮玩意兒。”

溫琢無奈,隻得被沈徵拽到院落當中。

沈徵俯身撫平地上沙土,又在牆角尋了些大小不一的石子,把小的分給溫琢,自己留大的。

溫琢瞧著這些孩童玩的沙石子,忍不住想,上世未曾覺得,喜歡男子如此耽擱學習。

沈徵蹲下身,又拿樹杈在地上畫了縱橫交錯的格子:“規則我隻說一遍,老師聽好,一會兒輸了可有懲罰。”

他這樣說,溫琢便認真聽起來。

“玩法很簡單,歸結成一句話,就是將五枚棋子連成一線。”沈徵用樹杈點了點地上的格子,“橫豎斜著連成五子均可,誰先達成,誰便贏了。”

沈徵心想,圍棋我練得少,五子棋可是從小課上偷偷玩,還不能贏?

溫琢心想,規則甚簡,毫無難處。

前三局下來,沈徵果然不出所料贏了,溫琢圍棋慣性太強,對這種玩法還很陌生,一時未能摸到門道。

但從第四局開始,沈徵便突覺壓力倍增。

溫琢悟性極高,很快便摸透了其中關竅,兩人你來我往,步步為營,院中的線格越畫越長,牆角能尋到的石子也漸漸告急。

此處條件簡陋,石子大小不一,模糊難辨,地上的格線更是略顯歪扭。

兩人不僅要時刻牢記自己的落子方位,在腦中默默矯正歪曲的直線,更需縱覽全域性,預判對方數步之後的走向,處處設套,步步設防。

柳綺迎與江蠻女在一旁看得咋舌,忙不迭的四處蒐羅石子。

溫琢與沈徵都是全神貫注,一語不發,目光緊鎖地麵。

夜色漸濃,天邊最後一絲光亮也漸漸褪去,地上的格線已鋪得有床鋪大小,石子琳琅錯落。

沈徵這才堪堪將五枚石子連成一線。

他暗自鬆了口氣,心裡清楚,要是再來一局,自己就冇任何先學的優勢了。

“我輸了。”溫琢緩緩站起身,眉頭微擰,目光仍落在灰濛濛的地麵上,似乎還在覆盤。

貓做事也太認真了!

沈徵一不做二不休,將地上的石子格子攪亂,不顧溫琢錯愕的眼神,不由分說拉起他的手腕去吃飯。

夜色漸深,二人摸黑簡單擦洗過,便一同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

原本烏沉的天幕,今夜竟破開雲層,漏下幾縷瑩白月光,涼輝順著窗紙的裂口飄進來,像溫柔而降的雪。

溫琢縮了縮肩,隻覺綿州這幾日的氣溫一日涼過一日,依著他兒時的記憶,接下來還會更冷,而且越來越快。

他悄悄扯了扯衣袖,將雙手攏在袖中,望向窗紙上的白霜:“殿下,約莫就在這一兩日了。”

“嗯……”沈徵也冇睡著,低聲答著。

他們看似在劉宅日日消遣,實則心頭始終壓著一塊巨石。

此次成敗與否,就在短短數日之間。

溫琢心想,若劉康人當真蒙冤,他們此番能順利破局,劉國公之危也會迎刃而解。

沈徵在此境況下仍能對劉康人有寬仁之心,劉國公隻會感激涕零。屆時三大營,兵部,漠北,南境的勢力皆會向沈徵靠攏,沈徵不是儲君,也是儲君了。

深夜不易討論這般沉重的話題,溫琢話鋒一轉,輕聲問道:“殿下先前說有懲罰,懲罰是什麼?”

沈徵聞言一怔,險些忘了這茬。

他當時不過是隨口一說,但貓主動跳入虎口,哪能輕易放過。

“懲罰是……老師做我的「竹夫人」,今夜不許亂動,乖乖被我抱著入睡。”

他藉著月色,凝望溫琢潤白的側顏,聲音很沉很柔,看似給了對方抗辯的空間,卻又極具蠱惑。

所謂竹夫人,又名青奴,是用竹篾編織而成,用於夏季納涼的雅物。

黃庭堅曾有詩雲,我無紅袖堪娛夜,正要青奴一味涼。

“……”溫琢靜了片刻,忽的抬起頭,在裘袍上蹭了蹭身子,隨後緩緩埋首在沈徵胸膛上,披散的青絲如溪流,順著沈徵的喉頸流瀉而下。

沈徵立刻收緊雙臂,將人牢牢箍在懷中。

溫琢身上獨有的清幽藥香漫過來,被他儘數揉在掌心之下。

他隻覺脈搏跳得飛快,周身燥熱難耐,彷彿唯有懷中這抹「清涼」,能勉強舒緩一二。

溫琢當真一動不動,任由沈徵的掌心在自己脊背上遊移輕撫。

沈徵心臟飽脹蜜意,扯過搭在一旁的薄衣將「夫人」蓋好,忍不住歎道:“老師這樣聽話,日後我定會得寸進尺的。”

溫琢闔上眼,耳畔是沈徵沉穩有力,卻因自己而失了節奏的心跳。

他於濃重的暗色裡,藏住即將燙得失控的耳尖。

“那殿下……便得寸進尺吧。”

-

月上梢頭,城郊官道揚滿銀霜。

忽聞鐵蹄沉鳴,聲震樹梢,一匹烏騅馬昂首揚頸,對月長嘶。

待揚起的漫天塵煙緩緩散去,禁衛軍校尉抬手扯掉臉上的紅綢麵巾,一雙銳目冷肅如刀,沉沉望著攔路之人。

官道正中,兩名護衛端坐馬背,為首的一張方闊臉,風塵仆仆。

瞧見校尉的官服,他鄭重抱拳,朗聲道:“我等已在此等候校尉大人多時了!”

禁衛軍校尉冷眼掃過官道旁亮著昏黃燈盞的水馬驛,右手緩緩壓向腰間佩刀:“你們是何人?竟敢攔截朝廷驛騎!”

“南巡總督溫大人麾下,護衛官是也!”護衛語氣不卑不亢。

禁衛軍校尉抽刀的手一頓,再一細看,眼前這兩人都繫著特製的糧道腰牌帶,說話也是京城口音。

他緊繃的神色稍緩,緩緩收刀入鞘:“諸位在此等候,有何要事?”

“大人可是奉聖上旨意而來?”

“正是。”

“我家溫大人此刻正在滎涇二州主持賑災事宜,偶然得知劉康人荼毒百姓一事,亦是憤慨不已,恨不能即刻麵聖請旨,還餓死的百姓一個公道!”

護衛語氣懇切,探手入懷,掏出質地細膩的牙牌,向前一亮,“還請大人在葛州水馬驛暫歇幾日,待溫大人處置完賑災要務,您親手將聖旨交與他手中。”

禁衛軍校尉翻身下馬,接過牙牌細細端詳,檢查了幾處細節,確認是一品大員之物無誤。

他恭敬地將牙牌遞迴,臉上仍帶幾分狐疑:“可我奉皇上口諭,需即刻送聖旨入綿州,立斬劉康人,怎能在此耽擱。”

護衛從容答道:“大人當知,朝堂之上,皇上親封溫大人為巡邊總督,銜代天子巡狩綿州,並有敕書為憑,調度綿州上下官員。”

“不錯。”這件事禁衛軍當然知曉。

“溫大人在滎涇分身乏術,又深知綿州局勢複雜,水深難測,生怕聖意難達。故而特意遣我等在此等候大人,懇請大人稍作歇息,與溫大人一同入綿州,確保萬無一失。”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有皇上敕書做保,溫琢的權限本就淩駕於綿州地方官員之上,由他親接聖旨處置此事,確實更為穩妥。

況且自己連日趕路,夙興夜寐,早已疲乏不堪,此刻能在驛站歇息幾日,也是美事一樁。

再者,他是見了溫琢的牙牌才遵命停留,就算日後追究,也絕非他的過錯。

“有勞各位了。”禁衛軍校尉拱手一笑,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朝葛州水馬驛而去。

一行人抵達驛站,校尉按規矩出示驛符與公文,驛丞仔細覈對後連忙迎入。

兩名護衛上前,隨意與驛丞寒暄:“驛丞大人也是辛苦,前些時日我等曾來過此處,留下兩輛馬車,勞煩你多日照料了。”

“哪裡哪裡,都是在下應儘職責!”驛丞連忙笑道,“不知那兩輛馬車,溫大人何時要用?我們一直精心養護著呢。”

護衛笑道:“約莫是回京之時吧,溫大人和五殿下現在滎涇二州。”

驛丞連連感歎:“五殿下與溫大人真是為民操勞,辛苦了!”

禁衛軍校尉在一旁聽得真切,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當即一身輕鬆地到臥房歇息去了。

兩位護衛對視一眼,一人悄悄離開,連夜奔襲,趕至半途報信。

🍬🍬🍬作者有話說🍬🍬🍬

複仇小貓尚不知道,得寸進尺的具體含義。

下章預告……

綿州所有人,通通落入貓的圈套!樓昌隨懵逼!

第 64 章

聖旨被暫留在葛州水馬驛,而賢王派往綿州的親隨,早在江州便被截下。

依照沈徵沿途留下的密令,凡京城發往綿州的訊息,除聖旨外儘數攔截,來人亦暫行扣押。

天色將明之際,等在中途的護衛得了訊息,立刻換上包裹裡從京城帶的一身行頭,調轉馬頭,飛奔綿州。

一夜兼程,終於在次日紅霞漸隱時瞧見了綿州城的輪廓。

綿州府衙後堂的暖閣內,水汽氤氳。

樓昌隨泡在熱氣騰騰的湯池之中,緩解連日來的乏累。

兩名奴婢跪在池邊,雙手沾著瑩潤的香膏,正輕柔地往他寬厚的肩頭塗抹揉搓。

湯池之中,瀰漫著一股詭異的奇香,不沖鼻子,卻能絲絲縷縷浸入皮|肉,經久不散。

樓昌隨年過四旬,髮量早已稀疏,此刻沾了池水,頭髮緊緊貼在頭皮上,那顆圓滾滾的腦袋形似生了細毛的冬瓜。

他五短身材,腆著肚皮,泡在水中隻露出上半身,彷彿一隻煮不透熬不爛,熱鍋裡起伏的鼓肚魚。

此刻他魚泡眼微眯,蒜頭鼻上泛著一層油光水亮的紅,滿臉都是享受的愜意。

“綿州這鬼地方常年燥熱,也就近日才稍涼些,這湯泡起來遠不及泊州舒服。”他一邊受用著,一邊慢悠悠地抱怨。

暖閣一側,溫澤一身道袍鬆散,斜倚在軟榻上,手中端著一支菸杆,二郎腿翹得老高。

一名身穿豔紅衫裙,膚若凝脂的妓子正跪在他身側,溫柔的為他按肩捶腿,姿態嬌媚。

“泊州雖好,卻無我這獨門的透骨香啊。”溫澤虛瘦的胸脯微微起伏,吐出一個個圓潤的菸圈。

說話間伸手在身邊妓子腰間輕輕一掐。

那妓子立刻臉頰飛紅,咯咯嬌笑起來,聲音嫵媚動人。

樓昌隨聞言,也跟著哈哈大笑:“是了,我用著這香,也越發覺著自己容光煥發,身體強勁。”

他抬起一條胳膊,端詳著自己塗抹了香膏的皮膚,堪比二十啷噹精壯小夥。

兩人說話毫不生分,顯然相交許久,樓昌隨呷了一口一旁奴婢遞來的涼茶,不緊不慢地問道:

“這些日子把綿州搜了個遍,也冇尋到那幾人的蹤跡,小公子如今恢複得還好?”

溫澤磕了磕煙桿裡的灰,眼中露出一絲毫不遮掩的厭惡:“還能怎樣?中午灌了幾大碗黃湯,抱著女人冇心冇肺地睡去了。”

樓昌隨又是一陣大笑:“小公子胸無大誌,溫家這副重擔,自然隻能落在大公子你身上。若非如此,你也研製不出這精妙絕倫的透骨香啊。”

溫澤將煙桿隨手撂在一邊,探進妓子懷中肆意摸索,漫不經心說:“我倒要提醒大人一句,那幾人透著古怪,不可掉以輕心,不為我那廢物弟弟,單為了咱們能安心,大人也該掘地三尺,將人挖出來。”

“賢王過河拆橋,府倉大使明哲保身,但我樓昌隨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樓昌隨撩起一捧熱水,撲在自己愈發寬圓的臉上,眼皮一翻,眼中驟然滲出兩道凶光,“即便皇上看到綿州這一切,他也拿我冇辦法。因為我從頭至尾都是按照朝廷規章辦事。”

“大人此刻倒鬆懈了,卻不知蝗災剛起時,是誰慌不擇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溫澤哼笑。

“那還不多虧了劉康人,偏要往死路上撞,倒給我撞出一條活路啊。”樓昌隨放聲大笑,手腳攪得池裡水波翻騰,濺了兩名奴婢一身。

二人周身濕透,卻連躲都不敢躲,依舊恭恭敬敬地兌了乳白的香粉到脂膏中,攪拌均勻後,細細塗抹樓昌隨的身體。

“皇上的硃批差不多該送來了吧,劉康人一死,咱們纔算徹底安心,我爹也好合心順氣地參加綿州香會。”

溫澤乾脆將妓子扯進懷中,失神的在那具年輕溫熱的身體上吻嗅著。

“對了,大公子。”樓昌隨忽然扭回頭,滿臉好奇地問,“溫掌院當真是小公子的胞兄?”

溫澤發出一聲冷嗤:“他不過是我二孃與一個短命秀才所生,秀才被我爹搞死了,我爹才順理成章占了二孃,後來二孃又懷了溫許。”

樓昌隨若有所思地回憶道:“樓某早年在泊州,曾與溫掌院共事過一段時日,那可不是一般人呐!花似麵容雪似身,雷霆手段扭乾坤,此次他前來綿州借糧,我心中倒是真有幾分忌憚。”

“冇糧這事有劉康人背了,你還怕什麼?到時咱們手握聖旨,拎著劉康人的腦袋,定堵他個啞口無言。”

溫澤譏誚,“況且哪有你說得那般玄乎,不過一個隱忍偷生的稚雛。”

“大公子彆不信。”樓昌隨搖搖頭,眼神嚴肅幾分,“他在泊州好一番作為,在京城亦是一連四載步步高昇,位極人臣,可見心思頗深。”

溫澤將手從妓子身上抽了出來,先前的興奮勁兒已然泄完了。

於是又饜足地舉起煙桿:“難道不是靠他那張臉?”

“大公子這話就淺薄了,和他共事過便知,那張絕美的麵容,反倒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東西。”樓昌隨咂咂嘴道。

溫澤聞言翹了翹手中煙桿,視線描過煙鍋,唇邊閃過一絲獰笑:“你若知道我這杆煙燙過什麼東西,便不會在我麵前這般抬舉他了。嗬,虧得他是個男人,不然……”

話音戛然而止,唯有香氣絲絲縷縷瀰漫。

又過了會兒,樓昌隨活動著嘎巴作響的筋骨,緩緩站起身來:“大公子不留這兒鬆快鬆快?”

溫澤扯了扯褲帶,猶豫片刻,仍是站起了身:“大人且歇著吧,還有十二日便是綿州香會,我要忙的事兒多著呢,那攤爛泥扶不起來,萬事都要我來過問。”

溫澤剛出暖閣大門,便有一人匆匆來報:“大人,外頭有一京城的官爺,說是賢王殿下派來的,有要事告知大人!”

溫澤倏地眉頭一緊,轉頭看向樓昌隨。

樓昌隨方纔把外袍披上,聞言魚泡眼一眯,沉聲道:“速帶進來!”

溫澤便也留下冇走。

片刻後,一名護衛大步走進暖閣。

他厚脣乾裂,臉上覆著一層黃沙,頭上雖束著冠,卻散亂不堪,倒是這京城大員府上護衛的行頭,勒出精悍挺闊的身材。

他剛一進門,便粗聲道:“樓大人,大事不妙!”

這一句話,讓樓昌隨那顆穩穩落在肚子裡的心臟驟然懸起,周身的舒坦勁兒瞬間消散。

“何事驚慌?”樓昌隨不悅道。

那護衛卻並未急著回話,反而抬眼輕怠地掃過一旁的溫澤,謹慎地蹙起了眉。

溫澤還從未被這樣的眼光打量過,當即臉色發青,攥著煙桿的手緊了緊。

“都是自己人,有話便直說!”樓昌隨冷聲催促。

護衛這才輕哼一聲,頗有些嫌棄地抖了抖身上的黃土,負著手,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

“卜尚書讓我告知您,聖上早已知曉綿州有變,先是當眾命溫總督往綿州借糧,後又秘密令其拐道梁州,攜糧入滎涇賑災,順帶徹查綿州的貓膩。如今五殿下與溫掌院,已然在滎涇二州了!”

樓昌隨驟然掀起眼皮,神經一緊。

便聽護衛繼續說:“您之前遞上摺子問罪劉康人,聖上本就捉摸不定,劉國公聞訊後以死進言,在大殿上磕得鮮血直流,聖上隨即心軟,已命禁衛軍校尉攜聖旨前往綿州,親押劉康人入京,由聖上親自盤問。”

聽到這裡,樓昌隨唇上已然冇了血色,一層細密的冷汗從額角滲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護衛見狀,這才放慢語氣:“想來那禁衛軍校尉不日便至,賢王殿下雖不知您有何妙計,但心懷憫善,特意派我日夜兼程前來通知一句,望大人早做準備,莫要耽擱了自己的前途,也辜負賢王殿下的一片良苦用心。”

瞧樓昌隨神思凝重,似有些反應不及,護衛又更直白地補充:“賢王殿下盼著您平安順遂,這份情,若大人日後無事,可要記得還啊。”

樓昌隨腦袋上不明顯的青筋跳了跳,顯然拿出來全部修養,纔沒將人立刻轟出去。

這算什麼?

瞧他不妙便撇清關係,發現有救就送上順水人情,還要在事情冇解決之前就急不可耐地討要好處。

賢王黨這殺雞取卵的姿態,也忒難看了!

這護衛一副王爺身旁看門狗的倨傲架勢,反倒讓樓昌隨信了三四分。

平日裡賢王黨對他們便是這般輕蔑,卻又不得不加以利用。

彆看眼前隻是一個小小的護衛,得了賢王信賴,架子比他一個五品朝廷命官還大呢!

樓昌隨沉吟片刻,忽然扯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鉤子般上下打量著護衛:

“本府確實盼聖上硃批許久,隻是好奇,賢王殿下的腳程,怎麼比皇上的聖旨還快?”

護衛絲毫不慌,略帶嘲弄說:“禁衛軍帶著大理寺的檻車,自然要慢些,樓大人總不會以為,劉國公的公子、昔日南境大將軍,是用你綿州府那破破爛爛的囚車押走吧?”

樓昌隨被這居高臨下的一奚落,麵色陡然難看幾分,他蒜頭鼻微微翕動,強壓著脾氣。

護衛又說:“不止如此,那五殿下也比你等想的精明得多,賢王殿下本派了三支隊伍往綿州送信,可我們剛到官驛報出目的地,就被人扣了下來,也就我反應快,趁機逃了出來,一路風餐露宿,一刻不敢耽擱,才趕在此時來通知大人。”

他說著,左右掃視暖閣,見並無空椅,撇了撇嘴,手指不動聲色地搓了搓,語氣帶著幾分暗示:

“為了讓大人早做籌謀,我這一路的辛苦,可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樓昌隨:“……”

到此時,他已然信了五六分。

唯有京城裡見過世麵,熟知三法司內情的人,才懂檻車與囚車的區彆。

檻車專為押送重罪官員所製,全封閉車身僅留透氣小孔,更有防備犯人自殺自殘的機關。

而囚車不過是半封閉的簡陋木籠,僅能防逃脫,略施懲戒。

劉國公之子身份特殊,自當使用檻車關押,確保他能順順利利抵達京城。

樓昌隨原本以為,自己羅列的罪狀遞上去,皇上必然龍顏大怒,下旨立斬劉康人。畢竟劉國公的求情,怎抵得過綿州民怨沸騰。

可如今聽這護衛一說,京城似是察覺了端倪,皇上竟反常的冷靜下來。

若真讓劉康人見到皇上,再加上劉國公的軍功震懾,他可真要大難臨頭了!

他不得已朝溫澤使了個眼色,溫澤會意,沉著氣從懷中摸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強壓著心不甘情不願,塞到護衛手中:“官爺一路辛苦,這點心意,權當解渴。”

護衛飛快將銀子接過,掂量了片刻,滿意地揣進懷中,臉上卻擺出一副正派模樣:“我辛苦倒無妨,隻是要替賢王殿下問一句,大人打算如何善後?”

前些日方纔出現自稱柳家的騙子,溫澤心有餘悸,眼袋抖動,擺出笑臉追問:

“在下還有一事請教,官爺此番前來,可曾帶了賢王殿下或卜尚書的信物?便是親筆手書也好啊。”

護衛鄙夷地掃了他一眼,一副「你明知故問」的神情:“你是想讓賢王殿下留著東西,給你們日後做把柄嗎?”

溫澤心中早已不悅,但商拗不過官,隻能繼續擠著笑臉:“官爺無憑無據,我等又從未見過您,實在難辨真偽,還望官爺體諒。”

樓昌隨也跟著點頭:“是啊,總得有件能證明身份的物件,上次卜尚書差人來,還特意送了封手書呢。”

護衛依舊鎮定自若,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架勢:“原本倒是有東西可以給大人亮一亮。可在官驛被扣押時,儘數被搜走了。”

他停頓片刻,又說:“大人儘可派人去官驛打聽,是否接到了五殿下的命令,攔截京城發往綿州的訊息,也可問問滎涇二州來的商客,溫總督與五殿下是不是已然在當地賑災。”

給出了對策,他勾起笑道:“大人若還是不信,我也冇法子,反正我拚了性命,該帶的話已然帶到,大人日後是吉是凶,隻能看大人自己的選擇了。”

樓昌隨與溫澤四目相對,數秒後,無聲交換了意見。

樓昌隨扭過臉來,堆起幾分客套的笑意:“本府並非不信官爺,隻是此事乾係重大,確需從長計議。官爺一路勞頓,不如在我府上暫住幾日,容本府好生招待,也好儘一儘對賢王殿下,卜尚書,以及官爺您的謝意。”

說罷,他抬眼望向門外,對候著的管家沉聲道:“帶這位官爺下去歇息,備上好酒好菜,再拎兩個伶俐丫鬟伺候,切不可薄待!”

名為招待,實為監視,管家是樓昌隨心腹。當即會意,朝護衛做了個「請」的手勢。

護衛倒也坦蕩,拍了拍懷中銀子,大搖大擺地跟著管家去休息。

待護衛身影消失,樓昌隨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他眯起魚泡眼,對溫澤道:

“你速去尋那些從滎涇方向來,要參加香會的客商打聽,當地是否已經開始賑災。我即刻派人去京城方向的驛站覈實,看這小子到底有冇有說謊。”

“大人英明,如此方能辨明真偽。”溫澤撚著煙桿,覺得此計周全,當即不再耽擱,轉瞬冇了影子。

溫家在綿州城根基深厚,手眼通天,對往來客商的行蹤底細更是瞭如指掌。

不過一日光景,溫澤便神色凝重地踏入院中,徑直找到樓昌隨,啞著嗓道:

“滎涇二州確在賑災,且糧食儲備充足,災情已然緩住,當地糧商囤積的糧食砸在手裡,叫苦不迭。

更要命的是,那五皇子心思歹毒,竟用墨魚汁將米塗黑,謊稱吃後斷子絕孫,嚇得大小官員無一人敢貪墨,有人仔細瞧了,那分明就是梁州的占城稻!”

樓昌隨聽得臉色煞白,對護衛的話已然信了七八分。

不過兩日,派往京城方向打探的差役滿頭大汗奔回府衙,氣喘籲籲稟報:

“大人!小的行至睢縣水馬驛,重金買通驛丞,他確認他們確實收到五皇子密令,攔截所有從京城送往綿州的訊息!”

“什麼……”樓昌隨踉蹌兩步,心慌意亂,到此時,對護衛的話已然信了八九分。

又過兩日,最後一隊差役如喪家之犬般狂奔入城,一進府衙便扯著嗓子嘶吼:

“大人!小的趕到葛州水馬驛,偷眼瞧見京城來的禁衛軍校尉正在驛站歇腳!小的怕誤了大事,跑死兩匹快馬趕回來,隻怕聖旨不出兩日便要到了!”

此言徹底擊垮了樓昌隨的心神。

他渾身力氣瞬間被抽乾,噗通一聲跌坐在地,恍惚間已經看到劊子手的鍘刀寒光閃閃,向他脖子揮來了!

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他顧不上滿身狼狽,連滾帶爬地起身,慌忙催促身旁管家:“快請那位官爺過來!”

護衛剛吃罷晚飯,正端著酒杯酣飲,被管家急匆匆扯著往外走,頓時不耐煩地嚷嚷:“何事這般驚慌?爺的酒還冇喝夠呢!”

“哎喲官爺!是天大的要緊事,您快著些吧!”管家急得滿頭是汗,連拉帶勸。

踏入內堂,瞧見渾身發顫,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樓昌隨,護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樓大人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天破了個窟窿?”

樓昌隨笑得比哭還難看,上前兩步緊緊攥住護衛的衣袖:“前些日是本府不知好歹,多有疑慮。如今方知官爺所言句句屬實,綿州這便要大難臨頭了!

看在本府往日對賢王殿下還算儘心儘力的份上,還請官爺指點迷津,賢王殿下與卜尚書,是否還留了條活路給我?”

“嗬……”護衛嗤笑一聲,“樓大人可算信了,隻是這都過了四日,未免也太晚了些,再遲一步,便是神仙也難救你。”

樓昌隨一聽這話有轉機,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希冀:“求官爺細說!”

“卜尚書深謀遠慮,雖不知你如何設計引劉康人入彀,但也料定,劉康人死,你活,劉康人活,你便死。”

護衛頓了頓,恐隔牆有耳,煞有介事地向四周望瞭望,才俯身貼著樓昌隨的耳邊,壓低聲音道,“樓大人,賢王殿下聖名遠播,最怕你到時候耐不住酷刑,說出些有損他聲譽的胡話。所以卜尚書特命我告知你,劉康人不能留了。”

樓昌隨聽得真切,心下發狠,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讓他畏罪自殺!”

護衛聞言,挑眉一笑:“這可不是我說的。”

“也罷!事到如今,你死我活,本府這就安排人去牢中下手!”樓昌隨一跺腳,就要走。

護衛卻陡然皺眉,冷笑一聲:“樓大人被魘住了不成?聖旨轉眼就到,人突然死在牢中,你焉能說得清楚?你以為聖上,劉國公,還有內閣諸位大人都是傻子嗎!”

樓昌隨本就是強弩之末,垂死掙紮,聽這話隻覺急躁難耐:“那我當如何,難道坐以待斃不成?”

護衛緩緩道:“劉康人必須要死,但絕不能死在牢中,大人可安排一齣戲,演給天下人看。”

樓昌隨倒吸一口涼氣,眼中滿是困惑:“願聞其詳!”

“卜尚書說了,劉康人之死,必須與大人無關。非但無關,大人最好還能因此立功。”

樓昌隨雲裡霧裡,忍不住道:“這何異於天方夜譚?他死在我手裡,我怎會有功!”

護衛眼神漸漸變得陰狠:“大人何不買通曾在劉康人手下當差的小旗兵,安排一出劫獄潛逃的戲碼?”

他伸手扶著樓昌隨臃腫的身軀,語重心長道:“隻需誆騙劉康人,說皇上已判他斬立決,他心有怨憤,必然會拚死逃脫!大人再與那些旗兵定下路線,引他往城門方向去,同時在城門設下重兵把守,攔截逃犯……

雙方交鋒之際,某個官吏誤殺了劉康人,也是再正常不過。屆時大人便是追捕逃犯的功臣,那點看管不嚴的小罪自然可一筆勾銷,而劉康人則是自作孽,不可活!”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樓昌隨頓時眼前一亮,連連拍著大腿稱讚:“妙計!真是妙計!卜尚書真是預知先機,足智多謀,官爺您也是氣概非凡!”

護衛擺擺手:“時間緊迫,大人要從速安排,禁衛軍一到,一切都來不及了!”

樓昌隨哪還用他催促,早已急不可耐,提著臃腫的肚子便往外衝,腳上的官靴險些跑丟一隻。

“來人!把所有差役通通給本府叫過來!”

護衛站在他身後,望著他倉皇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大難就在眼前,樓昌隨動彈起來倒也利索,他深知此事乾係性命,怕重金買通不足以穩人心,索性心下一狠,派人將那七名旗兵的家人儘數抓來府衙,一個個按在院內,鋼刀直架在脖頸之上。

“本府也不難為你們!”樓昌隨站在台階上,聲音透著狠厲,“今夜依計行事,事成之後,家人平安,另有重賞!若敢臨陣倒戈,或是泄露半分,休怪本府刀下無情,殺你們父母妻兒,一個不留!”

七名旗兵被押在一旁,見親人命懸一線,悲憤交加,恨不得將樓昌隨千刀萬剮!

可為了家人的安全,他們縱有萬般不甘,也隻能咬牙忍下,含淚點頭,為劉康人設套。

樓昌隨怕禁衛軍隨時入城,不敢有片刻耽擱,當即拍板,將劫獄之事定在今夜。

護衛自告奮勇:“樓大人放心,今夜我裝作劉國公派來相助之人,隨旗兵一同前往,也好監視他們,防著有人臨陣退縮,壞了大事。”

此時樓昌隨已是心神大亂,哪裡還顧得周全細想,他對著護衛連連作揖,千恩萬謝:“不愧是賢王府中當差的官爺,果真周全!”

於是一條粗糙卻狠辣的毒計,就此浮出水麵。

無人知曉,此計第一時間便已傳到了溫琢耳中。

彼時溫琢正坐在院中,指尖捏著一枚石子,對著地上縱橫交錯的格子深思。

他聞言,含情眼一彎,抬手將石子擲在一處邊角,剛巧破了前些日沈徵贏他的路數。

“知道了,所有人都準備妥當了?”

方纔在府衙還一臉精明貪婪的護衛,此刻對著溫琢十足恭敬,躬身行一禮:“回掌院,都已按您的吩咐佈置妥當!”

他頓了頓,忍不住語氣懇切道:“掌院智計無雙,算無遺策,我照您教的話說,那樓昌隨的反應與您推斷得一般不二。”

護衛是永寧侯府的人,久在軍方,素來隻信服氣力強悍,武藝高強之人。

可經此一遭,他對眼前弱不禁風的溫琢,完全佩服得五體投地,瞧溫琢的眼神,比看五殿下還要崇拜了。

“他在我手下做過事,我瞭解他罷了。”溫琢攬袖起身,將地上的石子儘數拋在身後,經這幾日的琢磨,他已確信,再不會輸給沈徵,被亂七八糟的懲罰了。

“今晚破釜沉舟,我要你們全力以赴,務必將劉康人安全帶到我麵前,且一個也不能有失!”溫琢轉過臉,神色已然變得嚴肅。

“屬下明白!”

溫琢靜思片刻,為保萬無一失,轉頭對江蠻女道:“你也隨他們一同前去。”

所謂一力降十會,江蠻女天生神力,再厲害的高手在她麵前也難討到好,有她在,就是一口氣殺進府衙,都如探囊取物。

“好嘞大人!”江蠻女精神一振,趕忙活動起筋骨。

可剛要轉身,她忽又想起來:“大人,我此次出去,要不要順便抓些消火的藥來?”

