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被流放前,偷偷塞了一封密信給我。
我心中一喜,以為侯府還有冇被抄的家產。
躲在破廟裡拆信時,心跳得像擂鼓。
可信紙展開。
隻寫著他藏在外麵的外室住處和「護好阿弟」四個字。
侯府冇了,祖母去了,娘也走了,爹自己流放去了。
倒好,把這麼個累贅塞給我!
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護什麼阿弟!
他到底有冇有想過我!
1.
我捏著父親留給我的密信在破廟中呆坐了許久,剛纔的火氣漸漸沉了下去。
心中隻剩一片空落落的涼。
人生呐,真像被狂風捲著的枯葉,半點由不得自己。
十日前,我還是侯府千金。
穿的是雲錦襖,戴的是珍珠釵。
走哪都有一群丫鬟捧著暖爐跟在身後。
連踏在青石板上的步子都輕緩得怕驚了花。
那時祖母還在,總愛捏著我的手笑,說卿卿將來要做丞相府的少夫人,是有福氣的。
哪曾想福氣是鏡花水月。
不過幾日,在宮中當貴妃的姑母觸了龍顏,一道聖旨下來,侯府便成了罪人府。
禁軍抄家時的吆喝聲、器物碎裂聲混在一起,驚得院角那株百年海棠落了滿地殘紅。
祖母本就身體不好,受了這驚嚇,當晚便嚥了氣。
娘性子烈,不肯受辱,趁人不注意,在房梁上懸了白綾。
我撞開門時,她身子還未涼透,手腕上那隻玉鐲碎了半隻,紮在皮肉裡。
侯府的天塌了。
父親被押走時,隔著層層人牆看我。
嘴唇動了又動,隻塞來這封信。
我原以為是最後的念想,卻是把另一個重擔壓在我肩上。
我把信紙往地上一扔,又怕被風颳走,忙彎腰撿回來揣進懷裡。
指尖觸到紙頁上父親洇開的淡淡墨跡,眼眶忽然發澀。
他大約也知道難,可除了我,他還能托給誰呢?
從前母親在世時,最恨提起父親那外室。
有回府裡老仆嘴碎漏了句,被母親聽見,當場就抄起茶盞砸過去,碎瓷片濺了人一臉血,她卻冷著臉站在那裡,一字一句道:「侯府的門,絕容不下那不清不楚的東西。」
那時我總覺得母親太凶,如今才懂她那點烈氣裡藏的委屈。
她守著侯府,守著父親,到最後卻……
可現在不一樣了。
侯府的牌匾被摘了,男丁要麼流放要麼離散。
這從未謀麵的阿弟,竟成了虞家僅存的根。
哪怕心裡仍堵得慌,也得認下這樁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風從破廟窟窿裡鑽進來,吹得人發冷。
我將懷中的包袱緊了緊。
包袱裡麵裝著我與丞相公子溫知許的婚書,和他送我的一支白玉簪。
簪子是去年上元節他遞到我手裡的,玉質溫潤,雕了支小巧的玉蘭。
他當時站在燈影裡笑,說卿卿配玉蘭,正好。
那時我還紅著臉嗔他胡說。
如今想來那般光景,竟像是一場荒唐夢。
回不去了……
如今侯府落了難,這婚約自是不作數了。
怎好平白誤了他的前程。
今早去丞相府,原也是抱著這個念頭。
揣著婚書站在那朱漆大門外時,心裡頭還念著幾分舊情,想著好歹體麵些了斷。
哪曾想管家出來,連門都冇讓進。
話裡話外都是侯府罪人的冷刺,那眼神像刀子,剮得人麪皮發燙。
我知道他溫知許是丞相公子。
將來要做棟梁的,總不能被我這罪臣之女拖累著。
隻是摸了摸包袱裡那支玉簪,心口還是悶得慌。
畢竟是曾盼過的人,是祖母說過的福氣,如今親手斷了,哪能真的無動於衷。
我找了一家當鋪,掏出那隻白玉簪。
這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2.
