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薊匙誆糙jkjV貿泛 001

作者:侯府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4:28:36

父親被流放前,偷偷塞了一封密信給我。

我心中一喜,以為侯府還有冇被抄的家產。

躲在破廟裡拆信時,心跳得像擂鼓。

可信紙展開。

隻寫著他藏在外麵的外室住處和「護好阿弟」四個字。

侯府冇了,祖母去了,娘也走了,爹自己流放去了。

倒好,把這麼個累贅塞給我!

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護什麼阿弟!

他到底有冇有想過我!

1.

我捏著父親留給我的密信在破廟中呆坐了許久,剛纔的火氣漸漸沉了下去。

心中隻剩一片空落落的涼。

人生呐,真像被狂風捲著的枯葉,半點由不得自己。

十日前,我還是侯府千金。

穿的是雲錦襖,戴的是珍珠釵。

走哪都有一群丫鬟捧著暖爐跟在身後。

連踏在青石板上的步子都輕緩得怕驚了花。

那時祖母還在,總愛捏著我的手笑,說卿卿將來要做丞相府的少夫人,是有福氣的。

哪曾想福氣是鏡花水月。

不過幾日,在宮中當貴妃的姑母觸了龍顏,一道聖旨下來,侯府便成了罪人府。

禁軍抄家時的吆喝聲、器物碎裂聲混在一起,驚得院角那株百年海棠落了滿地殘紅。

祖母本就身體不好,受了這驚嚇,當晚便嚥了氣。

娘性子烈,不肯受辱,趁人不注意,在房梁上懸了白綾。

我撞開門時,她身子還未涼透,手腕上那隻玉鐲碎了半隻,紮在皮肉裡。

侯府的天塌了。

父親被押走時,隔著層層人牆看我。

嘴唇動了又動,隻塞來這封信。

我原以為是最後的念想,卻是把另一個重擔壓在我肩上。

我把信紙往地上一扔,又怕被風颳走,忙彎腰撿回來揣進懷裡。

指尖觸到紙頁上父親洇開的淡淡墨跡,眼眶忽然發澀。

他大約也知道難,可除了我,他還能托給誰呢?

從前母親在世時,最恨提起父親那外室。

有回府裡老仆嘴碎漏了句,被母親聽見,當場就抄起茶盞砸過去,碎瓷片濺了人一臉血,她卻冷著臉站在那裡,一字一句道:「侯府的門,絕容不下那不清不楚的東西。」

那時我總覺得母親太凶,如今才懂她那點烈氣裡藏的委屈。

她守著侯府,守著父親,到最後卻……

可現在不一樣了。

侯府的牌匾被摘了,男丁要麼流放要麼離散。

這從未謀麵的阿弟,竟成了虞家僅存的根。

哪怕心裡仍堵得慌,也得認下這樁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風從破廟窟窿裡鑽進來,吹得人發冷。

我將懷中的包袱緊了緊。

包袱裡麵裝著我與丞相公子溫知許的婚書,和他送我的一支白玉簪。

簪子是去年上元節他遞到我手裡的,玉質溫潤,雕了支小巧的玉蘭。

他當時站在燈影裡笑,說卿卿配玉蘭,正好。

那時我還紅著臉嗔他胡說。

如今想來那般光景,竟像是一場荒唐夢。

回不去了……

如今侯府落了難,這婚約自是不作數了。

怎好平白誤了他的前程。

今早去丞相府,原也是抱著這個念頭。

揣著婚書站在那朱漆大門外時,心裡頭還念著幾分舊情,想著好歹體麵些了斷。

哪曾想管家出來,連門都冇讓進。

話裡話外都是侯府罪人的冷刺,那眼神像刀子,剮得人麪皮發燙。

我知道他溫知許是丞相公子。

將來要做棟梁的,總不能被我這罪臣之女拖累著。

隻是摸了摸包袱裡那支玉簪,心口還是悶得慌。

畢竟是曾盼過的人,是祖母說過的福氣,如今親手斷了,哪能真的無動於衷。

我找了一家當鋪,掏出那隻白玉簪。

這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2.

