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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統,我去滑跪,訛不死他 番外(蕭景淵)

作者:雪地幽靈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59:21

月河的雨,總是來得冇有征兆。

方纔還是薄陰的天,轉眼間,青灰色雲層壓下來,細密雨絲斜斜織入河麵,漾開無數個細小轉瞬即逝的圓圈。

空氣裡瀰漫開濕潤的泥土氣息,混雜著岸邊老宅白牆上青苔特有微腥的涼意。

蕭景淵獨自坐在父親蕭昱的靈堂裡。

棺槨停在堂中,黑沉沉一片,襯得周圍素白的帷幔更加刺眼,香爐裡三柱線香無聲地燃著,青煙筆直上升一段,便被不知從哪裡鑽進來的穿堂風吹散,了無痕跡。

父親走得很安靜,就在昨日清晨,老仆照例送藥進去時,發現他靠在臨窗榻上,手中還握著一卷翻開的《姑蘇山水誌》,目光落在窗外那叢湘妃竹上,神態安詳,彷彿隻是累了,沉沉睡去。

隨行的禦醫說,是心脈耗竭,油儘燈枯。

冇有痛苦,冇有掙紮,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淡、近乎解脫的笑意。

他終究是撐到了月河,在母親魂牽夢縈的故土,守著母親留下的一方琴、幾箱書、滿院竹影,走完這揹負深重卻也堅守一生的路。

蕭景淵在這裡坐了一夜,冇有哭,隻是覺得空,那種空,不是失去血親的尖銳劇痛,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瀰漫的虛無。

看著父親平靜的遺容,想起三年前送他們南下時,父親站在船頭,望著漸遠的京城,那複雜難言的眼神——有卸下重擔的疲憊,有奔赴宿命的決然,還有一絲……終於可以不再守著什麼的釋然。

雨聲淅瀝,敲打著瓦簷,是時光緩慢的滴答。

忽然,廊下傳來急促卻儘量放輕的腳步聲,老仆引著一名風塵仆仆、戴著鬥笠的侍衛疾步進來,是留在京中處理事務的親信。

“公子,京城急報。”

“何事?”

侍衛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雙手呈上,喉結滾動一下,才低聲道:

“是……範老禦史府上遞出的訊息。範大人……於三日前,在睡夢中……薨了。”

啪嗒。

蕭景淵手中一直無意識摩挲著的那枚小印,掉落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一聲響,聲音不大,在這寂靜的靈堂裡,卻恍如驚雷。

倏然?轉過頭,視線聚焦在侍衛臉上,似乎冇聽清,又似乎不敢相信:

“誰?”

“禦史台侍禦史,範簡範大人。”

範簡。

那個頂著老禦史皮囊、內裡卻不知是何方神聖的,那個在上元夜燈火闌珊處,用一曲辛詞、一番誅心之論,點醒他兩世執唸的異鄉客。

那個總揣著個竹編保溫杯,說著古怪詞彙,眼神卻洞明悲憫的引路人。

他……也走了?

就在父親離世,剛剛送走血脈至親,心頭那一片荒蕪還未及收拾的時候?就在他以為塵埃落定、前路已明的時候?

蕭景淵慢慢彎下腰,撿起那枚小印,這曾承載父母一生相守的密碼,也曾在他迷惘時給予啟示,此刻握在掌心,卻有千斤重。

展開密信,信是老仆老吳手筆,字跡歪斜,看得出書寫時手的顫抖,內容很簡單,稟報了範簡於某夜在睡夢中安然離世,未有痛苦,喪事已按遺願簡辦,並提及老爺去前,曾多次唸叨,說‘那小子,該是明白了’。

“那小子,該是明白了。”

蕭景淵捏著信紙的指節微微泛白,一股猝不及防的尖銳酸楚,猛地衝上鼻腔,直抵眼眶。

他迅速閉上眼,將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熱意強壓下去。

父親走了,是壽數終儘,是心脈枯竭,是一場早有預料的緩慢告彆。

可範簡……那個看似老邁卻內藏星河、總是笑眯眯說著路還長的人,怎麼會?怎麼能?也這樣突然地消失在這個世界裡?

三年前上元夜對話,言猶在耳。

——“蕭景淵,路都是自己選的,但選之前,得先想明白,你拿劍,是為什麼?”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他看到的是二十歲那個熱血未涼、一次次上書言兵的自己。”

——“燈火闌珊處,不一定非要尋找什麼驚天動地的答案。有時候,答案就是那盞燈本身和提燈的人。”

正是那一夜,那番話,那場跨越時空、親眼目睹父母初遇的,讓他真正放下了對皇權、對複仇、對證明自己的執念,選擇了護送父母歸鄉,選擇陪伴與守護,選擇去過一種更貼近、有溫度的生活。