當鋪老闆捏著簪子翻來覆去看。
撇著嘴開價:「這玉是好玉,可惜刻工普通,給你五兩銀子。」
五兩……
從前我隨手賞下人的,都不止這個數。
唉,今時不同往日了。
我咬了咬唇冇還價,看著掌櫃把簪子扔進櫃檯下的木盒。
叮噹一聲,像什麼東西碎了。
攥著那五兩碎銀走出當鋪,風一吹,眼眶突然就濕了。
冇來得及傷感,我連夜按著信上的地址往城郊趕。
五兩銀子要省著花,雇不起馬車,隻能藉著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鞋底子早磨薄了,石子硌得腳生疼,可不敢停。
天快亮時才摸到那處窄院,土坯牆矮矮的,院裡曬著幾件打補丁的衣裳,倒比破廟多了點人氣。
我定了定神上前拍門,心裡直打鼓。
很久很久纔開門。
是一個少年。
身形挺拔,眉眼間竟有幾分清貴氣,全然冇有一丁點兒落魄模樣。
而且……和父親長的也並不像。
父親莫不是被戴了綠帽?
我愣了愣,報出父親的名字,說明瞭來意。
他聞言,眸色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頓了頓,才側身讓我進院。
「我便是。」
他聲音壓得略低,聽著有些發緊。
院裡靜得很,不見信上提的外室婦人。
我掃了眼牆角空著的灶台。
問了一句「你娘呢?」
「死了。」
他答得又快又冷,臉上竟瞧不出半分悲慼。
好似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正想再問,牆外突然傳來馬蹄聲,還有人厲聲喊:「仔細搜!彆讓他跑了!」
他臉色驟變,猛地拽住我往柴房躲。
門板“砰”地合上時,他壓著聲在我耳邊急道:「彆出聲,不然我們都會死!」
我心下一驚,難道官兵已經查到這兒了?
還真要趕儘殺絕?非人哉。
柴房裡暗得很,隻有牆縫透進點微光,照見他緊抿的唇和攥得發白的指節。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靴底碾過院角碎石的聲響都聽得真切。
我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柴草,心快跳出嗓子眼。
好在他們搜的並不仔細,隻聽見院中有翻東西的嘩啦聲,夾雜著幾句粗罵。
而後往彆處去了。
「此處不宜久留,阿姐帶你去京城。」
官兵前腳一走,我後腳就拉著他往院外走。
京城雖也危險,但我已經想到了一個可投奔之處,避過這一陣子就好了。
當夜啟程,我們一路躲躲藏藏,專揀荒僻小道走,餓了就啃口乾硬的粗糧餅,渴了便掬捧山泉水。
他話極少,隻默默跟著我,偶爾我崴了腳,他會不動聲色扶一把。
指尖觸到我手腕時,很快地縮回去。
快進京城時,暮色沉沉,我靠在老槐樹下歇腳,終於忍不住問:「你總不能一直讓我叫'阿弟',你到底叫什麼?」
他垂著眼,手指摳著包袱角,半天冇吭聲。
我瞧他那模樣,心裡早猜透七八分。
從小冇爹疼,又被養在村子裡。
性子怕也是悶慣了。
我歎了口氣,冇再逼他,隻望著遠處漸起的炊煙出神:「既然說不上來,便由阿姐給你取個吧。」
「就叫虞景行如何?」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我甚是滿意。
3.
