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孟家二孃子?
外祖父膝下僅有三位子女,母親,孟挽,和孟弘。
在外祖父那一輩,倒是還有幾位兄弟。
白明霽很快回?過神,八成是孟弘進京,家族中派了一位排行為二的姑娘相陪,便也冇在意。找了一日孟家舅舅冇找著,如今主動上?門來,她得去迎。
起身下?了穿堂,往外麵走。立夏後日頭一日比一日烈,即便是早上?,太陽曬在人身上?,也能出?一身大汗。
晏長陵的院子青竹居多?,以此而得名,廊下?轉角的地方便種了一片,夏季裡用來引風遮陽,竹叢不算密切,卻高過了磚瓦。一陣風撲來,竹叢簌簌輕響,移動的光影印在每個人的腳下?,幾道?人影從遊廊繞了過來,走在前麵的丫鬟乃老夫人跟前的一位婆子,把人帶到了後,回?頭?笑著招呼:“孟家舅子,孟家娘子,這兒便是少夫人居住的院子。”
白明霽聽到了聲音,人正上?廊下?的台階,轉過頭?時,視線被幾根柱子和倒掛楣子擋住了,隻依稀看到了幾道?人影。
腳步加快,跨上?了最後一層台階,前方的說話聲也清晰了,一道?溫婉的聲音傳入耳朵,“有勞嬤嬤了。”
軟糯的嗓音,幾乎刻在了她腦子裡,太過於熟悉,白明霽周身的血液突然凝住了一般,人愣在那兒,茫然地抬起了頭?。
引路的婆子見到白明霽,笑著恭喜道?:“少夫人,孟家來了親戚,瞧您來了。”
在她身後,兩位孟家人齊齊朝她望了過來。
孟挽上?立在左側的光爆之中,頂著火辣辣的日頭?,衝她微微一笑,輕聲喚她,“阿瀲。”
白明霽忘記了自己人在何處,隻顧直勾勾地看著對?麵的那張臉,花白的日頭?在孟挽身上?折射出?了一道?刺目的光,白明霽的視線模糊,腦子也空白。
……
“阿瀲,你?冇有錯,錯的是他們。”
“阿瀲,你?這樣活著真的幸福嗎。”
“當年你?母親也很痛苦。”
“你?們下?不了手?,姨母來幫你?們一把。”
……
上?輩子的畫麵,淩亂地在白明霽腦子裡翻騰。
為什麼她還會看到孟挽?
白明霽麵色蒼白,呆呆地盯著孟挽,遲遲冇有反應,身旁的素商也冇好到哪兒去。
當初孟娘子的馬車,不是被姑爺趕下?懸崖了?
怎麼會還活著。
兩人一副活見鬼的模樣。
孟挽卻冇惱,“噗嗤——”一聲輕笑,轉頭?看向孟弘,輕帶埋怨道?:“瞧吧,我?就說阿瀲見到了我?,會嚇一跳。”
說著緩緩上?前,立在了白明霽跟前,輕聲道?:“阿瀲放心,姨母不是鬼魂,姨母還活著呢。”怕她不信,孟挽輕輕牽起了她的手?,握在掌心,捂了捂,又笑著詢問道?:“這回?信了?”
隔得近了,白明霽能清楚地看到了這張臉。
孟挽與母親有八分像,孟挽年輕時走在街上?,還常被母親的友人認錯。
可仔細看,還是不一樣。
母親的神態偏優柔,目光柔和,即便是笑起來,臉上?彷彿也罩著一股幽怨。孟挽不同,她的眼底冷靜,笑容雖溫婉,卻缺少了幾分真實?。
真是孟挽?
她還活著?
為何?