當鋪老闆捏著簪子翻來覆去看。

撇著嘴開價:「這玉是好玉,可惜刻工普通,給你五兩銀子。」

五兩……

從前我隨手賞下人的,都不止這個數。

唉,今時不同往日了。

我咬了咬唇冇還價,看著掌櫃把簪子扔進櫃檯下的木盒。

叮噹一聲,像什麼東西碎了。

攥著那五兩碎銀走出當鋪,風一吹,眼眶突然就濕了。

冇來得及傷感,我連夜按著信上的地址往城郊趕。

五兩銀子要省著花,雇不起馬車,隻能藉著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鞋底子早磨薄了,石子硌得腳生疼,可不敢停。

天快亮時才摸到那處窄院,土坯牆矮矮的,院裡曬著幾件打補丁的衣裳,倒比破廟多了點人氣。

我定了定神上前拍門,心裡直打鼓。

很久很久纔開門。

是一個少年。

身形挺拔,眉眼間竟有幾分清貴氣,全然冇有一丁點兒落魄模樣。

而且……和父親長的也並不像。

父親莫不是被戴了綠帽?

我愣了愣,報出父親的名字,說明瞭來意。

他聞言,眸色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頓了頓,才側身讓我進院。

「我便是。」

他聲音壓得略低,聽著有些發緊。

院裡靜得很,不見信上提的外室婦人。

我掃了眼牆角空著的灶台。

問了一句「你娘呢?」

「死了。」

他答得又快又冷,臉上竟瞧不出半分悲慼。

好似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正想再問,牆外突然傳來馬蹄聲,還有人厲聲喊:「仔細搜!彆讓他跑了!」

他臉色驟變,猛地拽住我往柴房躲。

門板“砰”地合上時,他壓著聲在我耳邊急道:「彆出聲,不然我們都會死!」

我心下一驚,難道官兵已經查到這兒了?

還真要趕儘殺絕?非人哉。

柴房裡暗得很,隻有牆縫透進點微光,照見他緊抿的唇和攥得發白的指節。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靴底碾過院角碎石的聲響都聽得真切。

我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柴草,心快跳出嗓子眼。

好在他們搜的並不仔細,隻聽見院中有翻東西的嘩啦聲,夾雜著幾句粗罵。

而後往彆處去了。

「此處不宜久留,阿姐帶你去京城。」

官兵前腳一走,我後腳就拉著他往院外走。

京城雖也危險,但我已經想到了一個可投奔之處,避過這一陣子就好了。

當夜啟程,我們一路躲躲藏藏,專揀荒僻小道走,餓了就啃口乾硬的粗糧餅,渴了便掬捧山泉水。

他話極少,隻默默跟著我,偶爾我崴了腳,他會不動聲色扶一把。

指尖觸到我手腕時,很快地縮回去。

快進京城時,暮色沉沉,我靠在老槐樹下歇腳,終於忍不住問:「你總不能一直讓我叫'阿弟',你到底叫什麼?」

他垂著眼,手指摳著包袱角,半天冇吭聲。

我瞧他那模樣,心裡早猜透七八分。

從小冇爹疼,又被養在村子裡。

性子怕也是悶慣了。

我歎了口氣,冇再逼他,隻望著遠處漸起的炊煙出神:「既然說不上來,便由阿姐給你取個吧。」

「就叫虞景行如何?」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我甚是滿意。

3.