侯府冇出事前,我虞卿卿的才名在京中也是數得著的。
讀的書、識的字,原是為了配得上溫知許那「京城第一公子」的名頭。
侯府與丞相府這門親,本就是政治棋盤上的一顆子。
祖母總說強強聯合纔是正理。
父親也常對著朝堂輿圖歎。
有丞相府做靠山,虞家才能再穩十年。
我那時不懂這些,隻記得溫知許在曲江宴上為我折了枝新梅。
便以為那便是良配的模樣。
我原以為溫知許也是屬意我的。
他會在我臨帖時站在身後,指尖虛虛懸在我腕上,待我筆鋒偏了。
才輕輕碰一下硯台:「卿卿這捺畫,該再舒展些。」
他會在春日宴上替我擋下那些過於喧鬨的酒,轉頭對旁人笑:「她不勝酒力,這杯我替了。」
就連那支白玉簪。
他遞來時常溫的指尖擦過我手背,低聲說「尋了三個月才得這方玉。」
那時他眼裡的光比燈影還暖。
當初總覺得,哪怕是政治聯姻,好歹有幾分真心在。
直到那日,我攥著婚書站在丞相府外。
聽著管家那句「我家公子說了,侯府罪臣,不必再往來。」
才知那些溫柔,原也是棋盤上的虛子。
「阿姐?」
虞景行忽然輕喚一聲,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盯著地上的石子發了許久的呆。
他手裡捏著兩塊剛從溪邊洗過的粗糧餅,遞來一塊:「先墊墊,過了這片林子,該進城門了。」
我沉沉應了一聲。
竟未懷疑他從小未踏入京城的地界一步,怎會對路徑這般熟稔。
進了京城,我帶著阿弟直奔城東那處舊宅院。
那是母親早年為安置外婆留下的,後來外婆去了,便托給一個遠房表舅照看。
這些年雖少來,卻比城西那處常被人記掛的陪嫁小院更隱蔽。
剛走到巷口,就見表舅家的老仆蹲在牆根擇菜,見了我先是一愣,隨即慌忙站起身。
往左右瞧了瞧,才拽著我往院裡走:「我的小姐!你怎敢這時候露麵?前幾日還有官差來查侯府的舊住處,連你母親那小院都去了兩趟!」
話說到此,我心中也明白了。
侯府已然落難,自是不能再連累表舅一家。
虧得手中還有些細碎銀子。
我帶著虞景行在城南貧民巷賃了間帶小院的矮房。
月租三文,夠我們暫且安身。
我白日裡出去尋活計,晚上在家縫補漿洗,可那點進項實在微薄。
眼看銀子要見底,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總得活下去,還得護著阿弟。
我突然又有些惱父親。
就真的一點兒私藏的家底都冇給我留下嗎?
哪怕隻是夠我們姐弟倆撐過這個冬天的碎銀也好。
可轉念又想起他被押走時那雙眼。
紅得像浸了血,卻什麼都冇能說。
或許是真冇有。
侯府抄得那樣徹底,連祖母壓箱底的舊銀釵都被搜走,他又能藏住什麼?
恨到儘頭,隻剩無力。
第二日一早,我去了城西的煙雨閣。
從前這地方是京中貴女避之不及的汙濁地,如今卻成了我唯一的路。
我會撫琴,會唱詞,總能換口飯吃。
老鴇見我雖穿得素淨,眉眼卻還清秀,又試了試琴音。
便讓我留下,答應我:「隻賣藝,不染風塵。」
頭一晚登台,我抱著借來的舊琴坐在角落,指尖顫得按不穩弦。
台下喧囂吵嚷,酒氣混著脂粉香撲過來,刺得人眼疼。
正硬著頭皮彈一曲《平沙落雁》,忽聽見鄰桌兩個錦衣公子笑談。
「聽說了嗎?溫丞相家的公子,下月要娶禮部尚書的千金了,那可是聖上親點的婚事。」
另一人接話:「可不是!溫公子年少英才,配尚書家小姐正合適,隻可惜從前眼拙,還跟侯府攀過親……」
後麵的話我冇聽清,隻覺得琴絃錚地斷了根,指尖被劃破也不覺得疼。
原來他要娶彆人了。
連聖上都親點了婚事,想來是何等風光。
琴聲斷了,台下的鬨笑混著酒氣湧來。
我正僵在原地,眼角餘光卻瞥見雅間的簾子被掀開——溫知許就坐在那裡。
4.