溫琢不解:“為何?”

江蠻女指著溫琢的唇,實誠道:“您這幾日看著明顯肝火旺盛啊,唇紅髮腫的,應當是水土不服了,您可彆突然又病倒。”

溫琢:“……”

一旁的沈徵聽得真切,再也忍不住,連忙低下頭,將臉埋在袖中,肩膀卻抑製不住的直抖。

溫琢又羞又惱,耳根瞬間泛紅,他「嗖」的將唇抿進嘴裡,臉頰擠得溜圓,眼神嗔怪地瞪了沈徵一眼。

柳綺迎端著水過來,見狀意味深長道:“你彆瞎琢磨了,大人本就是綿州人,哪裡會水土不服。況且這唇我留心盯了數日,根本一點兒都不紅,都快蒼,白,如,紙了。”

“哦……”江蠻女摸了摸後腦勺,腦子空空地走了。

但明明就是有些紅腫啊!

待院中隻剩下溫琢,沈徵與柳綺迎三人,沈徵抬起頭,強忍著眼底笑意,關切地走過來,低聲打趣道:“老師水土不服了嗎,讓我瞧瞧,腫得多厲害。”

溫琢明知他故意,當下便抬手推開他,不發一語,隻轉頭往屋內走。

沈徵見人有點惹急了,連忙快步追過去,欺到溫琢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我昨夜錯了,方纔也錯了,不該置身事外,妄圖取笑,老師大人大量,就原諒學生吧。”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複仇小貓運籌帷幄,半路劫走,樓昌隨喜不自勝,抖腿期待,結果劉康人丟了!

樓大人土撥鼠咆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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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養液加更了嗷!

第 65 章

已是深夜。

溫琢與沈徵坐在院中石凳上,裹著抗風外袍,藉著涼月殘光下一局棋。

沈徵先手,想了想說:“三四,星位。”

溫琢搓了搓微涼的雙手,不疾不徐接道:“十七四,星位。”

“十七十六,星位。”

“三十六,星位。”

“五三,小飛掛角。”

“七一,大飛守角。”

……

這種玩法最耗心神,需在腦中憑空鋪展十九道棋盤,將每一顆落子的方位記得分毫不差,還要分心推演後續的攻防取捨。

可正因如此,精力全被棋局占據,便無暇憂慮府牢如何,免去了無意義的胡思亂想。

這正是溫琢想要的,他隻需靜坐等待,這場戲上演,推至高潮,再悄然落幕。

綿州府遞次陷入沉寂,唯有南城門處突然喧鬨起來。

官差們打著搜尋打傷溫公子賊人的旗號,挨家挨戶拍門,將早已睡熟的百姓強行喚醒。

百姓揉著惺忪睡眼,對著那幅翻來覆去出示的畫像,重複著早已說膩的話——

「冇見過」,「不認識」,「若有線索一定立即報告官爺」。

如此一來,他們被迫清醒,一時半會兒都無法睡死過去了。

這也是樓昌隨有意為之。

他要讓百姓們親眼看到,劉康人畏罪逃獄,在南門與官差殊死搏殺,最終不敵伏誅。

到時溫琢來了,聖旨來了,自有百姓為他辯經。

子時一至。

像是有所感召,一片沉雲突然飄過,將最後一絲月光遮得嚴嚴實實。

府牢深處,劉康人並未安睡。

他已被關押多日,晝夜顛倒,形容憔悴,往日挺拔的身軀消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滿是潦草與疲憊。

他早已知曉自己中了圈套,可這又是無解的圈套,他不得不跳。

他隻是後悔,被貶到綿州時,國公府的人,南境軍中的人,乃至他自己的貼身親隨,都被他一併留在了京城。

他本想獨自承擔罪責,誠心受罰,不願牽連旁人。可事到如今,竟無一人能冒死突破樓昌隨的封鎖,將真相告知他爹。

他能想象到樓昌隨會如何編排自己,這些天也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在這堆滿雜草的府牢,吃著粗糠果腹,嗅著潮腐汙臭的氣味,他時而想,早些死去吧,何必繼續受罪,糾纏在人世間,就當為十年前的南境之敗贖罪。

但時而他又不甘心。

他可以死在戰場上,死在樊宛的刀下,死在南屏射來的暗箭之中,卻怎能死於自己人設計的陰謀之中,死得這般不明不白?

但死不死,已經不是他能決定的了。

劉康人垂下頭,打算繼續熬過這毫無變化,日複一日的折磨。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兩聲「撲通」悶響,似有人猝然倒地。

緊接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起初還帶著遮掩,漸漸便冇了顧忌,雜亂的聲響將牢中酣睡的犯人儘數驚醒。

劉康人緩緩抬頭,敏銳地察覺到異動。

他心臟砰砰狂跳,一股莫名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微微挺起上半身,果然見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一束火把的光亮刺破幽暗,映亮了他身後漆黑的牆壁,也照亮了牢中滿地的雜草。

“劉大人”一聲驚喜的呼喊響起,隨後便是急促的招呼,“劉大人在這兒!”

呼啦一聲,七八條人影圍了上來,對著那朽壞的木質牢門,抬腳便踹。

嘭!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在牢中迴盪,門板震顫不已,碎屑簌簌墜落,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七人輪番猛踹數十腳後,那扇破舊的牢門終於轟然倒塌,揚起陣陣塵土與草屑。

劉康人驚愕不已,扶著冰冷的牆壁緩緩站起。

他麵黃肌瘦,雙手戴著沉重的鐐銬,起身時搖搖欲墜,全然冇有了昔日提槍上馬的英姿。

為首一人高喊道:“劉大人,我等前來救你了!”

“你們……你們竟敢……”劉康人喉頭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早已認出,眼前這些人,都是跟隨自己多年的旗兵,曾奉命在綿州主持施粥。

當時他一人攬下所有罪責,才讓這些人得以全身而退。

劉康人急得想跺腳,卻渾身無力,隻能連連搖頭,聲音帶著痛苦:“你們可知,劫獄是誅三族的大罪!”

他自己死不足惜,卻絕不願這些忠勇之人因他而喪命。

“劉大人,京城的硃批馬上就到了,我等實在不願見您枉死!”一人上前,語氣懇切,“您速隨我等離開,設法見到國公爺,將綿州真相儘數稟明,我等雖死無憾!”

“你們……”劉康人涕泗橫流,心中百感交集,膝蓋一軟便要跪下,答謝這份沉甸甸的恩情。

“大人,莫要折煞我等,速速離開!”一人快步上前,背起饑餓無力的劉康人,轉身便往外衝。

劉康人伏在那人背上,鼻尖縈繞著對方衣衫上的汗味,忽然低聲道:“王六,謝謝你。”

他認出了這人,正是被他派往涼坪縣施粥的旗兵。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精準叫出,王六的腳步猛地一頓,眼眶瞬間發熱,淚水險些墜下。

他緊緊咬著牙,將湧到喉頭的哽咽嚥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大人是難得的好人,可為了父母妻兒的性命,他終究還是要親手將這位好人,送入早已布好的死局之中。

王六剛踏出牢門半步,牢房裡那名瘦骨嶙峋的囚犯突然撲了上來,死死抱住他的腿,眼中滿是希冀,嘶啞著懇求:“大哥!你救了劉大人,順便也帶我走吧!求求你,給我條活路!”

王六眼神一狠,毫不遲疑抬腳猛踹,怒斥道:“滾!你這醃臢罪人,也配和劉大人相提並論!”

那囚犯被一腳踹翻在地,胸腔發出沉悶的碎裂聲,一根胸骨當場被踢折。

他蜷縮在地上,喉中溢位虛弱的哀嚎,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鮮血順著嘴角緩緩淌出,眼看便活不成了。

這也是樓昌隨事先交代過的毒招,要借這一腳激起其他囚犯的怨憤,讓他們將恨意儘數投射到劉康人身上。

日後朝廷若派人調查,這些人定會添油加醋,將劉康人的罪名釘得死死的。

“王六——”劉康人久在軍營,見過了各種傷勢,一眼便知那人傷了肺腑,已是迴天乏術。

王六突然如此狠辣,竟一腳踢死人,讓他心頭驟然一震。

王六轉回頭,又恢複了恭敬,低聲對劉康人解釋:“大人,今夜已是圖窮匕見,多一分仁慈,便多一分風險!”

劉康人嘴唇翕動,終究還是閉上了嘴。

他如今自身難保,全靠這些人捨命相救,又有何立場要求他們事事周全?

奔至牢房入口,劉康人瞥見四名差役橫七豎八倒在地上,不知是暈了還是死了。

夜色死一般沉寂,顯然牢中的動靜尚未傳到外麵,倒是身後牢房裡的犯人們,被方纔的變故激得愈發躁動,不滿的叫嚷聲此起彼伏。

劉康人目光一掃,恰好瞧見一名獄卒腰間掛著一串鑰匙,那上麵定然有能打開他鐐銬的。

他正要開口提醒,王六卻已大步跨過那幾人的身體,全然冇有取鑰匙的意思。

劉康人慾言又止。

他雖身陷囹圄,體虛力竭,卻也是自幼習武。若是能解開他的鐐銬,他必不會成為負累,甚至還能護旁人周全。

可轉念一想,此刻情勢危急,王六想必是情急之下,顧及不得。

他便也不再多言,隻凝神留意著四周動靜。

“我們如何出城?”劉康人壓低聲音問道,心中仍有幾分疑慮。

“從南門!”王六不假思索道,“我們早已買通了今夜看門的弓兵,他會在暗處偷偷放咱們出城!”

說罷,他朝身後幾人使了個眼色,眾人紛紛握緊手中兵刃,東張西望確認無人察覺後,便拎著刀,腳步急促地朝著南門方向疾行而去。

這方緊鑼密鼓,千鈞一髮,劉宅之中卻仍是一派雲淡風輕。

最後一絲月色也被沉雲吞噬,隻剩濃得抹不開的夜色。

沈徵輕攬著溫琢的肩膀,眉頭微擰,斟酌良久才緩緩開口:“十四十一,挖。”

溫琢依舊遊刃有餘,落子利落乾脆:“十三十二,打吃。”

“嘶——”沈徵閉上眼,在腦中覆盤棋局,指腹無意識摩挲著溫琢手臂,半晌才篤定道:“十五十二,粘。”

溫琢在黑暗中望向他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口中一邊說「十四十三,提子」,一邊忍不住想,能這般與他下盲棋的,天下鮮有人在,彆看沈徵棋力算不得頂尖,如今的記憶力倒是真不賴。

“那……十十五,大飛。”沈徵不知他在想什麼,聲音帶著幾分謹慎。

“九十七,尖。”溫琢立刻接招。

“四十,拆三。”

“十六十,拆三。”

落完這一步,趁著沈徵絞儘腦汁琢磨下手,溫琢忽然開口問道:“殿下記憶如此精準,當初春台棋會那三張棋盤,你說要背半個月,是不是在誆為師?”

沈徵正沉浸在棋局中,冷不丁被翻舊賬,腦中刹那一片空白。

他低笑,討饒似的捏捏溫琢的肩頭:“老師彆這樣,我都把方纔想出的妙棋嚇忘了。”

巷道之中,火把烤出一股刺鼻的焦油味兒。

王六揹著劉康人奔至一處岔路口,腳下咣噹一聲踢開一塊碎石,忽然揚聲喚道:“官爺!”

劉康人正納悶他在叫誰,暗影處已旋身走出一人,正是府衙中的那名護衛。

劉康人心中一緊,忙問道:“這是誰?”

“大人,這是國公府派來的人啊!”王六語速極快地解釋,“皇上已然下旨將您斬立決,國公爺不忍見您蒙冤而死,便派一隊人趕在聖旨之前抵達綿州,我們便是從他這裡得知的訊息,國公爺還調了一隊猛士,就在城外迎接您!”

王六說完,飛快給護衛遞了個眼神。

按原計劃,這場戲他們就陪劉康人演到此處,護衛會牽來馬匹,扶劉康人上馬奔向南門,而他們則會以腳力不逮為藉口落在後麵。

既不必被南門百姓瞧見正臉,也能在劉康人被官差圍殺時,順理成章的「無力迴天」。

這樣一來,樓昌隨解決了心腹大患,他們也能全身而退。

“官爺,馬呢?”王六問道。

護衛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絲疑惑:“馬?什麼馬?”

王六臉上的神色驀然一滯。

劉康人心中的疑慮愈發濃重,他仔細打量那護衛,隻覺極為眼生,莫說他爹素來謹守王法,絕不會做出劫獄這等違逆之事,就算真要施救,也定會派他熟悉之人前來。

他暗自攥緊腕上鐐銬,低聲道:“王六,我覺得——”

他話音未落,就見那侍衛咧唇一笑,忽然從周遭巷中,房梁上,猛竄下二十餘名訓練有素的蒙麪人,不由分說,揮拳就向王六等人砸去。

“不好!”劉康人勃然色變。

那七名旗兵卻是滿臉錯愕,一時竟忘了反抗。

他們滿心想的都是,計劃為什麼變了?

他們幾人如何能跟永寧侯府的護衛相比,還不待腦筋轉過彎來,就被劈手奪下利刃,猛擊後頸,軟綿綿倒在地上,瞬間冇了聲息。

劉康人身負鐐銬,無法揮拳反擊,隻能穿著囚服,光著腳站在地上,目光陰沉地注視著眼前的變故。

他正以為自己要命喪當場,也做好了殊死相抗的準備,那護衛卻突然抬手,亮出一塊牙牌,冷肅道:“陛下親封南巡總督、翰林院掌院溫琢溫大人,有請劉大人一敘。”

劉康人一怔,滿頭霧水:“你……”

護衛一招手,有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夾起劉康人就跑。

劉康人倒抽一口涼氣,扭身向後望去,卻見那七名旗兵仍躺在原地。

“劉大人放心。”護衛低聲解釋,“他們確實是奉了樓昌隨之命,劫獄後將您引至南門誅殺。不過您不必擔心,他們隻是昏過去了,還冇有死。”

府衙內,樓昌隨如熱鍋上的螞蟻,肥碩的身軀在廳中來回踱步,步履如風。

終於,門外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一名差役飛奔而入,滿頭大汗地跪地拱手:“大人!”

樓昌隨猛地頓住腳步,上前一把拉起他,喜不自勝地問道:“怎麼樣?南門是不是已經打起來了?劉康人死了冇有!”

那差役神色慘白如紙,望著樓昌隨那張寫滿希冀的大臉,嘴唇囁嚅片刻,咬牙沉聲道:

“大人,我等在小楊石路守了許久,始終未曾等到劉康人前來!總頭實在等不及,便讓小的回來請示,是否……是否計劃有變?”

“你說什麼?”樓昌隨如遭雷擊,小楊石路,那不是離府牢很近?

劉康人早該隨著官爺通過小楊石路了啊!

他猛地一掌推開那差役,怒吼道:“你給老子說,是不是你們玩忽職守!”

差役被推得就地翻了個跟頭,連忙爬起來重新跪下,頭埋得更低:“大人,小楊石路確實未見劉康人蹤跡!”

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樓昌隨的心臟,他扯過一旁的管家,雙目圓睜,疾言厲色:

“我不是吩咐過,每隔三條街巷便派五人盯梢,任何人都不許擅自離開嗎!人呢?都死到哪裡去了!”

管家滿臉苦色:“大人,奴才都是按您的吩咐辦的啊!”

“難不成那七個旗兵反水了?”樓昌隨喃喃自語,心臟猛撞胸膛,一股血流直衝頭頂,激的他眼珠攀起層層紅絲,“給本府備馬!這天羅地網,我看他們能折騰到何處!”

此事關乎身家性命,樓昌隨不敢懈怠,他胡亂披上外袍,笨拙卻急促地爬上馬背,帶著一隊官差,朝著府牢方向疾馳而去。

府牢之中,獄卒們早已醒轉,正拿著鞭子狠狠抽打那些叫嚷不休的犯人。

見樓昌隨趕來,為首的獄卒還滿臉堆笑地迎上前:“大人,按您的吩咐,已經將劉康人「放走」了!”

“往哪個方向走了?跟誰走的!”火把的光亮映在樓昌隨臉上,那團肥肉抽搐著,魚泡眼也瞪得滾圓,燃起熊熊怒火。

獄卒一愣,訥訥道:“就按計劃……”

樓昌隨不等聽完,立刻調轉馬頭,狂奔而去:“都隨我來!”

終於,在那處岔路口,馬聲嘶鳴,齊齊停住,驚起鴉雀亂飛。

“大人你看!”管家抬手一指。

眼前是一片打鬥的痕跡,那七名旗兵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牆壁上還殘留著幾處可疑的血跡,刀劈的白印嵌在一旁的灰牆,灰土泥末正撲簌簌往下顫。

藉著火把的光亮,就見早先備好的馬匹仍捆在樹上,而劉康人,以及那名賢王府的官爺,早已不知所蹤!

樓昌隨的臉瞬間漲成恐怖的絳紫色,五官在跳躍的火光下扭曲變形,身下的棗紅馬似也感受到主人的焦躁,不停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劉康人!劉康人呢!啊!”樓昌隨對著四周夜空怒聲咆哮。

醜時一刻。

溫琢鼻尖微癢,低低打了個噴嚏,他埋頭揉了揉泛紅的鼻頭,接著說:“九十八,粘。”

沈徵指節抵了抵額頭,權衡再三,破釜沉舟道:“十二,板。”

“十一二,粘。”溫琢毫不留情,截斷他最後一條路。

沈徵挑眉,故作無奈地歎氣:“我還有地方可下嗎……一一單官。”

“十九一,單官。”溫琢攏了攏衣袍,抬眼朝晦不見光的天空望了一眼,耳尖已捕捉到劉宅後門傳來的窸窣聲響。

他唇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略感滿意,比較滿意,十分滿意……

於是本能向身邊索求,哪怕他也冇意識到自己在索求什麼,隻是輕聲說:“殿下,我贏了。”

沈徵落子認輸,趁護衛還未翻牆進來,含住溫琢的唇,連親三下,一語雙關道:

“晚山怎麼這麼厲害呀,實乃經天緯地之姿,能臣雄才之略,真叫世人仰之彌高,望之莫及,也真叫……殿下仰慕。”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複仇小貓收起賞賜特定人類的肚皮,嚴厲秘審劉康人,搞清綿州真相!

第 66 章

隨著兩聲輕微的悶響,劉康人被兩名護衛帶著從牆頭翻下,踉蹌落在乾硬的土地上。

他正愕然不解,就見眼前輪廓十分眼熟,被夜色遮掩的,竟是他在綿州府的宅院!

劉康人剛要開口詢問,便走來一名孔武有力的少女,她二話不說,一手擒住他的後襟,宛如拎小雞般輕而易舉將他提起,徑直送入正廳之中。

劉康人正驚駭於這女子的神力,便被「噗通」一聲毫不客氣地扔在地上。

他摔得眼前發暈,緩了半晌才勉強撐著地麵抬頭,隻見屋內漆黑一片,外頭夜色濃得化不開,僅能隱約瞧見前方坐著兩人。

“你……你們……”劉康人嗓音沙啞乾澀,匍匐在地上,不確定地喃喃。

“劉康人,方纔應當有人告知過你我的身份。”黑暗中,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響起,不摻絲毫溫度,更冇有扶他起身的意思。

劉康人聽著這聲音,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一幅儒雅書生的輪廓。

他並冇有親眼見過溫琢,他在朝時溫琢還未科舉,等溫琢入朝為官,他早已被貶至綿州,常年不得歸家了。

但翰林院掌院的威名,他早已如雷貫耳。

據傳此人是皇帝最信賴之人,雖不入閣,不染六部,在京四年未有過多建樹,且行徑不羈,貫愛教坊,但仍然四年連升四級,成為大乾開國以來絕無僅有的寵臣。

更有人說他妖顏若玉,博古通今,見過之人無不為之傾倒,念念不忘。

可對困在綿州的劉康人而言,他還知曉溫琢的另一重身份,那便是溫應敬之子。

劉康人素來對溫應敬冇什麼好感,連帶對其背後的靠山也心存偏見。如今他身陷囹圄兩月,聽聞南巡總督竟是溫應敬之子,心中更添絕望。

他不知這些人究竟要做什麼,卻已對自己的命運不抱半分期待。

“聽說是總督溫大人。”劉康人緩慢跪坐起來,弓著嶙峋的背脊,腦袋垂得極低,語氣平靜無波。

粗糙肮臟的囚服下,拱出的肩胛骨突兀如刀片,將衣料高高頂了起來。

深夜越發寒涼,他手腳皆已發紅髮脹,卻貼在冷冰冰的地上,一動不動。

他心中唯有一絲疑惑,溫琢身旁那人是誰?

居然能與親封總督平起平坐,且始終一言不發,隻隱約可見一抹頎長挺闊的身影。

“知道本總督為何將你帶到此處嗎?”溫琢聲音微沉,帶著居高臨下的威壓。

“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劉康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曾經再心高氣傲的人,經過了這十年的磋磨摧折,也隻剩滿身謙卑消沉。

所以麵對這個比自己小近二十歲的總督,他更是將姿態放至最低。

“不是。”溫琢冷冷的否決。

“那罪臣……不知。”劉康人低低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劉康人,依你所犯之罪,原本罪無可赦,樓昌隨請的旨一到,你定將立斬不赦,隻是本官暗查綿州,發現諸多怪異之處,需一知曉內情的人解答疑惑。”

溫琢話音稍停一瞬,覺察劉康人呼吸節奏變化,纔不緊不慢說,“這是你最後一次說話的機會,若有誆騙,你知道後果。”

劉康人沉默一會兒,輕聲問道:“不知總督可是溫應敬之子?我說得真相,總督真的願意聽麼?”

“溫應敬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溫掌院攀扯關係。劉康人,你好歹也是國公之子,怎麼彆人說什麼你都信。”

溫琢身旁的人終於開口,嗓音比溫琢更低沉幾分,語調卻漫不經心,顯然是位年輕公子。

此人竟能隨意打斷溫琢的話,身份定然不低,可言語間對溫琢又帶著幾分尊敬,劉康人一時猜不透他的來曆。

但顯然此人隻是旁聽,並非主審,說這一句後便再無言語。

難不成溫應敬真是扯虎皮做大旗?

“本官奉皇上之命探查整肅綿州,莫說溫應敬與我毫無瓜葛。即便有關,皇恩在上,他若犯法,本官也是定斬不赦。”

溫琢嫌他磨磨蹭蹭,瞻前顧後,語氣有了幾分不耐,“你有話便說,等樓昌隨搜到這兒來,你就是想說也說不了了。”

真是個溫吞的性子,也不知道當初怎麼就選了他去掛帥。

劉康人心中一動。先前護衛已告知他,樓昌隨早有殺他之心,甚至買通了他昔日舊部設下死局,是溫琢察覺貓膩,才冒險將他劫出。

他如今尚能活著,全靠這位溫大人相救。

劉康人緩緩抬頭,額前亂髮滑落,露出一雙佈滿紅絲的眼。

他深吸一口氣,乾裂的嘴唇翕動,壓著滿腔說不出的沉重:“人之將死,我冇什麼可說謊的,大人想問,儘管問吧。”

溫琢抬眼向門外望去,依時辰推算,樓昌隨估摸已經發現變故,此刻正暴跳如雷,集結人手滿城搜捕呢。

他收回目光,問道:“你當真竊了府倉的糧?”

“是。”劉康人毫不猶豫地應下,冇有半分辯解。

溫琢眉毛都冇蹙一下。

這和他料想的一樣,劉康人確實犯了死罪。

於是他閉了閉眼,心中暗忖,律法森嚴。無論背後有任何隱情,觸犯國法,身為帝王都是絕不能通融的。

墨紓那件事尚可借「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與定逆黨程式有誤,從法理上扭轉乾坤,可劉康人這樁事,卻是罪名鑿實,無可辯駁。

若以情代法,國本必亂,無論如何說,劉康人都必死無疑,除非他能立下不世之功。

但這對一個南境大敗,又在綿州身陷圈套的人來說,何其艱難。

“為何知法犯法?”溫琢陡然厲聲質問,語氣裡頗有些恨鐵不成鋼。

既恨他當年南境的無能,又恨他此刻任由溫應敬,樓昌隨之流猖獗。

劉康人發出一聲苦澀的笑,嶙峋的肩胛骨隨著笑聲顫抖了兩下,他說:“我也不想的,可我過不了心中這關。”

他恍惚輕歎:“我昔日南境大敗,致使大乾將士死傷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承蒙皇恩,我苟活至今,可如今又見綿州百姓苦不堪言,每日餓死成百上千……

總督可知,綿州各處觀音廟中,跪滿了祈求上蒼拯救的流民,可他們往往就死在廟中,死在神像之下。

後來的人明明眼睜睜看著屍體被拖出來,卻依舊將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冰冷的神明身上。”

“還有,綿州尚有餘糧的人家,每晚都要用涼水潑濕門前台階。否則第二日必被饑寒交迫的流民擠滿……”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苦,“總督可曾聽說過「炸營」?那是種軍營之中突發混亂,官兵失控躁動,秩序崩塌,自相殘殺的景象。

我們帶隊領兵之人,最懼炸營,但在半年前的綿州,報團取暖的流民當中,此事卻每日發生,時時發生,死傷者不計其數……”

“更有秉性卑劣,令人髮指之人,取一筐饅頭扔進流民當中,任他們爭搶廝打。最後「勝利」之人,方能得到充足吃食活下來,他們管這叫「群狗戲」,而發明這種玩法的,便是溫應敬的小公子溫許。”說到此處,劉康人的聲音帶著濃濃恨意,渾身都因憤怒而顫抖。

“我乃負罪之人,南境之事猶如噩夢,夜夜折磨著我。我雖想明哲保身,安度餘生,可實在不忍見百姓再次倒在我麵前,而我卻束手無策,一無所為……”

他淚水滾滾而下,順著臟汙的麵頰,淌過飽受折磨的溝壑,堂堂正正砸在冰冷的地上,“我本愚鈍,當年拚儘全力仍釀成惡果。可即便是我這樣的人,也不想麵對著無辜的百姓一無所為,一無所為……”

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既能全身而退,又能救活百姓。

最終,他隻能選擇這最笨,最決絕的方式,竊糧賑災,把自己豁出去,用一條性命,換萬千生民的活路。

正廳內一片死寂,唯有劉康人壓抑的嗚咽聲。

沈徵早已收起漫不經心的姿態,頎長的身影筆直杵著,微微緊繃。

溫琢沉默不語,掌心漸漸收攏,壓住袖口。

他不願告知劉康人,在樓昌隨的精心運作下,那些被他捨命拯救的百姓。

如今對他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反倒坐收漁翁之利的溫應敬,被他們感恩戴德,直呼「活菩薩」。

這種現狀,對這個愚直溫吞,又心地善良的人來說過於殘忍。

又過片刻,街巷間想起雜役稀疏的叫罵聲,火光隱約映亮了窗紙。

柳綺迎悄無聲息退出去探查情況,溫琢將聲音壓得更低,繼續問道:“既然綿州災情已重至此,你為何不即刻向朝廷上報,非要鋌而走險竊糧?你父乃劉國公,即便吏部、戶部從中作梗,你的奏疏也絕對能上達天聽。”

劉康人搖搖頭,忽又想起黑暗中溫琢未必能看清,連忙解釋:“總督應知本朝救災規製,需經兩道關鍵步驟。一是實地踏勘覈定受災田畝占比,二是統計各家各戶實際人口。

先說田畝覈定,受災田畝達半數,或實際收成減至半數,稱為五分災,而受災田畝六成,或收成減至四成,方為六分災。這五分與六分便是生死線,朝廷定規,五分災不賑,六分災必賑。”

溫琢也主持過賑災,他知道劉康人要說什麼了。

沈徵雖瞭解大乾朝的這項規定,卻未深入研究過,對這當中的弊端知之甚少。

他聞言不禁蹙眉:“如你方纔所述,綿州慘狀早已遠超六分災,為何遲遲不賑?”

劉康人輕歎一聲,聲音滿是無奈:“規則是很明確,但在實際操作當中。因為官府人手有限,受災田畝難以逐塊覈查。可此事又不能全聽百姓所言,災民多會虛報受災麵積,以求減免賦稅,領取賑糧。可若各州府皆如此,國庫早被掏空,大乾江山亦難存續。”

“再者,田畝受災程度瞬息萬變,奏報送往京城需一月之久,其間災情或已天翻地覆,百姓虛報亦是怕老實申報後,災情惡化卻來不及補救。”

沈徵眉頭蹙得更緊,這確實是個兩難的問題。

“再說人口統計。”劉康人接著道,“朝廷賦稅繁重,綿州又有上供香料的重壓,每年不合格品甚多,導致府庫虧空。百姓依人頭納稅,寧可躲躲藏藏,也不願被官府登記在冊。

這在平常尚還好說,可一旦到了災年,需要朝堂賑災時,戶籍冊上的人數與實際災民相差甚遠,備用倉糧食根本是杯水車薪,若要重新統計,那仍是人手不足。依我估算,這十年間,綿州實際人口怕是已翻了數倍。”

沈徵:“你這麼說——”

劉康人壓抑許久,此刻逮著機會,不禁口若懸河起來,搶著道:“我這麼說,是說無論從官方的戶籍冊,還是從受災勘定上看,樓昌隨都毫無錯處。綿州明麵上就是五分災,按律無需賑災。

不管是總督您來,還是皇上來,這份證據都是真實的,無可挑剔的。這般境況下,我怎能無憑無據上奏,還將我父牽扯進來?”

“他倒是算得精明。”溫琢冷笑道,“接著說,你是如何決意竊糧的?”

“災情已迫在眉睫,樓昌隨卻視而不見。我深知「有災必亂」,數次懇請他開預備倉,府倉賑災。其實隻要不動官倉,他擔的罪責便輕得多,可他卻半點風險也不願承擔。”

劉康人頓了頓,語氣中裹了幾分憤懣,“就在那時,府倉突然報了鼠災,據說從倉裡跑出一窩吃得肥碩滿足的老鼠,我實在無法忍受,明明有米,卻寧可給老鼠吃,也不給人吃。”

溫琢繼續追問:“所以你就鋌而走險了?”

沈徵回憶著乾史,無奈道:“恐怕冇這麼簡單吧。”

劉康人驚異於這未知身份之人的敏銳,點頭道:“不錯,我本與人商量,用沙子偷偷換出糧食來,這樣不會立刻被人發現。如果運氣好,說不定可以熬過這次蝗災,等來年豐收,我再暗自將糧食換回來,可當我打開府倉——”

沈徵介麵道:“卻發現裡麵根本冇什麼糧。”

“正是!”劉康人聲音發顫,“我徹底傻眼了!倉中不僅無多少存糧,餘下的也都是陳糧,壞糧與糠皮,它們早就被人換過了,而我擅自開倉的那一刻,便已失了清白,再也無法堂堂正正向陛下上奏了!”

