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之晚矣
眼淚早已迷濛了視線,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寒風中那抹雪白的身影如斷翅的仙鶴緩緩墜落,一灘妖冶刺目的殷紅自慕榮爾雅身下的草地上涓涓盛開。所有人在那一刻止住了呼吸,怔怔地看著慕榮爾雅驚世駭俗的舉動。
蕭夢離瘋狂的大吼著,嘶啞了嗓音。裴沐瞳如同癲狂般揮劍砍向阻攔在他麵前的士兵,瘋狂地刺著,鮮血飛濺在他臉上,他的一雙眼睛已經變成嗜人的血紅。蕭夢離拚命打馬,緊隨一路隻是不停殺戮的裴沐瞳身後,策馬狂奔。
一條鮮血鋪就的通道就這樣被裴沐瞳殺開,蕭夢離和裴沐瞳疾步翻身下馬,跌跌撞撞連滾帶爬疾步跑上前。蕭夢離一把摟起慕榮爾雅癱軟的身子,聲音淒厲,“爾雅!為什麼要這樣做?你為什麼要這樣傻——”
“爾雅——”
裴沐瞳緊緊咬住下唇,眼眶已被熱淚盈濕,視線漸漸模糊一片。心中恨意翻湧,手中長劍緊握,他在心中誓言:他要用花非霧和宇文敖的項上人頭忌奠慕榮爾雅的在天之靈!
“啊——啊——啊——不——”
蕭夢離緊緊摟住慕榮爾雅漸漸冰冷的身子,淚水早已潤濕了眼眶。她仰起梨花帶雨的臉龐,仰天長嘯,
“爾雅——不要——”
“弓箭手,準備!”
看見城樓之下的裴沐瞳失魂落魄,花非霧知道這是個射殺裴沐瞳的絕佳機會,錯過了這次,再想找到可就難了!
宇文敖聞言激動阻止,“非霧,你瘋了!夢離在下麵!”
“顧不得這麼多了!”花非霧此刻心中隻有獲勝的信念,早已不顧得其他了,他厲聲命令,“放箭——”
刹那間箭雨“咻咻”離弦,直直射向城下的裴沐瞳和蕭夢離。蕭夢離此刻隻是呆呆癱坐原地,緊緊抱住慕榮爾雅已經冰冷的身子,任由身邊的箭雨密佈。裴沐瞳雙目赤紅,渾身暴發出淩利的殺氣,他揮劍將迎麵來箭一一砍落。
他高舉佩劍,震臂高呼,“眾將士聽令,攻上城頭,誅滅逆黨!為國父報仇——”
“誅滅逆黨!為國父報仇——”
“誅滅逆黨!為國父報仇——”
“誅滅逆黨!為國父報仇——”
煞那間,潮水般的呐喊聲再次響徹城門,殺聲震天。裴家軍的士兵動怒,他們叫囂著揮舞著手中的武器,朝城門衝去,顧不得城牆上萬箭齊發,架雲梯的,撞城門的。他們不畏懼死亡,所有人心中隻有一個共同的信念——為慕榮爾雅報仇!
戰況在瞬間逆轉。
城樓之上的花非霧看明白了這一點,也想明白了這一點,唇角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終究還是輸給你了呀——慕榮爾雅,你用自己的死亡換來數十萬將士的同仇敵愾。看來,現在我就是不想死,裴沐瞳也不會讓我有命活著。
慕榮爾雅,在朝堂之上,我冇有鬥過你;在戰場上,我依然冇有鬥過你。……
你贏了……
你用自己的死亡,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慕榮爾雅,我佩服你!
“非霧——”
宇文敖擔憂地看著神色悲悵,時而苦澀,時而微笑,眼含自嘲的花非霧,手中緊緊抱著渾身冰冷的軒轅憶夢。
軒轅憶夢瞪著鬥大的眼睛死死盯住城樓之下父親染血的破碎身軀,他看見母親悲痛欲絕的眼淚,卻聽不見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皇……
就這樣死了嗎……
那樣溫柔的父皇……
就這樣死了嗎……
軒轅憶夢幼小的心靈忽然蒙上一層濃重強烈的恨意,燃燒著熊熊火焰的墨綠色眼睛死死盯住宇文敖和花非霧,殺氣逼人。
是這兩個男人生生逼死了他的父皇,他一定要殺了他們給父皇報仇!
許是因為親眼目睹慕榮爾雅的慘死,導致在軒轅憶夢幼小的心靈過早地蒙上殺虜的陰影,以至於在往後的許多年月裡,軒轅憶夢手段凶殘,嗜血如命,殺人如麻,隻要稍微有人敢違抗他的旨意,必殺之!
軒轅王朝籠罩在軒轅憶夢暴力凶殘的陰影裡,百姓們戰戰驚驚地生活著,軒轅憶夢成為了軒轅王朝曆史上最凶殘暴力的冷血皇帝!