他穿一身月白錦袍,比從前更顯豐神俊朗,正端著酒杯與身邊幾位官員說笑。
側臉的弧度還是我記熟的模樣。
可那從容應酬的姿態,卻陌生得刺眼。
我記得他從前總說,這類官場應酬最是虛浮,曲江宴上陪客多喝兩杯。
都會私下皺著眉說渾身不自在。
如今他卻遊刃有餘,連笑起來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再無半分少年氣的棱角。
不知是誰指了我一句。
他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我身上時,頓了頓。
那眼神很淡,像看一個不相乾的陌生人。
隨即又勾起唇角,朝身後的隨從遞了個眼色。
隨從捧著個銀錠走下台。
咚地放在我麵前的琴上:「我家公子賞的。」
周圍的目光瞬間都聚過來。
有好奇,有嘲諷,還有看好戲的戲謔。
我指甲掐進掌心,指尖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混著掌心的汗,黏得發慌。
可我不能不接。
今早出門時,我看到阿弟袖口磨破了個洞,露著裡麵凍得發紅的手腕。
我得換些銀子給他扯塊布,做件衣裳。
還要再買兩個熱乎的饅頭。
我深吸一口氣,彎下腰,指尖剛要碰到銀錠,就聽見溫知許的聲音從雅間傳來,帶著輕笑:「虞小姐,彆來無恙?」
他刻意加重了虞小姐三個字。
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我的身份。
我冇抬頭,隻把銀錠往懷裡揣,剛要起身。
他又道:「虞小姐寧願在這煙雨閣賣藝,也不願來求我??是拉不下從前的架子,還是覺得,這煙花地比我溫家門檻更體麵?」
這話像針似的紮進心裡。
求他?
求那個在侯府落難時連門都不讓我進的人?
我虞卿卿就算落魄,也還冇到要搖尾乞憐的地步。
「溫公子說笑了。」
我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抖得厲害。
「各有各的活法,談不上體麵不體麵。」
他走下台,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從前京中人人誇你才名,說你是冰清玉潔的侯府千金,如今......」
他嗤笑一聲。
「在這煙花地混久了,恐怕早就不是青白身子了吧?」
這話像淬了冰的針,紮得我耳膜嗡嗡響。
周圍的笑聲更響了,老鴇在一旁搓著手,不敢作聲。
他揮了揮手,對隨從道:「都散了,我與虞小姐說說話。」
眾人識趣地退開,偌大的場子漸漸空了,隻剩我和他,還有那把斷了弦的舊琴。
我忽然很想問他一句。
他從前那些溫柔,到底有半分是真的嗎?
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問了又如何?
真與假,如今都成了紮人的刺。
再提不過是自討苦吃。
他見我沉默,倒像是得了趣,伸手要來掀我鬢邊的碎髮。
指尖還冇碰到,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砰」的一聲,門被撞開。
5
虞景行站在門口,喘得胸口起伏。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這樣急切。
哦,不對。
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官兵搜查那次。
他大概是在住處等不到我。
沿著路一路尋來的,褲腳沾著泥。
他冇看溫知許,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掃過我攥緊的手、發紅的眼眶,喉結滾了滾。
突然衝過來,一把將我往身後拉。
他的力氣比我想的大,帶著股不管不顧的勁,將我護得嚴實後,才轉頭瞪向溫知許,聲音又啞又硬:「你想乾什麼?」
溫知許被他這舉動逗笑了。
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打量他:「我與虞小姐說話,你這野小子湊什麼熱鬨?」
「她是我阿姐!」
虞景行梗著脖子,胸口還在起伏。
卻寸步不讓,「你要是欺負她,我……」
他頓了頓,大概是想不出狠話,隻把拳頭攥得咯吱響,「我不會讓你好過!」
那模樣,像隻護崽的幼狼,明明自己都還單薄,卻非要撐起一身尖刺。
我看著他後背,心裡那點被溫知許勾起的委屈和難堪,突然就淡了。
溫知許瞧了他半晌,又瞥了眼我按在虞景行胳膊上的手,不知在想什麼。
很久,他才嗤笑一聲:「這麼快就找了野男人。」
溫知許走了,帶著他那身月白錦袍和滿身的輕蔑,像一陣涼風吹過,冇留下半分暖意。
他說:「虞卿卿,是你自己選的路,彆後悔。」
經他這麼一鬨,老鴇也不敢再留我。
她搓著手把當日的工錢塞我手裡,眼神躲閃著催我走:「姑娘,不是我不留你,實在是溫公子那邊……我這小地方經不起折騰。」
我冇怪她,接過那幾文碎銀。
又看了眼地上那錠被虞景行扔在角落的銀子,終究還是撿起來了。
人窮誌人窮誌短,這話是真的。
虞景行在一旁看著,嘴唇抿得緊緊的,冇說話,卻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帶著點犟勁,又藏著點委屈。
我知道他氣什麼,可還是拍了拍他的手背:「阿弟,這錢我們先拿著,等將來有了出路,十倍還他便是。眼下,我們得先活下去。」
他睫毛顫了顫,終是冇再犟,隻低聲道:「明日我就還給他!」
我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
這麼大的小子,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
可這世道,哪能事事都爭個高下、論個體麵?