“倉中碩鼠之事,本就是樓昌隨故意設計。”溫琢實在對劉康人無話可說,“他就是要激你忍不住,偷偷開倉竊糧,隻要你一動手,倉中無糧的罪名就都是你的了。”

“那時綿州已被樓昌隨封鎖,我難送訊息出去,自身亦是名不正言不順。”

劉康人低聲道,“我隻能認命,用那些陳米熬成米湯,盼著更多百姓能挺過去。樓昌隨也未曾阻止,他要的便是坐實我的罪名,讓綿州人都知曉是我盜走了糧。

這般過了四個月,預備倉,府倉,官倉儘數告空,連糠皮都不剩時,樓昌隨纔將我捉拿歸案。”

“這些罪名我都認了,我唯一不甘心的,是樓昌隨這隻碩鼠還安然無恙!否則,我也不會跟著王六等人「越獄」。”

劉康人語氣中冇有顧影自憐,反倒是濃濃的自罪,他似乎覺得自己最終走向死路是應當的,是天意,他終於可以為南境將士贖罪。

溫琢聽後,兩指夾著袖口轉了轉:“你再仔細想想,我不信樓昌隨毫無破綻,否則他也不會懼怕我前來。”

劉康人先是搖搖頭,但事到臨頭,忽然靈光一閃:“若非要說,倒有一事。前些年,樓昌隨突然嚴厲整肅綿州治安,無論大小過錯,通通關入牢中。

一時間各地官牢人滿為患,囚犯連坐處都無,睡覺需站著擠在一起。我朝素有「納糧赦罪」的傳統,百姓為出獄,隻得賣地換糧上交官府,而這些田地,儘數落入香商之手,其中得地最多的,就是溫應敬。”

說到這兒,劉康人話中帶著嘲弄:“溫應敬自稱是總督您的生父,還有涼坪鄉鄰作證,綿州大小官員對他無不禮敬有加,百姓亦是又敬又怕。

他得了這些地,便雇傭無地可種的百姓,全種上了蘇合香樹。朝廷對糧田畝數有最低要求,他們便鑽了空子,在每棵蘇合香樹旁插一根稻苗,便謊稱是農田。樓昌隨對此從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算是他的錯處吧?”

沈徵瞬間瞭然,綿州這場災難,其實就是個連鎖反應。

賢王將綿州視為錢袋子,命府倉大使嚴苛稽覈貢品,導致大量香料被判不合格。

朝堂又定了上貢時限,逾期首當其衝擔責的便是知府樓昌隨,他頂著賢王壓力,隻得逼迫香商拿出更好的貨物孝敬朝廷。

香商利潤被賢王榨取,不甘心白白忙活一整年,於是便將主意打到百姓的良田上。

改稻為香既能提升產能,賺取厚利,還能出口海外。於是他們與樓昌隨勾結,巧取豪奪百姓田地。

百姓淪為佃戶,為他們種香販香,可一年勞作僅能果腹,根本無力繳納賦稅,隻得在人口統計時隱瞞不報。

十年下來,大量人口遊離於戶籍之外,又導致賑災時災情等級覈定不足,朝廷無法按規章放糧。

所有惡果疊加在一起,造成瞭如今綿州的慘狀。

劉康人左右為難,隻得冒險竊糧賑災,獨自攬下所有罪名,卻不料反倒中了樓昌隨的圈套,成了替罪羔羊。

溫琢輕聲問:“殿下以為如何?”

劉康人一怔。

殿下?莫非眼前之人竟是皇子?

就見昏色裡,沈徵無奈地掐了掐眉心:“重新覈查田畝和人口,如若劉康人所言屬實,晚山彆客氣,該殺就殺。”

劉康人又是一怔。

皇子竟親切地喚總督晚山,依這口氣地位,難不成是……賢王?

🍬🍬🍬作者有話說🍬🍬🍬

ꁘ大乾朝救災規製參考了清代直隸總督方觀承輯錄的《賑紀》。

下章預告……

六猴兒回來了,細說望天溝隱情!綿州香會即將開始,複仇小貓要開大號登場,猛猛打臉了!

第 67 章

夜色愈沉。

城中差役跑動的聲響愈發頻繁,火把如同上下翻飛的流螢,在街巷裡四處竄動。

馬蹄聲忽而踏進,忽而飄遠,眺望而去,府衙方向燈火通明,照如白晝。

審訊被迫中止,再談下去,恐怕會泄露蹤跡。

沈徵吩咐護衛,將劉康人帶去六猴兒曾住過的偏房歇息,防他異動,鐐銬也冇給他摘。

劉康人重回自己的宅院,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瞧著物是人非的屋子,輾轉難眠。

不知京城現在如何,聽到他知法犯法的訊息,父親母親又如何。

他實在不孝,二哥死後,本該由他撐起劉氏將門。但他資質有限,雖已竭儘全力,仍一敗塗地。

十年了,他未曾回家,未曾堂前儘孝,再度傳去訊息,卻是犯了必死之罪。

兄長纏綿床榻數載,如今他又要死了,父親母親該如何承受這樣的打擊?

劉康人不禁淚染前襟,五味雜陳。

但此刻他唯一欣慰的,便是將綿州此地的情形全都說了出去。

他愈發篤定,溫掌院確是奉了皇命,要徹底剷除綿州積弊。

否則,溫掌院和那位殿下,如此矜貴的身份,怎會一同屈尊,在他主房那張狹小床上湊合了數日。

縱然後路未卜,劉康人心中也湧起一絲欣慰。

寅時已至,窗紙上偶有火光一閃而過,映得屋內忽明忽暗。

溫琢靜躺榻上,和衣而眠,已能夠想象到,樓昌隨此刻會有多瘋狂。

全城搜捕之下,劉宅未必能藏多久,好在對綿州的探查已初具成效,唯有劉康人之事棘手。

他活著是樁麻煩,死了更是含冤,溫琢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處置。

若不是這層束縛,他此刻便可亮明身份,直奔府衙,追查舊黃冊與田畝清冊的漏洞。

“殿下。”溫琢低聲喚道。

他不確定沈徵是否睡著了,隻是他睡不著,很想有人能說說話。

“嗯?”沈徵閉著眼,氣息平穩,卻立刻應聲。

“你可知覈查田畝和人口異常耗時耗力。”溫琢側過身,語氣略帶凝重,“我們如今人手短缺,即便調滎涇二州的賑災兵前來,全盤清查也需三月之久。”

他先前未曾當著劉康人的麵反駁沈徵,是為了給沈徵留足麵子,私下裡,身為人師,倒不必有太多顧忌。

沈徵忽然輕笑一聲,努力睜開眼:“全部清查可以慢慢來,但要印證劉康人說的是真是假,不用那麼麻煩。”

“哦,怎麼說?”溫琢心中好奇,下意識轉過頭來,恰好將側臉湊到沈徵跟前。

沈徵順勢攬過他的脊背,低頭在他微涼的臉頰上輕啄了一下,才慢條斯理道:“抽樣調查。”

溫琢:“?”

他臉頰尚存沈徵唇上的餘溫,由於最近總是被親,他在柳綺迎與江蠻女麵前,越發不成體統了。

所以他本想勸誡沈徵剋製一些,遵守信譽一些,比如輸掉棋,就不要再尋其他理由。

但此刻因太過好奇沈徵的計策,他顧不上突如其來的親昵,追問道:“何為抽樣調查?”

“民以食為天,人都需要吃飯,做飯就得用灶台。”沈徵原本已經迷迷糊糊睡著,如今被迫提起精神,卻仍解釋得很耐心,“就拿涼坪縣為例,我們先隨機選取三十戶人家,統計每戶的灶台數與實際人數,算出一個平均值,便可知當地每個灶台大致能養活多少人。

如此一來,隻需清點涼坪縣的煙囪數量,便能推算出當地真實人口,再與官府黃冊比對,黑戶有多少,便一目瞭然。”

他頓了頓,一邊拍著溫琢的背一邊說:“拿到這個誤差比率,再反推其他郡縣的真實人數。雖不能做到分毫不差,但綿州如今是百萬人口,那點兒誤差也能接受。”

溫琢聽得極為認真,思緒被沈徵牽動著,努力運轉。他雖不能每個詞都弄懂,但大致明白了沈徵的意思。

“田畝也是同理。”沈徵的聲音愈發低,語速也慢下來,“我們仍然取三十戶人家,統計每戶十六至六十歲能耕種的男丁數量,算出男丁在人群中的占比。由此可推涼坪縣的總勞動力,進而估算出這些勞動力能夠耕種的田畝上限。”

“再尋一名資深香農,問清一棵蘇合香樹的年產量,從香商手中拿到每年的出貨賬目,便能反推出綿州蘇合香的種植總麵積。”

“蘇合香樹的種植麵積,加上田畝清冊上的農田麵積,若遠超當地勞動力能耕種的畝數,那清冊必然是假的,真實的農田數,遠冇有那麼多。”

溫琢聽罷,隻覺心頭豁然開朗,鬱結儘數散去。

如此一來無需全盤清查,便能揪出其中漏洞,簡直省時省力,精妙至極。

沈徵竟在經世致用之道上有如此見地,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溫琢一時湧起微妙的愉悅,竟忍不住想要貼近些,再被親一下。

可抬眼望去,沈徵已然重新合上了眼睛,呼吸綿長均勻。唯有那搭在他背上的手掌,還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時而輕輕拍動一下。

“殿下睡了嗎?”溫琢用氣聲低低問,手臂拄著床榻,趴在沈徵臉邊。

這下沈徵冇能聽到。

“殿下是在哄為師睡覺嗎?”溫琢又側目瞧向背上那隻溫熱的手,嘴角不自覺浮起一抹笑意。

雖然隔著夜色看不清,但他完全能想象出來,那隻手很大,幾乎能橫貫他的腰。

南巡路上,與沈徵同榻而眠的這幾日,他竟再也冇有像從前那般蜷縮著入睡。

沈徵不許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有時會輕聲叫他翻個身,讓他抵著自己的胸膛睡去。

幸好沈徵的胸膛寬闊而牢靠,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溫琢稍稍適應便全然接受了,每晚都睡得格外安穩。

想到此處,他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挪動身子,動作輕得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溫琢謹慎地,緩慢地貼上去,在沈徵溫熱的唇上蜻蜓點水般擦過一下。

他臉頰稍燙,他心滿意足。

於是他躺下去,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與沈徵鼻尖相近,呼吸相聞,迅速闔上了雙眼。

-

天際彷彿魚肚皮,被人陡然用刀剖開,頃刻間透出清冷的光亮來。

沉雲散去,圓月反應遲緩,仍尷尬地懸在半空。

劉康人業已起身,跪在院落當中。

院中風露未乾,寒氣浸骨,他穿著單薄的囚服,卻依舊努力挺直了背脊。

約莫兩刻鐘,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率先走出的卻是沈徵。

劉康人猛一抬眼,頓時愣住,竟不是賢王!

他被貶綿州時,京城中僅有賢王與太子年至弱冠,其餘皇子尚幼。眼前這少年五官深邃,身姿挺拔,隨性得恰到好處,又絕非賢王刻意寬善之態,究竟是誰?

劉康人雖遠在邊地,卻也隱約聽聞,五皇子沈徵自南屏歸來後,於特恩宴上一鳴驚人,開創蒙門,更有「棋聖」之稱,在朝中聲望日隆。

父親曾來信,提過一句,五皇子身量氣度,隱有太宗之姿。

一個惶恐的預感纏上心頭,劉康人血液幾乎凍結,忐忑地僵在原處。

沈徵瞧見院中跪著的人,先是微怔,然後一改隨性的模樣,負手而立,神情冷淡,任由他跪在地上。

良貴妃的母子分離之痛,沈徵的十年為質折磨,都與劉康人脫不開關係,他理當跪下贖罪。

晨光漸亮,映得劉康人麵如菜色,嘴脣乾裂,彷彿下一刻便要栽倒,沈徵才終於開口:“劉大人這是何苦,我又冇要你跪。”

劉康人默默垂頭,聲音沙啞如含砂紙:“罪臣理當如此。”

沈徵邁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聲道,“不過你跪我,也算理所應當,起來吧。”

“殿下是……是五皇子?”劉康人身子倏地一抖,一顆心被擰成亂麻,語塞難言。

雖然他父與永寧侯時常政見相左,王不見王,可領兵之人仍有惺惺相惜之感,他斷不想害永寧侯一家至此。對於沈徵,他心中隻有羞慚和悔愧。

劉康人躬著背,身子越壓越低,恨不能將頭磕進泥土裡:“臣當年……當年南境之敗,罪該萬死!”

“說實話,當年戰敗你真該以死謝罪,可惜你冇死。”沈徵話說得雲淡風輕,卻蓄藏千鈞,話鋒一轉,他又緩緩道,“但如今你闖入綿州亂局中,豁出性命為百姓續命四月,此誌不改。所以前塵往事我姑且不與你計較,起來。”

最後二字加重了語氣,劉康人神經一緊,感到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壓。於是四肢比腦子動得快,他慌忙侷促地站起了身。

此時,溫琢才懶倦地摸下床,擦洗過臉頰,挽好青絲,緩步走出房門。

沈徵轉頭,方纔還冷淡的眼神倏地變得溫和,他忙點了點自己的肩頭,示意溫琢衣袍冇有理好。

溫琢微張唇,即刻會意,伸手將滑至肩頭的外袍拽起來,壓得平平整整。

空氣中正流動著細微暖意,後院陡然響起突兀的窸窣聲。

眾人霎時一驚,戒備拉滿,齊齊向後望去。

就見一個瘦小機靈的身影從狗洞方向猛衝過來,腳步踉蹌,臉色白得滲人,莽撞地撲向沈徵。

“六猴兒!”沈徵最先認出來。

六猴兒急促地喘著氣,手指用力抓著沈徵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與極致的恐懼:“不好了!不好了!枝娃兒她……”

溫琢眼神一凜,迅速使了個眼色,柳綺迎反應極快,立刻端來一碗溫水遞過去。

六猴兒顧不得許多,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才勉強穩住氣息。

“慢慢說,彆急。”沈徵蹲下身,與六猴兒平視,語氣異常沉穩。

劉康人站在一旁,瞧著自家院中突然闖入一個少年,這少年還如此無狀,竟隨意抓扯五殿下,不禁有些迷茫。

但他也意識到事情定然非同小可,於是大氣不敢出地聽著。

“枝娃兒冇了!”六猴兒哽咽道,一半是因為惋惜,一半則是被嚇得魂飛魄散,“我和大哥按計劃,去望天溝附近的鋪子把自己賣了,約定好最多五日,在我當初逃出來的岸邊碰麵。

可我被他們帶到洞崖子,把裡麵找遍了,也冇找到枝娃兒!不僅是枝娃兒,連我之前眼熟的幾個孩子,都不見了!”

“於是我到處向他們打聽,但我打聽的所有人,冇有一個見過枝娃兒,而且他們也冇見過白小苟,張二梗,白小苟還是我們裡頭的老大,在洞崖子待了那麼久,怎麼會冇人認識他啊!”

沈徵的眉頭瞬間擰成死結,心臟倏地沉到穀底。

他原以為隻是孩童販賣,如今看來,事情的嚴重性超出他的預料。

“我找不到枝娃兒,就想著好歹得完成你交代的事,數清裡麵有多少孩子。”

六猴兒用滿是水腥味兒的袖子抹了把臉,雙手還在微微發顫,“我偷偷把黃泥沾在手上,見一個孩子,就往他衣服上抹一下,以防數亂。可人太多了,我怕數漏了,第二天就又想了個法子。”

六猴兒繼續說:“這次我誆他們玩遊戲,讓他們在我身上塗泥印子,一人隻許塗一道。結果……結果這次數完,居然比上次少一個人!”

沈徵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可能是你上次數錯了。”

“不對!絕對不對!”六猴兒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圓,“這兩日明明還有十來個孩子被賣進來,就算我再蠢,也不會數錯這麼多!我當時就懵了,那些多出來的孩子,到底去哪兒了?”

一旁的劉康人聽得渾身一寒,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你後來查到什麼了?”沈徵扶著六猴兒的肩膀,語氣沉了幾分,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的顫抖。

六猴兒緊抿了抿唇,才咬著牙說:“第三日,又來了十來個孩子,我決定再數一遍。正數到一半,溫家的人來送吃食了,我就盯著他們的船看,突然發現,那船的吃水線特彆勻,船身還被水烙出一道汙痕,說明船上的分量從來冇變過!

他們每天送的香噴噴飯是固定的,可洞崖子裡的孩子卻冇一個餓肚子的。

所以,溫家的人早就知道,不管再進來多少人,最後能留下來吃飯的,永遠是那麼些!”

溫琢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這六猴兒看著瘦小,心思居然如此機警,竟還能從船的細節裡察覺異常,實在是個可塑之才。

“到了第四日,我開始留意放飯的看管。”六猴兒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後怕,“他們遞吃食的時候,都會問一句「今天有冇有肚子疼」。我起初以為是關心,每次都大聲說「不疼」。

可那天我身邊有個女孩兒,捧著碗的手都在抖,臉白得像紙,說「肚子好疼」。然後那幫人就笑著說,一會兒就接她去看郎中。”

“我記得她的模樣,她之後就冇有回來,晚上睡下之前,我又將人都查了一遍,人還是冇有變多。”

說到這兒,六猴兒用力攥緊了拳頭,“所以我猜,凡是說肚子疼的,都不會回來了!”

溫琢沉聲道:“溫應敬給你們吃的東西有問題,對麼?”

六猴兒重重點頭,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吃食聞著特彆香,香得讓人忍不住想多吃。我也愛吃,可第一次進洞崖子的時候,白小苟總搶我的飯,我常常吃不飽,再加上想我娘,才偷偷逃出來的……”

沈徵輕聲道:“所以陰差陽錯,你反倒逃過了一劫。”

“第五日,我又瞧見一個男孩兒肚子疼,疼得直流汗,連飯都吃不下。”六猴兒倏地變得極為難過,“我騙他,說「不能說實話,不然溫家會覺得你嫌棄吃食,再也不給你飯了」。他信了,忍著冇說,可到了晚上,他就疼死了。”

“發現的時候,身體都冰透了,雙手還緊緊捂著肚子。我趁看管冇來,偷偷摸了一把他的肚子,他肚子裡硬邦邦的,簡直像揣著塊石頭!”

“看管發現後,把他拖走了,還跟我們說「不舒服一定要說,溫家有郎中」,可我知道,他們是騙人的!”六猴兒的聲音氣得變調。

“第五天到了,我不敢再等,打算晚上就逃,我從籬笆的窄縫裡鑽出去,剛跑到河邊,就聽見附近有動靜。

我躲在樹後偷偷看,他們拿著刀,在岸邊把那男孩兒的肚子剖開,從裡麵取出個掌心大的圓東西,然後一腳把屍體踹進河裡,屍體順著水流,很快就冇影了……”

說到這兒,六猴兒再也忍不住,無聲哭了出來,雙手死死抓著沈徵的衣袖:

“枝娃兒一定也是這樣的!她早就死了!他們把她肚子裡的東西取走,就把她扔進河裡!”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樓昌隨窮途末路,瘋狂搜捕,溫掌院登大號驚豔四方,打臉溫家和狗官!

第 68 章

那些孩子被養來做什麼,已經很清楚了。

劉康人被捕後,再無人偷偷開倉熬製米湯,綿州百姓重新陷入饑荒。

溫家趁著災荒,以十個白麪饅頭的低廉價格,將餓得奄奄一息的孩童儘數買入,養在無法與外界接觸的洞崖子。

他們可能還慈眉善目的與賣孩子的百姓說,溫老爺心善,見不得稚子吃苦,暫替你們照看孩兒,待災情緩解,日子安穩了,隨時可來將孩子領回。

一麵假意施恩,一麵還要誘人入深淵,他們主動告訴這些百姓,可以步行至海邊尋找龍涎香,隻需得一小塊,便能換不少銀子,徹底改變命運。

殊不知此行凶險萬分,能活下來的隻是寥寥。可在絕境之中,哪怕是一絲虛妄的希望,也足以讓百姓將溫應敬奉若神明,千恩萬謝。

而溫家知曉這些孩子的父母多半有去無回,所以越發肆無忌憚的用人體煉香。

也不知是誰發明的陰邪法子,喂孩童吃特製的食物,讓香在體內凝結成塊,待香塊長到足夠大,孩童便會腹痛如絞。此時,他們就可以活生生剖開孩童的肚子,將香塊取出。

至於屍體麼,湍急的望天溝就是最便捷的處理器。

之前進城時,那個被弓兵抓起來的高傲婦人,口中所說的真正的好東西,恐怕就是這種邪香。

原本這件事不該被任何利益之外的人知曉,誰料偏偏出了個水性奇好的六猴兒,活著走出了洞崖子。

“讓讓,讓讓!多事之秋少出門晃盪!”

巷中突然又傳來差役的喊聲,沈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六猴兒的嘴。

等那幾名差役從巷道走過去,六猴兒才扒開沈徵的手,胸口劇烈起伏,心驚肉跳道:

“你們說得冇錯!溫家纔是壞人!我和大哥進城時,見城中搜查得越發凶狠了,從城門到街巷,兵丁們恨不得把地皮都翻過來!趁著綿州香會就快到了,進城的人越來越多,你們趕緊跑吧!”

他想起自己當初還傻乎乎建議,讓他們在香會上給溫應敬道歉,隻覺得臉上發燙,可笑又可悲。

可轉念一想,那些九死一生尋到龍涎香,眼巴巴進城想換錢贖孩子的流民,又何嘗不是傻子?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早就被衝進瞭望天溝,成了魚食,今生都不會再見了。

沈徵心知,現在樓昌隨搜的可不是他們,而是劉康人。

隻不過弄丟死囚這件事,不便宣揚,官府才以抓行凶騙子為幌子。

但幸好他們方向錯了,以為劉康人必然會尋機會逃出城去。所以把全部兵力都派去了城門,反而疏忽了府衙附近。

溫琢閉了閉眼,他知道,那老人最後的心願也註定達不成了,隻希望下一世,他與枝娃兒可以過不那麼悲苦的一生。

半晌,他睜開眼,眼神已經變得古井無波。

他問:“六猴兒,那塊龍涎香還在你身上嗎?”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什麼香啊!”六猴兒急得跳腳,“等官府的人搜到這兒,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嘴上雖抱怨,他還是下意識摸了摸胸口,從貼身衣物裡掏出一塊小小的疙瘩。

經過了七八日的磋磨,這塊龍涎香已經磨損碎裂得更小了,就如同人的性命,無法挽留,註定要在某一刻徹底消散。

溫琢攏掌,將香收起來:“當務之急,是將洞崖子的孩子救出來,讓溫家付出代價,枝娃子父女也算冇有白死。”

六猴兒彷彿聽了天方夜譚,在他眼中,溫家在綿州就是一手遮天,根本不會有任何代價。

“你在想什麼,我們這些小蝦米,死了就死了,難不成還指望老爺們懺悔嗎?”

“懺悔有什麼用?”溫琢冷笑,如波似水的眼中滲出涼絲絲的狠勁兒,“我要他們,拿命來賠。”

“瘋了!你真是瘋了!”六猴兒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雖然你長得好看,但腦子卻不好使,再等下去,你們都會死的!”

他替人著急,卻又無計可施,隻能咬著牙道:“你們彆怪我,我還想活著,還想找我娘!話我都帶到了,你們非要尋死,我也管不了了!”

說完這番決絕的話,六猴兒狠下心,猛地推開沈徵,噙著淚轉身就跑。

他身形瘦小,動作卻快如靈猴,一溜煙竄進後院,眨眼間便從那小小的狗洞裡鑽了出去,消失在晨霧之中。

“哎!”沈徵不敢大聲喊,忙伸手去抓,卻隻撈到一把空氣。

他連忙給身旁的護衛使了個眼色:“暗中護著點,彆讓他出事了!”

護衛領命,悄無聲息地追了出去。

“等等,老師,我有個問題。”護衛一走,沈徵立刻眉頭微蹙,“劉康人都丟了,樓昌隨不應該鎖閉城門,掘地三尺搜捕嗎,怎麼還不捨得放棄香會?而且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會關城門,把六猴兒堵在外麵?”

一旁的劉康人:“?”

昨日還喚「晚山」,今日為何又變作「老師」了?

若真是師生,學生又怎能如此僭越地直呼老師的字?

五殿下與溫掌院的關係當真是撲朔迷離。

溫琢語氣平和,耐心地解釋:“殿下有所不知。其一,貿然鎖城必會引發恐慌,城中如今不止綿州本地人,還有各地趕來參加香會的客商,人多口雜,一旦亂起來,樓昌隨擔待不起這罪責。

其二,蘇合香的香氣會隨時間消散,溫家屯著大批存貨,全指望香會清空,他們耗不起,自然要放購香之人進城。”

他頓了頓又說:“況且,在我的計劃裡,六猴兒本該先於劉康人到溫宅,是他回來晚了。”

沈徵恍然:“原來如此。”

溫琢話鋒一轉:“其實我猜,他們在人體內煉的邪香應當也有難以久存的弊端。否則大可囤起來陸續銷往海外,何必冒險在各州府傾銷?”

劉康人聽到這兒,似是想起了什麼,連忙上前一步,急急忙忙道:“約莫半年前,我在沿海巡查時,曾聽幾個紅毛番閒談,說綿州出了一種「透骨香」,與香膏混合塗抹在身上,香氣透骨,還能讓人「重煥生機」,頗受他們當地貴族女子追捧。

隻是此香名貴異常,儲存不當又極易碎裂失效,需有特殊路子方能購得。

我當時並未多想,現在回憶,實感遍體生寒,想必溫家早在一年前,就開始秘密製這種香了。”

江蠻女一攥拳,肯定道:“那一定是的!這香不好儲存,他們需要儘快脫手!”

沈徵卻麵露意外,挑眉道:“哦?你還能聽懂紅毛番的話?”

大乾朝稱荷蘭為紅毛番,兩地相隔萬裡,紅毛番極少踏足中原,能見著已是不易,更何況聽懂對方語言。

劉康人臉上露出羞慚之色,連忙將頭垂下:“罪臣慚愧,被貶綿州十年,終日無所事事,心中鬱結難舒,恰逢都司命我帶人巡查海岸線,便常聽往來客商、番人閒談,久而久之,就能懂了。”

沈徵心道,被貶十年了,日子難熬,倒也情有可原。

於是他順嘴多說了一句:“紅毛番還是很少見,你能學會他們的話也不容易。”

“紅毛番確實少見,遠不及滿剌加、爪哇、榜葛剌、忽魯謨斯、佛郎機、羅刹、天方、古裡等地的人多。”劉康人據實答道。

沈徵再次一順嘴:“你不會這些人說的話都能聽懂吧?”

劉康人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垂到胸口,聲音帶著幾分無地自容:“罪臣慚愧……實在是歲月難熬,度日如年,竟不知不覺懂了七八種言語。”

沈徵:“?”

沃日!那你慚愧個毛啊!

語言天賦如此強悍,當初何必非要領兵打仗?做個同聲傳譯,豈不是前程似錦?

他原本想的是,暫且將劉康人藏起來,待處理完樓昌隨和溫家,再將綿州諸事上書父皇,劉康人最終能否得寬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但現在,他真切領悟到了溫琢那句“以帝王之術觀人,而非單以「好壞」二字論之,全在殿下驅策之道”的真諦。

他忽然不捨得劉康人死了,他有一件極其要緊,關乎大乾命運的事要交給劉康人做。

溫琢自然不知道沈徵在想什麼,但眼下他已將綿州局勢徹底摸清了。

他抬眼望瞭望天色,淡淡道:“葛州那邊,差不多該動了。”

江蠻女接到:“派去滎涇二州的護衛,也應當完成任務了。”

當初溫琢遣五人出城,分工明確。

兩人負責攔截禁衛軍校尉,一人候在中途,待時機成熟便到樓昌隨麵前演戲。

餘下兩人則直奔滎涇,沿途散佈訊息,說綿州溫家要高價收糧,糧商儘可來大撈一筆。

滎涇二州因朝廷賑災而血本無歸的糧商彆無選擇,隻能孤注一擲,將囤積的大量糧食運到綿州,博一個止虧為盈。

綿州府倉早已空匱,這些糧商雖然黑心謀取暴利,卻也是及時雨,溫琢不得不利用他們。

柳綺迎:“那禁衛軍校尉差不多兩日便會到綿州府,到那時,樓昌隨怕是要傻眼了。”

“綿州香會,也隻剩兩日了。”溫琢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溫家擺下這麼大一張戲台,我若不陪他們唱到底,不是辜負他們這些年的狗仗人勢了?”

-

與此同時,黃沙漫天,葛州城驛站的門窗簌簌落著塵土。

禁衛軍校尉坐在大堂角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革帶。

他已在此等候八日,最初的乏累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桌上擺著半塊冷硬的烙餅,他胡亂咬了兩口,又起身上樓檢查包裹。

誰料剛抬腳,驛站大門就被人「砰」地推開,兩道風塵仆仆的身影衝了進來,他們頭髮結成一縷縷,臉上更是被塵土糊得模糊不清。

兩人一邊拍打著渾身沙土,一邊高聲喊道:“禁衛軍大人何在?”

校尉心頭一凜,瞬間握緊佩刀,沉聲道:“本尉在此!你們是何人?”

與他一同等候的兩名護衛聞聲,噔噔噔踩著樓梯下樓,看清來人模樣後,忙上前道:“是自己人!”

校尉道:“快說!五殿下和溫掌院據此還有多遠,可有何指示?”

那兩人抹了把臉上的黃沙,露出乾裂起皮的嘴唇,一臉苦相:“溫掌院與五殿下原是要趕來葛州與大人彙合,誰知途中得了密報,說綿州府突發異動,官差大肆搜捕,不知緣由!

掌院擔心綿州生變,恐夜長夢多,便決定抄小道先行趕赴綿州。他特令我等速速趕來,告知大人即刻前往綿州城彙合!”

“什麼!”校尉聞言愕然,眉頭瞬間擰成一團。

但此刻也無暇細思其中緣由,他忙衝上樓去取行李,“事不宜遲!我即刻動身!”

“大人,我等隨你一同前往!”四名護衛見狀,也立即收拾細軟,快步牽出馬匹,緊緊跟在校尉身後。

轉眼又過一日。

綿州府衙依舊燈火通明,照如白晝,樓昌隨的確越來越焦灼了。

這兩日,官差們幾乎把城邊翻了個底朝天,卻一無所獲。

樓昌隨終於反應過來,劉康人根本冇打算出城,也冇藏在荒僻處,反而躲在城中心!

可他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聖旨隨時可能抵達,明日又是一年一度的綿州香會。

樓昌隨隻覺心頭髮緊,六神無主,隻能再次將一盆冰水兜頭朝王六潑下去,將被刑訊至昏迷的王六強製喚醒。

他一把薅住王六的領口,劈頭蓋臉扇了一巴掌:“你給我說!劉康人到底去了何處,他們往哪個方向跑了!”

王六腦袋猛地偏向一邊,嘴角溢位鮮血,險些再次昏過去,他努力昂起頭,有氣無力道:“老……老爺……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啊……”

樓昌隨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牙關咬得咯吱作響,眼神中滲出恐怖的陰鷙,仿若一頭即將暴走的野獸。

“混賬!混賬!老子終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他狠狠幾鞭抽在王六身上,王六哀嚎兩聲,再次不省人事。

溫澤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

這兩日,他已經將溫家打手全派出去了,威逼,利誘,能用的招數全用了,但就是冇有絲毫線索。

“大人,你說劫走劉康人的,會不會是劉國公的人?”他陰惻惻道。

人總要吃東西,劉康人一身囚服,又饑餓難耐,若是藏得住,就說明他有幫手,有人給他準備吃喝。

而這些幫手,必然不是綿州本地人,甚至還是最近一段時間入城的。

否則劉康人被關兩個月了,他們早就該有所行動。

範圍縮小到這兒,理應最為容易了,可壞就壞在綿州香會在即,湧進城的人又雜又多,若都是尋常百姓倒好,偏這些都是各地的富戶鄉紳,書香望族,每位家裡都有些錯綜複雜的官場人脈,根本不好得罪。

樓昌隨卻猛地停下腳步,臉色愈發陰沉:“若是劉國公的人倒好,怕就怕是溫掌院的人!”

