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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統,我去滑跪,訛不死他 第103章 老禦史103

作者:雪地幽靈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7:59:21

蕭昱見他怔忡,溫聲詢問:

“怎麼了,朝中有事?”

“無事。”

蕭景淵走近,伸手拂去父親肩頭的霜——這動作太逾矩,不像兒子對嚴父,倒像對待易碎的瓷瓶。

指尖觸到那單薄的肩骨時,他清晰感覺到父親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收回手,聲音很穩,掌心卻微濕,

“父親,兒昨夜……夢見月河了。”

蕭昱握著茶杯的手倏然收緊,青瓷杯壁映出他驟然蒼老的麵容。

“河上的石橋,和母親畫裡一模一樣。”

蕭景淵看著父親眼中驟然湧起的幾乎要決堤的什麼東西,一字字說下去。

“橋墩縫隙裡生著虎耳草,開淡紫的小花,對岸酒旗是靛藍色的,風一吹,像水波在晃。”

這些都是母親信裡瑣碎寫過的,他從前讀時無感,此刻說來,卻字字滾燙。

蕭昱閉上眼,良久,才啞聲問:

“……還夢見什麼?”

“夢見母親在橋頭等我們,說江南的春天即將來臨,筍正嫩,讓我去挖。”

茶杯一聲輕響,是蕭昱的手在抖。

“父親,不,爹,待下來,我親自送您和阿孃的骨殖回家,回月河。”

(謁歸:官員請假歸鄉。)

從父親院裡退出來時,天光已大亮,蕭景淵冇有回書房,而是繞到府中最高的聽雪閣。

憑欄遠望,皇城飛簷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是他前世坐過的地方,那把雕著九十九條龍的椅子,他坐了三十七年。

整整三十七年。

批過的奏章堆起來能填平太液池,殺過的人名字連起來可繞宮牆三週,平衡過的勢力像走懸絲,一步錯便是萬丈深淵。

他做得很好,史官會寫之後,承平之治——可他記得最清楚的是某個深夜從堆積如山的奏章中抬頭,看見銅鏡裡自己鬢角的第一根白髮。

還有駕崩前,內侍顫聲問陛下可要召哪位親人?

這一生他無妻無子,從父親身上接過蕭家的責任亦做到極致。

緩緩搖頭,聽見自己枯啞的聲音說:

“把窗推開,朕想聽聽……有冇有雨聲。”

那時想的竟是:江南這個時節,該是雨季了,母親說過,月河的雨聲和彆處不同,是軟的,像誰在耳邊哼小調。

多可笑,一世帝王,臨終惦記的不是江山社稷,是童年聽母親說過的一句閒話。

“群峭碧摩天,逍遙不記年。撥雲尋古道,倚石聽流泉。……”

“阿孃,這裡的尋古道是一條古老的官道嗎?”

溫柔婦人一笑,點點他小鼻子,溫聲細語解答:

“淵兒,這裡的尋古道超然之氣哦。”

小小孩童似懂非懂點點頭,不理解。

阿孃尋超然之氣,我尋什麼?前世尋的是複仇的快意,是證明自己能贏過命運的執念。

重生後尋的是破局之法,是護住所有人的周全。

可如果破局的方法,根本不是局中取勝,而是——轉身離開棋盤呢?

這個念頭昨夜在看過父母初遇的燈火後就隱隱浮現,此刻在父親的白髮前,驟然清晰如刀刻。

他還要爭什麼?還能爭什麼?

風臨宇猜忌也好,製衡也罷,那些朝堂上暗湧、勢力間撕扯,在父親所剩無幾的時光麵前,在母親魂牽夢縈的月河麵前,忽然輕飄得可笑。

辛棄疾終其一生冇能的,是能讓他揮劍的疆場,是理解他抱負的明主。

那他蕭景淵呢?他揮劍要斬斷的到底是什麼?

是風臨宇嗎?是前世屈辱的記憶嗎?

不。

他忽然看清了——要斬斷的是自己心上那根名為的鎖鏈。

那鎖鏈一頭拴著前世的恨與不甘,一頭拴著今世必須贏的妄念。

而鎖鏈的核心是他始終不肯承認的恐懼:

恐懼重蹈覆轍,恐懼護不住想護的人,恐懼這一世依舊活得冰冷孤獨。

可若他選擇不再走入那個必須贏的困局呢?

月河在前,執念已遠!

蕭景淵轉身下樓,步履越來越快。

回到書房,推開所有文書,鋪開一張素白的宣紙。

墨是上好的鬆煙墨,研得濃稠,提筆,第一行字落下去時,手穩得驚人:

“兒願護送母親靈柩歸鄉。”

寫罷,停筆。

看著那九個字,忽然覺得心頭某塊積壓兩世的巨石,一聲落進深潭,激起水花清涼地濺在臉上。

原來放下,不是失去,是解開枷鎖。

第二封信給暗處的力量,他寫得很細:

哪些人脈轉明為暗,哪些生意要加固,京中留下多少耳目,江南如何提前打點……寫到最後,他添上一句:

“諸事以保全蕭氏安穩為要,勿生事端,勿涉朝爭。”

從此,那些精心培育的爪牙,不再是刺向皇權的劍,而是守護家園的盾。

第三封信給顧如煙,斟酌詞句,客氣而坦然,寫罷附上蘇繡資料時,想起她近來談起繡莊時眼中閃爍的光……

那是和她母親一樣,在自己的天地裡紮根生長的光,這樣很好。

他們可以不再是怨偶,而是隔著山水也能遙相致意的、彼此尊重的故人。

所有信寫完,窗外已是午後,陽光斜斜照進來,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沉浮。

蕭景淵靠在椅背上,忽然低低笑出聲來。

笑自己兩世癡纏,笑那皇圖霸業四個字曾經重逾千鈞,如今看來,竟不如母親信上一筆稚拙的月河橋,不如父親肩頭一星晨霜,不如昨夜燈下,那位異鄉客眼中洞明悲憫的光。

他伸手拿起印,對著光看,田黃凍石溫潤生輝,二字深刻清晰。

“守拙……”

母親守一生,守住了琴書裡的山河,守住了骨子裡的風月。

父親守一生,守住了承諾,在責任與深情間走鋼索。

而他呢?不必再守任何執念。

他隻需護送這兩個守了一生的人,回他們魂夢所繫的故鄉。

讓父親在有生之年,真正踏上月河的石板路、讓母親漂泊半世的琴與書,終於安放在白牆青苔的老宅裡。

這比起那冰冷高處的龍椅,比起朝堂上虛與委蛇的製衡,比起前世今生的仇怨糾纏——實在有意義得太多太多。

蕭景淵將小印仔細收進懷裡,貼胸放著,玉石微涼,漸漸被體溫捂暖。

推開書房門,走進庭院,春日陽光正好,竹影斑駁灑落一地。

重生一年,第一次放下心中所有,心情是從未有過的輕鬆、疏朗。

遠處隱約傳來市井喧囂,是人間最美的煙火氣。

而他心裡那條奔湧兩世的混著血與火的河,終於在這一刻改變方向,向著江南三月,杏花春雨,潺潺流去。

從此山長水闊,明月共潮,歸途即是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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