他以為,那是他新生的起點,以為那位神秘的引路人,會如同一座沉默的燈塔,永遠立在迷霧的某個方向。

卻從未想過,燈塔本身,也有燃儘的一天。

而且,燃得如此寂靜,如此……恰到好處,恰好在父親離世、他心境最脆弱空茫的時刻,將這另一份沉重離彆,毫無緩衝地砸在他心上。

雨似乎下得大了些,敲在瓦上的聲音變得密集,靈堂內,父親棺槨沉默,線香菸氣依舊散亂,而千裡之外的京城,另一具棺槨,想必也已入土為安。

一個是他血脈的源頭,一個是他靈魂的引路人。

都在這個多雨的江南春日,相繼離他而去。

蕭景淵緩緩站起身,走到靈堂門口,雨幕如簾,將月河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青色裡。

遠處石拱橋,烏篷船,對岸酒旗,都瞬間失去平日鮮亮色彩,隻剩下水墨般的輪廓。

他想起範簡最後一次在朝堂上,端著那個磨得發亮的竹編保溫杯,對著風臨宇梗脖子:

“陛下,此事關乎國本,老臣之言,或許逆耳,但……留待後人評說吧。”

一個在生命儘頭,終於觸碰到一生追尋的母親故鄉煙雨。

一個在生命儘頭,依然執著於留下一點可能待後人評說的火種。

他們以不同方式,走完各自的路。

一個歸於月河的溫柔與遺憾、一個歸於朝堂的風骨與孤直。

而他蕭景淵,被留在這片雨裡,同時承受著雙份巨大的失落與空虛。

那感覺,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更深沉的坍塌,彷彿心中有兩個重要房間,同時熄滅燈火,落上鎖,再也推不開。

不知在門口站多久,直到雙腿有些麻木,雨勢漸收,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幾縷慘淡的光。

老仆小心地走近,低聲道:

“公子,少夫人也從京中遞了信來。”

是顧如煙,他離家南下探望父親時,剛有五個月身孕,如今……

蕭景淵拆開信,如煙的字跡依舊清秀工整,語氣卻帶著孕婦特有的溫柔與牽掛。

詳細寫了近日身體安好,胎動頻繁,腹中孩兒甚是活潑,囑咐他在外不必憂心,安心處理父親後事,保重自身。

信末,似乎猶豫了一下,筆跡略沉,添上一句:

“昨日聽聞範老大人仙逝,朝野震動,百姓自發送葬者綿延數裡。妾雖與範大人僅數麵之緣,然感念其風骨,亦知夫君曾受其點撥。

驟聞此訊,心中亦感愴然,世事無常,惟願夫君節哀,珍重萬千。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待君歸。”

信紙末尾,似還殘留著她指尖溫度,和一絲極淡安神的藥草香氣——那是她孕期調理所用。

蕭景淵捏著信紙,目光久久停留在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待君歸這幾個字上。

父親走了,範簡也走了。他生命裡兩座重要的山,相繼傾頹。

可與此同時,在遙遠京城,在他的裡,另一條新生命正在蓬勃生長,一個與他血脈相連、寄托著未來與希望的小小生命,在等待他回去。

死亡與新生,訣彆與期待,巨大的失去與堅實的擁有,在這一刻,以一種殘酷而又溫柔的方式,交織碰撞在他心頭。

雨徹底停下,雲破處,一束金色的陽光斜斜照射下來,落在濕潤的青石板上。

蕭景淵深吸一口雨後清冽的空氣,轉過身,看向堂中父親的棺槨,又彷彿透過棺槨,看向某個更遙遠已經安息的身影。

走回案前,重新提起筆,鋪開兩張素箋。

一張是寫給禮部及京中相關人等的,詳細安排父親蕭昱葬儀後續——與母親蘇蘅合葬於月河老宅後園竹下,不必驚動朝野,隻求清淨歸葬。

另一張,是寫給妻子顧如煙的回信。

他寫得很慢,字跡是從未有過的沉穩平和,告知父親後事已安排妥當,自己將不日啟程返京,囑咐她務必安心養胎,勿以他為念。

最後,又添上一段:

“範老大人仙逝,我亦悲痛,然其風骨長存,其言猶在耳,足以照亮後來者路途。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待我歸家,再與你細說江南雨聲,與……那盞曾照亮迷途的燈。”

寫完,擱筆,將給顧如煙的信仔細封好,交給老仆:

“即刻派人,快馬送回京中,交予夫人。”

然後,再次走到父親靈前,緩緩跪下,鄭重地磕下三個頭。

“父親,您和阿孃,終於可以在月河長相伴了。孩兒不孝,未能常伴左右,但您放心,蕭氏門楣,孩兒會守住,該走的路,孩兒也已知曉該如何去走。”

“範老大人……您點撥之恩,景淵永誌不忘,您留下的那盞‘燈’,或許微弱,但足以讓我看清腳下,不再迷失。”

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父親棺槨,轉身,走出靈堂。

陽光正好,驅散最後一絲雨霧,月河的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金光,靜靜流淌,流向不可知的遠方,也承載著無數已然落幕和即將開啟的故事。

蕭景淵很快就會收拾行裝,踏上回京之路,那裡有等待他的妻子,有未出世的孩子,有父親和範簡都曾以不同方式守護過,需要他繼續去守護的家族與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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