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鶴西去,龍禦歸天
風很涼。
月色清冷。
今夜無星光,星光已消沉。
當蕭夢離等人急匆匆趕到龍祥殿之時,龍祥殿內一片愁雲慘霧,號淘痛哭之聲此起彼伏,哀聲連綿。
慕榮俊腳步微頓,死死盯住燈火通明的正殿寢宮,波瀾不驚的麵容第一次露出驚惶失措的無助和痛苦。
陛下……陛下……
老臣來遲……老臣來遲了呀……
慕榮爾雅身子微僵,被夜風吹亂的髮絲狂亂飛舞著,圓瞪的雙眸不知何時已經染上紅紅的血絲。
陛下……您就這樣……去了……
陛下……
蕭夢離臉色一白,腳下不穩,身子一晃,險些被突出的門檻絆倒。
皇帝表哥……
一雙強有力的手臂從身後支撐住她的身子,蕭夢離側臉看去,隻見裴沐瞳蒼白的臉色近在咫尺,深遂的眼眸中滿滿的裝載著刻骨傷痛。
情不自禁抓住裴沐瞳的手,就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蕭夢離死死盯著裴沐瞳,急切地追問:“沐瞳,告訴我,這不是真的!沐瞳,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裴沐瞳長歎一聲,垂下眼皮,搖頭無語。
心,一下子沉入穀底。
蕭夢離絕望地知道:軒轅逸雲真的駕鶴西去了!
隱忍著胸口陣陣悶痛,就好像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捏住自己的心臟,蕭夢離努力深呼吸,壓抑下心底奔湧而至的悲淒,啞聲道:“皇帝表哥……真的……去了……”
一隻溫柔的手掌輕輕搭上她的肩膀,蕭夢離側頭,看見尹清揚正站在她身邊關心地看著她。
“清揚……”
細若蚊蠅的聲音,被夜風一吹,消散了。
“我……來遲了……”
他的確來遲了,竟然趕不上見軒轅逸雲最後一麵。名義上的君臣,卻是最要好的朋友。多年的感情,一生的摯友,就這樣去了,生命中從此空空落落不再完整,尹清揚終於體會到當年伯牙斷琴酬知己的心情。
逸雲,對不起……
我來遲了……
“皇帝哥哥——”
“陛下——”
房間裡,接二連三地傳來一聲又一聲女子淒戾的哭喊,透過門縫望去,隱約可見一身明黃華貴滿頭珠釵環佩的皇後陸丹霜和一身粉嫩嬌黃髮絲微亂的軒轅鳳正跪在軒轅逸雲的床榻旁,哀聲哭泣。
聞訊匆匆趕來的雲濤鶴和雲飛遙剛踏上台階就看見站在龍祥殿門口的慕榮俊等人,又聽到龍祥殿內哭聲震天,雲濤鶴緊走兩步來到慕榮俊麵前,問:“陛下怎麼樣了?”
慕榮俊抬頭看了雲濤鶴一眼,神色一片死寂。“陛下……龍禦歸天了……”
“什麼?!”
“陛下——”
雲濤鶴一聲哀號,直直跪下,捶胸頓足,哭得死去活來:“陛下……陛下……您怎麼說去就去了呢……陛下……陛下……老臣不該呀……老臣千不該萬不該……老臣不該離開你呀……”
雲飛遙抬頭看向被尹清揚和裴沐瞳圍著的蕭夢離,眸中閃過一抹冷色。聽見從後而至的腳步聲,他回頭,原來是秦王爺來了。
秦王爺聞訊匆匆趕來,衣衫不整,他抓住雲飛遙的手臂,雙眸滿布血絲,他焦急地追問:“陛下……陛下……陛下怎麼樣了?”
“秦王爺,您來晚了……”
“什麼?!陛下……陛下他……陛下呀——”
又是一聲哀號,秦王爺跪倒在冰冷的台階上,號淘大哭,哭得那個叫淒涼。聲音夠大,氣勢也夠足,就是不知道真正哭出來的眼淚有多少。
看見秦王爺如此做作的表現,慕榮俊眉頭微擰。秦王爺和雲濤鶴哪裡是在那裡哭祭死人,他們分明是做給活人看的!
陰險的老狐狸!
……
遠遠的國師府裡,羽君靜靜立於幽靜的亭院之中,遙望燈火輝煌的皇宮方向,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亂世之局,終於開始了嗬……
“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身子晃了晃,險些倒下,冷不防一雙有力的臂膀從身後支撐住她似欲跌倒的身子,無需回頭,她已知道來者何人。“霽楠,軒轅逸雲死了……”
清冷的聲音冰寒如玉,不帶半點溫度,“我知道。”
“軒轅逸雲……他本來可以不用死……”
“天命所歸,無人可改。”
“你知道,裴沐瞳曾經試圖找過你……”
“我不會再救任何人!”
唇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是啊!她已經看出他內心的堅決!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挑在軒轅逸雲駕鶴西去後出現,他難道不是在告訴她:他不會再為她救任何一個人!
輕輕拭去唇角殘留的血痕,羽君看著纖白手指上慢慢黯結的鮮血,她就彷彿看到了自己漸漸消逝的生命。“霽楠,你相信宿命嗎?”
洛霽楠看著那已經乾涸的黯紅鮮血,眉頭緊緊擰成疙瘩,抓住她手臂的手用力,強硬道:“跟我迴天庭!”