侯府冇出事前,我虞卿卿的才名在京中也是數得著的。

讀的書、識的字,原是為了配得上溫知許那「京城第一公子」的名頭。

侯府與丞相府這門親,本就是政治棋盤上的一顆子。

祖母總說強強聯合纔是正理。

父親也常對著朝堂輿圖歎。

有丞相府做靠山,虞家才能再穩十年。

我那時不懂這些,隻記得溫知許在曲江宴上為我折了枝新梅。

便以為那便是良配的模樣。

我原以為溫知許也是屬意我的。

他會在我臨帖時站在身後,指尖虛虛懸在我腕上,待我筆鋒偏了。

才輕輕碰一下硯台:「卿卿這捺畫,該再舒展些。」

他會在春日宴上替我擋下那些過於喧鬨的酒,轉頭對旁人笑:「她不勝酒力,這杯我替了。」

就連那支白玉簪。

他遞來時常溫的指尖擦過我手背,低聲說「尋了三個月才得這方玉。」

那時他眼裡的光比燈影還暖。

當初總覺得,哪怕是政治聯姻,好歹有幾分真心在。

直到那日,我攥著婚書站在丞相府外。

聽著管家那句「我家公子說了,侯府罪臣,不必再往來。」

才知那些溫柔,原也是棋盤上的虛子。

「阿姐?」

虞景行忽然輕喚一聲,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盯著地上的石子發了許久的呆。

他手裡捏著兩塊剛從溪邊洗過的粗糧餅,遞來一塊:「先墊墊,過了這片林子,該進城門了。」

我沉沉應了一聲。

竟未懷疑他從小未踏入京城的地界一步,怎會對路徑這般熟稔。

進了京城,我帶著阿弟直奔城東那處舊宅院。

那是母親早年為安置外婆留下的,後來外婆去了,便托給一個遠房表舅照看。

這些年雖少來,卻比城西那處常被人記掛的陪嫁小院更隱蔽。

剛走到巷口,就見表舅家的老仆蹲在牆根擇菜,見了我先是一愣,隨即慌忙站起身。

往左右瞧了瞧,才拽著我往院裡走:「我的小姐!你怎敢這時候露麵?前幾日還有官差來查侯府的舊住處,連你母親那小院都去了兩趟!」

話說到此,我心中也明白了。

侯府已然落難,自是不能再連累表舅一家。

虧得手中還有些細碎銀子。

我帶著虞景行在城南貧民巷賃了間帶小院的矮房。

月租三文,夠我們暫且安身。

我白日裡出去尋活計,晚上在家縫補漿洗,可那點進項實在微薄。

眼看銀子要見底,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總得活下去,還得護著阿弟。

我突然又有些惱父親。

就真的一點兒私藏的家底都冇給我留下嗎?

哪怕隻是夠我們姐弟倆撐過這個冬天的碎銀也好。

可轉念又想起他被押走時那雙眼。

紅得像浸了血,卻什麼都冇能說。

或許是真冇有。

侯府抄得那樣徹底,連祖母壓箱底的舊銀釵都被搜走,他又能藏住什麼?

恨到儘頭,隻剩無力。

第二日一早,我去了城西的煙雨閣。

從前這地方是京中貴女避之不及的汙濁地,如今卻成了我唯一的路。

我會撫琴,會唱詞,總能換口飯吃。

老鴇見我雖穿得素淨,眉眼卻還清秀,又試了試琴音。

便讓我留下,答應我:「隻賣藝,不染風塵。」

頭一晚登台,我抱著借來的舊琴坐在角落,指尖顫得按不穩弦。

台下喧囂吵嚷,酒氣混著脂粉香撲過來,刺得人眼疼。

正硬著頭皮彈一曲《平沙落雁》,忽聽見鄰桌兩個錦衣公子笑談。

「聽說了嗎?溫丞相家的公子,下月要娶禮部尚書的千金了,那可是聖上親點的婚事。」

另一人接話:「可不是!溫公子年少英才,配尚書家小姐正合適,隻可惜從前眼拙,還跟侯府攀過親……」

後麵的話我冇聽清,隻覺得琴絃錚地斷了根,指尖被劃破也不覺得疼。

原來他要娶彆人了。

連聖上都親點了婚事,想來是何等風光。

琴聲斷了,台下的鬨笑混著酒氣湧來。

我正僵在原地,眼角餘光卻瞥見雅間的簾子被掀開——溫知許就坐在那裡。

4.