大概也因為軒轅憶夢太過血腥的暴力手段,在他即位的七十年裡,天機國與鳳翔國俯首稱臣,年年來朝。軒轅王朝國泰民安,百姓安居,無人敢犯上作亂。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花非霧注視著城樓下浴血奮戰的將士們,唇角勾起一抹淡若星光的蒼茫笑意,他說:“敖,我開始有些懷念追風寨裡那段無憂無慮的歲月了,能夠跟兄弟們生活在一起,每天喝喝酒,劃劃拳,劫劫銀子,這樣的日子雖然單調,卻很平靜,很快樂……”
宇文敖握住花非霧的肩膀,語氣堅定告訴他:“隻要你願意,我們馬上卸甲歸田,隱居山林,再不過問朝庭中事!”
花非霧搖頭,苦澀長歎,“已經太晚了……”
“不晚!”宇文敖抓住花非霧的雙肩,顧不得因為突然鬆手而被他摔在地上的軒轅憶夢。他牢牢握住花非霧的肩膀,語氣激動地說:“隻要你願意回頭,一切都不晚!”
“不……已經太晚了……”
花非霧酸澀搖頭,依然在重複著那樣一句話。
他看見蕭夢離的手握上腰間長鞭,有如慢動作回放般,極緩極緩的抽出。
他看見蕭夢離目光冷凝,其中強烈的恨意,正如同當年他親眼目睹父母慘死之時那嗜骨奪命的憤恨……
這就是所謂的一報還一報嗎?
他殺了人,所以那個人的親人找他報仇來了!
看見花非霧近似入魔似的癡狂表情,宇文敖擔憂,猛地揪住花非霧的領口,怒吼道:“花非霧,你給老子清醒點!我們還冇有輸!聽見冇有!我們還冇有輸!我們還有勝算!”
“是嗎?勝算?我們還有勝算嗎?”
花非霧傻傻地重複,神色癡狂。
“花非霧,你給老子清醒點!”
宇文敖抬眸怒視,抽劍出鞘砍斷幾隻偷襲到身邊的流箭。
“清醒?我很清醒呀……我一直很清醒……”
我就是太清醒了,纔會看清楚,原來自己一直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敖,其實報仇什麼的並不重要。我一直想要的,其實隻是能夠跟你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
就這樣,生活一輩子……
多好……
“非霧,你清醒點!你看著我,你不要嚇我!”
“敖,你知道嗎?因為你想報仇,所以我纔想報仇;因為你有這個能力能夠統領天下,所以我纔想為你謀得天下;其實……其實……”
其實……我隻想實現你的願望……
其實……我隻想跟你在一起……
“敖,你知道嗎,無論你去哪裡,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跟你在一起……”
天涯海角,永不分離……
所以……請你不要愛上蕭夢離……不要丟下我孤孤單單一個人……
突然,一道雪白的亮光破風而來,夾雜著淩厲的殺氣,直撲向花非霧。
花非霧神色一滯,身體踉蹌往前幾步,極緩極緩的,一縷血絲悄悄滲出嘴角。他揚臉,唇角勾起一抹豔若朝陽的燦爛笑容。
“敖,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而後緩緩的抬眸,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分外柔和。
他的心,突然空落了,也清明瞭。
“敖!”
他低低地喚著。
宇文敖瞪大眼睛看著花非霧,他總覺得花非霧的表情過於怪異,雖然他一時說不清楚,究竟怪在哪裡?
花非霧是個極為擅於隱藏自己之人,相識這麼多年,宇文敖從來都不懂他!
花非霧抓住宇文敖的袖子,唇角含著笑,就那樣靜靜的看著他,空明的看著他。
“敖,你知道嗎……”
“非霧,你想說什麼?你不要嚇我,你怎麼了?”
花非霧的表情實在太過詭異,不祥的預感席捲宇文敖全身。說不出來的原因,宇文敖隻是突然覺得很不安!很不安……
花非霧冇有再說一句話,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
敖……
敖……
看著麵前那張焦急剛毅的英俊臉龐,花非霧在心中悄悄地說,
敖,你知道嗎?
其實……
我愛你……
從小到大……
一直愛著……
你……
宇文敖焦急地看著花非霧俊雅之極的容顏,焦急地看著花非霧眉眼間那突然間解脫的淡淡笑意,焦急地望著花非霧眼神裡的不捨與訣彆。……
然後,目光後移……
慢慢地……緩緩地……後移……
停在那隻深深刺入肺腑的的利箭上。
鮮血染紅了花非霧的衣衫,觸手所及,一片殷紅。
宇文敖臉色在刹那間顏色儘褪,變得蒼白無力。他的瞳仁放大,收攏,再放大,終於變成一片灰濛濛的空洞與傷痛。
“非霧——”
淒厲的一聲長嘶,那麼的絕望,那麼的恐怖,驚得周圍所有的人停下動作。刀戟、弓箭、進攻、防守、敵、友,所有人,所有紛亂的戰爭,所有的殺戮與爭鬥,都因為這震天一吼,而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