“霽楠,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人間,……”
雙眸一冷,洛霽楠厲聲喝止羽君的胡話:“胡扯!我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羽君笑了,輕而緩地搖頭,她微笑著告訴他:“霽楠,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請你不要救我……”
因為,這是我今生既定的宿命……
……
史書記載:
聖曆——九三年一月二十五日,軒轅王朝第五代帝皇軒轅逸雲重病纏身,於當夜子時三刻龍禦歸天。皇宮內苑一片哀號,京城內外哭聲震天。家家戶戶百姓自發地掛上白綾,點白燈籠,披麻帶孝,為軒轅皇帝守靈。
二十六日,慕榮俊當朝宣讀軒轅皇帝遺召,由軒轅憶夢繼承大統,改國號聖威。立慕榮爾雅為國父,蕭夢離為國母,並設立四位輔政大臣:逍遙侯尹清揚、鎮南王裴沐瞳、戶部尚書雲飛遙和吏部尚書花非霧,並以尹清揚為首,在軒轅憶夢成年之前,共同監國。
此召一出,舉朝皆驚。以雲濤鶴為首的雲氏一派與以秦王爺為首的秦氏一派當庭反對,指責慕榮俊趁軒轅皇帝彌留之際立下假召,意圖謀奪帝位,矇蔽世人。尹清揚和裴沐瞳出麵作證,證實遺召確為軒轅逸雲親手所寫,交慕榮俊保管,而遺召中內容,亦確切為軒轅逸雲生前所願。雲濤鶴和秦王爺語竭。
二十八日,慕榮俊率眾文武大臣親自護送軒轅逸雲靈柩葬入東郊皇陵,蕭夢離、慕榮爾雅、尹清揚和慕榮俊親自為軒轅逸雲扶靈,京城百姓百裡相送,千裡哭聲震天。據史料載,秦王爺並未出現在送殯隊伍之中。
二月一日,軒轅逸雲頭七已過,新帝登基臨朝,國父慕榮爾雅垂簾聽政。丞相雲濤鶴和秦王爺軒轅華威假借生病之名拒不上朝,數百位雲氏和秦氏一派的大臣們紛紛以年老體弱為名集體請辭。軒轅王朝人心渙散,一場皇位之爭由此拉開序幕……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啊欠——”
伴隨著太監總管小路子威嚴洪亮的聲音,高高坐在龍椅之上的軒轅憶夢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嗬欠。天還未亮就被小路子從溫暖的被窩裡挖出來,軒轅憶夢困得不得了,索性躺在龍椅上呼呼大睡起來。
陛下睡著了,一旁的小路子連忙吩咐侍女取出黃錦緞被蓋在小皇帝身上,又向坐在龍椅一側九鳳椅上的慕榮爾雅請示。慕榮爾雅看了看熟睡的兒子,心中說不出的憐惜。幼年登基,君臨天下,說不上幸亦或是不幸。從小就要揹負上沉重的枷鎖,一輩子生活在爾輿我詐之中。如果能夠選擇,他絕對不願意兒子在這樣殘酷的宮廷鬥爭之中成長。
看見小皇帝毫無形象的呼呼大睡,殿上的文武百官忍不住暗自嘲笑。屁大的小孩子,鬥大的字不識一籮。所謂的皇帝,不過也是爭權奪利人手中的傀儡罷了。
加上這一朝,已是三朝元老的丞相雲濤鶴出列,朗聲道:“臣有事啟奏。”
看了眼已經去找周公下棋的兒子,慕榮爾雅開口:“雲丞相請說。”
冷瞥了慕榮爾雅一眼,雲濤鶴朗聲回稟:“鳳翔國仁德皇帝昨日突然駕崩,國師董卓淩遵先皇遺召,立皇後董氏之女昭和公主鳳憐情為帝,改年號祥武,全國舉喪三日,悼念先皇。”
此言一出,朝中議論紛紛。有官員提出疑問:“臣聽聞昭和公主自幼體弱多病,抱恙在床已有數十載,不見外客,亦從不參與朝政。前些日子更有傳出昭和公主夜染風寒高燒不退藥食無效不幸去逝的訊息,不知此事丞相可知?”
雲濤鶴冷哼一聲,怒視那名官員,厲聲道:“仁德皇帝駕崩,新皇鳳憐情登基,如此大事天下皆知,雲濤鶴又豈敢謊言欺騙聖上!”
那名官員被雲濤鶴陰厲的眼神嚇得渾身一陣瑟縮,站回原位,不敢出聲。
慕榮俊看了雲濤鶴一眼,出列啟奏:“屠大人所言絕非空穴來風,此事老臣亦有所耳聞。花尚書,聽說你鐵嘴神算,普天下之事無事不知,無事不曉,江湖人稱‘鐵筆神算百曉生’,不知對於雲丞相和屠大人所奏,你有何看法?”
既然慕榮俊點了自己的名字,花非霧自然不能裝作冇有聽見。他羽扇輕搖,悠哉遊哉出列,對慕榮爾雅說:“回稟陛下、國父,雲丞相所奏確是屬實,屠大人所奏也確實屬實!”
此言一出,殿上眾臣議論之聲紛紛而起,雲濤鶴和屠大人所奏分明自相矛盾,又怎麼可能都屬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