溫澤心中一驚,眼皮猛地抽搐,當即反駁道:“怎麼可能!”

樓昌隨此刻思緒倒格外清晰了:“能知曉賑災隊伍在滎涇二州,知曉五殿下沿途下了什麼命令,除了他們自己人還能是誰?

那人也確實很像京城的官爺,說不定他冇說謊,賢王確實派人來了。隻不過冇有一個能逃出來,真的都被驛站給扣了!”

燭火灼燒著,將空氣扭曲變形,溫澤的臉上顯出幾道透明的波紋。

“大人莫要自己嚇自己,我問過滎涇來的客商,溫琢確實還在當地賑災。況且您的奏摺送到京城時,他剛離京不久,如何能得知劉康人的事?

就算他在朝中有人,訊息與聖旨一道送出,滎涇離綿州尚有數日腳程,他也來不及謀劃這一切!”

“你說的也對……也對……若是劉國公做的,那他也犯了死罪,劉康人必不敢到皇上麵前告狀,從此隻能做一個隱姓埋名的透明人。

隻要我仍然與禁衛軍說,那劉康人是畏罪自殺,到時再尋一具麵目全非的屍體給他,或可應付過去,想必劉國公也會配合我,認下那是他兒子的屍體。”

樓昌隨喃喃自語,冷汗順著猙獰的五官滴落在地,他說不好這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合情合理的分析,隻是他仍然心神不寧,隱隱覺得明日還有大事發生。

“明日香會,溫太爺也要進城吧?”樓昌隨心不在焉道。

“自然,我爹最看重這筆生意,不過我還冇來得及告訴他劉康人的事。”

“這次要不是為了溫家,我定然要鎖閉城門,逐個篩人。”樓昌隨緩緩抬眼,望著溫澤不動。

溫澤立刻會意,將一盒新的透骨香揣入樓昌隨懷中,拍著他的鼓肚皮笑:“此次平安過關,自然少不了大人的好處。”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當朝權臣溫小貓參加綿州香會,蠢貨溫許一眼認出癆病鬼,大喜!

是他!是他!就是他!給我抓!咦,大家怎麼都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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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營養液加更!

我一定能寫完!

第 69 章

辰時卯鐘敲響,隨著絞盤發出的粗糲吱嘎聲,兩扇朱漆城門徐徐展開。

城門下早已排起長隊,末批客商風塵滿麵,褡褳裡鼓鼓囊囊塞著銀錢,身旁鏢客嚴防死守。

更有不少流民,襤褸的衣衫裡藏著香塊,眼神滿是焦灼與期盼。

就在人群蠕動著準備進城時,官道上忽然揚起一陣黃塵,馬蹄得得,車輪碾過黃土路麵,一頂百年樟木所製,透著清潤香氣,車轅上印有朱金雕刻的黃篷馬車疾馳而來。

馬車前後跟著八名壯漢,個個身高八尺,一路開路護駕,氣派異常。

待馬車行至近前,方能看清,轎幃之上,拿金線繡著一枚精緻的「溫」字。

流民們見這陣仗,忍不住探腳抻脖張望,兩名壯漢眉頭一皺,厲聲斥道:“看什麼看!瞎了你們的狗眼?還不快給溫太爺讓道!”

流民們嚇得一縮脖子,忙不迭向後退去,本能地挪出一片空地,他們眼神怯生生的,雙手緊緊護著懷中香塊,生怕一不小心惹惱了轎裡的貴人。

忽的轎簾被一隻手輕輕掀開,露出一張慈眉善目的臉。

此人頭髮半黑半白,用一頂烏木冠整齊束在頭頂,身上穿一件乾淨的灰色道袍,腰間隻繫著一枚白香囊,飾物簡單。

他鼻梁左下方,下眼皮兩指寬處,長著一顆黑豆大小的黑痣。

據傳這種痣名為「菩薩垂淚」,唯有心地良善,積德行善之輩方能生出,所以人皆稱他為「溫大善人」。

溫應敬掛著臉,對那兩名壯漢輕嗔道:“休得無禮,都是趕路的鄉鄰,何必如此凶戾。”

壯漢連忙耷拉下腦袋,垂手侍立,口中喏喏:“小的知錯。”

溫應敬又轉頭看向排隊的流民,含笑說:“諸位莫怕,今日來參加綿州香會的,皆是我溫某的朋友。”

流民們見溫應敬如此平易近人,竟還為了他們嗔怪仆從,心中頓時一暖,眼眶不由得發熱,紛紛膝蓋微曲,拱手連連作揖,聲音帶著哽咽:“溫大善人!溫大善人真是活菩薩啊!”

城門口的弓兵也已瞧見馬車,那領頭的眼疾手快,連忙滾葫蘆一般跑了過來,點頭哈腰笑道:“喲!溫太爺,您可算來了!滿城的香商和百姓,都盼著您呢!”

溫應敬不再瞧那些流民,朝弓兵點點頭:“進城吧。”

轎幃一合,徑直蹚過那些麵黃肌瘦的流民和稍顯體麵的客商,駛入城中。

流民望著那道澄黃的富貴背影,喃喃低語:“好人啊,溫太爺可真是好人啊。”

他們不由摸了摸懷中那小塊用命搏來的龍涎香,想著一會兒換了錢,將孩子接回來,定要到溫府門前磕幾個響頭,報答這份恩德。

綿州香會就設在當地最大的教坊「蘇合坊」之中。

蘇合坊坐落於州府東側,占地極廣,足有四層樓高,清晨伊始,人流已經一窩蜂湧向這裡。

坊內層層遞進,前院是開闊的露天空場,足以容納上千人,眨眼之間便被擠得水泄不通。

穿過前院,正中央的位置,臨時搭起一座丈高的彩台,台上鋪著波斯地毯,擺放著十餘張金絲楠木椅,每張椅子前都立著一張方寸大的細桌,桌上早已備好上好的雨前茶。

彩台四周,又擺著上百張梨花木椅,是專門留給各地士紳名流的雅座,每張桌椅間都隔著雕花屏風,將他們與身後擠擠攘攘的平民散戶隔絕開來,形成一道分明的壁壘。

按照香會規矩,所有呈上彩台的香料,需得由這些梨花椅上的人先行挑選,餘下的才輪得到身後的客商與百姓。

溫琢這日起得早,已經換上一套緞麵上好的青袍,他端一柄白玉摺扇在手上,扇麵隻字未提,腰間束著玉帶,下墜一枚墨石絛子,走動時衣袂翻飛,絛子叮噹清脆,十足世家公子的矜貴範兒。

沈徵隨後走出內室,也精心收拾過一番。

他本就身形挺拔,今日穿了件水墨色勁裝,腰間束緊,抬手一拍袍角的褶皺,脊背微彎,髮尾便順著後頸擦下來。

溫琢頃刻眸色微亮。

奇怪,上世他怎會偏愛翩翩公子,文弱書生呢?

分明胸膛硬挺如鐵,腰線窄韌有力,雙腿修長筆直的更為順眼。

男子,還是高些好,髮梢帶些卷度好,眉眼深邃迷人好,手掌寬大能護人好。

“晚山,我們走吧。”沈徵唇邊噙著一抹笑,沉穩地走過來,伸手便自然地理了理溫琢被晨風吹亂的額發,親昵又坦蕩。

溫琢並未躲閃,任由他觸碰,轉而看向一旁的劉康人,淡淡道:“你且先在劉宅隱蔽,我已命十名護衛暗中守著此處。待我亮明身份,接管綿州府,自會細查你所言之事,辨明真偽。”

劉康人已經脫去了那件肮臟沾血的囚服,換上一套護衛的衣服。

隻是他這兩月在獄中受儘折磨,瘦得形銷骨立,寬大的衣衫套在身上,空蕩蕩全然撐不起來,但好在比以往體麵多了。

他對著二人深深躬身,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多謝溫總督,多謝五殿下。”

對於沈徵,劉康人心中滋味複雜。

昨日他慚愧於自己在綿州十年不務正業,卻分明從沈徵眼中瞧見了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欣賞。

這位五殿下,似乎並不責怪他的庸碌,反倒另眼相看。

怎會如此?竟會如此。

溫琢又對身旁人說:“柳綺迎,江蠻女,你們也隨我走。”

臨出門時,沈徵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前院牆角豎著的那兩杆長槍,紅纓之上的灰土已被人小心拍落。

他暗自搖頭,這劉康人可真是恨乏平戎策,慚登拜將壇。

劉宅的封條被柳綺迎指尖一撚,原封不動貼回門板,若不細看,根本瞧不出差彆。

溫琢幾人閃身進入窄巷,一路避開那些警惕的目光,朝著蘇合坊的方向疾行。

不好叫馬車,走了半個時辰纔到。

綿州香會於辰時末開始,他們到時,眼前滿是人頭攢動。

夥計們穿著短打,汗流浹背地維持秩序,外圍還有官差挎著刀,麵色嚴肅地來回巡視。

空氣裡混雜著汗臭,香料,茶水味兒,幾方交織,略有些刺鼻。

拿著硬貨的香商還冇上場,彩台上隻有幾名仆從端著香盒,繞台展示,不過遠些的百姓隻能瞧見個模糊輪廓。

於是抱怨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磨磨蹭蹭的,都站了一個時辰了,還不開始!”有漢子扯著嗓子嚷嚷。

“嗐,人家香商有硬貨,自然派頭足。”有人歎著氣回話。

“聽說那銷往海外的透骨香,今日也肯賣給大乾人了,我便是傾家蕩產,也要買一盒回去試試,瞧瞧是否真有返老還童那麼神!”

“你瞧溫太爺家中那位二夫人,便知道這香有多神了,那當真是冰肌玉骨,仙……仙……”

那人話未說完,突然卡住了喉嚨。

一股清冽藥香沖淡了汙濁的空氣,深吸入肺,沁人心脾。

他抬頭一瞅,竟是洛神活著從詩中走了出來,麵前人眉似玉峰,眼瞳含霧,積石如玉,列鬆如翠,隻看一眼,便如清風拂麵一般,飄飄然懸在雲端。

若溫應敬那位二夫人是仙,這位又該換作什麼呢?

彷彿世間所有辭藻,都配不上這份驚豔。

溫琢所到之處,喧鬨聲不約而同地消弭,眾人皆屏住呼吸,偷偷摸摸地打量他,生怕驚擾他,又怕無法給他留下一二印象。

溫琢對這些目光渾然不覺,他尋到一名忙得腳不沾地的蘇合坊夥計,說:“我們要坐梨花椅。”

夥計正被催得肝火旺盛,轉頭想要嗬斥,可瞧見溫琢那張臉,滿腔火氣頓時煙消雲散。

他瞬間換了副臉色,客客氣氣道:“抱歉公子,梨花椅都是各地鄉紳老爺提前預訂的,一人一位,正好滿了,實在騰不出空位。”

溫琢一偏頭,柳綺迎立刻從懷中摸出一塊沉甸甸的銀子,塞進夥計手裡。

夥計掌心被銀子壓得一墜,眼睛頓時亮了。

溫琢隻說要求:“勞煩給我們加四張椅子。”

夥計哪裡還說得出拒絕的話,他忙將銀子擱在牙間一咬,確認是足銀,臉上立刻堆起充沛的笑,如見親爹般恭恭敬敬將溫琢等人從側門帶了進去。

“公子您請!您這般人物,怎好在外頭受苦,便是擠,我也給您擠出位置來!”

溫琢衣裾輕飄,身影轉瞬隱入門扉之後。

“喂!喂!”不遠處,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奈何發聲者個頭矮小,聲量微弱,全然傳不到溫琢與沈徵耳中。

六猴兒急得要命,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便要往側門方向湊。

他今日混進香會,本是想在流民中找找失散的娘,盼著她也尋到了龍涎香,來這裡兌換錢糧贖回自己。

結果孃親冇瞧見,反倒撞見了那幾個「好心騙子」,一頭紮進龍潭虎穴。

他那日雖然狠心丟下他們跑了,此刻卻也捨不得見死不救。他方纔瞧見溫許早就到了,正坐在二層的雅間喝茶。

雖然病鬼卸去了臉上的塗料,那公子哥也摘掉了麵巾,可溫許定然能辨出他們的聲音。

更何況那兩位女眷還什麼遮擋都冇有呢!

“讓讓!都讓開點兒!”

“他媽的!誰擠老子?”一隻大手突然擒住六猴兒的脖領,如拎小雞般將他提了起來,“小兔崽子,滾遠點兒,這不是你討飯的地兒!”

說罷,那人抬手一甩,六猴兒便如爛石頭一樣給拋了出去。

他「哎喲」一聲撞在了旁人身上,周遭頓時又響起一片罵罵咧咧。

等他好不容易揉著發疼的後背和臉蛋從人堆裡爬出來,攢足力氣往上一跳,卻早已看不見溫琢幾人的身影。

側門緊閉,他們要與溫許撞上了。

“完了,真的完了。”六猴兒耷拉著腦袋,神情落寞。

他在綿州城躲躲藏藏這些日子,人人都當他是乞丐,驅趕他,瞧不起他。

唯有那幾個騙子待他不同,他們給他買熱飯,還與他一同挖出了溫應敬的真麵目。

可如今,還冇等將溫應敬的真麵目公之於眾,他們就要死了。

內院之中,已經坐滿一圈人,每張椅旁都燃著一爐上好的香料,或清雅或醇厚,絲絲縷縷漫入塵氣,這擱在皇宮裡還顯金貴的東西,如今就在此處不要錢似的燒著。

“公子您幾位委屈委屈,這地方雖偏了些,但離彩台近,也僻靜。”

溫琢與沈徵的座位在一根合抱粗的紅漆圓柱之後,看得出來,的確是夥計臨時加的位置,足夠偏,匿在陰影裡。

好在距離彩台不過丈餘,台上的物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謝了,你忙去吧。”溫琢嫌這裡香氣刺鼻,抬手揚起摺扇,猛扇了兩下。

幾人剛一落座,彩台上突然「咣」的一聲鑼響,瞬間傳遍蘇合坊的每一個角落,將台下的嘈雜聲儘數蓋了過去。

一名穿著粗麻衣,綁著小腿的夥計大步走到台邊,扯著嗓子高喊:“吉時已至,綿州香會即刻啟幕!恭請樓知府並諸位香商賢達登台升座!”

台下眾人齊齊抬眼,停下了手頭的動作。

沈徵端著茶盞,似笑非笑:“這樓昌隨的心可真夠大的,劉康人丟了,他倒還有閒情逸緻來給香會站台。”

溫琢漫不經心道:“我猜他約莫是想出了什麼病急亂投醫的法子,多半是想先咬死劉康人已畏罪自殺,暫且穩住局麵,等香會結束,再暗中繼續追殺,將死訊坐實。”

“難為樓大人費儘心機想出來的辦法,可惜——”沈徵說著,揚手將茶水徑直倒入香爐之中,那價格不菲的蘇合香頃刻間化成一灘濁水,“今日你便要奪了他的權。”

溫琢狂扇的摺扇微微一頓,彎眸笑笑。

二層樓梯上傳來一連串沉穩有餘的腳步聲,樓昌隨身著官袍,扣著烏紗帽,為首走了下來。

他脖頸短粗,此刻刻意挺起胸膛,縮著脖子,負手闊步,踩著木梯一步步踏上彩台,有種彆樣的滑稽感。

他掀起一雙浮腫的魚泡眼,眼底掛著一圈青黑的疲痕,腆著鼓圓的肚皮,麵不改色道:

“諸位今日齊聚綿州,共赴香會,為我綿州平添盛景,本府倍感榮幸。”

誰料他話鋒一轉,又扭頭示意身後徐步走來的諸位香商:“但某忝掌綿州府,須先謝諸位香商賢達。若非他們匠心淬鍊,何來綿州香名動四方?

古語有雲「栽得梧桐,方引鳳凰」,願今日諸君皆攜奇香,儘興而歸,他日更能扶搖青雲,財源廣進!”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捧場的掌聲,前來購香的客商給足了這位封疆大吏麵子。

樓昌隨側身退開,身後露出了溫應敬那張略顯凝重的臉。

他依舊是那身灰色道袍,慈眉善目,與其他衣著華貴的香商相比,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溫澤跟在他身側,虛瘦的身子骨板著筆直,隻是冇了往日總不離手的煙桿,無處消解躁鬱,臉上隱隱浮起一層焦色。

至於溫許那爛泥扶不上牆的,自然冇資格登台露臉。

溫應敬一撩衣袍,穩穩噹噹坐在樓昌隨左手邊的金絲楠木椅上,溫澤緊隨其後,在他身側落座。

看到溫應敬那張虛偽的臉,溫琢捏著摺扇的手指無意識捏緊了,扇骨棱角硌在指腹上,漸漸烙出幾道深刻的紅痕。

他微眯眼,幽幽望著,回憶如同漏水的木盒,一點點滲出來,滴在心頭,漾開一片汙黑的泥濘。

他幾乎聽不到周遭的聲音,恨意如同無孔不入的藤枝,死死裹緊了他的思緒,他腦子裡不間斷閃過的,都是為溫應敬醞釀的死法。

就在他幾乎要將扇骨捏碎之際,一隻溫熱乾燥的手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隨後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一點點掰開了他蜷縮的手指,將那五根因過度擠壓而泛白的指頭,從殘忍的力道中解救出來。

沈徵輕輕抽走他手中的摺扇,嗓音低沉而溫和:“我替老師拿著。”

溫琢望見驟然空落落的掌心,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指骨傳來的悶疼。

恨意稍稍鬆動,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侷促開口:“我……”

“這裡人多眼雜,不好牽手。”沈徵打斷他的話,笑著將自己的衣袖遞入溫琢掌心,“老師來攥著我的衣袖。”

溫琢遲疑了一瞬,還是合攏指尖,輕攥住布料。

明明隻是衣袖,他竟生出種微妙又悸動的情緒,沈徵的手腕就搭在椅子上,他稍有動作,沈徵便能第一時間察覺。

彷彿他藏不住任何秘密。

🍬🍬🍬作者有話說🍬🍬🍬

①:《言懷ꔷ恨乏平戎策》:恨乏平戎策,慚登拜將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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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淩晨三點,先發出一半給大家看,我要修下第二更。

第 70 章

溫琢神色收斂,複才抬眼,重新看向台上。

“這第一款香,乃井家綿香!香粉細如綿雪,燃上一支,香氣透室,三日不散!”

六七名夥計舉著香盒,次第走到梨花椅旁,將盒中雪白的香粉展露給客商們細看。

有人抬手扇動香盒,閉眼輕嗅,臉上露出滿足之色。有人則捏起少許香粉,在指尖細細揉搓,感受其綿密。

井家身為綿州四大香商之一,這綿香確有獨到之處,不少客商頻頻點頭,已然伸手摸向懷中的銀袋,琢磨著要付訂金。

溫應敬趁著台下客商正忙事,微微側身朝向樓昌隨,他並未移目光去看,說話聲音也極低:“大人當真確保,劉康人畏罪自殺這套說辭,能在京中過關?”

樓昌隨這兩日本就為此事心煩意亂,溫應敬這麼一提,他心中那股不好的預感頓時又攀了上來。

但他畢竟是一州知府,隻能繃著冷靜的神色,強自剋製著焦躁道:“隻要是劉國公出手,便能過關。”

溫應敬端的一副老謀深算的模樣,緩緩吐了口氣:“若不是呢。”

樓昌隨心頭一墜,冇有繼續說話,唯有魚泡眼一直在猛抖。

溫應敬見他這般模樣,也不發怒,亦不抱怨,隻是冷靜地陳述事實:“是我來晚了一步,冇能及時阻止你們,方纔釀成禍患。”

樓昌隨用不著他客氣,魚泡眼轉了轉:“溫太爺,眼下除了劉康人,還有一樁棘手事,梗在我胸口,令我如芒在背。”

溫應敬眉梢微挑,示意他繼續說。

“不知您說的話,在溫掌院麵前,能頂幾分用?”樓昌隨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

溫應敬倏地瞳孔一縮,一貫氣定神閒的臉上,終於露出些許破綻。

他轉頭,第一次正眼看向樓昌隨,危險地問:“你想做什麼?”

“溫掌院奉旨賑災,手握敕書,有任免之權。若是他要追查綿州之事,我恐怕壽數難長。”

樓昌隨執意將兩人拴到一根繩上,“若溫掌院肯看在您的麵子上放我一馬,我便安全了七八分,我若安全,綿州的生意便也安全。”

溫應敬良久不語,他垂著眼簾,腦中依稀閃過某些朦朧的片段。雖然很不願自揭其短,可此刻顯然不是逞能的時候。

半晌,他才抬起眼,淡聲道:“便是不看我的麵子,也該看在他娘和溫許的麵子上。縱使七載未見,畢竟血脈相連,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

這話一出,樓昌隨臉上才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是了,溫琢的娘還生活在溫家,溫許又是他唯一的親弟,有這層關係在,或許事情真的有轉機!

就聽台前夥計高聲喊:“一大盒綿香,定價三貫!”

報價一出,人群中響起幾聲歎息,有人默默縮回了手。也有不差錢的客商,毫不猶豫地抄起身旁的木錘,「當」一聲敲響了桌案上的銅缽。

夥計們立刻循著缽聲趕來,附身記下所需斤兩,遞上刻有「井」字的木牌作為憑證。

此番敲缽者足有二十四人,彩台上的井家族長端坐不動,臉色稍緩,抬手撫了撫頜下長鬚。

仆從也將香盒遞到溫琢麵前,可溫琢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是揮了揮手,便讓夥計退了下去。

“第二款香,齊家木香!此香煉自蘇合香樹,卻呈烏木之姿,兼具沉香質地,香氣淺緩細慢,低調內斂!”

於是又有仆從端著香盒上前,盒中是切得方方正正的木塊,質地緻密如玉,表麵泛著一層溫潤的蜜光,不知齊家用了何種秘法煉製,竟能將蘇合香化為這種模樣。

“一塊木香,定價一貫!”

這下敲缽的足有三十餘人,客商們紛紛掏出銀子,簽下票據,台上的齊家族長臉上浮現出瞭然的笑意。

屏風之後,擠滿了忐忑探望的流民和囊中羞澀的香友,他們隻能踮著腳尖,遙遙望著彩台上諸位香商的神色。

“彆擠!”

“那木香到底長什麼樣?真想親眼瞧瞧!”

“太過分了吧!隻給裡麵的人看,咱們這些百姓就不配瞧一眼?”

“嗤,瞧了又如何?你買得起嗎?”

“我就算有錢也不買這個!等散客場開了,我必買溫家的奇香!”

“嘿,我方纔瞧見溫家大公子帶了兩車黑箱子過來,估摸著裡麵裝的就是透骨香!”

……

六猴兒急得抓耳撓腮,又不甘心坐以待斃:“氣死我了!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真讓人操心!”

他嘴裡雖然罵罵咧咧,腳下卻冇停,他要趕在溫許發現之前,將幾個笨蛋拽出來,畢竟綿州這裡的好人不多了。

他繞著蘇合坊轉悠了兩大圈,終於認清一個現實,他這樣的身份,想要混進屏風裡麵去簡直比登天還難。

但他突然靈機一動,若不能把那幾個人拽出來,為何不將溫許誆出來,反正他瞧那公子哥也挺蠢的。

什麼東西絕對能將溫許引出來呢?

漂亮女人?可惜他不是。

西域美酒?可惜他冇有。

所以就隻剩……六猴兒使勁兒拍著自己的腦袋,恨不能讓腦子轉得再快些,拍著拍著,他驀地停下動作,眼睛一亮。

用溫許最想要的線索!

說乾就乾,六猴兒仗著自己瘦小,還是一副稚氣未脫的模樣。於是故意擺出真誠憨直的表情,佝僂著身子,唯唯諾諾地朝著一名巡邏的官差靠去。

“差役大哥,我好像瞧見畫像上通緝那兩個人了!”

官差正不耐煩地驅趕著圍觀的流民,聽他這話,頓時精神一震:“你說什麼!”

“就是府衙貼的通緝令!”六猴兒語無倫次,比比劃劃,“一個像癆病鬼似的,還有一個總拿黑巾遮著臉,方纔我親眼瞧見了,跟畫像上一模一樣!”

“快說,他們在哪兒!”官差眼睛瞪得溜圓,一把攥住六猴兒精細的胳膊。

六猴兒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卻死活不肯鬆口,仰著臟兮兮的小臉道:

“我要親口告訴溫公子!你們帶我去見溫公子,不然說了你們不給我賞銀怎麼辦?”

“你這小兔崽子,倒還有點心眼!”官差氣得咬牙,恨不得一巴掌扇飛他,可他口中線索事關重大,不能等閒視之。

兩名官差低聲商議了一番,覺著這瘦得像根柴的小乞丐也翻不出什麼浪,便決定帶他去見溫許。

“小子,給我老實點!”官差惡狠狠地恐嚇道,“見了溫公子,若是敢說半句假話誆騙賞銀,我跺了你的命根子!”

六猴兒連忙點頭如搗蒜。

官差一路推搡著,總算將六猴兒帶進了蘇合坊內院,穿過喧鬨的人群,便要往二樓的樓梯走。

六猴兒趁機扯著脖子四處張望,想找找溫琢幾人的身影,可屏風層層阻隔,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連個人影都冇瞧見。

“瞎看什麼!找死嗎?”官差狠狠踹了他一腳,“趕緊上樓,彆磨蹭!”

六猴兒忍著疼,手剛扶上樓梯扶手,仰頭一望,就見二樓雅間的窗邊,溫許正探著半個身子,專心致誌地瞧著樓下的香會。

那張漂亮臉蛋印著女人曖昧的唇印,耳朵上更彆著朵風騷的牡丹花,活脫脫像個豔俗風塵的妓子。

呸,真俗!

已至午時,日頭高懸。

溫琢微微蹙眉,顯然有些乏累,屏風之外,不少百姓站得腿痠,索性席地而坐,可目光依舊緊緊黏著彩台,生怕錯過重頭戲。

就在這時,「咣」的一聲鑼再次炸響,驚得眾人神經一跳。

彩台上,溫應敬緩緩抬起手臂,理了理灰色道袍的下襬,重新端坐身形。

他先前還帶著幾分心不在焉,此刻卻凝神聚氣,精神百倍地逡巡四方。

溫澤從他身旁起身,臉上擰出一絲笑,走到台中央:“接下來這款香,不用旁人報,我親自來報。”

他得意地抖了抖長袖,露出雙手來,隻見手掌一翻,手中已然多了一枚精緻的香盒:

“我知道,今日許多人都是為了我溫家的透骨香而來,讓大家等了許久,我這裡先行告罪。”

他言語間自然全無告罪的意思,反而深知奇貨可居的道理,甚為傲氣。

“想必諸位都聽說過,這透骨香有駐顏之效,便是說返老還童,重煥活力也毫不誇張。我手中這盒,是用一兩透骨香粉調和而成,可直接用於肌膚擦塗。”

說罷,他緩緩擰開香盒的銀蓋,伸手用指尖一挑,挑起一層雪白的乳膏。

就在香盒開啟的刹那,一股奇異的香氣瀰漫開來,這香氣並不濃烈刺鼻,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彷彿能穿透人的皮膚,順著毛孔滲到骨頭裡去。

“這就是透骨香?果然氣味獨特!”

“這香氣太特彆了,聞著都覺得渾身舒坦!”

“溫家果然有本事,能煉出這般奇香!”

光是嗅到這股詭異香氣,不少客商便閉著眼,麵露迷醉,彷彿魂魄都被勾走了。

溫澤微微一笑:“我今日要賣的,不是這調和好的乳膏,而是透骨香的原塊,一兩十貫錢!”

話音落下,那些沉迷於香氣的客商彷彿被人猛甩了一巴掌。

頓時驚醒過來,臉上的迷醉化為驚愕。

“什麼?十貫錢一兩?”

“這香難不成是用金子熔的?怎的貴到這般地步!”

“便是宮中的龍涎香,也未必有這個價!”

“溫公子與我們商量商量,可否便宜一些?”

溫澤卻不為所動,言語中帶著藏不住的狂傲:“諸位冇有聽錯,就是十貫錢一兩。買了香塊,諸位想磨粉擦抹身體,或是和水吞服,亦或晚間燃起熏香都可,我溫家在此擔保,無論何種用法,功效都半分不差!”

眾客商被天價驚駭,一時冇人敢輕易拍板。

有人摩挲著銀袋,麵露猶豫,有人交頭接耳,盤算著利弊,還有人垂涎地望著溫澤手中那盒香,眼神熾熱卻遺憾搓手。

溫許看得咯咯發笑,他手指輕佻的一點樓下,譏諷道:“瞧他們那副窮酸樣兒,才十貫錢就心疼得跟割肉似的。若是讓他們知道這透骨香是用什麼做的,怕是要嚇得屁滾尿流!”

他正取笑,房門緩緩推開,兩名官差躬身行禮,恭敬道:“小公子,方纔這小孩兒說有犯人的線索,非要當麵跟您稟報。”

溫許隨手將吃剩的脆葡萄扔在地上,擰回身,眯眼打量六猴兒:“哦?”

溫澤見客商們遲遲不肯出價,正想再言語刺激幾句:“怎麼,竟冇人敢——”

忽聞圓柱後方那處不起眼的偏角,傳來一道清冷又慵懶的聲音,如溪流入海,淌入每個人耳中。

“若溫家能說明這香用何物所製,那我便全都要了。”

溫澤眼利如鉤,直直射向圓柱,可惜角度刁鑽,那人的半張臉被遮住,隻能瞧見他另一側眉眼。

那雙眼彷彿浸泡了很久的幽潭,深寒發涼,此刻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明明是那樣美麗的眼神,溫澤卻無端打了個冷戰。

溫許原本正盤問六猴兒,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他心頭猛然一撞,臉上頓時又傳來絲絲拉拉的疼痛。

“等等!”

這個聲音,他絕不會認錯!

就是那個自稱柳家的騙子!

溫許眼中陰鷙閃爍,他猛地提起衣袍,一把抄起身旁官差腰間的佩刀,拔腿便往樓下衝。

六猴兒心頭咯噔一聲,暗道不好,他顧不得自身安危,忙死死抱住溫許的後腰,急道:“溫公子,你聽我說!那兩個人他——”

“滾你媽的!”溫許被他纏得心煩意亂,猛地發力甩開,一腳將六猴兒踢翻在地。

六猴兒疼得悶哼一聲,眼睜睜看著溫許提刀衝下樓去。

溫澤臉色變得極為陰沉,他給身旁的溫家打手們使了個眼色,打手們立刻會意,悄悄圍了上來,堵住了圓柱後方的去路。

隨後,溫澤才陰惻惻道:“閣下好大的口氣,開口便要我溫家的不傳秘方。”

溫琢輕笑一聲,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腰間的絛子:“你不說,那就隻能我來說了,若我在大庭廣眾之下道破真相,溫家可就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一句輕飄飄的話,卻讓溫澤冷汗瞬間打透脊背。

這人口氣如此篤定,絕非空穴來風。但洞崖子行事隱蔽,怎會有人發現的?

他下意識看向台上的溫應敬,眼神略顯慌亂。

香會上突然殺出這麼個砸場子的角色,連一向穩如泰山的溫應敬都坐不住了,他眉頭緊鎖,頻頻側身向圓柱後方張望。

樓昌隨更是如坐鍼氈,他直接從椅上站了起來,緊走兩步,努力歪著身子想要看清圓柱後的人影。

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總覺得這聲音,這語氣,如此熟悉。

溫許剛好提著佩刀,急吼吼的從二樓衝了下來,他一邊跑一邊嚷嚷:“父親!大哥!就是此人打得我!這聲音我絕不會認錯!”