手?被握住的溫度,切切實?實?地存在。
跟前孟挽的臉,並冇有因為她的眨眼而消失。
不是夢。
當真是孟挽。
白明霽的神智終於從渾渾噩噩中清醒了過來,空洞的眸子也漸漸地找回?了神,看著跟前滿臉堆笑的孟挽,她張了張嘴,隔了一輩子,再次喚了她一聲:“姨母。”
“來客人了?這麼大的日頭?,怎都圍在了這兒?”餘嬤嬤適纔去廚房替白明霽取粥,才聽到訊息,見人都擠在了廊下?,忙上?前來招呼,“天氣熱,少夫人趕緊把客人請進屋吧,進了屋坐著慢慢敘舊。”
白明霽怕熱,立夏之後,屋子裡便置了冰。
晏長陵怕把她熱著了,連木幾都換成了一塊墨玉,無論外麵的太陽有多?大,到了屋裡便猶如春季,涼快舒爽。
招呼孟弘和孟挽入了座,餘嬤嬤又替兩人奉了茶,熱情地詢問:“二位可曾用過了早食?今日廚子正好蒸了鮮花糕,孟家三爺,孟二孃子若不嫌棄,也嚐嚐咱們江寧的口味?”
孟弘忙道?:“不必麻煩,來時咱們已?用過了。”
孟挽看出?了這位餘嬤嬤與一般的奴纔不同,含笑道?了謝,“今日冒昧前來,事前也冇遞帖子,勞煩嬤嬤了。”
“二孃子可莫要說什麼勞煩,少夫人的孃家人就是咱們晏侯府的親人,彆說奴才們歡喜,晏老夫人,世?子爺都歡迎著呢。”
白明霽嫁入侯府,今日還是頭?一回?來親人。餘嬤嬤生怕怠慢了,儘心儘力地伺候著。
白明霽看在眼裡,打發了她出?去,“嬤嬤先下?去吧。”
餘嬤嬤點?頭?退了出?去。
孟弘這才介紹起了自己,“阿瀲,我?是舅舅。冇想?到兒時錯過了一麵,便再也無緣相見,今日還是頭?一回?看到阿瀲,望阿瀲不要責怪舅舅纔好。”
上?輩子白明霽冇見到孟弘,這是第一回 ?見他,相貌與外祖父完全不同,外祖父天生一副刻板嚴肅,就算是自己看上?一眼也會害怕,孟弘更像外祖母,從進來後,麵上?一直帶著笑。
白明霽倒能理解,也並不是他的錯。
母親曾收到過孟弘的好幾封書?信,信裡的意思,想?來江寧看看她們母女三人,在母親在白家的日子過得並不好,也不想?讓他們看到,是以,都一一回?絕了他。
從最初的震驚到平靜,到底是活了兩輩子的人,白明霽很快鎮定了下?來,溫聲回?道?:“不怪舅舅,今日相見也不晚。”
孟挽一笑,插話道?:“我?也是如此與他說的,我?說阿瀲心善,並非那等不認親的人,可他就是緊張,進門時還深吸了一口氣呢。”
孟弘被她一說,有些不好意思。
白明霽便道?:“聽說舅舅來了江寧,昨日我?還差人去尋過,可惜冇打聽到舅舅和姨母的住所,你?們是何時來的江寧?”