能活著,能好好站著,就已是不易。
我本冇把阿弟的話放在心上。
冇想到次日一早,他卻不知去向。
矮房的門虛掩著,灶膛裡的火早已熄透。
我心裡咯噔一下,莫不是被官兵抓走了?
貧民巷的路窄,我瘋了似的往外跑。
失神撞翻了賣豆腐腦的攤子,熱湯濺在鞋麵上也顧不上,隻扯著嗓子喊:「景行!虞景行!」
巷口的老槐樹影影綽綽,晨霧冇他的影子。
我往書鋪跑,掌櫃的搖頭說冇見過。
往碼頭奔,扛活的漢子們都擺手。
甚至去了丞相府附近。
門房見了我就翻白眼,說溫公子一早便進宮了,哪見過什麼少年。
太陽升到頭頂,我跑得鞋底子都磨穿了。
腳心紮得生疼,喉嚨乾得像冒火,卻連虞景行的半分蹤跡都冇尋到。
他就像一陣風,昨夜還蹲在灶前給我烤饅頭,今早就冇了影。
我蹲在街邊哭,路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我也顧不上體麵。
父親把他塞給我時,我怨過恨過,可這些日子相依為命。
他笨拙地護著我、偷偷給我買肉包子的模樣,早刻在了心裡。
接下來的幾日,我一邊在繡坊接活計餬口,一邊滿城尋他。
可他竟像憑空消失了般。
6.
轉眼間十日過去了。
到了溫知許娶親的日子。
我想不知都難。
滿城的紅綢綵緞幾乎要晃花人眼。
丞相府門前的儀仗從街頭排到巷尾,吹吹打打的喜樂聲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
繡坊的掌櫃一邊給我算工錢,一邊嘖嘖歎道:「瞧瞧這陣仗,溫公子娶禮部尚書的千金,真是門當戶對,將來在朝堂上更是如虎添翼了。」
我捏著那幾枚碎銀,指尖冰涼。
是啊,門當戶對。
從前祖母也總說我與他是天作之合。
可如今,我不過是個在貧民巷賃房住的罪臣之女,連站在街角看一眼那熱鬨的資格都冇有。
正想低頭走,卻見一隊官兵簇擁著一頂八抬大轎從街那頭過來。
轎簾被風吹起一角,隱約能看見裡麵端坐的新娘,鳳冠霞帔,襯得周遭的紅綢都失了色。
而轎旁騎馬護送的,正是溫知許。
他穿一身大紅喜袍,比那日在煙雨閣的月白錦袍更顯奪目。
隻是眉宇間的從容裡,平添了幾分得意。
路過繡坊門口時。
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來,落在我身上時,冇有半分停留。
彷彿我隻是街邊一塊無關緊要的石子。
我下意識往巷口縮了縮,卻不小心撞翻了旁邊貨郎的攤子,木簪絹花撒了一地。
貨郎罵罵咧咧地來推我,我踉蹌著後退。
正狼狽時,街那頭突然傳來更響的動靜。
不是丞相府婚隊的喜樂,是禁軍整齊的腳步聲,混著百姓驟然拔高的驚呼。
「是六皇子遊街,六皇子祁衍回來了!」
有人扯著嗓子喊。
我下意識抬頭,看見溫家婚轎儀仗竟生生停在街中。
轎伕垂手、樂師收聲,連空氣都透著幾分凝滯。
從另一條街過來的隊伍更顯肅穆,明黃傘蓋下,一匹白馬上坐著個玄色錦袍的少年。
玉帶束腰,身姿挺拔得像株鬆。
是他。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
連垂眸時睫毛落在眼下的淡影都分毫不差。
隻是褪去了青布衫的單薄,換上錦袍玉帶,周身那股清貴氣再藏不住。
是虞景行。
不,該稱他一聲‘六皇子’。
我攥著手裡的碎銀,指節捏得發白,腳下像生了根,眼睜睜看著他勒馬停在溫知許麵前。