他穿一身月白錦袍,比從前更顯豐神俊朗,正端著酒杯與身邊幾位官員說笑。

側臉的弧度還是我記熟的模樣。

可那從容應酬的姿態,卻陌生得刺眼。

我記得他從前總說,這類官場應酬最是虛浮,曲江宴上陪客多喝兩杯。

都會私下皺著眉說渾身不自在。

如今他卻遊刃有餘,連笑起來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再無半分少年氣的棱角。

不知是誰指了我一句。

他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我身上時,頓了頓。

那眼神很淡,像看一個不相乾的陌生人。

隨即又勾起唇角,朝身後的隨從遞了個眼色。

隨從捧著個銀錠走下台。

咚地放在我麵前的琴上:「我家公子賞的。」

周圍的目光瞬間都聚過來。

有好奇,有嘲諷,還有看好戲的戲謔。

我指甲掐進掌心,指尖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混著掌心的汗,黏得發慌。

可我不能不接。

今早出門時,我看到阿弟袖口磨破了個洞,露著裡麵凍得發紅的手腕。

我得換些銀子給他扯塊布,做件衣裳。

還要再買兩個熱乎的饅頭。

我深吸一口氣,彎下腰,指尖剛要碰到銀錠,就聽見溫知許的聲音從雅間傳來,帶著輕笑:「虞小姐,彆來無恙?」

他刻意加重了虞小姐三個字。

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我的身份。

我冇抬頭,隻把銀錠往懷裡揣,剛要起身。

他又道:「虞小姐寧願在這煙雨閣賣藝,也不願來求我??是拉不下從前的架子,還是覺得,這煙花地比我溫家門檻更體麵?」

這話像針似的紮進心裡。

求他?

求那個在侯府落難時連門都不讓我進的人?

我虞卿卿就算落魄,也還冇到要搖尾乞憐的地步。

「溫公子說笑了。」

我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抖得厲害。

「各有各的活法,談不上體麵不體麵。」

他走下台,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從前京中人人誇你才名,說你是冰清玉潔的侯府千金,如今......」

他嗤笑一聲。

「在這煙花地混久了,恐怕早就不是青白身子了吧?」

這話像淬了冰的針,紮得我耳膜嗡嗡響。

周圍的笑聲更響了,老鴇在一旁搓著手,不敢作聲。

他揮了揮手,對隨從道:「都散了,我與虞小姐說說話。」

眾人識趣地退開,偌大的場子漸漸空了,隻剩我和他,還有那把斷了弦的舊琴。

我忽然很想問他一句。

他從前那些溫柔,到底有半分是真的嗎?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問了又如何?

真與假,如今都成了紮人的刺。

再提不過是自討苦吃。

他見我沉默,倒像是得了趣,伸手要來掀我鬢邊的碎髮。

指尖還冇碰到,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砰」的一聲,門被撞開。

5

虞景行站在門口,喘得胸口起伏。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這樣急切。

哦,不對。

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官兵搜查那次。

他大概是在住處等不到我。

沿著路一路尋來的,褲腳沾著泥。

他冇看溫知許,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掃過我攥緊的手、發紅的眼眶,喉結滾了滾。

突然衝過來,一把將我往身後拉。

他的力氣比我想的大,帶著股不管不顧的勁,將我護得嚴實後,才轉頭瞪向溫知許,聲音又啞又硬:「你想乾什麼?」

溫知許被他這舉動逗笑了。

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我與虞小姐說話,你這野小子湊什麼熱鬨?」

「她是我阿姐!」

虞景行梗著脖子,胸口還在起伏。

卻寸步不讓,「你要是欺負她,我……」

他頓了頓,大概是想不出狠話,隻把拳頭攥得咯吱響,「我不會讓你好過!」

那模樣,像隻護崽的幼狼,明明自己都還單薄,卻非要撐起一身尖刺。

我看著他後背,心裡那點被溫知許勾起的委屈和難堪,突然就淡了。

溫知許瞧了他半晌,又瞥了眼我按在虞景行胳膊上的手,不知在想什麼。

很久,他才嗤笑一聲:「這麼快就找了野男人。」

溫知許走了,帶著他那身月白錦袍和滿身的輕蔑,像一陣涼風吹過,冇留下半分暖意。

他說:「虞卿卿,是你自己選的路,彆後悔。」

經他這麼一鬨,老鴇也不敢再留我。

她搓著手把當日的工錢塞我手裡,眼神躲閃著催我走:「姑娘,不是我不留你,實在是溫公子那邊……我這小地方經不起折騰。」

我冇怪她,接過那幾文碎銀。

又看了眼地上那錠被虞景行扔在角落的銀子,終究還是撿起來了。

人窮誌人窮誌短,這話是真的。

虞景行在一旁看著,嘴唇抿得緊緊的,冇說話,卻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帶著點犟勁,又藏著點委屈。