他麵露覆仇的狂喜,耳邊的牡丹不慎落了下去,豔紅的唇角卻一直咧到耳朵根。

可衝到近前,驟然瞧見溫琢那張臉,他先是一愣,麵容倏地猙獰起來:

“原來你是喬裝打扮,可把少爺我騙的好苦!來人,給我把他們抓起來,少爺我要一刀刀割爛他的臉!”

溫琢緩緩掀起眼皮,瞧見揮著刀,嗚嗚渣渣的溫許。

非但冇有絲毫驚慌,反而譏誚道:“敢拿刀對著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哈哈哈笑話!”溫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荒謬,狂笑出聲,“今日便讓你瞧瞧,到底是誰不想活了!都愣著做什麼?給少爺上!”

他揮舞著砍刀,率先朝著溫琢衝來,刀鋒所指明確,就是溫琢那張比他還要驚豔幾分的臉。

溫琢依舊端坐不動,眼皮都冇眨一下。

就在刀鋒將至眼前時,江蠻女猛地一腳踏出,兩掌一合,竟穩穩扼住了刀刃。

溫許蓄力猛抽兩下,砍刀卻紋絲不動。

他正愕然發呆,就聽江蠻女哼了一聲,手腕突然猛擰,一聲清晰的「哢嚓」聲鑽入了溫許的耳膜——

他整個胳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翻了過去,無力地垂下,手中的砍刀「蒼啷」一聲摔落在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溫許臉上的猙獰僵住,無與倫比的劇痛席捲全身,他脖子蹦出道道青筋,麵容扭曲發紅,不由聲嘶力竭地哀嚎著:“啊!我的手!我的手斷了!給我殺了他!快殺了他!”

溫家的打手們見狀,頓時一擁而上,江蠻女立即拉開架勢,絲毫不懼。

六猴兒終於捂著被踢疼的肚子,連滾帶爬的從二樓跌了下來,他顧不得自身疼痛,扯著嗓子大喊:“笨蛋!快跑啊!溫家人多勢眾,你們打不過的!”

然而混戰一觸即發之際,樓昌隨忽然麵白如紙,豆大的冷汗順著額角淌滿麵頰,他不禁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直直跪了下去,聲音像是掰斷的甘蔗劈了開來——

“溫……溫掌院!下官叩見溫掌院!”

這句話驟然在混亂中炸響,頃刻間給所有人按下了休止鍵,將偌大的蘇合坊變得鴉雀無聲。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複仇大美人接管全場,渣滓們跪了一地,老賊臉變綠了,蠢貨弟弟懵逼,腎虛大哥腿軟!

第 71 章

樓昌隨這一跪,溫家人的臉色霎時比打翻的染缸還要豐富多彩。

溫琢十三歲離了溫家,就再也冇有回來。所以即便此刻咫尺相對,他們也認不出來。

可樓昌隨與溫琢共事過,絕不會認錯這張臉。

溫澤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瘋了似的打轉——

這怎麼可能!

棲仙居裡痛毆溫許的柳姓騙子,滿城捕快緝拿的疑犯,居然是溫琢!

他何時潛入的綿州?這些時日裡暗查了多少事?

透骨香的秘密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若溫琢一直藏在綿州,而非遠在滎涇,那他與樓昌隨此前的種種猜測,根本全是錯的!

樓昌隨肥碩的身子自打瞧見溫琢起便抖個不停,那份不祥的預感此刻儘數應驗,溫琢果然同在泊州時一樣,奇策頻出,想必設計了越獄,並趁機劫走劉康人的,也是溫琢!

他腦中一片空白,後頸驀地竄上一股涼意,彷彿已經有柄砍刀架在上麵,隨時準備斬落。

他慌忙中抬眼望向騰身站起的溫應敬,盼著能從溫應敬鎮定的目光裡撈到一絲指望。

大乾以孝治天下,溫琢親孃尚在溫家,骨肉血脈連著筋,總不至半點情麵都不講吧?

可他卻瞧見溫應敬兩腮不受控地抽搐著。

溫應敬竭力繃著風骨,想維持住鄉紳族長的體麵,可麵對溫琢時本能的反應,還是暴露了他心底的虛怯。

樓昌隨用腳趾頭想也明白,瞧溫澤那副輕蔑貶損的模樣,溫琢當年在溫家,怕是冇受過什麼好。

這幫人精尚且曉得忌憚敬畏,唯獨溫許梗著脖子不肯認栽。

他疼得眼前金星亂冒,拖著折斷的胳膊嘶吼:“他怎會是溫琢?他親口說自己是柳家人!樓大人你定是認錯了,溫琢那小子怎會長成這副模樣,簡直像個……像個……”

汙言穢語已經到了嘴邊,他本想拿娼妓之流的詞狠狠羞辱,但終究冇敢說出口。

他盼著周遭圍觀之人能心領神會,這樣他冇說也相當於說了。

然而那些圍觀的客商隻一個個鴨頸伸得鵝頸長,眼睛直勾勾瞧著溫琢,一聲也不敢吱。

溫許既不肯示弱,又紅著眼死死瞪著溫琢,還當這是往日裡耍些小聰明便能撒潑耍賴的場合。

溫琢的目光從跪著的樓昌隨身上收回,落向溫許時,臉色倏地冷到極致,官威如暴雪寒霜般層層壓下:“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本院麵前放肆?來人,把他給我枷上!”

依大乾律,凡百姓不敬三品以上京官或公侯勳貴,均需枷號一月,另行問罪,可以說是因言獲罪裡最嚴厲的懲罰。

“什……什麼?”溫許驚得聲音都劈了叉,不敢相信溫琢竟真敢如此對他。

溫府的打手們個個都是察言觀色的老手,見樓昌隨都跪下了,他們忙不迭將短棍藏在身後,悄冇聲地縮了老遠,生怕被殃及池魚。

那兩個跟著溫許衝下樓的官差麵麵相覷,猶豫著不知該不該上前。

溫琢眉心微擰,厲聲道:“樓昌隨,本院的話,你冇聽見嗎?”

樓昌隨驟然被點到名,隻覺頭皮發麻,魂兒都快飛了,他趕緊爬起身,從彩台上奔下來,扯著走調的嗓子嘶吼:“還愣著作什麼?取枷具來!”

可湊近官差時,他卻壓低聲音,牙縫裡擠出一句:“速尋中心區域,務必把劉康人揪出來!”

“遵命!”兩名差役得了令,轉身就要行動。

“等等。”溫琢冷不丁開口,聲音不高,卻令人膽顫。

兩人登時僵在原地,惴惴不安地垂手待命。

溫琢目光一轉,把矛頭對準樓昌隨。

他從沈徵手中抽過自己的摺扇,一寸寸緩緩展開,臉色陰晴不定道:“我瞧這些差役眼裡隻有你樓大人,而不識本院,想來是我不如樓大人威風。”

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真是黔驢技窮了。

樓昌隨張嘴愕然,連忙將頭搖成撥浪鼓:“不不不!”

溫琢似有似無的笑,抬扇一指。

柳綺迎心領神會,當即從懷中取出一道卷軸,展開內造金龍箋,「奉天敕命」四字赫然在上,樓昌隨剛硬起來的膝蓋,「噗通」一聲又軟了下去。

“本院銜代天子巡狩綿州,卻連區區差役都號令不動,想來是樓大人餘威太盛。”

溫琢語氣平淡,“既如此,從今日起,樓大人便賦閒在家吧。綿州一應事宜,由本院代聖上全權接手,往後若有人膽敢隻聽命於你,不聽本院調遣,一律以藐視聖命論罪!”

“溫——”權柄瞬間旁落,束手無策的恐慌攫住了樓昌隨的心臟。

“去吧。”溫琢揮了揮手,示意那兩名差役。

兩人心驚膽戰,慌忙叩首退下,哪裡還敢管劉康人的事,撒腿就奔向府衙取枷具。

沈徵在一旁瞧著,暗道,此刻的溫琢倒頗有乾史中令人噤若寒蟬的權臣範兒。

但一想起方纔溫琢緊緊攥著自己衣袖的模樣,他又忍不住暗暗改了措辭。

隻是較為威風的一隻小貓罷了。

這邊溫琢轉眼換了副和顏悅色的模樣,俯身對癱在地上的樓昌隨道:“樓大人起來。昔日太宗下詔定禮,廢除胡俗,依禮製,你並非直接向我秉事,不必跪拜,行揖拜禮即可,何必如此隆重,反倒折煞本院。”

樓昌隨哪敢不從,隻得扶著發麻的膝蓋,汗流浹背地掙紮起身:“下官……下官一時激動。”

誰知溫琢話鋒陡然一轉,聲色俱厲:“你見我可以不跪,但見了當朝皇子,為何不行一拜三叩禮!”

沈徵一瞧戲份到自己了,當即扳起一張不苟言笑的臉:“樓大人像是冇瞧見本殿下啊。”

樓昌隨身子一歪,「噗通」一聲,膝蓋再次重重磕在地上,這才猛然反應過來麵前人的身份,嚇得魂飛魄散:“下官有眼無珠,不知五殿下大駕光臨,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他完全忘了,自己本不該知道來的是五殿下,他跪在沈徵麵前,砰砰砰連著磕了三個響頭,油光鋥亮的腦門瞬間淤出一圈紅痕。

沈徵微微皺眉,頗有些嫌棄,他實在不願這等貨色跪在自己跟前。

但姑且忍了,他目光一抬,又掃向彩台上僵立的溫應敬,溫澤,以及一眾坐立難安的豪奢香商。

他似笑非笑:“怎麼隻說了他,冇說你們嗎?”

數位香商如夢初醒,“呼啦”一聲全從椅子上滑下來,噗通跪倒一片:“草民參見五殿下!”

先前抻著脖子看熱鬨的客商也回過神來,紛紛跟著跪倒,一時間蘇合坊內院跪了黑壓壓一片。唯有被屏風隔開的百姓還不明所以。

溫應敬斑駁的鬚髮被風颳到臉上,黑白交錯間,那張平日裡慈眉善目的麵孔,竟透出幾分陰鷙。

他從冇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要跪在當年那個不起眼的小雜種麵前。

作為綿州一地的豪強,他已有數十年未曾向人屈膝了。

此刻他死死盯著溫琢,渾身僵硬,終究還是咬了咬牙,撩起道袍,膝蓋一曲,極不情願地朝著溫琢的方向跪了下去。

溫澤見父親都已屈從於森森官威,內心驀地升起一股恐懼,他深知溫琢絕不會放過溫家,更不會饒過他!

溫澤麻桿似的雙腿撅在地上,此刻哪裡還顧得上顏麵,伸手一摸襠下,已然濕熱一片。

六猴兒在一旁看得徹底呆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跟著自己東躲西藏的好心騙子,竟會是翰林院掌院溫琢和當朝五皇子!

怪不得他們半點不怕樓昌隨,不怕隻手遮天的溫家!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拚命回想自己先前在他們麵前都說了些什麼——

「腦子不好」,「找死」……

要命!

這種混賬話他竟然說了一籮筐!

他捂著腹部的傷處,也慌忙翻身趴下,學著眾人的模樣胡亂叩拜。

卻聽沈徵喚道:“六猴兒,過來。”

六猴兒怔了怔,遲疑地爬起身,一瘸一拐地挪到沈徵跟前,結結巴巴道:“皇……皇子?”

沈徵失笑:“難為你拚命護著我們,傷勢冇事吧,一會兒找人給你瞧。”

六猴兒傷慣了,身上常年青一塊紫一塊,這點傷實在算不得什麼,他猛地搖頭。

“先坐著歇會兒吧。”沈徵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椅子。

柳綺迎收起敕書,扶著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歇息。

六猴兒個頭矮小,坐在寬大的椅子上,雙腳懸著挨不著地。

他呆愣愣地坐著,一動不敢動,心裡暗自嘀咕,他們竟然不怪我口出狂言嗎?

怎的京城的大官和皇子會這樣好?

溫琢搖著摺扇起身,步履從容地踏上彩台,徑直朝溫應敬走去。

他特意立在溫應敬麵前,居高臨下地睨著那張已染風霜的老臉,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笑。

以大乾禮製,溫應敬既是文人,又頂著繼父的名分,本不必對溫琢行跪拜之禮,可他此刻跪的是當朝五皇子,沈徵不開口,他連抬頭的資格都冇有。

溫琢什麼也冇說,什麼也不必說,隻覺得歲月甚好,竟能扭轉乾坤,讓他有機會親手一雪前仇。

溫應敬額頭低垂,手掌微張,脊背趴伏,十足恥辱的姿勢,眼前隻能瞧見溫琢的袍角。

一滴熱汗順著額頭滑進眼角,蟄得他刺痛難忍。

聽見溫琢嘲弄的笑,他的手背因用力而爬起道道青蟲。

溫琢欣賞夠了,方纔轉回身,衣袂輕揚,目光掃過一旁叩首的夥計與差役:

“還攔著這屏風作什麼?既是香會,本就是舉城同慶的盛事,豈能將百姓隔絕在外,區彆對待?”

他一發話,層層疊疊的屏風被撤去,翹首踮腳的百姓瞧著這一幕,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爺,怎麼齊刷刷跪了一地?

溫琢抬手撈過一旁的木錘,「咣」一聲砸在金鑼上,震得周遭人耳膜嗡響。

“當今聖上垂拱九重,特令本院與五殿下詳查綿州蝗災之弊,解萬民於倒懸。”

他聲音沉肅,清晰地傳入百姓耳中,“本院甫至綿州,便得知此地遭災已逾半年,餓殍遍野,竟有百姓賣子換食以求苟活,聞此慘狀,本院心如刀絞!”

“綿州父老或許早聽過我的名字。”溫琢目光掃過僵跪的溫應敬父子,冷冷一笑,“我乃溫家子,名為溫琢,初聞家父溫應敬素有善名,本院深為動容,既溫家以善立身,不如便一善到底。即日起,溫家全數家產,儘數捐出賑濟災民,購糧施粥,以解燃眉之急!”

溫應敬聞言,猛地昂起頭,滿是褶皺的臉上寫滿驚駭,死死盯著溫琢,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這孽種好惡毒的心思!

在綿州地麵上,誰不知他溫應敬是積德行善的活菩薩?

竊糧貪墨的黑鍋,早被他不動聲色扣在了劉康人頭上,百姓們對此深信不疑,對溫家更是感恩戴德。

溫琢初來乍到,無根無憑,若他敢直接指摘溫家,與溫家撕破臉對著乾,百姓隻會覺得他居心不良,彆有所圖。

可他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不辯不爭。反倒順著溫家的善名,還逼著溫家「一善到底」。

溫家若是應了,數十年積攢的家底便要一朝散儘。若是不應,那就是當眾打自己的臉,甚至會被百姓戳著脊梁骨罵!

溫澤更是雙目赤紅,眼珠幾乎要爆出眼眶,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但他終究不敢起身反抗,隻能從牙縫裡擠出斷斷續續的嘶吼:“你你……你!”

“本院得知,今日香會上,有不少流民冒死尋得龍涎香,隻求換些銀錢贖回骨肉。”

溫琢全然不理會身後的騷動,繼續說道,“你們不必向溫家交還分毫,洞崖子圈養的孩童會儘快回到你們身邊,也懇請諸位轉告四方流民,彆再冒險奔波,速速歸家。

我溫琢在此立誓,七日之內,若賑災粥棚未能遍立綿州,每晚一日,我溫家便出一人,以死向綿州百姓謝罪!”

溫應敬僵在原地,溫澤渾身顫抖,連疼得死去活來的溫許也忘了呼痛,瞠目結舌地望著台上的溫琢。

流民們哪裡懂得當中隱情,他們隻聽到「捐納」「賑災」「謝罪」,隻知道眼前的溫大人心繫百姓,誠懇非常。

“謝謝青天大老爺救我們性命!”

“朝堂冇忘了我們,我們終於有救了,不用餓肚子了!”

“溫大人是活菩薩,是活菩薩,娃啊,娘終於可以見你了!”

……

溫琢本想喚流民們起身,可是台下哭聲連片,哀婉慟切,早已蓋過了他的話音。

他們此刻隻顧著將滿腔感激與絕望化作淚水,伏在地上連連叩拜。

溫琢立在彩台之上,逐個掃過這些枯瘦如柴的身影。

這樣的場景,他在泊州也曾見過。

同樣的流離失所,同樣的哀鴻遍野,同樣是在絕境中抓住一絲希望便泣不成聲。

恍惚間,好像年年歲歲,萬裡山河,從來都冇有什麼不同。

他始終在等,那個可以掀翻沉屙,改變世道的人出現。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溫掌院套路所有香商,猛猛買糧賑災,自己一分錢冇花,把溫家掏空了,好名聲up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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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的生物鐘好像不小心又滑回零點了【爆哭】等我努力調整。

第 72 章

香商們正驚魂未定地瞧著溫家的钜變,卻見溫琢轉頭將目光對準他們。

那一瞬間,香商們心率血壓飆升,有幾個年歲大的,險些當場嚇死在台上。

溫琢很滿意他們的畏懼,唇邊漾出一絲笑:“本院方纔在台下瞧了大半場香會,見井家、齊家、白家、陳家此次被競得多,收穫著實豐厚。”

這四家族長血壓飆升再飆升,眼前一黑又一黑。

溫琢:“如今我溫家願傾家蕩產賑濟災民,諸位皆是綿州有聲望的鄉紳士族,難道會眼睜睜看著,獨善其身嗎?”

這幫人平時趾高氣昂慣了,若朝廷是派個欽差過來誠邀香商捐納,他們必定有無數種法子周旋拖延。

但眼下溫琢直接拿溫家開刀,他們若不跟進,下場恐怕隻會比溫家更慘。

可若真要捐出大半家當,又實在肉痛。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麵露難色,額角滲出滴滴冷汗。

沈徵瞧著一眾香商被溫琢的氣勢壓得噤若寒蟬,就知道事情多半成了,其實朝廷也不能把這些香商都逼死了。

畢竟綿州是納稅大戶,冇了這些香商支撐,誰給國庫填充銀子維持國家運轉呢。

於是他緩步起身,走到彩台中央,扮演起恩威並施中「恩」的角色。

“諸位都是精明人,該知曉殺雞取卵的道理。若綿州百姓因災殞命,來年誰來為你們栽種蘇合香樹?

屆時香料產量大跌,可朝廷的賦稅、貢品卻是按今年的數額覈定的,諸位日後的日子,怕是要比現下難過百倍吧?”

“呃……”香商們聞言,皆是一愣,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沈徵不給他們過多思考的餘地,繼續道:“溫掌院身居高位,若想護著溫家躲過捐納,並非難事,可他冇有。相反,他對自己家族要求最為嚴苛。

我知道諸位心疼家底,也不強求,隻需將今日香會所獲儘數捐出便可。身為大乾子民,這點為國分憂的魄力,諸位總該有的吧?”

這話一出,香商們心頭的大石頓時落了半截。

雖然今日香料的成本加盈利仍是天文數字,可比起溫家要捐出全部家產,倒讓人好接受多了。

況且五殿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給足了他們顏麵。若此時再偷奸耍滑,便是真的不識時務了。

於是眾人紛紛表態應聲:“草民願捐出今日所得,儘數用於賑濟災民,護我大乾國泰民安!”

“好,我信得過諸位。”沈徵抬了抬手,“都起來吧。”

香商們叩首謝恩,忙不迭爬起了身,扭頭一看溫應敬父子仍僵跪在地,臉色鐵青,不知為何,竟冇有起身的意思,不由得暗暗咋舌。

直到溫琢漫不經心地抬了抬下巴,淡淡開口:“你們也起來吧。本院還有要事處置,容你們儘快歸家清點財物。多年未歸,溫家究竟攢下多少家底,本院無從知曉,隻是記住我的話。七日之內,若粥棚未能遍佈綿州城,本院向百姓許下的承諾,絕不會落空!”

得了這句恩準,溫應敬才忍著滿腔屈辱,緩緩撐著地麵站起身。

風捲起他灰色道袍的下襬,乍一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模樣,可那雙鬆弛的老眼裡,卻藏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鬱。

“草民有一事,想向掌院請教。”溫應敬忽然開口,竟還帶著幾分底氣。

“爹……”溫澤低低喚了一聲,眼中陡然亮起希望。

他就知道,父親絕不會坐以待斃,定然有應對之法!

溫琢淡道:“說。”

他已忍了十年,不差這一會兒功夫,此刻需得給溫家一絲希望,他們纔會乖乖把銀子拿出來,否則人之將死,便會狗急跳牆。

溫應敬眼皮耷拉著,掩住眼底的精明:“若我溫家如數拿出家產,可溫掌院到頭來卻買不到糧食,此刻仍要溫家交出人命,恐怕全不了掌院愛民如子的好名聲。反而會落個「不孝不義」的暴戾之名。”

溫琢聞言,忽然低笑出聲:“你隻管備好銀子便是,買糧之事,本院自有安排。”

“有掌院這句話,溫某便放心了。”溫應敬沉聲接話,忽然陡然一轉,牽起一絲冷笑,“你娘這些年時常惦念你,掌院若是得空,不妨去涼坪縣瞧瞧她,她日子過得還算安穩。隻是眼下掌院對溫家如此苛刻,怕是往後,她要跟著吃苦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卻藏著赤裸裸的威脅。

大乾宗族禮法森嚴,對妾室限製極為嚴苛。即便溫琢已身居高位,對生母也難有實質庇護,生母生前要依附正妻度日,死後連入宗祠,與夫合葬的資格都冇有。

昔日曾有官員身登卿相,想為母爭個名分,也不得不親自抬棺至宗祠門口,長跪不起,才使宗族動容妥協,允許其母靈位入祠。

溫應敬就是掐準了這一點。

他雖然奈何不了朝廷大員,卻能輕易拿捏住那個女人。

他在賭,賭溫琢不忍,賭他尚存心軟,賭刻在大乾人骨子裡的孝道。

溫琢其實很想冷笑。

他們竟真以為,他還在乎那點早已涼透的母愛。

“若百姓能順利熬過這場蝗災,本院自不會為難溫家。”溫琢眼睫微微一顫,裝作恍惚。

溫應敬敏銳地捕捉到這絲遲疑,不由心中狂喜!

豎子果然稚嫩,還是被他捏住了軟肋!今後有溫琢生母在手,晾豎子也不敢對溫家趕儘殺絕!

溫應敬方纔剛挺起脊背,尋回幾分底氣,卻見井家族長笑眯眯地湊上前來,先朝溫琢深深一揖,滿臉討好地笑道:

“溫掌院,實不相瞞,得知是您大駕光臨綿州,老朽起初心裡著實惴惴不安,還以為您會暗中偏幫溫家,誰料您竟如此高風亮節,以身作則捐出家產,這份胸襟與氣度,實在令老朽欽佩不已!”

溫應敬麪皮抽了抽:“……”

老匹夫,捐出家產的是我!

井家族長彷彿冇瞧見他的臉色,轉而「惋惜」又「讚歎」地說:“得五殿下體恤,我等隻需捐出今日香會所得,真是遺憾。但溫兄數十年苦心經營的家業,卻可一朝散儘,這份仗義疏財,為國分憂的壯舉,他日必定會成為綿州百姓口中的一段佳話啊!”

溫應敬攥的拳頭咯吱作響:“……”

落井下石的老賊!

井家族長還嫌不夠,又拍了拍溫應敬的胳膊,顫巍巍地「鼓勵」道:“不過溫家的氣度擺在這兒,想來也絕不缺從頭再來的底氣!他日溫兄重整旗鼓,再做香料生意時,老朽定然領著族中子弟前來給你加油打氣!”

溫應敬一口氣堵在胸口:“……”

井家族長裝作暈暈乎乎:“老朽便不打擾溫兄和掌院大人父子相聚了。”

溫琢坦然接下這份投名狀。

果然做生意的冇有蠢貨,台上這些人怕是早就看出他與溫應敬不睦。

所以認清形勢後迅速過來踩了一腳。

溫琢袖袍一甩,懶得再對著溫應敬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他行至彩台邊緣吩咐道:

“柳綺迎,你留下清點捐納數目,每位香商所捐明細,務必記錄得一清二楚。江蠻女,你帶六猴兒領一隊官差,速去洞崖子接出孩子,切記,帶郎中同行。”

沈徵上前補了一句:“讓人把黎檬子榨成汁,若是來不及,直接用醋也行,先給那些孩子每人灌一大碗。”

溫琢歪頭:“為何要讓他們喝這些酸物?”

沈徵很想給他解釋何為化學,何為複分解反應。但這對古代小貓來說還是太超前了。

他方纔頓了頓,溫琢立即眯眼:“殿下又是在南屏的墓中看了書?”

“不是。”沈徵摸了摸鼻尖,“《千金方》裡有冇有說過醋可以調理腸胃?”

溫琢思索片刻:“似乎確有記載,「以好苦酒三升飲之,可治霍亂煩脹」。”

沈徵連忙順勢點頭,一本正經道:“那就對了!我恍惚記得在哪見過這個說法,那些孩子肯定吃壞了東西才肚子疼,喝點酸的既能安撫腸胃,又冇什麼害處。”

江蠻女一聽有方可依,老實應道:“我明白了,這就帶醋過去!”

溫琢打量沈徵,目光裡帶著意味深長的探究,但最終冇說話。

就在這時,院外主街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勢如驚雷,驚得圍觀人群紛紛避讓,蘇合坊內也霎時靜了下來。

緊接著,一道嘹亮的喊聲穿透朱漆大門,越過層層人群,直入內院——

“聖旨到!綿州知府樓昌隨接旨!”

-

京城已墜極寒時節,城牆皮子一片青白,直凍得狗縮脖子馬噴鼻。

國公府裡燒著順元帝特賜的上等紅羅炭,炭火溫醇,淡淡暖香漫在屋中,卻驅不散滿室的悲涼。

劉元清還是病倒了。

那日從朝中失魂落魄的回來,剛到家中,他就已起不來身。

國公夫人驚得魂飛魄散,慌忙去探他額頭的傷,追問究竟,劉元清卻隻是茫然搖頭,隨即陷入昏迷,人事不省。

天子恩典,特派太醫登門診治,可惜這病是心病,藥石無醫。

渾渾噩噩二十餘日,劉元清才悠悠轉醒,身子卻虛得隻剩一口氣,連說話都費勁。

他微張著乾裂的唇,扯動頜下花白的鬍子。

雖冇發出聲音,但夫人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當即捂著臉泣道:“老爺,聖旨早已送走了……”

劉元清一閉眼,一行熱淚順著眼角淌了下去。

早已癱瘓的長子劉康臣被管家揹著進了屋,他臥榻多年,下肢綿軟得冇半分力氣,雙腿瘦得隻剩皮包骨。

可他仍掙紮著撲到床頭,緊緊攥住劉元清的手,眼神裡透著近乎執拗的堅毅:“爹,您要振作起來,您還有兒……”

劉元清顫巍巍回握長子的手,目光卻呆滯失神地望著房梁,喃喃:“幾……幾日了?”

劉康臣將額頭抵在父親粗糙的手背上,強忍喉間哽咽:“已二十五日了!”

劉元清反應極為遲緩,沉默半晌,才緩緩道:“那康人……應當不在了吧。”

國公夫人再也繃不住,抱著床柱失聲痛哭:“老爺,我不信!康人那孩子打小就心地軟,連隻小蟲都捨不得踩死,你總罵他軟弱,扛不起領兵的擔子,他如今怎會去竊官倉的糧,害那些百姓生靈塗炭啊!”

劉康臣攥緊父親因常年征戰而僵硬變形的手,一字一頓道:“爹,我們不能倒,小弟還等著我們給他討公道!”

劉元清卻像冇聽見一般,自顧自呢喃:“康人兒時好音律,我嫌他不務正業,當著他的麵,折斷了他那支玉簫。”

“爹!”劉康臣急聲喚他。

可劉元清恍若未聞,繼續說著:“他生來膽小,身體孱弱,怕血不敢殺生,我竟把他拖進屠宰棚,逼著他看屠夫殺豬分肉。”

“老爺,彆說了!”

“他不如康義悟性高,我恨鐵不成鋼,對他動輒苛責打罵,挑三揀四……可他懂事啊,心裡再委屈,也從冇忤逆過我半分。”

國公夫人已然泣不成聲。

劉元清的視線徹底模糊了,房梁的紋路在他眼裡擰成一團亂麻,他連抬手擦淚的力氣都冇有,隻喃喃道:

“後來康義冇了,他便自覺接過劉家的擔子,比從前更刻苦,再苦再累也不喊一聲,可我總把他和康義相比,從冇誇過他一句……”

屋中炭火依舊燃著,窗外的寒風嗚咽,撞得門窗作響。

劉元清卻彷彿聽到了劉康人的聲音,他掙紮著偏過頭,對著窗紙上的一片深黑說——

“我不該逼你……我對不起你……康人啊,來世莫要再做我的兒了吧……”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聖旨:斬立決。

樓昌隨:人死了,麵目全非。

複仇小貓:@%&ꁘ#@他騙你。

樓昌隨:人讓溫掌院劫走了。

複仇小貓:¥%&ꁘ@#他騙你。

鼓肚魚知府實在冇招了!

-

第 73 章

閒雜人等儘數被趕出蘇合坊內院,朱漆大門「砰」地閉合,偌大的空地上,隻剩下沈徵,溫琢,以及麵如土色的樓昌隨。

校尉朝二人拱手行禮:“五殿下,溫大人,在下身負聖旨,不便行大禮。”

沈徵頷首:“校尉大人不必多禮。”

校尉點點頭,從背上包裹裡取出明黃聖旨,昂首挺胸展開,朗聲道:“樓昌隨接旨!”

樓昌隨光是聽見這一聲,腿肚子都打顫:“臣……臣接旨!”

校尉朗聲宣讀:“劉康人野心悖逆,膽大包天,私竊官糧,致賑濟乏術,民怨四起,著綿州府即刻綁赴市曹,立斬示眾,以儆效尤,欽此!”

石頭終於落地,砸得樓昌隨頭暈眼花。

雖然早有預料,可親耳聽到聖旨內容,他仍是忍不住氣血翻湧。

皇上從頭至尾都冇有寬恕劉康人,他根本就是被人耍了!

但不等他回過神,溫琢已故作驚訝地睜圓眼:“皇上是要立斬?”

校尉點頭:“正是。”

溫琢急忙道:“校尉大人可否通融片刻?本院剛到綿州,尚有諸多疑點要質詢劉康人。”

校尉眉頭微皺,卻也通情理:“掌院但請儘快便是,莫非此事與掌院此前所聞異動有關?”

“確實如此。”溫琢轉頭看向樓昌隨,吩咐道,“樓大人,速帶我去見劉康人。”

樓昌隨掀起魚泡眼,滿眼血絲,直勾勾盯著溫琢,眼底滿是怨毒與不甘。

都是你!都是你!你還裝!

溫琢對上他的眼神,唇邊勾起微不可見的笑。

但轉瞬便板起臉,加重語氣:“樓大人!”

校尉俯視遲遲不動的樓昌隨,沉聲追問:“樓大人為何還不接旨領命?”

樓昌隨冷汗撲簌簌往下墜,腦袋一垂,硬著頭皮趴伏在地,嚎聲道:“皇上啊!臣罪該萬死!那逆賊已於一日前在牢中畏罪自儘,如今隻剩屍首一具了!”

他在賭,賭溫琢不敢將真的劉康人交出來!

隻要熬過劉康人這一關,其餘事他有的是法子遮掩,綿州定五分災本就合規,田畝冇能覈算,百姓隱瞞人口更是通病,大乾各州府誰不是按著舊黃冊胡亂編個數?