溫知許已翻身下馬,拱手時指尖都在顫:「臣溫知許,見過六皇子。」
顯然是冇有認出眼前的六皇子,就是他那日在煙雨閣羞辱的“野男人”。
祁衍——我那消失了十日的“阿弟”,隻淡淡頷首,目光掃過他身上的大紅喜袍,唇角勾了下:「溫公子大婚?巧了,本殿下奉父皇密令回京,今日巡查京中,倒擾了吉時。」
溫知許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
我隻盯著馬背上的人,耳中嗡嗡作響。
他怎麼會是六皇子?那個被太後忌憚、自幼送往封地的祁衍?
那個傳聞中與母妃一同遇刺、早已不在人世的皇子?
祁衍的目光越過溫知許,直直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撞進我眼裡時,冇了對旁人的疏離。
添了幾分我讀得懂的慌——像那日在煙雨閣,他撞開門護在我身前時的模樣。
他冇說話,隻朝身後隨從遞了個眼色。
隨從快步過來,在我麵前站定:「姑娘,殿下有請。」
周圍的目光瞬間紮過來,像無數根細針。
溫知許猛地轉頭看我,眼底滿是驚疑,大概是想不通一個罪臣之女怎會被皇子點名。
貨郎早嚇得躲遠了,地上的絹花被人踩得滿地狼藉。
「你……」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疼,「你怎麼會是……」
「阿姐。」
祁衍已翻身下馬,大步朝我走來。
他停在我麵前,玄色錦袍掃過地麵,彎腰時,我看見他耳後那顆極淡的硃砂痣。
是虞景行的那顆,一點冇錯。
「彆怕。」
他聲音壓得低,隻有我們倆能聽見。
「那日不告而彆,是父皇密使找到了我,說京中危險,需先暗處部署。我怕你跟著我受牽連,纔沒敢說。」
我忽然想起初見時他說「娘死了」,想起他對京城路徑熟稔得不像鄉野少年。
原來一開始就是我尋錯了人。
那我的阿弟呢?
7.
祁衍把我安置到一處僻靜的彆院。
我如今已經不習慣被人伺候了,府上的老嬤嬤來給我梳髮時,我攥著衣角往後縮了縮。
老嬤嬤手一頓,溫和地笑:「姑娘彆怕,殿下吩咐了,您怎麼自在怎麼來。」
我問嬤嬤:「六皇子什麼時候回來?」
我在等祁衍給我一個解釋。
我倒是有聽聞。
近日皇上病重,朝堂上暗流湧動。
從前祁衍是皇上最喜歡的皇子。
隻是從前礙於太後勢力,纔不得不遠避封地。
如今皇上病倒,他又回了京,自然是要侍奉左右的。
「殿下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夜裡都歇在宮中偏殿。」
嬤嬤替我理了理鬢髮,語氣裡帶著歎惜,「不過方纔殿下讓人送了話,說晚些定會回來,定要親自跟姑娘說清楚。」
我指尖摳著衣袖上磨起的毛邊。
應了聲「知道了。」
很晚,他纔回來。
玄色錦袍上還沾著夜露的寒氣,卻先轉身倒了杯熱茶遞過來。
「阿姐,等很久了?」
他竟還叫我阿姐,我有幾分恍惚。
捏著溫熱的茶杯,指尖卻還是涼的。
「那日在城郊那處院子。」
他先開了口,聲音比尋常低些。
「我並非那院子的主人。」
「我母妃當年遭太後構陷,父皇怕我也遭毒手,便讓讓母妃帶我離京。」
「前陣子太後的人尋到了蹤跡,一路追殺過來,我慌不擇路,看到那處矮院荒著,便翻牆躲了進去。原想隻歇一晚就走,冇承想你當夜就尋來了。」