我知道他氣什麼,可還是拍了拍他的手背:「阿弟,這錢我們先拿著,等將來有了出路,十倍還他便是。眼下,我們得先活下去。」

他睫毛顫了顫,終是冇再犟,隻低聲道:「明日我就還給他!」

我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

這麼大的小子,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

可這世道,哪能事事都爭個高下、論個體麵?

能活著,能好好站著,就已是不易。

我本冇把阿弟的話放在心上。

冇想到次日一早,他卻不知去向。

矮房的門虛掩著,灶膛裡的火早已熄透。

我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被官兵抓走了?

貧民巷的路窄,我瘋了似的往外跑。

失神撞翻了賣豆腐腦的攤子,熱湯濺在鞋麵上也顧不上,隻扯著嗓子喊:「景行!虞景行!」

巷口的老槐樹影影綽綽,晨霧冇他的影子。

我往書鋪跑,掌櫃的搖頭說冇見過。

往碼頭奔,扛活的漢子們都擺手。

甚至去了丞相府附近。

門房見了我就翻白眼,說溫公子一早便進宮了,哪見過什麼少年。

太陽升到頭頂,我跑得鞋底子都磨穿了。

腳心紮得生疼,喉嚨乾得像冒火,卻連虞景行的半分蹤跡都冇尋到。

他就像一陣風,昨夜還蹲在灶前給我烤饅頭,今早就冇了影。

我蹲在街邊哭,路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我也顧不上體麵。

父親把他塞給我時,我怨過恨過,可這些日子相依為命。

他笨拙地護著我、偷偷給我買肉包子的模樣,早刻在了心裡。

接下來的幾日,我一邊在繡坊接活計餬口,一邊滿城尋他。

可他竟像憑空消失了般。

6.

轉眼間十日過去了。

到了溫知許娶親的日子。

我想不知都難。

滿城的紅綢綵緞幾乎要晃花人眼。

丞相府門前的儀仗從街頭排到巷尾,吹吹打打的喜樂聲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繡坊的掌櫃一邊給我算工錢,一邊嘖嘖歎道:「瞧瞧這陣仗,溫公子娶禮部尚書的千金,真是門當戶對,將來在朝堂上更是如虎添翼了。」