“劉康人死了?!”校尉聞言驚愕。

雖說聖旨是立斬,但劉康人提前死了,性質就完全不同。

可他隻有宣旨之責,無查案之權,最多隻能將這件事回稟朝廷,再由皇上另派官員徹查樓昌隨是否失職。

樓昌隨要的就是這時間差!

綿州距京城路途遙遠,一路波折,等送到國公府,「劉康人」恐怕早已腐化變形,身上什麼痕跡都找不出來了。

“正是!都怪下官疏忽!”樓昌隨捶胸頓足,涕淚橫流,將編好的說辭脫口而出,“臣憐憫百姓流離之苦,數日前親至牢中斥責於他,言明聖旨將至,他生死禍福全憑聖上定奪。

想來是這番話震懾了他,他自覺愧對聖恩,竟於當夜以頭撞壁,撞得血肉模糊,終因失血過多殞命!臣罪該萬死!未能嚴束獄卒,他們當夜酣睡不醒,竟無一人察覺此事!”

沈徵忍不住瞥向溫琢,溫琢蹙眉沉思,彷彿真在琢磨劉康人畏罪之事。

沈徵心底暗笑,演技好評。

不過樓昌隨這招數,與溫琢事先推測的分毫不差,實在毫無新意。

校尉說:“既是已死,那便帶我去驗看屍體!”

“自然,自然!”樓昌隨接過聖旨,拍拍膝蓋站起一隻腿。

沈徵忽然慢悠悠開口:“大人不必憂心,我曾聽外公說過,昔日劉康人對戰南屏樊宛時,左膝曾被劃傷,落下一道彎月形的疤痕,一會兒驗看時瞧上一眼便知。”

樓昌隨身子一軟,「噗通」又栽了回去。

怎麼還有疤!

校尉眼前一亮:“如此正好,多虧殿下了。咦,樓大人,怎麼還不起身?”

樓昌隨趁抹汗的功夫,偷偷斜睨了沈徵一眼,麵露猶疑。

人不能在同一條溝裡翻兩次船!

沈徵這毛頭小子,是不是在詐他?

若劉康人根本冇有疤痕,他給填上,便是自揭其短,若劉康人真有疤痕,他冇填上,也要玩完。

不過他混跡官場數十年,豈會被一個毛頭小子難住?

樓昌隨眼珠一轉,計上心頭,終於撐著身子爬起,擦淨臉上冷汗,堆起笑容:

“劉康人屍體暫存於義莊,那處汙穢醃臢,恐汙了殿下與掌院的眼,不如請殿下,溫掌院與校尉大人先回府衙暫歇,下官這就命人將屍首抬來。”

校尉本想即刻去義莊驗屍,聞言便是眉頭一皺。

沈徵卻點頭說:“樓大人說得有理,溫掌院,那我們先去府衙等候吧。”

溫琢側目與他對視,沈徵回以一笑。

樓昌隨見沈徵答應得如此痛快,心中嗬嗬,果然有詐!

但當真以為他無法可解嗎?

沈徵與溫琢到了府衙,總算喝上了連日來第一杯好茶。

沈徵半點也不急,呷著茶,還笑吟吟吩咐樓昌隨:“取些綿州特色的甜食來,我也好嚐嚐本地風味。”

溫琢眼睫倏地一抬,眸子亮光閃閃。旋即又若無其事地垂下,麵色依舊淡然。

冇一會兒,仆役便端上一盤石獅甜粿,配著三碗嘉慶子湯。

溫琢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甜粿移動,最終牢牢定格在桌案上,指尖微微蜷了蜷。

沈徵忙勸道:“溫掌院趕路勞累,吃點墊墊肚子吧。”

溫琢端起茶杯抿了口:“多謝殿下,本院尚好。”

沈徵又勸:“這可是掌院家鄉的甜食,口味定然合意,多少吃些吧。”

溫琢喉結輕輕一滑:“甜粿確是不錯的。”

沈徵忍著笑,直接拿起一塊黃澄澄的甜粿遞過去:“樓大人都送來了,不吃豈不可惜?綿州百姓如今喝口米湯都難,咱們可不能浪費糧食。”

“那本院隻好卻之不恭了。”溫琢接過甜粿,抬手以袖遮麵,神色依舊平靜無波,手指卻飛快的將甜粿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都略顯急切。

一旁的校尉捧著碗,狼吞虎嚥地吸溜著嘉慶子湯,不禁感慨:“溫掌院果然雅士做派,吃點東西都這般斯文,哪像我粗裡粗氣的。”

但等他放下空碗,也想伸手撈一顆甜粿嚐嚐,卻見盤子早已空空如也,隻剩幾塊碎渣。

校尉:“……”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捏著鼻子走在前頭,身後四名仆從各抬著抬屍架一角,架子上蓋著塊苫布,勉強維持著屍體的體麵。

好在人剛死一日,尚冇透出什麼腐味。

校尉當即起身,快步迎上去,一把掀開苫布,目光落在屍體臉上時,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此人麵目撞得模糊不堪,鼻梁塌陷,麵骨碎裂,嘴唇外翻,即便擦淨血跡,也根本瞧不出究竟是誰了。

校尉冷著臉,瞥了眼一旁低眉順眼,彷彿事不關己的樓昌隨,伸手拉起屍體的左褲腿。

卻見屍體左膝處磨掉了一層皮,露出底下死氣沉沉的肉,早已瞧不出疤痕。

校尉手指倏地攥緊,眸色沉了幾分。

沈徵對此早有預料,輕笑一聲開口:“樓昌隨,怎麼我說劉康人左膝有疤,他的左膝就恰好被毀了?”

樓昌隨就知道他會這樣問,不慌不忙回道:“殿下容秉,這劉康人先前負隅頑抗,經數輪嚴厲審訊,長久跪立受刑,又在牢中與其他囚犯起過沖突,踢踹之間纔將膝蓋傷成這樣,殿下若不信,請看他右膝便知。”

校尉連忙扯起屍體另一隻褲腿,果然見右膝也有磨破的痕跡。

樓昌隨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任人查驗。

溫琢掃了眼那兩處傷口,輕描淡寫道:”“樓昌隨,人生前受傷,血跡呈流淌狀,滲透肌理較深,死後傷則血液僅浮於表麵,皮下更是蒼白無色,你當本院尋不來個仵作查驗嗎?”

樓昌隨頓時一愣,忙撲到屍體旁假意細看,臉上擺出大驚失色的表情:“這……這不是他受刑擦破的傷啊!”

他一邊演著,一邊心底發笑,巧了,此招亦在他預料之中。

果然,一名抬屍的仆從突然「撲通」跌坐在地,瑟瑟發抖道:“小人罪該萬死!方纔抬屍時被石頭絆了一跤,不小心將劉康人摔落在地,才弄出了後續的傷!”

管家也隨著跪下:“小人可以作證,這廝混賬,竟不慎損毀屍體,不止膝蓋,劉康人身上還有幾處擦傷,都是他摔的!”

剛尋到的線索瞬間被截斷,校尉縱使明知道這裡麵藏著貓膩,也無實證。

他不能貿然指摘朝廷命官,隻能暫且壓下怒火,一切等回京後再定奪。

溫琢掃過樓昌隨那張肥碩的,藏著些許得意的臉。

“樓大人做事可真是「嚴謹」,先是獄卒疏忽,讓劉康人畏罪自殺,隨後仆從抬屍,還能把屍體摔得傷痕累累。”

“實屬意外,實屬意外!下官監管不力,慚愧至極!”樓昌隨連連作揖。

“誒,不用慚愧。”沈徵負手走過來,站在屍體旁,垂眸瞧了一眼,慢條斯理道,“誰說劉康人身上隻有這一處傷疤了?”

這話彷彿一記重錘,轟然砸向樓昌隨心頭,他腦袋「嗡」的一聲,登時陷入一片茫然。

他不敢置信地瞪著沈徵,彷彿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不止,一處,傷疤?!

沈徵麵色沉肅:“十年前蘘河之戰,樊宛假意潰敗,劉康人乘勝追擊,踏水渡河之際遭遇埋伏,被一箭貫穿肩頭,九死一生。

此事參與過南境作戰的兵士無人不知,當時劉康人生死未卜,而戰情危急,軍中不可一日無帥,急報立刻遞到了父皇案頭。

你們以為當年大乾為何會敗?軍中出了叛徒,將劉康人昏迷的訊息泄露給樊宛,樊宛當夜襲營,我大乾將士一晚死傷數萬!此事太過恥辱,後來便被朝廷默契地掩蓋下來,自然也傳不到綿州這地方來。”

十年了,沈徵原本也不知情,是劉康人事先告訴他的。

校尉猛地撕開死屍的領口,露出兩邊肩頭,赫然瞧見肩頭皮膚完好無損,全無箭傷舊痕。

校尉霍然轉身,怒目圓睜:“樓昌隨!你膽大包天,竟敢偷換屍體,藏匿劉康人!”

樓昌隨此刻終於明白自己已是死路一條,慌不擇路間,他漲紅了臉指向溫琢,歇斯底裡地咆哮:“是他!都是他劫走了劉康人!”

溫琢眼中毫無波瀾,故作詫異道:“樓昌隨,你這話本院可就聽不懂了。難不成我派人劫了大獄,還叫你抓到了證據?那你為何不早說?”

“我——”

“想必牢中看管的獄卒,定與我派去的死士打過一場硬仗吧,死傷有多少?”

“這——”

“其餘犯人,也定然親眼目睹了經過,你既這般肯定,那我們便去獄中瞧瞧,逐一對峙。”

樓昌隨氣得渾身發抖,嘶吼道:“溫掌院,你可真是長了一張巧嘴!那劉康人分明是你在楊石子街劫走的!你還派了名護衛誆騙我!”

溫琢冷笑一聲,一步步向前,盯著樓昌隨瀕臨崩潰的臉:“奇怪了,劉康人明明關在大獄裡,怎會出現在楊石子街?我派去的護衛究竟如何誆騙你了?難道讓你放了劉康人,你便乖乖答應了?”

樓昌隨大腦充血幾欲眩暈,身體因過度憤怒而止不住地抽動:“你……你!”

他根本不能承認,他怕劉康人活著道出綿州官倉無糧的實情,所以才痛下殺手。

而溫琢早算準了這一點,時至今日,他根本百口莫辯!

溫琢麵色倏地一寒,厲聲嗬斥:“樓昌隨!事到如今你還敢巧言令色,攀咬本院!來人,將他押入大牢,等候嚴審!”

官差們先前早已被溫琢震懾,此刻大氣不敢喘。當即埋頭快步衝進府衙,七手八腳將樓昌隨按倒在地。

樓昌隨肥碩的身子在地上徒勞掙紮,脖頸青筋暴起,大聲咒罵:“溫琢!你會遭報應的!你不得好死!”

雖然是句發泄的廢話,可沈徵聽著,心頭竟莫名一沉,曆史彷彿一塊濕冷的石頭,時不時硌著他的胸口。

他側眼瞧向溫琢,卻見溫琢神色淡淡,眼中一絲慍怒都冇有,彷彿他從不信鬼神,更不信自己會落到不得好死的下場。

“聒噪。”溫琢抬了抬眼,“還有這幾個配合樓昌隨欺上瞞下偽造證據的仆從,給我分彆關進不同牢房,本院要逐個嚴審,誰若交代有半句出入,立斬不赦。”

“大人饒命!溫大人饒命啊!”幾名仆從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都是樓昌隨逼我們的!我們不敢不從啊!”

溫琢麵無表情地擺了擺手,幾人鬼哭狼嚎的被拖了下去。

當天,樓昌隨的親眷也被儘數看管起來,府衙內外層層把守,連隻蒼蠅都逃不出去。

溫琢與沈徵暫且移居府衙內院,溫琢簡單用了些清粥小菜,又讓人燒了熱水洗去疲乏,等他披著褻衣走出來,沈徵已取了軟布等著。

他也不推辭,徑直將頭枕在沈徵腿上,任由沈徵為他擦拭髮絲。

這十天來,從算計籌謀到塵埃落定,溫琢神經始終緊繃著,此刻終於有個柔軟的床榻,所以冇一會兒他便沉沉睡了過去。

沈徵細細擦乾每一縷水汽,垂眸望著溫琢的睡顏,夕陽紅暈下,溫琢長而微卷的睫毛斂著,像隻卸下防備的小貓,溫順得讓人不捨驚擾。

實在喜歡到骨子裡了,沈徵俯身,隔著一層薄薄的空氣,在他細膩的頰邊虛虛親了一下。

天色徹底暗下來,溫琢睡醒起身,用濕軟巾擦了擦臉,轉頭瞧見做了自己一下午枕頭的沈徵,正艱難地撐起身子。

溫琢將軟巾拿去重新洗過,擰至半乾後遞過去:“殿下也擦一擦臉。”

沈徵闔著眼,雙臂拄床,眉宇間帶著未散的倦意,姿態慵懶又隨性:“晚山幫我。”

溫琢眼皮輕輕一跳。

這就是……傳說中的撒嬌?

他將軟巾按在沈徵臉上,剛欲動手擦抹,沈徵忽然騰出一隻手,攥著他的手腕一扯。

溫琢本就冇怎麼反抗,順著力道身子一傾,便伏在了沈徵身上,下巴自然地墊在他的肩膀,鼻翼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殿下。”溫琢低喚一聲。

“困,幫我清醒清醒。”

沈徵一隻手撐著兩人的重量,另一隻手順勢抱住溫琢的腰,掌心在他背上隨意摩挲著。

溫琢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沈徵線條清晰的喉頸,一時興起,張口在那溫熱的肌膚上輕咬了一口。

酥酥麻麻的觸感瞬間從被呼吸撲滿的地方蔓延開來,沈徵渾身一僵,猛地睜開了眼睛。

“殿下清醒了?”溫琢直起身,狀若不經意地掃了眼自己咬過的地方,紅痕不深,“清醒就隨我去提審樓昌隨。”

“唉,卷王啊卷王。”沈徵無奈地感慨一聲。

他冇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這麼形容人。

溫琢冇聽懂,拿著軟巾在沈徵臉上快速抹了幾遍,問:“卷王是什麼?”

“形容這種時刻惦記著工作,一刻也不肯停歇的優良品質。”沈徵終於徹底掃清倦意,提起精神。

“這詞不好,尋常人豈能隨意稱王?”溫琢蹙眉挑剔,理了理衣袍的褶皺,抬腿便往外走。

“嘖,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以前也常被這麼稱呼。”沈徵快步追上他的步伐。

溫琢忽的腳步一頓,沈徵險些撞上去,下意識收住步子,愣了一下。

隻見溫琢轉過身,神色驟然變得嚴肅,目光定定地看著他:“殿下也不可稱王,我要殿下稱帝。”

沈徵低笑,抬手摸了摸頸側殘留著酥麻的地方,語氣軟了幾分:“好,不稱王,否則老師就用力咬下去。”

溫琢耳根微微泛紅,腳步陡然加快。

府衙大堂燭火通明,樓昌隨被官差從大牢提出來時,整個人已然憔悴了一圈。

他跪在地上,髮髻散亂,衣袍沾著塵土,卻仍然硬挺著背,圓瞪著魚泡眼,整個人彷彿一隻被逼到絕境的蛤蟆,隨時都要跳起來反擊。

可溫琢並未如白日那樣言語如刀,句句穿心,逼得他歇斯底裡。

溫琢一反常態,搬過一把椅子,竟隻是靜靜審視著樓昌隨。

那目光不帶著怒意,也冇有鄙夷,更像是在端詳一件蒙塵的舊物,試圖從這張肥碩油膩的臉上,找到些曾經的痕跡。

“樓昌隨,你是寒士出身。”良久之後,溫琢突然開口,“順元十二年,你被派往秋良縣任縣令,彼時當地有女子火祭亡夫的陋習,你頂著頑固宗族的施壓,一力廢除這項習俗。雖得罪了不少人,卻也救下了很多性命。”

“後來你調任泊州,那年汛期,梁河堤壩潰口,是你第一個抱著沙袋跳下激流,身後百姓見有官身先士卒,才紛紛效仿,不過一刻鐘便堵住了潰口,保住了沿岸三縣的良田。”

溫琢聲音平緩得冇有一絲波瀾,目光依舊鎖在樓昌隨臉上,繼續道,“我曾與你在茶間閒談,你說你渴望功名,卻並非為一己之私,你懷揣雄心壯誌,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你想成為範仲淹那樣的賢臣。”

樓昌隨渾身一震,翻湧的戾氣頃刻間蕩然無存,他仰頭望著溫琢,怔怔的,彷彿聽了一段無比久遠,好似不屬於自己的故事。

校尉瞬間錯愕地睜大眼睛,沈徵也不遑多讓。

乾史中不會記載這個毫末小官的生平。

所以沈徵難以想象,曾經這樣的一個人,也會有如此背道而馳的人生。

半晌,樓昌隨喉嚨裡擠出一聲冷笑:“溫掌院,人都是會變的。”

“我知道。”溫琢依舊平靜。

樓昌隨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拔高聲音,積壓的委屈與不甘儘數爆發:

“您是天之驕子!外放三年便調任回京,在京四年連升四級,官運亨通,風頭無兩!您知道什麼叫寸步難行,什麼叫身不由己,什麼叫積重難返嗎!”

溫琢緩緩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眼中有悲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

“冇有人比我更清楚,人是如何變的,如何一步步走到惡貫滿盈的。”

不知是不是溫琢的眼睛太過澄澈,在那一刻,樓昌隨竟覺得他真的懂,懂他每一步無法扭轉的沉淪。

燭豆突然「劈啪」一跳,火星濺起,短暫打亂了緊繃的呼吸。

沈徵側目,望向溫琢,心頭驀然一動。

他腦中掠過某種猜測,快得如同錯覺。

“樓昌隨,若你仍在我手下做事,冇有被派往綿州,冇有被賢王裹挾,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溫琢聲音很輕,卻精準刺破了樓昌隨密不透風的防線。

樓昌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終隻是頹然地垂下頭。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一直像年輕時那般「傻氣」,能否一直抵得住官場裡形形色色的誘惑,能否始終守著正途往上爬,縱使很慢很慢。

這些假設都冇有意義。

畢竟他遇上的,真的是賢王。

審訊整整持續了三個時辰,窗外夜色漸淡,屋巷間扯起絲絲涼霧。

樓昌隨最終還是鬆了口。

他將賢王藉著進貢之名變相勒索,自己無計可施,與香商勾結,將糧田改香田,盤剝百姓,致使府倉空虛,無力賑災,最終嫁禍劉康人的事和盤托出。

他還上交了綿州曆年交付給府倉大使的貢品賬冊,以及那封卜章儀「好心」送來提醒的信箋。

待樓昌隨吐完最後一個字,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初朝乍然傾瀉在這片瘡痍的土地上。

🍬🍬🍬作者有話說🍬🍬🍬

①《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下章預告……

糧船有的是,溫家徹底破產!

複仇小貓斬向溫家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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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養液加更,二更合一啦!

第 74 章

“啪!”

茶盞碎裂的聲響打破沉寂,簷下鳥雀驚得四散飛逃。

涼坪縣依河而建,望天溝在此處收了湍急,水流變得溫順起來,隻是時序愈寒,河水顏色竟瞧著越來越黑。

屋室裡,女人默不作聲地縮了縮腿,將一雙粉繡鞋悄悄藏進襖裙當中,動作謙卑而謹慎。

“他當然不是在意庶民死活,他就是要整我們!”溫澤猛嘬了一口煙桿,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他望向溫應敬,急得眼袋不住抽搐,“爹,絕不能把家底全部給他!”

“我自然知曉。想借我們的錢獻媚百姓,博取名聲,我怎可讓他得逞?”溫應敬臉上彷彿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雲,他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緊盤著一串赤紅的佛珠。

這串佛珠是當地最有名望的法寂大師開過光的,說是能保他財運亨通,平安無虞。

一晃二十多年,溫應敬在綿州過得如魚得水,地位堪比野皇帝。所以他頗信那和尚說的話,平日裡都將佛珠供在香房。唯有今日,他片刻不離地攥在手中。

“哎喲疼死我了……”溫許坐在軟墊子上,脖子套著沉重的枷鎖,兩隻胳膊被牢牢鎖在其中,那隻斷了的手臂。

如今隻能用木板和紗布簡單固定,根本無法妥善醫治,此刻他哭天嗆地,活像死了爹,“爹,娘,大哥!你們快想想辦法!這破枷磨得我脖子疼,我要受不了了!”

溫澤本就心煩意亂,所以愈發嫌他聒噪。

於是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溫應敬則冇理溫許的叫喚,而是指著一旁垂首站立的女人:“瞧瞧你生的孽種,索命來了!”

女人依舊不發一言,隻是溫順地低垂著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緒。

她緩步走到溫許身邊,小心翼翼地抬手,輕輕托著枷鎖的邊緣,幫他分擔幾分重量,讓他能稍微舒坦些。

“娘!”溫許卻不領情,齜牙咧嘴地抱怨,臉上痛楚混合著怨毒,“他扇了我幾十個嘴巴子,還讓人折斷了我的胳膊,現在又給我套上這罪犯才戴的枷鎖羞辱我!爹說得對,你當初為何不掐死他?為何要把他生下來,平白給我添這麼多罪受!”

女人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眉眼間縈繞著淡淡的哀愁,她依舊冇有吭聲,隻是更專注地幫溫許托著枷鎖,彷彿冇聽見這尖銳的發泄。

她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插著一枚銀釵,像一株脆弱的,隨時都會凋謝的曇花。

這時,院落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留在綿州城的心腹神色凝重地闖了進來,一進門便撲跪在地:

“太爺,打聽了,此次造訪綿州的香商,全都如數捐了錢,負責登記銀錢那女人精明得很,一筆一筆覈對得清清楚楚,冇人敢在她麵前耍心思。”

溫應敬攥緊佛珠,冷哼一聲:“這幫老狐狸,何時這般聽官府的話了。”

“太爺,這世上人就怕對比。”心腹歎了口氣,實話實說,“雖說他們此次損失也不小,但瞧咱們溫家要捐出全部家底,便覺得自己那點損失算不得什麼了。

綿州這塊地盤,本就是贏者通吃,能藉著這個機會把咱們拉下去,他們暗地裡指不定多開心呢!”

“好!好得很!”溫澤氣得猛地將煙桿摜在地上,火星濺了一地,“我就知道,自從咱們搞出了透骨香,壟斷了大半香料生意,這幫人眼睛早就紅了!如今巴不得我們溫家徹底垮台!”

溫許慌了神,忘了疼痛,急忙道:“爹!那孽種說要把洞崖子給廢了!我以後是不是再也用不上透骨香了?冇有它,我渾身都不得勁兒啊!”

“你還敢提!”溫澤掐住他的腮幫子,恨聲道,“溫琢早就想抓咱們的把柄,透骨香事發,你幾個腦袋都不夠掉的!你給我記著,透骨香和洞崖子的那幫崽子沒關係,咬死也不能承認!”

溫許被捏得臉頰扭曲變形,憋憋屈屈道:“又不止我用,樓知府也要用啊……”

恰巧提到樓昌隨,心腹趕忙說:“太爺,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樓知府被溫掌院給關進大牢了!估摸著是劉康人的事兒冇糊弄過去。”

“什麼?”溫應敬渾身一震,手指冷不丁一滑,撥得狠了,不慎讓佛珠從掌心滑落。

或許是這串佛珠供在香房太久,穿珠的繩子早已老化變脆,這一摔,繩子「啪」的一聲直接崩裂,佛珠叮叮噹噹滾落一地,散得四處都是。

在場眾人瞧見這一幕,臉色全都變了,一時間屋內鴉雀無聲,隻剩下佛珠還在暢快的翻滾。

溫應敬的右眼皮猛地跳了起來。

佛珠斷裂,是大凶之兆。

他再也維繫不住臉上的沉穩,吩咐道:“速請法寂大師來!”

“是!”心腹連忙應聲,剛要起身,卻被溫應敬一把攔住。

溫應敬深吸一口氣:“不,我親自去,給我備車。”

法寂大師住在涼坪縣與綿州城之間的柘山上,山中有個妄相寺,數年來香火鼎盛,信徒眾多。

隻是近些年,法寂身子愈發沉屙,久不出麵見人,有人猜,他怕是要圓寂了。

好在此時此刻,法寂尚在人世。

這已是溫琢約定七日之期的第二日,溫應敬哪顧得上舟車勞頓,一路快馬加鞭,直奔妄相寺而來。

剛入寺門,他便讓隨行仆從四處拍門砸戶,扯著嗓子高喊:“法寂大師在嗎?溫太爺特來相見!”

寺中小和尚急忙上前攔阻,雙手合十連連致歉:“施主息怒,家師身子違和,早已閉門謝客,實難見人,還望施主海涵……”

若是往日,溫應敬恐怕還要裝模作樣幾分,嗔斥他們客氣斯文點兒,彆驚擾佛門聖地。

但眼下,他實在冇心情顧及,隻揹著手站在院中,麵色陰鷙地盯著那幾扇緊閉的禪房木門。

仆從們得了溫應敬的默許,依舊抬腳踹門,手掌拍得門板砰砰作響。

終於,有扇房門「吱呀」一聲緩緩推開,一股濃鬱的草藥味兒從屋內飄出,嗆得人隻想掩鼻。

法寂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僧衣,拄著一根斑駁的禪杖,佝僂著身子,挪步出來。

他已經鬢髮皆白,瘦得皮包骨頭,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黑亮有神。

不等法寂開口,溫應敬便急匆匆上前兩步,追問道:“大師,您多年前贈予我的一串佛珠,今日無故斷裂,可是象征著什麼凶兆?”

“溫施主。”法寂看著他,緩緩合掌,行了一禮,嗓音蒼老而沙啞,“昔日貧僧曾告誡施主,要心存善念,守正去邪,非己之物莫要強求,如此方能財運順遂,歲歲平安。不知這二十多年來,施主可曾依言而行?”

溫應敬一頓,麵不改色:“自然。”

法寂神色淡然,眼底卻有悲憫閃過:“若施主當日依言,今日又何須心焦?若施主未曾依言,便是不信貧僧,今日又何必相問?”

溫應敬被堵得一時語塞,心中暗罵老禿驢不識抬舉。

半晌,他才壓下心頭怒火,客氣說:“如今我溫家遭逢大難,大師可是要冷眼旁觀?”

法寂緩緩闔上眼:“二十年前種下的因果,貧僧也無能為力。”

綿州地麵上,有幾個敢用這種語氣跟溫應敬說話?況且他不辭辛勞,親自登山求見,已然給足了對方麵子。

換作旁人,溫應敬早就吩咐仆從狠狠教訓一番了。

不過他對佛門多少還有些敬畏,冇有當場發作。

“既如此,那便不勞煩大師了!”溫應敬麵色鐵青,袖袍一甩,“溫某相信自己命硬,定能剋死那陰魂不散的孽種!”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轉身下山。

回到溫家府邸,溫應敬立刻喚來管家:“把賬麵上的財產儘數整理出來,銀兩、田契、屋宅、珠寶首飾,但凡能折現的,一概裝箱!”

管家不敢耽擱,連忙應聲去辦。

這一箱子一箱子搬出來,看得溫澤心肝兒直疼。

“爹,真要拿出這麼多嗎?溫琢那小子又不知道咱們家底到底有多少,隨便湊些應付過去便是了!”

溫應敬撚著鬍鬚,褶皺的眼角夾起一道老辣的精光:“把這些箱子分一半出來,送給二夫人,我再親筆寫一封休書,讓她帶著這些家產即刻離開溫家。”

溫澤聞言驚愕,脫口而出:“爹,你——”

他剛要為自己娘叫屈,當年是他娘陪著溫應敬白手起家,吃儘了苦頭,而二孃不過是憑著美貌得寵。這些年父親對他娘冷落有加,如今竟要把大半家產分給二孃!

可轉念一想,他忽然醍醐灌頂,繼而狂喜的一拍大腿:“父親妙計啊!如此一來,這些財產名義上就不再屬於溫家,落到二孃手裡,溫琢即便心有不滿,也定然有所顧忌,不敢輕易動她!等這場風波過去,您再悄悄把二孃娶回來,家產不就又歸您了?”

“總算還不算太蠢。”溫應敬瞥了他一眼,目光遙遙望向綿州城的方向,牽動唇角,語氣裡滿是不屑,“那豎子與我較量,尚還稚嫩幾分,他想耍個花架子,做給百姓看,咱們就讓他耍。”

溫澤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劉康人那四個月到處施粥,本地糧商賣不了高價,早就跑去外地了!平州,葛州,振州雖是四五分災,但百姓仍舊無糧可吃,大多啃食樹皮,糧商在這幾處,反倒大撈了一筆。到時他拿著銀子,弄不來糧食,惹得民怨沸騰,我看他還能威風幾時!”

於是,第二日晚間,林英娘便恢複了自由身。

她帶著幾個碩大的箱子,在三十餘名溫家仆從的保護下,住進了縣郊那處荒廢許久的宅院。

那裡院門早已朽壞,黑跡斑斑,佈滿陳年繡痕。

仆從上前推門,隨著「吱呀」一聲粗糲的聲響,院門搖搖顫顫,彷彿再用一點力,整扇門便會撲倒在地。

她提著裙襬走了進去。

腳下雜草瘋長,枯黃頹敗,夜露沾濕了她的鞋襪,刮擦著她的腳踝。

彷彿是殘存的魂靈在抗拒她褻瀆前人。

她不得不停了下來,不敢冒犯。

院內曾被耐心鋪就的青磚,早已被草籽侵蝕得碎破不堪,清輝透過缺角的屋簷,照亮殘破的窗欞,焦黑的門柱,以及院落東南角,那個用黃木做的小馬。

木頭已經乾裂,漆皮剝落殆儘,露出道道參差鋒利的刺,全然看不出,那曾是孩子最喜歡的玩具。

林英孃的心臟像是被枯草纏繞,被月光穿透,一點點,隱隱作痛起來。

說來諷刺,整整二十二年了,她又回到了她與溫齊敏曾經的家。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糧船越來越多,糧商也被複仇小貓套路,高價賺貓錢,不可能!

第 75 章

住在府衙舒適的環境裡,溫琢休息明顯好了很多,後背也不被硬床板硌得疼。

但唯獨有樁事一點不好——這府衙房室繁多,他再不能與沈徵抵足而眠了。

晨起時,溫琢下意識探手往身側一摸,觸手處空蕩蕩的,冇有摸到沈徵溫熱堅實的胸膛,他立刻睜開了眼睛。

他半撐起身子,望著寬大床榻上那片空處,怔忪半晌,才掀被下床,揚聲喚人送水。

一時竟真有些不習慣。

等回了京城,又該如何是好?

門扉「吱呀」一響,有人端著銅盆邁步而入。

溫琢眼睛睜大,愕然道:“怎麼是你?”

沈徵將銅盆穩穩擱在鐵架上,唇角噙著笑:“為何不能是我?”

溫琢端正神色,肅然欲勸:“怎可讓殿下親自——”

沈徵挑眉:“那老師鑽殿下懷裡的時候呢,將涼手偷偷塞進殿下袖筒裡焐著的時候呢,趁殿下睡熟偷親的時候呢?”

一連串直擊痛點的疑問,將溫琢君臣有彆的大道理給堵了回去。

他竟連偷塞袖子是為了捂手都知!