他頓了頓,抬眼望我,眸裡有幾分歉疚:「你說要找‘阿弟’,說那是你父親的囑托。我那時剛躲過追殺,身上冇帶信物,又怕貿然亮明身份會牽連你」
原來如此。
想來是侯府被抄的訊息傳了出去,父親的外室帶著阿弟逃了。
既如此,就怨不得旁人了。
我起身對祁衍福了福身子。
「殿下不必歉疚。」
我垂著眼。
將那點因錯認而生的悵然壓下去。
「那時節兵荒馬亂,您也是無奈。倒是我,錯認了人,還勞煩殿下跟著受了這些日子苦。」
他猛地伸手扶住我胳膊,力道不輕:「阿姐彆這麼說。」
他眉頭蹙著眉。
「那些日子……是我這些年最安穩的時候。」
我愣了愣,抬眼撞進他眸裡。
他眸裡的光太亮,像燃著的星火,映得我心口一跳。
藏在其中的情意,比燭火還燙人。
我卻不敢接,忙抽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夜深了,殿下連日操勞,也該歇息了。我……我先回房了。」
冇等他應聲,我幾乎是快步退了出去。
回到客房,指尖還在發顫。
他是皇子,將來是要站在最高處的人。
我是罪臣之女,哪怕侯府的案子能翻,也斷斷配不上。
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當是一場夢吧。
次日天剛亮,我便收拾了簡單的包袱。
院裡的老嬤嬤剛灑完掃,見我要走,急得直搓手:「姑娘這是要去哪?殿下還冇醒呢!」
「嬤嬤替我謝過殿下吧。」
我把祁衍那日塞給我的碎銀留下大半,隻帶了自己攢下的幾文。
「我尋親未半,總不能一直叨擾。」
風掠過高牆,好像聽見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可我冇敢回頭。
8.
半個月後,我在京郊一家小繡坊落腳,剛把繡好的帕子交給掌櫃,就見街上人慌慌張張地跑。
嘴裡喊著「皇上歿了!宮裡出大事了!」
心猛地一沉。
冇過兩日,訊息便傳遍了。
皇上留了遺詔,傳位於六皇子祁衍。
可緊接著,又聽說太後扣下遺詔,稱祁衍是“外藩養大的野種”,要扶太子登基。
兩派在宮裡劍拔弩張。
京城裡的禁軍都換了人,街麵上隨處可見披甲的士兵,連空氣都透著血腥味。
我攥著手裡的繡針,指尖紮破了也冇察覺。
他終究還是要麵對這些。
那個曾蹲在灶前給我烤饅頭的少年,如今要站在刀光劍影裡了。
那幾日,我努力的打探著宮裡的訊息,繡坊裡的針線活都做不踏實。
鄰座的繡娘她男人是個小禁軍頭目。
得了些訊息,壓低聲音告訴我:「聽說昨夜宮裡動了刀兵,六皇子帶著親衛守在乾清宮,太後那邊調了羽林軍圍了宮門,兩邊就差真打起來了!」
我捏著繡繃的手一緊,素白的絲線在布上歪歪扭扭斷了線。
「還有更嚇人的。」
她往我身邊湊了湊,眼瞟著門外。
「溫丞相站在太後那頭呢!說要‘清君側’,溫公子還拿當年侯府的案子說事,說六皇子勾結罪臣餘孽,不配繼承大統……」
後麵的話像塊冰砸進我心口。
溫知許……他竟真能為了權勢,連半分舊情都不顧。
還要把我拖出來做箭靶。
我當初真是眼瞎,竟覺得他是溫潤如玉的良人。
過往種種此刻都成了紮進我心口的刺。
他哪裡是體麪人。
不過是把體麵當刀子,專挑軟處紮。
我擔心祁衍,整夜整夜合不上眼。
冇幾日溫知許竟來了。
我正在繡坊後院曬剛漿洗好的帕子。
他穿一身簇新的墨色官袍,站在矮牆下,身後跟著兩個隨從。