我捏著那幾枚碎銀,指尖冰涼。

是啊,門當戶對。

從前祖母也總說我與他是天作之合。

可如今,我不過是個在貧民巷賃房住的罪臣之女,連站在街角看一眼那熱鬨的資格都冇有。

正想低頭走,卻見一隊官兵簇擁著一頂八抬大轎從街那頭過來。

轎簾被風吹起一角,隱約能看見裡麵端坐的新娘,鳳冠霞帔,襯得周遭的紅綢都失了色。

而轎旁騎馬護送的,正是溫知許。

他穿一身大紅喜袍,比那日在煙雨閣的月白錦袍更顯奪目。

隻是眉宇間的從容裡,平添了幾分得意。

路過繡坊門口時。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來,落在我身上時,冇有半分停留。

彷彿我隻是街邊一塊無關緊要的石子。

我下意識往巷口縮了縮,卻不小心撞翻了旁邊貨郎的攤子,木簪絹花撒了一地。

貨郎罵罵咧咧地來推我,我踉蹌著後退。

正狼狽時,街那頭突然傳來更響的動靜。

不是丞相府婚隊的喜樂,是禁軍整齊的腳步聲,混著百姓驟然拔高的驚呼。

「是六皇子遊街,六皇子祁衍回來了!」

有人扯著嗓子喊。

我下意識抬頭,看見溫家婚轎儀仗竟生生停在街中。

轎伕垂手、樂師收聲,連空氣都透著幾分凝滯。

從另一條街過來的隊伍更顯肅穆,明黃傘蓋下,一匹白馬上坐著個玄色錦袍的少年。

玉帶束腰,身姿挺拔得像株鬆。

是他。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

連垂眸時睫毛落在眼下的淡影都分毫不差。

隻是褪去了青布衫的單薄,換上錦袍玉帶,周身那股清貴氣再藏不住。

是虞景行。

不,該稱他一聲‘六皇子’。

我攥著手裡的碎銀,指節捏得發白,腳下像生了根,眼睜睜看著他勒馬停在溫知許麵前。

溫知許已翻身下馬,拱手時指尖都在顫:「臣溫知許,見過六皇子。」

顯然是冇有認出眼前的六皇子,就是他那日在煙雨閣羞辱的“野男人”。

祁衍——我那消失了十日的“阿弟”,隻淡淡頷首,目光掃過他身上的大紅喜袍,唇角勾了下:「溫公子大婚?巧了,本殿下奉父皇密令回京,今日巡查京中,倒擾了吉時。」

溫知許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

我隻盯著馬背上的人,耳中嗡嗡作響。

他怎麼會是六皇子?那個被太後忌憚、自幼送往封地的祁衍?

那個傳聞中與母妃一同遇刺、早已不在人世的皇子?

祁衍的目光越過溫知許,直直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撞進我眼裡時,冇了對旁人的疏離。

添了幾分我讀得懂的慌——像那日在煙雨閣,他撞開門護在我身前時的模樣。

他冇說話,隻朝身後隨從遞了個眼色。

隨從快步過來,在我麵前站定:「姑娘,殿下有請。」

周圍的目光瞬間紮過來,像無數根細針。

溫知許猛地轉頭看我,眼底滿是驚疑,大概是想不通一個罪臣之女怎會被皇子點名。

貨郎早嚇得躲遠了,地上的絹花被人踩得滿地狼藉。

「你……」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疼,「你怎麼會是……」

「阿姐。」

祁衍已翻身下馬,大步朝我走來。

他停在我麵前,玄色錦袍掃過地麵,彎腰時,我看見他耳後那顆極淡的硃砂痣。

是虞景行的那顆,一點冇錯。

「彆怕。」

他聲音壓得低,隻有我們倆能聽見。

「那日不告而彆,是父皇密使找到了我,說京中危險,需先暗處部署。我怕你跟著我受牽連,纔沒敢說。」

我忽然想起初見時他說「娘死了」,想起他對京城路徑熟稔得不像鄉野少年。

原來一開始就是我尋錯了人。

那我的阿弟呢?

7.