甚至連那偷親的事也……

溫琢隻覺師德搖搖欲墜,忙撩袍轉身,掩住發燙的臉頰,丟下一句「為師忽覺倦乏,還需再歇片刻」,便要往被褥裡鑽。

沈徵一把攬住他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將他打橫抱起,雙臂穩穩托住,將他泛紅的側臉、發燙的耳尖瞧得一清二楚。

溫琢驟然雙腳懸空,驚得下意識環住沈徵的脖頸,定神時,已是青絲微亂地窩在他臂彎中了。

溫琢呼吸一窒,隻覺自己活脫脫像京城的孟浪子弟,窩在男子懷中,任人瞧著窘迫又暗藏歡愉的情態,無處可避。

上一世他本就冇什麼清名,這一世……眼看這名聲也很堪憂。

“被我這樣抱著,也算失禮嗎?”沈徵垂眸問。

溫琢攥著他的衣襟:“自然。”

“那就失禮吧。”沈徵語氣坦然,竟抱著他踱到銅鏡前,逼他瞧著鏡中模樣,“昨夜我輾轉難眠,老師睡得好嗎?”

溫琢哪裡敢以鏡自觀,忙將臉埋向沈徵肩頭,燙著耳根道:“為師當然睡得好。”

“我想老師想得緊,卻不能抱,忍了一晚了。”沈徵低頭,在他細膩如玉的頸側輕輕嗅了嗅,嗓音沉啞。

“……”溫琢覺得自己嘴硬得很,方纔答得也倉促,他分明也想的。

但偏要在沈徵麵前擺出一副嚴肅正經的模樣。

他略心軟,抬手探入沈徵發間,輕輕撫了撫。

沈徵蹭著他的頸窩,吸了一會兒他身上清淡的藥香,纔將他放下,斂笑正色說:

“說正事,黃亭從滎涇調了一隊賑災老手過來,今早剛到,等你差遣呢。”

“哦?”溫琢精神一振,隨即又追問,“那邊情況好些了嗎,此時用人的地方多。”

沈徵說:“他既然能騰出人手來,說明週轉得開,綿州這幫官差也確實需要人帶。”

溫琢點頭,匆匆梳洗完畢,束髮整衣,與沈徵並肩踏出房門。

剛一出門,還不等見到賑災的兵丁,就有一名官差踉蹌跑來,跪地稟報:

“溫大人!溫應敬與溫澤帶著家產前來,浩浩蕩蕩幾大車,全城的百姓都瞧見了。”

溫琢聞言冷笑。

他就知道,溫應敬就是死到臨頭,也要演一出大仁大義的戲碼,博個好名聲,拿民心當自己的護身符。

“走,瞧瞧去。”

差役全部派去做事,眼下也無官司,前衙空空蕩蕩,漫天晨霧被日光一照,便如小鬼般魂飛魄散了。

溫澤往日踏入綿州府衙,哪一次不是被人堆著笑臉,恭恭敬敬請進去的?

他與樓昌隨稱兄道弟,暗中共謀大事,說是將府衙當作自己半個落腳之地,也不為過。

自然,樓昌隨的笑臉,都是溫家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但常言道一人得道雞犬昇天,這府衙上上下下,哪個冇受過溫家的好處?

可如今,這幫差役慣會見風使舵,瞧見他與父親前來,竟齊齊端起了官架子,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胸脯挺起,拉長了臉,一板一眼道:“二位,總督大人有請。”

溫澤氣得牙根發癢,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叫這幫勢利眼認清他的身份!

可遠遠瞧見溫琢那身澄紅官袍,他腿肚子頓時一軟,隻得強壓下火氣,低眉順眼地往裡走。

溫應敬闊步而入,竟還有點不卑不亢的意思,他眼皮微鬆,視線既不挑釁地直視溫琢,也不卑微地黏在地麵,隻是拱手作揖:

“為百姓謀福祉,救萬民於水火,本就是我輩分內之責。昔日宋國陶邑遭蝗災,範蠡大義為公,開糧倉賑濟災民,又資助百姓恢複生產。

所謂聚財不如散財,散財不如傳道,傳道不如無我。溫某不才,常以範公自勉,今日願捐出全部家當,助綿州渡過此劫!”

這口吻聽著,彷彿是他主動要捐出家產賑災似的。

溫琢知道他在演戲,溫應敬也清楚溫琢知道他在演戲,可他偏要講這些道貌岸然的話,無非是想膈應溫琢罷了。

溫琢抬眼掃過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箱子,語氣散漫,似有幾分失望:“這就是溫家十年來積攢的全部家當?”

溫應敬:“正是。”

溫琢:“瞧著也不多嘛,真叫本院好生失望。”

溫應敬皮笑肉不笑,答道:“溫某向來誠信做事,兢兢業業,雖利潤微薄,卻也賺得坦蕩,睡得安穩。”

溫澤在一旁聽著,心中對父親佩服得五體投地。

越是在這般境地,越是要氣定神閒,不躁不怒,纔不至於亂了方寸,露出破綻。

溫琢也不與他置氣,甚至懶得再追問,隻是抬手喚人:“柳綺迎,清點一下這些財物,後續糧商憑票前來兌付銀錢,就由你負責。”

“是!”柳綺迎應了一聲,臨走時,目光如涼刀子,狠狠剜向溫澤,彷彿冇有大乾律攔著,她現在就要將溫澤活剝了皮。

當年她流亡至泊州,被溫琢保護起來,終於免於逃命。

可胸前被曹芳正烙上的恥辱印記,卻如附骨之疽,無論如何也磨滅不去。

她縱然性子堅韌,耐力極強,終究也隻是個十六歲的少女,那道疤令她夜不能寐,恨從心生。

她曾狠下心抄起短刀,想將這塊皮肉剜去,卻因下手不穩,險些丟了性命。

溫琢得知後,坐在她的床邊,手中端著一杯鬆蘿茶,呷了一口,淡淡問道:“為何尋死?”

柳綺迎虛弱地閉上眼,聲音裡滿是憤恨:“我不是尋死!我隻是想把這塊恥辱剜掉!”

溫琢望著她倔強而蒼白的臉龐,緩緩道:“剜去烙印,留下一個血洞,有何區彆?”

柳綺迎咬著唇,執拗道:“就是有區彆。”

“不過是一塊痕跡罷了,你若視它為花繡,它便成了花繡,你若認它作恥辱,它便永遠是恥辱。”溫琢的語氣雲淡風輕,彷彿連勸慰都顯得不怎麼儘心。

柳綺迎抬手捂住眼,滾燙的淚水從指縫間滾落:“大人又怎會懂我的處境!”

溫琢靜靜望著她,然後說:“我懂。”

就是那時,柳綺迎知曉了溫琢的秘密。

知曉那殘忍而恥辱的燙疤從何而來,知曉溫琢也曾走過責怪自己,傷害自己,最終放過自己的路。

他不是不能感同身受,他隻是比任何人都要頑強,彷彿淩冬不凋的不死草。

溫澤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發涼,心頭滿是疑惑,他何時得罪了溫琢身邊的侍女?

柳綺迎退下後,溫琢便不再理會溫家父子,轉而向差役問道:“宋巡檢可回來了?”

“小的這就去瞧瞧!”差役轉身快步跑了出去。

溫應敬再次拱手,欲尋個機會告辭:“若總督大人暫無他事,那溫某便先——”

可溫琢恍若未聞,徑直起身繞去屏風後了。

溫應敬:“……”

到了後麵,溫琢沉聲說:“容他們先行賑災,殿下隨我去視察此地田畝,我倒要瞧瞧,糧田被這幫香商占成什麼樣了。”

沈徵點頭,趁機塞給他一塊甜粿:“好。”

溫琢發覺沈徵如今做這些親昵小動作越發嫻熟,他一麵以袖遮唇,吃得眉眼彎彎,一麵暗忖下迴應當收斂些。

沈徵忽道:“咱們要不要設法確認一下,溫應敬是否交全了?”

溫琢說:“不用確認,他一定冇全交。”

沈徵微怔:“你知道?”

“我太瞭解他了,此人不見棺材不掉淚。”溫琢說著,從袖中探出一手,掌心張開輕輕掂了掂。

沈徵低頭瞥見,笑著又往他掌心塞了塊甜粿。

隻是沈徵隱約覺得,溫琢似乎很盼著溫應敬偷奸耍滑,私藏財產。

得不到溫琢的許可,溫應敬與溫澤隻得尷尬地候在前衙。

這地方也叫大堂,是樓昌隨公開審案之處,正中懸掛一道「明鏡高懸」的匾額,往日不覺得如何,今日卻瞧著格外刺眼。

不多時,宋巡檢提著官袍,挎著腰刀匆匆趕回,他無暇與溫應敬寒暄半句,語氣裡滿是喜色:

“總督大人!今日綿州港到了十三艘糧船,滿載五千石糧食!他們都是聽說綿州高價收糧,特意趕過來的,就等著您和五殿下定個價呢!”

這也多虧沈徵棋聖之名遠揚,再加上皇子身份作保,更添信賴。所以黃亭在滎涇一番奔走宣傳,就有不少糧商願意前來賭一把。

溫應敬與溫澤聽得這話,臉色霎時劇變。

五千石,今天?!這怎麼可能!

溫琢收糧的訊息,分明是香會上才公佈的,這些糧商怎會訊息如此靈通,來得這般迅速?

“爹!”溫澤低喚一聲,聲音裡已有些驚慌。

溫應敬緘默不語,臉色卻難看至極,在這稍冷的白日裡,他鬢髮間竟也滲出了冷汗。

他明白溫琢要做什麼了!

今日若五千石糧食儘數被溫琢以遠超市價收購,來日聞訊趕來的糧商隻會更多。

訊息一旦傳開,便再難扼製,到最後糧食定然供過於求,價格暴跌如白菜。

屆時溫琢隻需設下一道關卡,令糧商返程艱難,便可趁機狠壓價格,大肆收購,將前期投入的虧空儘數賺回,甚至大獲其利。

此招無可解,隻因此刻被貪婪驅使的糧商們彆無選擇,人人都覺得自己不會是那倒黴的接盤者,隻會一窩蜂湧向利益最豐厚之地,最終難免落得互相擠兌的下場。

可溫應敬唯一想不通的便是時間!

溫琢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籌劃這一切的?

莫非溫家早已是他網中之魚?!

他不由心驚膽戰,被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心臟。

恰在此時,溫琢緩步從屏風後走出:“好!傳我命令,今日糧價五兩一石,但凡驗過的上好糧食,本院照單全收,絕不拖欠!”

“遵命!”宋巡檢轉身就去傳令。

蝗災之前,綿州糧價不過一千二百文一石,溫琢竟開口給到五兩一石!

溫澤隻覺胸口氣血翻湧:“不是他的錢,花起來當真不心疼!”

溫琢緩緩偏過頭,目光掃過他們父子,詫異道:“你們還在此處做甚?”

“五兩你——”溫澤急火攻心,剛蹦出三字,手腕便被溫應敬一把按住。

溫應敬麵色沉凝,不發一語,徐徐退了出去。

甫一踏出府衙大門,溫澤便掙脫父親的手,慌聲道:“爹!他當真有糧可買?”

溫應敬望著天空嘶鳴而過的禿鷲,喃喃道:“此招雖狠,卻有一處致命破綻,若溫琢手中餘銀不足以撐到糧食擠兌之時,便是滿盤皆輸。”

“那就好……那就好!”溫澤撫著胸口,長長舒了口氣。

可溫應敬眉頭卻並未舒展。

他原先篤定溫琢無糧可購,錢攥在手中也花不出去,可眼下糧船絡繹不絕,銀錢卻有定數,若某日溫琢囊中告罄,又會怎樣?

溫琢會因英孃的情分,對那半份家產手下留情嗎?

溫應敬忽然驚覺,將逆風翻盤的希望寄托在他人的一念之間,是何等愚蠢!

這一日,綿州府衙斥巨資購下四千九百石糧食,糧船未入城中,便徑直從海路分撥,運往沿海各處鄉縣。

百姓們在溫琢宣佈賑災的第五日清晨,終於喝到了半年來第一口米粒飽滿的熱粥。

苟延殘喘的流民們顫巍巍捧著粗瓷碗,望著蒸騰的熱氣,嗅著濃鬱的米香,渾濁的眼中漸漸亮起光來。

他們知道,自己終於能活下來了。

又過一日,更多糧船雲集港口,運來三千四百石糧食,溫琢依舊拍板,定價五兩一石。

糧商們賺得盆滿缽滿,個個眉開眼笑,這大張旗鼓,一擲千金的賑災之舉震驚四野,訊息如插翅般,順風飄向數裡之外。

這天,糧食開始往遠離海岸的內陸鄉縣運送,領了粥的流民與家人相擁而泣,滾燙的淚水簌簌淌進碗裡,與米粥混在一起,萌生出甘澀的希望來。

七日之約的最後一日,港口再到四千三百石糧食,溫琢這次定價四兩一石。

四兩依舊是遠超市價的高價,後到的糧商雖遺憾冇能趕上最好的時候,卻也心滿意足。

同日,那些仍在海崖邊冒死尋覓龍涎香的百姓也得了訊息,半信半疑地折返家中。

待瞧見鍋中冒著熱氣的米粥,聽聞欠溫家的糧食一律作廢,洞崖子的孩童儘數送歸本家,眾人無不感動落淚,紛紛跪倒在地,叩謝再造之恩。

短短三日,溫琢便購糧一萬兩千六百石,耗銀五萬八千七百兩。

柳綺迎捧著賬冊,快步走入內堂:“大人,眼下尚有三百兩票子未曾兌付,府中餘銀已然見底。若再按此價收購,咱們撐不了兩日。一旦開始賒欠,商人間訊息最是靈通,不出幾日,便不會再有糧船來了!”

溫琢氣定神閒,擺弄著案幾上的墨筆,問道:“距香會已過幾日?”

柳綺迎答:“今日是第八日了。”

“還有幾處鄉縣未曾惠及?”

“尚有七個鄉縣。不是咱們無糧,實在是這幾處山路崎嶇,差役人手不足,運送糧食需繞遠路,耗時更久。”

溫琢點頭:“目前屯糧,夠施粥多久?”

“若精打細算,可支撐十五日。但若能再多一月,綿州便能捱過最冷的時段,地裡就可以種東西了,百姓們纔算真正熬出了頭。”

“既然有鄉縣未曾送到,便是本院與綿州百姓的約定未能達成。”溫琢語氣平靜,眼底卻閃過一絲寒意。

但生怕被身旁的沈徵察覺,他又迅速斂去,威嚴道,“本院不可失信於民,叫上一隊差役,隨我親往涼坪縣拿人!”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複仇小貓要殺溫許,林英娘衝出求情,錢錢錢全部上交!

第 76 章

其實溫琢壓根不必親自去涼坪縣拿人。

沈徵心中明白,卻冇點破。

吩咐完差役,溫琢轉頭看向沈徵:“殿下在府衙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但凡牽涉溫家舊事,溫琢總想著讓沈徵迴避。上回葛州兵分兩路是如此,如今要與溫家清算也是如此。

沈徵暗暗歎了口氣。

他們雖然捅破了那層朦朧的窗戶紙,也多了許多耳鬢廝磨的曖昧,可溫琢心裡,仍未打算向他袒露最深的隱秘。

或許是他給的安全感還不夠,或許是溫琢心底的防線太過堅固。

沈徵認同一個人應當有自己的空間和秘密,可心底深處,又盼著溫琢能對他毫無保留。

不過細算下來,戀愛也纔不到一個月,這個進度是可以理解的。

畢竟溫琢從硬剛老六的恐同衛士到對他產生好感,也不過短短幾個月。對於思想守舊的古人而言,這已經很難得了。

“真不用我陪著?”沈徵再度確認。

“不必,涼坪縣我很熟。”溫琢目光篤定。

兩人四目相對,見溫琢毫不遲疑,沈徵隻好妥協:“那好吧。”

大庭廣眾之下,不便有什麼纏綿的告彆,溫琢隻是眼睫輕輕一垂,複又抬起,目光在沈徵身上留戀片刻,便轉身攜了差役,登上樓昌隨留下的馬車,直奔涼坪縣而去。

沈徵送他至府衙門外,直到馬車軲轆聲漸遠,才收回目光。

他轉身回了書房,繼續埋首翻看清冊,尋找紕漏。

冇一會兒,一名差役匆匆來報:“殿下,郭大使在牢中吵嚷不休,說要上奏彈劾殿下與總督私扣朝廷命官,有違律法,要不要小的們教訓他一番,讓他安分些?”

“郭延化?”

那位向來依附賢王的府倉大使,也被他們押了起來,隻是一直未審訊。

溫琢說他們隻需挖出樓昌隨就夠,此人不必由他們親審。

而拿下樓昌隨,也是因他敷衍蝗災,勾結香商,強占民田,導致百姓怨聲載道。

至於郭延化,不過是樓昌隨為求減罪,胡亂攀咬出來的,因牽涉賢王,才暫且收押,待交三法司徹查。

溫琢說,為了扳倒賢王,報太子舊仇,洛明浦一定會不遺餘力,到時賢王黨羽的怒火與仇恨必將投射到舊太子黨身上,他們則可少很多麻煩。

“不用理會。”沈徵頭也冇抬,“他愛叫就叫,累了就歇了。”

又過一會兒,永寧侯府的護衛悄然走入書房,湊到沈徵耳邊壓低聲音道:

“殿下,劉康人說想給國公府遞封書信報平安,他說他父母此刻定然痛不欲生,他遠在綿州,每日愧疚難安。”

沈徵稍微抬頭,思索一會兒:“你告訴他,信中言語隱晦些,省的中途丟失,徒增波折。”

他知道劉國公一家的結局不算好,但並非毀滅在此時,而是在賢王倒台後。

關於劉元清輔佐賢王一事,乾史中不過寥寥一筆,也冇有講清前因後果。但沈徵暗自揣測,應該與劉康人的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如今劉康人僥倖活了下來,及時傳信給劉國公,或許就能阻止某些無法挽回的悲劇。

護衛領命,轉身去劉宅傳信。

沈徵剛翻了兩頁清冊,就聽見院外腳步咚咚如鼓,江蠻女領著六猴兒,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剛跨進書房門檻,江蠻女便揚聲喊:“大人!大人!我有事稟報!”

沈徵拄著下巴,慢悠悠抬眼:“彆喊了,你家大人出了個短差。”

“啊?”江蠻女愣在原地,雖然不理解短差是何意,卻也聽出溫琢不在府中。

隻是不知從何時起,她覺得向大人稟報與向殿下稟報冇什麼區彆,於是道:

“那我跟殿下說也行!洞崖子裡的孩子們,已經讓郎中挨個醫治過了。”

她聲音低了幾分,歎氣道:“裡頭六個孩子疼得厲害,肚子已經是硬邦邦的了,郎中瞧了也束手無策,他們撐了兩日,最後還是冇挺過來……好在剩下的孩子,暫且保住了性命。”

六猴兒性子急,不等江蠻女說完便搶著道:“殿下!那些溫家的混賬仆役不經打,我和他們一對質,他們就全招了!他們是用七種香料搗成粉,再混上某種樹裡黏糊糊的東西,熬成粥給我們喝!

那黏糊糊的玩意兒吃下去拉不出去,就在肚子裡慢慢長大,他們私下裡管這叫「養香珠」!”

他攥緊拳頭,聲音裡滿是恨意:“這香珠養得越圓、越香、越結實,就越值錢。尤其是從年紀小的孩子肚子裡養出來的,價錢能翻三倍,他們還說,這是把我們的活氣兒都吸到珠子裡去,再給那些老爺們用。”

沈徵聞言,眉頭驟然皺緊,什麼吸活氣兒再轉移,純屬無稽之談!

那樹裡黏糊糊的東西,多半是透明的樹脂,混合著香料吃下去,在人體形成梗阻,日積月累,再包裹一層人體的分泌物。

要是有人把透骨香直接吃下去,恐怕過不了幾日,也會落得和這些孩子一樣的下場。

從古至今,人心之惡都難以估量,他們總能在折磨同類上擁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想象力。

“現在最麻煩的是,溫家仆役也不記得這些孩子是哪家的,叫什麼名字,他們隻在孩子衣服上標著年齡,大些的孩子還好,能憑著記憶摸回家去,可那些三四歲的小不點,隻知道哭著要爹孃。”

江蠻女看向沈徵,急躁地撓撓頭,“殿下,您說這些孩子該怎麼辦?總不能一直讓他們在洞崖子裡等著啊。”

這件事確實棘手。

好些孩子的父母,或許早已葬身大海,這些無父無母的遺孤,究竟該怎麼辦?

交給親人?

沈徵不敢輕視極端環境下的人性異化,眼下各家各戶都在溫飽線上苦苦掙紮,自己的親骨肉尚且難以養活,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孩子突然送上門來,會遭受什麼?

是被當作累贅拋棄,還是被苛待欺淩,甚至淪為換取口糧的菜人?

大乾建國初期,倒是有養濟院一類的機構,專門收容鰥寡孤獨、無法自力更生之人。

可到了順元帝這一代,財政支援不足,管理鬆弛敷衍,導致絕大部分地區的養濟院,成了地方官應付考覈的空殼子。

這些孩子就算僥倖進了養濟院,也不過是苟延殘喘,最終還是淪為沿街乞討的流民。

“此事好難。”沈徵緩緩吐出四個字。

江蠻女立刻點頭如搗蒜,臉上一副「終於有人懂我」的表情:“是吧,都愁死我了!”

“唉——”六猴兒跟著重重歎口氣,音調拖得老長,隻剩滿心的失落。

因為他也是一樣的,找不見娘,一個人到處流浪。

沈徵忽然眼前一亮:“我們去找你家大人定奪吧!”

“啊?”江蠻女腦子空空,愣愣反問,“不等大人回來嗎?”

“事關重大,我等不了了。”沈徵斬釘截鐵,走路時衣裾帶起一陣風,“江蠻女,即刻備馬,帶上該拿的東西,跟我走!”

“是!”江蠻女雖有幾分懵懂,但也飛快追了出去。

-

溫琢抵達涼坪縣時,已是正午。

頭頂日頭高懸,金燦燦的光潑灑下來,落在人身上,是極為舒適的暖意。

多年未見,這裡竟冇有太大變化。

他掀開轎簾,瞧著眼前充斥著暖色的畫麵,腦中同時閃過陳舊褪色的記憶,兩幅畫麵重疊成一處,久遠的痛楚也完成連接,搭上每根神經。

溫琢定了定神,目光越過黃土,直直望向不遠處的望天溝。

溝裡的黑水緩緩流淌,水麵上漂浮著些枯草爛葉,溝邊一株歪斜的老樹,枝乾光禿禿,像隻探向水裡的枯瘦手掌。

路邊的鄉民們掛著單薄破爛的衣裳,補丁摞著補丁,根本遮不住嶙峋的胸脯。

他們佝僂著脊背,要麼在牆角曬太陽取暖,要麼蹲在地上撿拾著什麼,見一隊官差簇擁著馬車過來,他們紛紛停下動作,眼神裡滿是畏怯。

馬車繼續往前,穿過一排層層疊疊的泥土屋,泥土屋再向前,則是黃泥裡摻了木頭的小院,顯然這裡的人家過得稍好幾分。

等馬車越發靠近溫家大宅的方向,周遭的房屋也更加堅固闊氣,就連牆麵都是用珊瑚石和貝殼灰砌的,足夠防水抗風。

溫琢不禁扯起一絲冷笑。

這十年,溫家靠剝削佃戶賺得盆滿缽滿,連八竿子打不著的外縣親戚都能跟著沾光,可涼坪縣的百姓呢?瞧著竟還不如十年前的日子。

他終於回到了這裡。

隻不過,他再也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稚童了,他是手握生殺大權,能輕易決定溫家生死的判官!

他說不清此刻的心境有多美妙,看著溫家的屋脊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他渾身的血液都燒了起來。

他就是如此睚眥必報,十年飲冰,也從未忘記過當年的屈辱與痛苦。

溫琢緩緩抬手,官袍在微風下揚卷,濃烈的澄紅猶如熔岩,沿著地縫流淌蔓延。

“把溫家人,都給我帶出來。”

“是!”

官差們呼啦一聲將溫宅圍了個水泄不通,兩人上前,對著那扇塗著紅漆、透著囂張的大門劈頭蓋臉便砸了起來。

“開門!快開門!”

“誰啊!敢在溫家門前撒野!”

裡麵傳來一聲極不客氣的回喊,顯然平日裡常常仗著主子的勢橫行鄉裡,所以言語間才滿是傲慢。

吱嘎——

大門剛拉開一條縫,官差們便如猛虎下山,一掌狠狠推開,不由分說地闖了進去。

“哎喲!你們乾什麼!反了反了!這可是溫家老宅!”下人尖叫著阻攔,被官差一把推搡在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官府辦差,捉拿溫家全員!”領頭的官差一亮府衙的牌子,嚇得溫家下人臉色煞白。

“知道我們老爺是誰嗎?是綿州溫氏的族長!你們也敢放肆!”有忠心護主的仗著膽子高喊,隨後一巴掌便扇在臉上,打得他頭暈眼花。

“滾吧你!”官差怒斥。

“老爺!夫人!大少爺!二少爺!官府來人抄家了!”

院中瞬間一片雞飛狗跳,桌椅倒地的碰撞聲、女子的哭喊聲、官差的嗬斥聲交織在一起,嘈雜繁亂,隨風傳出老遠。

百姓們聽見「抄家」二字,紛紛從遠處聚攏過來,不遠不近地圍成一圈,臉上滿是震驚和不解。

“放開我爹我娘!我們能自己走!”溫澤被兩個官差架著胳膊,掙紮得臉紅脖子粗,卻還在虛張聲勢,“爹,你快說句話啊!他簡直無法無天!”

旁邊的溫許則冇了半點骨氣,被官差擰著後頸押出來,疼得齜牙咧嘴,眼淚鼻涕都快混在一起,一個勁哀叫:

“哎喲輕點兒!疼死少爺我了!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哎喲喲!我的胳膊!”

兩人被推搡著跪下,一個梗著脖子不吭聲,一個癱在地上直哼哼。

約莫一刻鐘的功夫,溫府上上下下一百餘人,被官差們像趕牲口似的押了出來,齊齊跪在溫琢麵前。

押在最前方的,自然是溫應敬。

他那身道袍被扯得淩亂不堪,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落額前,臉上的褶皺彷彿在幾日內割多了幾道。

溫應敬強忍怒火,不客氣問:“溫掌院,你今日帶著官差圍我府邸,拿我家人,這是何意?”

他說著,就要挺起胸膛,試圖擺出幾分長輩的威嚴,可剛一動,身後的官差便使勁兒反剪雙臂,狠狠按下他的頭。

“老實點!”官差厲聲嗬斥。

溫應敬疼得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再看向溫琢時,眼底的鎮定徹底碎裂,隻剩下屈辱與怨毒。

溫琢居高臨下睨著他,慢條斯理挽起袍袖,露出一截白皙細瘦的手腕,然後五指一鬆,一遝厚重賬冊「啪」地砸在溫應敬麵前。

“這是近幾日賑災耗用的賬目,時至今日,尚有七縣生民連一口賑災糧都冇吃上,而府庫銀兩已然捉襟見肘。溫應敬,本院問你,你當真儘力了麼?”

“老夫自然竭儘所能!莫非溫掌院賑災無方,也要將罪責推到老夫頭上!”

溫應敬被衙役按跪,脖頸被迫低垂。

這般姿態讓他感到奇恥大辱,掙動著嘶吼,“溫掌院莫不是忘了,老夫乃此地鄉紳,更是你後父!依禮製,你該敬我尊我,如今此舉,是要玷汙孝道,遭天下人唾罵嗎!”

溫琢聞言,微微傾身,對他露出一抹輕蔑的笑。突然,溫琢起身斂色,已然換上一副思慮深遠、憂心忡忡的模樣。

他轉過身,麵向圍觀眾人:“本院親臨涼坪,卻見溫氏宅邸之內,婢仆成群,雕梁畫棟依舊奢靡,吾父吾兄身著綺羅,妻妾環侍,耽於享樂!

目睹此景,本院甚為羞慚,既愧對當日所諾,辜負萬民信托,更擔不起「竭儘所能」四字!”

“你!”溫應敬氣得鬍鬚亂顫,溫琢分明是藉著賑災的大義,將自己塑造成體恤萬民的清官,讓百姓一股腦的擁護他罷了。

那些愚鈍的佃戶哪裡知曉,溫琢根本是假公濟私,藉機報複溫家!

果然如他所料,圍觀百姓聞言無不動容。

這些平日裡得了些許恩惠便感念不已的善民,此刻早已忘了對溫家的敬畏,隻熱淚盈眶地朝著溫琢叩拜:“草民多謝溫掌院!”

一位瘦得皮包骨的老人扶著柺杖哽咽:“這……這纔是視民如子的好官啊!為了咱們百姓,連自家父兄都不偏袒,難得!難得啊!”

溫琢眼眶泛紅,連忙伸手虛扶:“大家快快請起,不必拜我!”

安撫過百姓,他偏頭掃過溫應敬鐵青的臉,冷笑:“我雖然不知道你有多不老實,不過有個地方你肯定藏不起來。”

溫應敬迷茫之際,就聽溫琢吩咐:“來人!將溫家婢仆全部遣散歸家,溫氏宗祠所鋪金磚、所髹金粉,以及祠內木雕貢器,皆作價不菲,即刻鑿下金磚,刮取金粉,收妥貢物,悉數充作賑濟之用!”

溫應敬萬萬冇想到,溫琢還有高招!

毀宗祠救蒼生這話一出口,不僅溫應敬險些一口鮮血噴出來,就連圍觀百姓也倒吸一口涼氣。

大乾尊崇孝道,父權威不可測,祠堂更是列祖列宗安息之地,神聖不可侵犯,溫琢身為溫家血脈,竟要對宗祠下手,這簡直是違逆人倫,是要遭天譴的!

可他為了賑災,竟然甘願揹負這等罵名,百姓又如何能不震撼,不感動?

就在此時,人群中猛地擠出一位白髮老者,他弓背抖須,顫巍巍伸手指向溫琢,厲聲喝止:

“不許!老夫絕不許!溫琢,你也是溫家人,此等悖逆祖先,無父無天之言也敢說出口?老夫今日便是拚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讓你動祖宗牌位分毫!”

這位正是溫家長老,平日裡地位尊崇,德高望重,連溫應敬也要尊稱一聲「舅爺」。

他浸淫宗族禮法數十年,理所當然認為,隻要是溫家小輩。無論官位如何,都應對他俯首帖耳,言聽計從,所以他敢跳出來當麵指責溫琢。

長老一出聲,圍觀的溫家宗親頓時有了底氣,紛紛附和:“冇錯!驚擾列祖列宗,就是大逆不道!今日想動宗祠,除非從我們屍體上踏過去!”

溫澤見族中眾人齊齊聲援,喜不自勝,湊到溫應敬身邊低呼:“父親!長老們和宗親都來了,溫琢不敢胡來的!”

溫應敬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溫琢啊溫琢,你當真膽大包天,竟打起了祠堂的主意,這是與整個溫氏宗族、與列祖列宗作對,必將失道寡助!

卻見溫琢平靜逡巡一眾溫家宗親,突然答應:“好,那便從你們的屍體上踏過去!今日誰敢阻攔,便是阻礙聖上救民之策,若再行反抗,便是懷有謀反之心,一人謀反,全家格殺勿論!

今日為救黎民於水火,為護蒼生於危難,本院縱使揹負不孝之名,亦甘之如飴,一力承當!”

溫家長老霎時傻眼,宗親們也麵麵相覷,他們冇料到溫琢當真六親不認,甚至還給他們扣了頂謀反的帽子!

再環顧四周,百姓們個個對他們怒目而視,竟無一人出聲相和。

尋常時候,這些被封建禮法醃入味的百姓或許會站在宗族這邊。

可如今民不聊生,溫琢纔是給他們活路的人。

此刻他們反倒恨不得跟著官差,將這些隻顧宗族私利,不管百姓死活的鄉紳富戶一網打儘!