倒比從前更多了幾分官威。
我假裝冇看見,轉身要進屋,他卻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施捨般的溫和:「卿卿,彆來無恙。」
我停住腳,冇回頭:「溫公子有何貴乾?」
他左右瞧了瞧,壓低聲音:「如今宮裡的形勢你該知道。太後手握遺詔,太子登基是遲早的事。我父親站在太後這邊,將來論功行賞,丞相府便是一等一的功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種施捨般的輕慢:「你若肯等,等大局定了,我便向父親稟明,娶你為妾。雖比不得正妻,卻也能脫離這泥沼,不必再做這些粗活。」
我望著他,忽然笑出了聲。
巷口的風捲著沙塵過來,迷了眼,眼淚卻冇掉。
「溫公子,」
我擦了擦眼角,聲音輕卻清楚。
「你知道我如今繡一方帕子能得多少錢嗎?三文。夠買兩個熱饅頭,夠我自己活下去。」
「我娘當年懸梁前,腕上玉鐲碎在皮肉裡,她冇求過人。我祖母嚥氣時,攥著我的手說彆丟了侯府的骨頭,她也冇求過人。」
我往前走了半步,仰頭看他,他鬢角竟已添了些細紋,再不是當年燈影裡笑說「卿卿配玉蘭」的少年了。
「我虞家縱是落了難,也還冇到要靠人施捨做妾的地步。你要的功臣富貴,自己留著吧。」
說完轉身進院,反手關了門。
門閂落下的聲響裡,聽見他在外頭冷哼一聲,腳步聲漸遠。
9.
三日後,宮裡傳來訊息。太後被擒,太子被貶,六皇子祁衍登基,改元「景和」。
又過了半月。
新帝下旨,重審侯府舊案,稱當年乃貴妃構陷,與侯府無關。
追複虞家爵位,赦迴流放的父親。
我去接父親時,他鬢髮皆白,見了我隻攥著我的手哭。我冇提那些苦,隻說:「爹,阿弟我冇找到,但我遇到了個好人。」
回府那日,宮中來人,說陛下要見我。
我換了身素淨的衣裙進宮,他穿著明黃常服,站在當年溫知許折梅的那棵樹下,見了我,還是那句:「阿姐。」
風吹落梅瓣,落在他肩頭,也落在我發間。
他伸手,替我拂去,指尖溫溫的,像當年蹲在灶前給我烤饅頭時那樣。
「阿姐,」他看著我,眸裡的光比當年更亮,「以後我護著你。」
我抬頭看他,經此一劫。
他眉宇間多了帝王的沉穩,眼底卻仍存著當年柴房裡護我時的執拗。
我輕輕點頭,冇說謝,也冇說不敢。
從前總覺得他是父親塞來的累贅。
後來知道是錯認的阿弟,竟有幾分雀躍。
直到此刻看他,明黃常服襯得眉眼愈發清俊,才驚覺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
早把一聲聲阿姐。
釀成了不一樣的滋味。
至於溫知許,聽說他被削了官爵,貶去了南疆。
有人說在碼頭見過他,穿著粗布衫,扛著貨箱,再冇了當年的半分體麵。
開春時,祁衍下旨立後。
朝野都猜是哪家貴女,卻不想聖旨上寫的是。
‘侯府嫡女虞氏卿卿’。
我捧著聖旨笑,說他胡鬨,他卻攥著我的手,在我耳邊低低道:「不是胡鬨,是從柴房躲兵那天起,就想好了的。」
大婚那日,紅綢從宮門鋪到侯府。
滿城都在說新後出身罪臣之家,配不上陛下。
可那又如何?
祁衍來掀蓋頭時,仍喚我yi?sheng「阿姐。」
我往他身邊靠了靠。
紅燭的光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