不待孟弘出?聲,孟挽又接了話,“怪我?,上?回?阿瀲的來信我?都收到了,可你?舅舅偏生那時也出?了一件事,赤手?擒了一隻大蟲,被揚州的縣令看中,打算舉薦到京城的軍營。阿瀲應該知道?,孟家自你?外祖父走後,家中便冇有人能立得起來,你?舅舅好不容易爭取了個好機會,便成了全家人的希望,哪裡放心得下?,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便讓我?拿著錢財,先沿路四處打點?。我?怕阿瀲擔心,便讓身邊的丫鬟先走官道?,提前來與阿瀲通報一聲,待等你?舅舅的事落定了後,再一道?過來,誰知……”
馬車竟然跌下?了懸崖。
孟挽歎了一聲,“我?有幸撿回?一條命,前幾日到了江寧後,本該立馬來找你?,可誰知你?舅舅有了大造化,被內閣的人瞧上?,舉薦到了陛下?跟前,謀了一個東宮禁軍副統領的職位,昨日剛定下?來,今兒一早我?和你?舅舅便迫不及待地上?了門,隻為給你?一個驚喜。”
說起這事,孟挽又轉頭?看了一眼孟弘,“我?本打算先來找阿瀲,畢竟有阿瀲在江寧,咱們辦起事來也方便,可你?舅舅不聽,說什麼十幾年冇見,一見麵就來求你?,他臉冇地方擱,直到昨兒事情辦下?來了,你?舅舅纔敢來見你?……”
白明霽將她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了耳朵。
跟前的孟挽確實?是真的。
還活著。
晏長陵並冇有把她害死?。
照她的話說,她是這幾日纔到的江寧,她人冇在那輛馬車上?,如此說來,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了。
但白明霽知道?她說了謊。
上?輩子她與阮嫣在同一日入的江寧,儘管阮嫣提前了一日,可還是在她之前,進了白家。
孟挽到江寧的那日,她親自到城門口去接的她,也親眼看到了她從馬車上?下?來。
為何這回?她就不在馬車裡?
是她被人救起來了?還是說,她人早就到了江寧,隻不過在等著母親的仗期?
可此時她完好無損,身上?冇有半點?受傷痕跡,再說懸崖深不見底人跌下?來,救上?來的可能性不大。
那就隻剩下?了一個可能,她早早便到了江寧,暗裡一直在觀察著他們的動靜。
知道?馬車跌下?了懸崖後,她改變了計劃。
之後白之鶴死?了,她徹底失去了進入白家的機會,就此隱藏在江寧,如今突然又冒了出?來,她到底想?要什麼?
白明霽一直都冇有想?明白,她殺了母親,殺了自己,於她而言,有什麼好處?
是母親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讓她心懷仇恨,不得不殺了母親而後快,還是自己的存在,哪裡阻礙到了她?
她一個死?了丈夫,被夫家退回?孃家的女人,最後卻把貴為尚書?夫人的母親,和身為少將夫人的自己給毒死?了。上?輩子白明霽以為是自己引狼入室,給了孟挽下?手?的機會。
可如今看來,就算當初冇有讓她進入白家,孟挽還是會出?現在自己麵前,繼續她接下?來的計劃。
白明霽望著那張臉,望出?了神,這輩子她最初活著的意義便是為了等她。陰差陽錯,磋磨了這幾個月,心底好不容易接受了她死?去的事實?,也打算好好地為自己活一回?了,她卻又重新出?現在了麵前。
她該怎麼辦?
問她到底給母親種的是什麼蠱,為何要害死?她?
害死?了母親還不滿足,為何又來要自己的命?
上?輩子腹中的那股絞痛,本以為遺忘了,如今卻又慢慢地想?了起來,白明霽兩隻手?不覺用了力,緊緊地握住了圈椅的扶手?。
孟挽說完這半天冇聽她回?應,詫異地抬頭?,便撞進了一雙利如刀鋒的眸子,神色一愣,訕訕地道?:“阿瀲,怎麼了?”
白明霽知道?她察覺出?了自己的異常,可心頭?的火氣和恨意,一時滅不下?來,也收不回?來。
這關頭?,屋外便傳來了丫鬟的聲音,“世?子爺。”
屋內逐漸怪異的氣氛,被這一聲打破,白明霽終於回?過神,眼底的鋒芒一收,望向了屋外。
孟挽和孟弘也微微側目。
“夫人,聽說家裡來了客人?”晏長陵人還冇走進來,聲音先至,跨入門檻,繞過屏風,目光先落到了白明霽身上?。
白明霽也正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
既然他上?輩子看到了自己最後一幕,那他也應該認識孟挽。
被自己害‘死?’的人,突然出?現在自己跟前,不知他是什麼感受,果然晏長陵在看到跟前的孟挽後,神色僵住,抬頭?問白明霽,“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