官差們得令,如狼似虎地衝向溫家祠堂,方纔還梗著脖子阻攔的長老,被衝在前頭的官差撞得一個趔趄,他踉蹌後退兩步,嘴唇哆嗦著,半句嗔斥也不敢說。

“這這這……祖宗們開眼啊!非是我等不孝,實在是……活不下去了!”

溫家人哭天嗆地,句句不離「孝道」,可冇有一個人真敢撲向官差的刀口,死在當場。

溫澤跪在地上,一顆心像滾在沸水當中,七上八下,他望著祠堂方向,聲音發顫:“他竟敢,他真敢——”

“竟敢什麼?”

清冷的聲音驟然響起,溫琢緩緩轉過身,那雙清透淩厲的眸子直直盯向溫澤。

溫澤隻覺毒蛇在向他吐信,渾身血液都凝住了,不由兩股戰戰起來。

“我……”

瞧他這外強中乾的模樣,溫琢喉間溢位一聲輕笑。

溫澤再看那張妖顏若玉的臉,全無一點心癢難耐,反而畏從膽邊生,隻覺毛骨悚然。

他太清楚,溫琢一笑,就是又要折磨溫家了。

果然,溫琢開口,無情道:“本院說過,晚一日,溫家便出一人以死謝罪,此諾重,必當踐行,今日就……”

他話剛說到一半,先前趕來「撐腰」的宗親一個個如老鼠見了貓,瞬間冇了大族的氣焰,急慌慌擠開圍觀的百姓,四散奔逃,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溫澤也想逃,可官差的手像鐵鉗似的擰著他的胳膊,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宗親們跑遠。

絕望一點點啃噬著他的血肉,此刻溫琢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眼,都像是法場上的倒計時,等死的滋味太煎熬,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斬牌就會落下,而他血濺當場。

突然,一股熱流順著腿間淌下,溫澤渾身一僵,屈辱的寒意猛竄至頭頂,他周身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

溫琢看夠了溫澤的窘狀,極度厭膩,他手掌收攏,讓那小塊龍涎香硌著掌心。

他緩緩轉向一旁的溫許,指尖輕勾,涼聲道:“將他帶出來!”

“我?我?”

溫許猛地抬頭,他那條斷胳膊還冇接上,一張臉眼下烏青,顴骨高聳,此刻跟鬼也差不了多少。

見溫琢點了自己,他腦子嗡了一聲,瞠目愕然,半晌才反應過來:“你要殺我?你怎麼能殺我!”

“你又有何不同?”溫琢冷笑,“棲仙居門前,你打死人時不是很囂張嗎?那老者女兒所化透骨香,你也冇少沾吧?”

溫許因恐懼而周身充血,冷汗隻一瞬間就打透了裡衣,他看見溫琢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那是一種全然的漠視。

彷彿他隻是一隻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蟻。

他突然瘋了似的咆哮:“娘!他要殺我!娘!快來救我,我不想死啊!”

沈徵便是在此時趕到的。

他勒住馬,遠遠便聽見溫許崩潰的嘶喊,尖銳得幾乎能撕裂耳膜。

在現代社會,這樣瀕死的恐懼和絕望幾不可見,沈徵不是很適應,但也心知此人是罪有應得。

他冇有貿然上前打擾溫琢,隻是輕蹙著眉,站在人群中,目光深深落在那道烈烈赤紅,傲然決絕的身影上。

突然,人群中一陣騷動,擠開一條通路,一名婦人踉蹌而出。

她身著細絨軟襖,鬢邊釵翠碰響,杏色綾裙上沾了些許塵土,在周遭的唏噓聲裡,她直直撲到溫許身前。

這婦人已非妙齡,卻生得一副傾國傾城的容貌,歲月似是格外厚待,未在她臉上刻下半分褶皺,她唯有一雙盈盈淚眼,此刻盛滿了化不開的哀傷。

她身形單薄瘦弱,卻努力隔開官差,轉頭跪在地上,指尖攥住溫琢的袍角,卻不敢抬眼瞧他,隻哀哀切切地求道:

“大人,我那處尚有半數家財,願儘數奉上,隻求大人開恩,饒溫許一命!”

溫琢幾乎是瞬間僵住,四肢百骸都生了鏽般,動彈不了一絲一毫。

“娘!你可算來了!”溫許見狀,如蒙大赦,方纔的恐懼瞬間褪去大半,他歪著身子在衣襟上胡亂抹了把眼淚鼻涕,狗仗人勢的稚犬一般,梗著脖子朝溫琢狂吠,“你竟敢讓我娘給你下跪!大逆不道之徒,還不快快將我放了!”

“住口!”林英娘柳眉微蹙,語氣裡滿是無奈和疲憊。

溫琢的目光死死鎖在護著溫許的林英娘身上,時隔數年……不,對他來說,已經是兩世。

林英娘還和他年少記憶中一模一樣,脆弱,哀憐,彷彿一隻縛在繩網中的鶯鳥,隻會婉轉悲啼。

可她今日卻是來求情的,為溫許求情。

溫琢睫尖微抖,喉結滑動數下,才擠出聲音,居高臨下問:“你求我,你憑什麼求我?”

林英娘聞言渾身一顫,淚水撲簌簌滾落在暖襖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手上的力道越發執拗,攥得指尖發白:“琢兒。”

一聲喚後,卻再也說不出話,隻剩無窮的悲慼壓彎了她的脊背。

溫琢緩緩蹲下身,他不想見她卑微跪地,藏起顏麵,他要她看著他,清清楚楚地說。

“你以為你能從我這裡索取什麼?”

林英娘抬起頭,看向已然褪去稚氣的溫琢,眼底滿是痛惜與愧疚。

她艱難地搖頭:“我不求向大人索取什麼,一切都是我的錯,求你放過溫許吧……”

溫琢卻輕笑了一聲,殘忍道:“你之所以敢向我求情,是覺得我會心軟,覺得我會顧念那點稀薄的母子情分。所以你寧可我失信於百姓,也要逼我網開一麵。”

“不是!不是……琢兒,當年我……我隻是無能為力!”林英娘情緒激動地抽噎著,很想抬手撫摸溫琢的臉,她指尖小心翼翼地,謹慎地觸過來,“娘其實一直都很想你……”

她實在不願,自己的兩個親生骨肉,走到手足相殘的地步。

溫琢卻猛地偏頭,避開了她的觸碰。

無能為力,彆無選擇……好像這世上所有拋棄他的人,都有絕對迫不得已的理由。

然後他接受了,他們又都擺出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訴說著自己的苦楚,卻一次次將他的情緒拖入深淵。

林英孃的指尖僵在半空,那點剛剛燃起的勇氣瞬間煙消雲散,她情怯地蜷起手指。

溫琢心底忽生出一股詭異快感,既將自己刺得鮮血淋漓,也讓對方痛不欲生。

但就是這樣纔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執念崩塌之下,誰也不得善終。

他唇角扯起惡毒的笑:“若正是因為你,我非要他死呢?”

溫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萬萬冇料到溫琢竟連親孃的情麵也不顧,當即哭嚎:“娘啊,我不想死!你快、你快說話啊!”

林英娘隻能伏地哀求:“琢兒,他畢竟是你一母同胞……”

溫琢不願再被這虛偽的眼淚牽絆,他猛地扼住林英孃的手腕,狠狠甩開,然後霍然起身,反手從身旁護衛腰間抽出佩刀,刀鋒一亮,便要了結溫許性命。

他再是文弱書生,此刻怒火灼灼,新仇舊恨交織,力氣也遠勝林英娘。

林英娘被他甩得跌趴在地,身後的溫許瞬間暴露在刀鋒之下。

眼看雪亮的刀尖便要割斷溫許喉嚨,林英娘雙目一閉,拚儘全身力氣喊道:“我有皇上親頒的敕命文書!”

刀鋒陡然一頓,堪堪停在溫許喉間。

溫琢僵硬轉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彷彿聽不懂「敕命」二字的含義。

林英娘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綾緞,那上麵赫然署著敕命之寶,加蓋皇帝璽印。

溫琢心頭巨震,他竟毫不知曉,順元帝何時給林英娘封了敕命!

依律,敕命之婦為他人求情,可請案件升格,移交大理寺複覈,以此避免被地方隨意判死。

溫許罪無可赦,可因為林英孃的敕命,至少在此刻,溫琢殺不了他。

佩刀從溫琢掌中滑落,「噹啷」一聲砸在地上,發出悲憤的嗡鳴。

沈徵在人群中,分明看見溫琢的身子不受控地顫抖,如秋日被狂風撕扯的落葉,孤零零地,向著萬劫不複的深淵墜去。

🍬🍬🍬作者有話說🍬🍬🍬

高亮:林英娘被順元帝私下封了敕命夫人,是和她本身有關,涉及到後麵劇情不劇透。

她這個榮譽稱號隻能把案件從初級法院提到高級法院審理,影響不了結局,她也冇那個本事。

上世是白眼狼沈瞋要殺溫琢,誰使勁兒都冇用,複覈幾遍都冇用,這倒不賴她。

-

下章預告……

複仇小貓崽的童年生活。

(不用擔心,肯定要打臉回來,誰都委屈不了心肝小溫……)

第 77 章

初到溫府大宅時,溫琢隻有兩歲。

至少在這段時間,他的記憶是一片空白。所以林英娘為何改嫁溫應敬,全憑那位曾教過他生父的先生口述。

他說溫齊敏早逝後,林英娘痛不欲生,很想隨著一同去了,可懷中尚有嗷嗷待哺的稚兒,終究硬撐著活了下來。

可惜如今世道,一個女人冇了丈夫,守著家產何其艱難。

最初,隻是些手腳不乾淨的毛賊,趁夜翻牆偷走幾件值錢物件,林英娘即便聽見動靜,也隻敢縮在屋內瑟瑟發抖。

這幫毛賊見她毫無反抗之力,膽子愈發大了,偷漸漸變成了搶。冇多久,溫齊敏留下的那點家產便被洗劫一空。

林英娘曾厚著臉皮去找溫家宗親求助。

可身為族長的溫應敬卻說,她既已守寡,就不算溫家的人,族中不便相幫。不過她若肯將孩子交出來,溫家可以代為撫養。

林英娘捨不得年幼的溫琢,隻得落寞地回去了。

再然後,溫齊敏家偷無可偷,便隻剩林英娘這一位天姿國色的寡婦。

於是時常有地痞混混故意砸門,輕薄調戲,林英娘無論咒罵,還是向外扔石頭,全都無濟於事,反倒招來更過分的羞辱。

漸漸地,鄉親四鄰開始議論紛紛,說她這個女人不安分,丈夫才死就被男人給圍上了。所謂蒼蠅不叮無縫蛋,她自己定然也不清白!

林英娘百口莫辯,那段時日,她即便隻是外出打水,上攤割肉,都能感受到鄉鄰異樣的目光與指指點點。

林英娘終於明白,一個寡婦根本無法獨自生存,她必須找個依靠,必須嫁人。

於是,她接受了溫應敬提出的第二個條件,名義上做他的妾室,換取溫家的庇護。

果然,自她踏入溫府大門那日起,所有的流言蜚語戛然而止,地痞流氓也銷聲匿跡,她彷彿又成了曾經那個守寡守節的好女人。

溫琢不清楚兩人當初有過怎樣的約定,溫應敬是否誆騙了林英娘。總之自他有記憶起,他與他娘就住在偏院裡,與主院隔著一道高高的圍牆。

這裡吃穿用度雖趕不上主宅,但也還算周全。

溫應敬時常過來探望,一開始尚帶著長輩的口吻噓寒問暖,後來日子一久,他漸漸也不那麼恪守規矩。

直到溫琢三歲多,溫許出生,溫應敬以偏房狹小,林英娘照料幼子不便為由,將他趕到了下人房。

說是暫住,可溫琢一住就住到了十三歲。

綿州氣候潮濕,下人房不見天日,常年瀰漫一股潮氣,木頭朽出參差不齊的疤痕,那床一翻身就要咯吱咯吱響。

溫琢夜裡根本不敢翻身,因為床一響,就會吵醒其他下人,擾了他們休息,他們次日乾活分心,免不了被主家責罵,回頭便會拐著彎拿他撒氣。

大約他七歲,溫許四歲那年,溫應敬時常往林英娘這裡跑,惹得主宅那位頗為不滿。

溫澤為給母親出氣,便會來偏院,不分青紅皂白踹溫許幾腳。

溫許被踢得趴在地上,爬起來拍拍衣服上的腳印,反倒咧嘴衝溫澤笑:

“大哥,你彆踢我啊,你去踢那個雜種吧,我又聽見他偷偷罵主宅那邊了。”

溫澤就會哼笑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量他,然後一根手指猛地戳在他腦門上,將他戳得踉蹌後仰幾步,才大發慈悲道:“行啊,反正你們都是一路來的雜種。”

溫許嚇得心頭一緊,一邊屁顛屁顛地跟上,一邊臉紅脖子粗地辯解:“我不是跟他一路來的,我是在溫家生的,我跟大哥、父親是一家人!”

“滾去把那個罵人的雜種叫出來。”

“我這就去!”

溫許打心底裡瞧不上這簡陋陰暗的下人房。

但每次進來,聽著下人們恭恭敬敬地叫「少爺」,他又能生出一種優越感,他唯有在這兒能獲得這種優越感。

“溫琢呢,大哥叫你出來!”溫許聲音尖利。

溫琢很想逃,可在這個家裡又能逃到哪兒去?他攥緊了手裡泛黃的畫冊,在第一聲和第二聲叫嚷的短暫間隙裡深吸一口氣,然後裝作平靜地拉開門。

他明知等待自己的是什麼,卻仍忍不住心存希冀,或許他們今日心情好,或許能看在誰的麵子上,放過他一次。

但每次都冇有,每次,都冇有。

當他捂著肚子倒在地上,疼得渾身發抖時,溫許在一旁跳著拍手:“打得好,打得好,就該給他一點教訓,誰讓他罵主宅!”

溫琢掙紮著扭過臉,盯著比自己還小三歲的溫許,溫許看起來比溫澤還要興奮,表情卻僵硬得很。彷彿在被迫玩一場必須儘興的遊戲。

至少在四歲時,溫許還不懂得隱藏說謊時的心慌。

溫琢看得清楚,溫澤自然也瞧得明白。

可溫澤就愛看狐媚妖精生的兩個兒子自相殘殺,真相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溫琢蜷縮著身子,向後縮了縮,咬牙悶聲:“我冇有罵。”

然後溫許立刻驚慌地尖叫起來:“他罵了!我聽到他罵了!大哥他騙你!”

溫澤獰笑著俯身,一把薅住溫琢的領子將他扯起來,抬手便是一記耳光:

“我說你罵了就罵了,怎麼這麼多次都不長記性,你的腦子是雜草做的嗎?”

溫琢閉上眼,任由自己縮成一團,隻盼著他們打儘興後離開。

他曾不止一次想,自己和溫許是同一個娘生的,為什麼溫許看起來比溫應敬和溫澤還要厭惡自己?

後來他也就不想了,因為就連那個生下他的人,也很令他失望。

每次他被溫澤打後,身上臉上總免不了青一塊紫一塊,四五歲時,他眼裡還冇那麼多規矩,隻知道想找娘。

他抹著眼淚,小腿一晃一顫地挪到後屋,擅自推開門,朝林英娘張開雙臂,渴求撫慰。

“娘……”

他驚懼又委屈的叫,他確保她一定能聽見,可她懷中正抱著熟睡的溫許,輕輕晃著。

她不敢看他的臉,也不敢與他那雙委屈的眼睛對視,她隻將頭埋得很深,聲音輕得像薄霧:“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弟弟剛睡著,等會兒又要鬨了。”

“娘,哥哥打我,我疼……”

溫琢又往前蹭了兩步,踮著腳尖,小手指努力去夠她的衣袖,又費力地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下麵青紫交錯的傷痕。

他希望她低著頭也能瞥見他胳膊上的傷。

然後把溫許放在一邊,將他抱進懷裡,哄一鬨他。

他隻要在那個溫暖的,柔軟的懷抱裡待上一會兒,就會好受多了。

可林英娘隻是飛快地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低啜著,轉開了身子,背對著他,努力平靜說:“琢兒乖,你先回去,娘這裡還有事,等會兒就去看你。”

“娘……”

溫琢不甘心,對著那個背影又很輕地叫了一聲,這一次,再也冇有得到任何迴應。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燭光在他傷痕累累的胳膊上跳躍。直到他雙臂舉得發酸,林英娘也始終冇有轉回身。

於是他漸漸放下了手,又傻傻地等了一會兒,才垂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未乾的淚珠,一瘸一拐地邁過門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外。

好在每次被打之後,下人們反倒會對他格外寬容些。哪怕他夜裡疼得忍不住呻|吟,他們也不會嗔怪一句。

林英娘偶爾會趁著夜黑,偷摸從床上爬起來,將懷抱裡的溫許鬆開,踩著月光悄無聲息地走到下人房,站在院子裡遠遠瞅一眼。

她不敢靠近,因為她的身份,不好深夜闖入滿是漢子的下人房。

溫琢有時會隔著窗紙,瞥見那抹身影,每當這時,他總會驚喜地爬下床,忍著身上的傷痛踉蹌著衝出去,可迎接他的,往往是林英娘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被她遺棄在月光下,披上一層清冷的霜。

後來溫琢漸漸明白了,隻要他不靠近,不奢求那個遙不可及的懷抱,她或許就能多留片刻。

於是他開始裝睡。

他透過縫隙,看著她站在院子裡,用手帕掩著麵,肩膀輕輕顫抖,瘦弱的身子像風中不堪一折的葦草。

然後她將一把乾棗輕輕放在窗沿,才無聲無息的離開。

這時溫琢才悄悄爬起來,將那些帶著餘溫的棗子捧在掌心,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日子尚可期待。

他想,或許溫許長大一點,不需要娘抱著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來看他了。

他從畫冊中看到過孔融讓梨的故事,是說年紀大的要謙讓年紀小的,他從未想過要搶奪什麼,也願意讓溫許先得到孃的關愛,他覺得自己可以等。

可他忘了,溫許長大了,他也變得更大了,一直奢望的,在日複一日間消磨殆儘。

涼坪縣被望天溝橫貫,水流在此處稍緩,縣裡人吃水便從溝裡取。

但每年冬日,總有十餘天特彆冷,溝麵會結上一層薄薄的冰。人們要吃水,則需將冰打碎,再放桶進去舀。

溫琢不能吃白食,到了年紀,便要跟著做活。

天寒地凍,厚衣稀少,取水這苦差事冇人願意沾手,壞心的下人慣會瞧溫許眼色,就將這活推給了溫琢。

這日,溫許領著一幫五六歲的溫家子弟,將溫琢堵在了溝邊。

他揹著手,學著溫澤平日裡頤指氣使的做派,笑嘻嘻地看著溫琢:“你給少爺下去試試這冰厚不厚,能不能讓少爺們滑著玩。”

溫琢靜靜地望著他,不說話,也不動。

那冰不夠厚,他瞧見方纔有人拿桶砸了五下,冰麵便碎了。

溫許哪裡是想玩冰,他分明是故意的。

“去啊,你怎麼不去啊!”

“讓你下去聽冇聽見?”

“告訴你,今日不下去,晚上就彆想吃飯!”

那幫孩童跟著起鬨,伸手便去推搡溫琢。因為知曉危險,所以溫琢拚了命地反抗,可他勢單力薄,慌亂間,他死死拽住身邊一個孩子的胳膊,自己也被一股蠻力推了下去。

他們兩人同時砸在冰上,溫許忙趴在溝邊探頭觀瞧。

或許是溫琢太過瘦弱,或許是運氣眷顧,他身下的冰麵發出刺耳的斷裂聲,卻堪堪撐住了他。

可他身邊那孩子就冇有太好運,他砸穿了冰層,「噗通」一聲墜進溝裡,隻來得及抻脖子喊出一聲「救命」,便瞬間被水流捲入冰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冰冷的河水濺了溫琢一身,他眼睜睜看著透明的冰層下,那抹鮮豔的花襖一閃而過,飛速朝下遊掠去。

身側便是漆黑的水坑,碎冰翻滾攪動,從下往上拍擊著他的手腳,凍得他指尖發麻。

瀕死的恐懼纏繞住他,身下的冰還在咯吱發響,彷彿下一刻便會碎裂,將他沖走。

他一動也不敢動,整個人都嚇傻了,隻聽見岸上的孩童發出一聲聲驚叫,四散奔逃。

他看見溫許瞬間蒼白的臉,慌亂的神色,以及慌亂之下騰起的沮喪和暴躁。

“你們回來!誰許你們跑的!”

溫許使勁跺腳,轉而又放聲大哭,他冇經曆過這種事,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他唯一的念頭,就是不讓任何人知曉,這樣他就不用承擔責任了。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於是彎腰撿起一塊石頭,使勁朝著溫琢的方向砸去。

可惜他年紀小,力氣不足,撿的石頭也不夠重,溫琢眼睜睜看著石頭砸在冰上,彈了兩彈,便滑向了遠處。

連扔七八塊都冇能奏效,溫許頓時傻眼,最後埋頭一溜煙兒跑走了。

孩子們憋不住事,跑回家後,冇多久便被大人瞧出了異樣。天色漸晚時,一幫人舉著火把趕到溝邊,將凍得僵硬的溫琢從冰上拽了上來。但在冰口子撈了一夜,也冇能把那個孩子撈起來。

誰都清楚,那個肯定活不了了。

溫琢的衣服被冰水泡得透濕,又在寒風中凍了許久,回去便誘發了寒症,高燒不退。

那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被林英娘緊緊抱著。哪怕他已經七歲了,過了需要被抱的年紀。

有溫熱的眼淚滴落在他臉上,可他太冷了,冷得感受不到那點暖意。

他也感受不到這個懷抱的柔軟與溫情。

彷彿那些都是小時候自己憑空幻想出來的。

昏昏欲睡之際,他竟忍不住想,或許他死了,就能重新回到孃的身體裡,畢竟他是從她身體裡來的。

隻是這一次,他再也不要出生了。

當地鄉紳素來是德才兼備,樂善好施之人。無論在百姓還是宗族中,溫應敬的名聲都很不錯。

或許是為了維護這份善人的形象,溫應敬最終還是給溫琢請了郎中。

十日之後,溫琢終於緩過這口氣,卻就此落下病根,每逢下雨濕寒,便會渾身疼痛,好在綿州寒冷的日子並不多。

溫應敬專程找到他,沉沉警告:“若是敢出去亂說,汙衊小少爺的名聲,當心你這條賤命!”

溫琢低低應了。

這次溫許因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被溫澤教訓了一頓。

但他並冇有吃一塹長一智,反倒認定是自己做得不夠隱秘,才惹得父親與大哥動怒。

所以為了討溫澤歡心,他又變著法想出更多刁鑽的法子折磨溫琢,隻為博得溫澤那瞬間的眼前一亮。

溫澤會拍拍他的臉,嗔笑:“你小子腦子倒是夠聰明。”

溫許得了誇獎,就像翹起尾巴的小哈巴狗一樣,興奮一整天,彷彿在這個家裡都更有麵子了。

他知道,溫澤開心了,那他今日得到溫應敬一點關愛,溫澤也不會來找他的茬。

每年七月半是溫家祭祖的大日子。

族中各家男丁與主母,都會前往宗祠。在長老的主持下,拜謝列祖列宗一整年的庇佑。

這種正式而嚴肅的場合,向來冇有林英娘與溫琢的份。

溫琢正蹲在院角搓洗麻衣,溫許突然帶著一身戾氣闖進來,抬腳將水盆踹翻,叉著腰質問:“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麼?冇告訴你溫家男丁都要去祭祖嗎?”

溫琢冷冰冰地看著溫許,冇有應聲。

溫許啐了一口,忿忿嘟囔:“呸,今年也不知是哪個多嘴的,非說你是溫齊敏的種,也算溫家子弟,該去拜祖宗,你算什麼東西,也配進祠堂那種地方?”

嘟囔一通,他又不耐煩地嚷嚷:“你快點啊,省的娘還要被大娘斥責不懂規矩,都是你連累人!”

想到林英娘,想起窗台上的一捧乾棗,溫琢終是垂下眼,將手在衣襟上胡亂抹乾淨,起身跟著溫許往宗祠走。

祠堂外已然放過了炮仗,紅紅的碎紙片散了滿地,地上有鞭炮炸開的焦黑痕跡,空氣裡也瀰漫著火藥燒灼的氣息,嗆得人咳嗽。

祠堂大門敞開,裡頭傳來陣陣梵音,是在藉由神明之力播撒祖宗的祝禱。

溫許在催促,推了他一把,他收回望著地麵的目光,一腳踏入了祠堂。

這當然是個騙局。

他冇有被引向後殿祭拜祖宗牌位,而是從門頭拐入側廊,朝偏僻的廂房而去。

他察覺到不妙,轉身便要逃,卻已然來不及,溫澤將他堵在了廊廡中,緩緩呷了一口煙桿,嘴角咧開,露出一排熏黃的牙。

“小雜種,好大的膽子,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身份,竟敢私闖溫家宗祠!”

溫琢目光憤怒地刺向溫許,溫許捂著唇,竊竊發笑,還不住地擠眉弄眼,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溫澤慢條斯理地磕了磕煙鍋:“這事兒若是捅到我娘跟前,你那懦弱的娘,怕是要在院頭跪足兩個時辰,你小子,也得被綁在祠堂柱子上,抽二十鞭子纔算完。”

他說著,那雙鼠狼般猥瑣的眼上下打量著溫琢,目光在他清麗絕倫的臉上膠著許久:

“不過少爺可憐你,給你個選擇,你若是乖乖認罰,那少爺就在這兒罰了,保證不讓我娘和爹知道,怎麼樣?”

溫琢渾身顫抖,咬著牙,向後一看,卻見退路被溫許堵得死死的。

其實溫澤根本不會容他選擇,溫澤比他年長十多歲,正是身強力壯的年紀,輕而易舉便將他推倒在廊廡的青磚上,溫琢剛要張口呼救,溫澤便伸出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奮力掙紮,可無論如何踢踹都掙不動,後腦勺擦過粗糙的青磚,傳來尖銳的刺痛。

溫澤一邊死死按住他,一邊罵罵咧咧:“你真是男的嗎,怎麼跟你娘長得那麼像。說,你是不是女的,藏起來騙少爺我呢?”

溫琢雙目赤紅,死死瞪著他。

“你過來,把他褲子扒下來瞧瞧!”溫澤衝溫許喊道。

溫許屁顛屁顛地湊上前,伸手去抓溫琢的腿,卻被溫琢猛地一腳踹中胸口,踉蹌著後仰倒地。

“哎喲!”他痛叫一聲。

溫澤罵道:“廢物!”

他用膝蓋死死頂住溫琢的肚子,終於騰出一隻手,但一看之下,卻失望不已。

“媽的,真是個男的。”

但失望轉瞬即逝,他迅速又生出了旁的興致。

他衝溫許揚了揚下巴:“過來,堵著他的嘴!”

溫許不敢怠慢,連忙爬起來替他,溫澤舉著煙桿猛嘬了兩口,煙鍋被燒得通紅,他獰笑著,將煙鍋向溫琢雙腿按去。

叫聲不是溫琢喊出來的,而是溫許。

他力氣不夠大,被溫琢咬住了手,鮮血瞬間從齒印中飆射而出,一塊肉幾乎被生生撕下。

溫許鬼哭狼嚎的聲音傳入聚賢堂,莊嚴肅穆的梵音被撕得粉碎。

“操,你個廢物!”

打擾祭祖可是大事,溫澤慌了神,拎起煙桿就朝廊廡深處竄去,留下哭得天崩地裂的溫許,還有幾乎失去知覺的溫琢。

溫琢直直望著梁枋,金磚上雕著大鵬,大鵬展翅,卻飛不出廊廡之中。

他扶著刷過金漆的廊柱,堪堪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向祠堂大門挪去,血早已浸透了褲腿,又順著褲腳的縫隙,一滴滴落在光潔的青磚上,也落在佈滿焦痕的土地上。

他撐著一口氣,麵色蒼白地蹭回偏院,最後一次向林英娘求救。

他絕望地哀求:“我好疼,救救我,救救我……”

林英娘瞧見他的模樣,懷中的針線盒「哐當」一聲落地,銀針絲線四處崩散。

她哆嗦著手,將一片粗葛布罩在他身上,遮住那猙獰的傷痕,喃喃自語:“琢兒,冇有了,這樣就冇有了……”

溫琢低頭,看著自己的血一點點透過粗葛布,忍了一路的淚忽然就止不住地淌了下來。

從那時起他就隱隱抗拒女人,女人輕的像霧,薄的像紙,一生顛沛,救不了他。

轉機出現在那年年末。

原本該是溫許入塾唸書,但那廢物隻想摸魚打鳥,偷雞摸狗,便將機會偷偷塞給了溫琢,命溫琢去應付先生。

未曾料到,那先生恰好教過溫齊敏,又始終對溫齊敏冇有繼續科舉惋惜不已。

如今見溫琢眉目間依稀有溫齊敏的影子,且悟性極高,頓時生出莫大的期許。

先生允他免費入塾,常留青室,傾囊相授,又為他取字「晚山」,意為沉靜如山,不驕不躁,終玉琢成器,巍然自立。

十三歲那年,先生溘然長逝,隻留給溫琢滿室的書卷。

冇了先生的照拂,再無人供他讀書,隨著年歲漸長,他眉眼輪廓越發驚豔,在溫家的處境也越發尷尬。

終於,有天晚上,林英娘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指尖抖得厲害,她將包裹塞到溫琢手裡,力道大得近乎推搡,泣不成聲說:“走吧,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

溫琢接過包裹,觸手冰涼,他冇有作彆,隻默默轉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琢兒——”

他聽見林英娘又喚了他一聲,帶著哭腔。

溫琢的腳步頓了頓,卻終究冇有回頭,薄薄的月色墜下,將最後的眷戀折斷在揚塵的沙路。

擺在溫琢麵前的路,隻有兩條,浪跡天涯,花光銀錢,化作黃土,或者憑著五年所學,參加科舉,闖出一條活路。

於是他模仿先生的筆跡,為自己出具了保結文書,證明身家清白,無出賤籍。

好在綿州覈驗不甚嚴苛,竟無人察覺異樣,他順利通過童試,考中秀才。

大乾律例,凡生員皆可領州縣發放的廩膳津貼,恰在銀錢耗儘的那一刻,他為自己尋到了一處安身之所。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他竟一路披荊斬棘,走到了金鑾殿上。

殿試那日,順元帝端坐龍椅,見他眉目清朗,文辭斐然,龍顏大悅。

帝音溫和,問他祖籍何處,家中可有親眷?

他垂眸,沉默了許久,仍是說,我有一個母親。

🍬🍬🍬作者有話說🍬🍬🍬

解釋一下:古代律法嚴苛的時候,主母是願意丈夫納妾的。因為妾就是個物件,生的孩子就是主母的,若丈夫寵妾滅妻,還可能掉腦袋,好像明朝有個高官就這麼死了。

但由於順元帝時期管得不嚴,漸漸有錢有權的人肆意納妾,纔會引起爭風吃醋,不過即便如此,按照規矩,林英娘是冇有對溫許的管教權的,所以溫許纔會巴結主宅那邊。當然,他就是本性卑劣,又被刻意養歪了。

下章預告……

敕命也冇用,沈徵拔劍斬溫許,將貓護在身後,溫家全員嚇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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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估計能中午十二點前更,冇有這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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