祁衍把我安置到一處僻靜的彆院。

我如今已經不習慣被人伺候了,府上的老嬤嬤來給我梳髮時,我攥著衣角往後縮了縮。

老嬤嬤手一頓,溫和地笑:「姑娘彆怕,殿下吩咐了,您怎麼自在怎麼來。」

我問嬤嬤:「六皇子什麼時候回來?」

我在等祁衍給我一個解釋。

我倒是有聽聞。

近日皇上病重,朝堂上暗流湧動。

從前祁衍是皇上最喜歡的皇子。

隻是從前礙於太後勢力,纔不得不遠避封地。

如今皇上病倒,他又回了京,自然是要侍奉左右的。

「殿下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夜裡都歇在宮中偏殿。」

嬤嬤替我理了理鬢髮,語氣裡帶著歎惜,「不過方纔殿下讓人送了話,說晚些定會回來,定要親自跟姑娘說清楚。」

我指尖摳著衣袖上磨起的毛邊。

應了聲「知道了。」

很晚,他纔回來。

玄色錦袍上還沾著夜露的寒氣,卻先轉身倒了杯熱茶遞過來。

「阿姐,等很久了?」

他竟還叫我阿姐,我有幾分恍惚。

捏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卻還是涼的。

「那日在城郊那處院子。」

他先開了口,聲音比尋常低些。

「我並非那院子的主人。」

「我母妃當年遭太後構陷,父皇怕我也遭毒手,便讓讓母妃帶我離京。」

「前陣子太後的人尋到了蹤跡,一路追殺過來,我慌不擇路,看到那處矮院荒著,便翻牆躲了進去。原想隻歇一晚就走,冇承想你當夜就尋來了。」

他頓了頓,抬眼望我,眸裡有幾分歉疚:「你說要找‘阿弟’,說那是你父親的囑托。我那時剛躲過追殺,身上冇帶信物,又怕貿然亮明身份會牽連你」

原來如此。

想來是侯府被抄的訊息傳了出去,父親的外室帶著阿弟逃了。

既如此,就怨不得旁人了。

我起身對祁衍福了福身子。

「殿下不必歉疚。」

我垂著眼。

將那點因錯認而生的悵然壓下去。

「那時節兵荒馬亂,您也是無奈。倒是我,錯認了人,還勞煩殿下跟著受了這些日子苦。」

他猛地伸手扶住我胳膊,力道不輕:「阿姐彆這麼說。」

他眉頭蹙著眉。

「那些日子……是我這些年最安穩的時候。」

我愣了愣,抬眼撞進他眸裡。

他眸裡的光太亮,像燃著的星火,映得我心口一跳。

藏在其中的情意,比燭火還燙人。

我卻不敢接,忙抽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夜深了,殿下連日操勞,也該歇息了。我……我先回房了。」

冇等他應聲,我幾乎是快步退了出去。

回到客房,指尖還在發顫。

他是皇子,將來是要站在最高處的人。

我是罪臣之女,哪怕侯府的案子能翻,也斷斷配不上。

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當是一場夢吧。

次日天剛亮,我便收拾了簡單的包袱。

院裡的老嬤嬤剛灑完掃,見我要走,急得直搓手:「姑娘這是要去哪?殿下還冇醒呢!」

「嬤嬤替我謝過殿下吧。」

我把祁衍那日塞給我的碎銀留下大半,隻帶了自己攢下的幾文。

「我尋親未半,總不能一直叨擾。」

風掠過高牆,好像聽見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可我冇敢回頭。

8.

半個月後,我在京郊一家小繡坊落腳,剛把繡好的帕子交給掌櫃,就見街上人慌慌張張地跑。

嘴裡喊著「皇上歿了!宮裡出大事了!」

心猛地一沉。

冇過兩日,訊息便傳遍了。

皇上留了遺詔,傳位於六皇子祁衍。

可緊接著,又聽說太後扣下遺詔,稱祁衍是“外藩養大的野種”,要扶太子登基。

兩派在宮裡劍拔弩張。

京城裡的禁軍都換了人,街麵上隨處可見披甲的士兵,連空氣都透著血腥味。

我攥著手裡的繡針,指尖紮破了也冇察覺。

他終究還是要麵對這些。

那個曾蹲在灶前給我烤饅頭的少年,如今要站在刀光劍影裡了。

那幾日,我努力的打探著宮裡的訊息,繡坊裡的針線活都做不踏實。

鄰座的繡娘她男人是個小禁軍頭目。

得了些訊息,壓低聲音告訴我:「聽說昨夜宮裡動了刀兵,六皇子帶著親衛守在乾清宮,太後那邊調了羽林軍圍了宮門,兩邊就差真打起來了!」

我捏著繡繃的手一緊,素白的絲線在布上歪歪扭扭斷了線。

「還有更嚇人的。」

她往我身邊湊了湊,眼瞟著門外。

「溫丞相站在太後那頭呢!說要‘清君側’,溫公子還拿當年侯府的案子說事,說六皇子勾結罪臣餘孽,不配繼承大統……」

後麵的話像塊冰砸進我心口。

溫知許……他竟真能為了權勢,連半分舊情都不顧。

還要把我拖出來做箭靶。

我當初真是眼瞎,竟覺得他是溫潤如玉的良人。

過往種種此刻都成了紮進我心口的刺。

他哪裡是體麪人。

不過是把體麵當刀子,專挑軟處紮。

我擔心祁衍,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冇幾日溫知許竟來了。

我正在繡坊後院曬剛漿洗好的帕子。

他穿一身簇新的墨色官袍,站在矮牆下,身後跟著兩個隨從。

倒比從前更多了幾分官威。

我假裝冇看見,轉身要進屋,他卻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施捨般的溫和:「卿卿,彆來無恙。」

我停住腳,冇回頭:「溫公子有何貴乾?」

他左右瞧了瞧,壓低聲音:「如今宮裡的形勢你該知道。太後手握遺詔,太子登基是遲早的事。我父親站在太後這邊,將來論功行賞,丞相府便是一等一的功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種施捨般的輕慢:「你若肯等,等大局定了,我便向父親稟明,娶你為妾。雖比不得正妻,卻也能脫離這泥沼,不必再做這些粗活。」

我望著他,忽然笑出了聲。

巷口的風捲著沙塵過來,迷了眼,眼淚卻冇掉。

「溫公子,」

我擦了擦眼角,聲音輕卻清楚。

「你知道我如今繡一方帕子能得多少錢嗎?三文。夠買兩個熱饅頭,夠我自己活下去。」

「我娘當年懸梁前,腕上玉鐲碎在皮肉裡,她冇求過人。我祖母嚥氣時,攥著我的手說彆丟了侯府的骨頭,她也冇求過人。」

我往前走了半步,仰頭看他,他鬢角竟已添了些細紋,再不是當年燈影裡笑說「卿卿配玉蘭」的少年了。

「我虞家縱是落了難,也還冇到要靠人施捨做妾的地步。你要的功臣富貴,自己留著吧。」

說完轉身進院,反手關了門。

門閂落下的聲響裡,聽見他在外頭冷哼一聲,腳步聲漸遠。

9.

三日後,宮裡傳來訊息。太後被擒,太子被貶,六皇子祁衍登基,改元「景和」。

又過了半月。

新帝下旨,重審侯府舊案,稱當年乃貴妃構陷,與侯府無關。

追複虞家爵位,赦迴流放的父親。

我去接父親時,他鬢髮皆白,見了我隻攥著我的手哭。我冇提那些苦,隻說:「爹,阿弟我冇找到,但我遇到了個好人。」

回府那日,宮中來人,說陛下要見我。

我換了身素淨的衣裙進宮,他穿著明黃常服,站在當年溫知許折梅的那棵樹下,見了我,還是那句:「阿姐。」

風吹落梅瓣,落在他肩頭,也落在我發間。

他伸手,替我拂去,指尖溫溫的,像當年蹲在灶前給我烤饅頭時那樣。

「阿姐,」他看著我,眸裡的光比當年更亮,「以後我護著你。」

我抬頭看他,經此一劫。

他眉宇間多了帝王的沉穩,眼底卻仍存著當年柴房裡護我時的執拗。

我輕輕點頭,冇說謝,也冇說不敢。

從前總覺得他是父親塞來的累贅。

後來知道是錯認的阿弟,竟有幾分雀躍。

直到此刻看他,明黃常服襯得眉眼愈發清俊,才驚覺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

早把一聲聲阿姐。

釀成了不一樣的滋味。

至於溫知許,聽說他被削了官爵,貶去了南疆。

有人說在碼頭見過他,穿著粗布衫,扛著貨箱,再冇了當年的半分體麵。

開春時,祁衍下旨立後。

朝野都猜是哪家貴女,卻不想聖旨上寫的是。

‘侯府嫡女虞氏卿卿’。

我捧著聖旨笑,說他胡鬨,他卻攥著我的手,在我耳邊低低道:「不是胡鬨,是從柴房躲兵那天起,就想好了的。」

大婚那日,紅綢從宮門鋪到侯府。

滿城都在說新後出身罪臣之家,配不上陛下。

可那又如何?

祁衍來掀蓋頭時,仍喚我yi?sheng「阿姐。」

我往他身邊靠了靠。

紅燭的光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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