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一個人性小故事 第42章 權力圍牆（二）

李雪站在書房門口，看著父親顫抖的肩膀。那一刻，她看到的不是一個暴怒的專製者，而是一個被壓垮的中年男人。她本該感到一絲快意——這個掌控一切的人終於崩潰了。但奇怪的是，她心中湧起的隻有酸楚。

“爸。”她輕聲叫道，走進書房。

李明德慌忙擦去眼淚，合上相冊，試圖恢複往日的威嚴，但紅腫的眼睛出賣了他。

“小雪，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李雪的目光落在相冊上：“這是你和媽媽的結婚照吧？奶奶說過，你們結婚那天，你哭得比媽媽還厲害。”

李明德苦笑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相冊封麵：“那天我對自己發誓，一定要讓你媽幸福。”

“那你現在覺得媽媽幸福嗎？”李雪直視父親的眼睛。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擊中李明德的胸口。他避開女兒的目光，沉默良久。

“我去醫院看看磊磊。”最終，他站起身，抓起車鑰匙。

“你確定現在去合適嗎？”李雪擔憂地問，“弟弟可能還不想見你。”

“我是他父親！”李明德本能地提高聲音，隨即又強迫自己壓低音量，“我是說...他需要我。”

李雪歎了口氣：“好吧，但請你...冷靜點。”

醫院急診室裡，李磊額上的傷口正在被縫合。王秀娟緊緊握著兒子的手，每一次針穿過皮膚，她的心都跟著抽痛。

“媽，我不疼。”李磊輕聲安慰母親，但他的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醫生完成最後一道縫合，囑咐注意事項時，急診室的門被推開了。李明德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神情侷促。

李磊一見到父親，身體立刻繃緊，眼神中閃過一絲恐懼。

“磊磊，你怎麼樣？”李明德向前走了一步。

王秀娟下意識地擋在兒子麵前：“傷口剛縫好，醫生說要靜養。”

這防備的姿態刺痛了李明德。他停下腳步，將水果放在一旁的桌上：“我買了你愛吃的葡萄。”

“我不餓。”李磊低聲說，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尷尬的沉默在三人之間蔓延。護士敏銳地察覺到緊張氣氛，迅速完成包紮後便離開了病房。

“磊磊，爸爸...對不起。”李明德艱難地說出這句話，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李磊抬起頭，第一次直視父親：“為什麼？為什麼你總是這樣？我考不好，你生氣；我考好了，你又覺得不夠好。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滿意？”

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倔強地不讓眼淚落下。

李明德怔住了。他從未見過兒子如此直白地表達情緒。在他製定的家規裡，頂嘴是不可饒恕的罪過。但此刻，他看著兒子頭上的紗布，所有訓斥的話都卡在喉嚨裡。

“我不是...我隻是希望你有出息。”他最終說道。

“用砸破兒子頭的方式？”王秀娟忍不住反問，聲音顫抖，“明德，你看看孩子頭上的傷！要是位置再偏一點，後果不堪設想！”

李明德看著妻子通紅的眼睛，終於徹底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他不是第一次對家人動手，但這是最嚴重的一次。他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同樣用暴力統治家庭的男人。小時候，他曾發誓絕不像父親一樣。

可不知不覺中，他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我...”他的聲音哽嚥了，“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這時，李雪也趕到了醫院。她站在門口，看著父母和弟弟，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這個家曾經多麼溫暖，如今卻支離破碎。

“醫生說要住院觀察一晚。”王秀娟對女兒說，“你帶爸爸先回家吧，我陪磊磊。”

“不！”李磊突然抓住母親的手，“媽，你彆走。”

這明顯的排斥讓李明德臉色一白。他默默轉身，離開了病房。

回家的路上，父女二人一言不發。直到走進小區，李明德才突然開口：“你小時候最怕打雷，每次雷雨天都要擠到我們床上睡。”

李雪愣了一下，冇想到父親會提起這個。

“有一次我嫌你煩，把你抱回自己屋。你在房間裡哭，你媽跟我大吵一架。”李明德苦笑著，“她說‘孩子需要你的時候就那麼幾年，等她長大了，你想陪她，她都不需要了’。”

他停下腳步，看著女兒：“現在你是不是已經不需要爸爸了？”

李雪望著父親斑白的鬢角，突然意識到他老了。那個曾經如山一般的父親，如今脊背已有些彎曲。

“我需要的是以前那個爸爸。”她輕聲說，“不是現在這個讓我和弟弟害怕的人。”

這話像一把刀子插入李明德的心臟。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回到家，李明德冇有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視看新聞，而是直接走進了臥室。王秀娟在醫院陪護，今晚不會回來。他躺在雙人床上，看著天花板，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五年前那次升職競爭失敗後？還是更早，當大學同學一個個事業有成，而他依然是個小科長時？生活的壓力像慢性毒藥，慢慢侵蝕了他對家庭的溫柔。

他想起上週，兒子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學校籃球隊選拔通過了，他當時隻是冷冷地說：“打球能考上好大學嗎？”

他想起上個月，妻子剪了短髮回家，他批評了整整一星期，直到她答應再不留短髮。

他想起去年女兒生日，因為她跟同學出去玩冇接他電話，他一個月冇跟她說話。

“我到底在乾什麼？”李明德喃喃自語，用手臂擋住眼睛。

深夜兩點，他的手機響了。是王秀娟發來的簡訊：“磊磊做噩夢了，一直哭。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反應，建議找心理醫生介入。”

李明德盯著手機螢幕，直到螢幕變暗。他起身走向兒子的房間，書桌上還攤著未完成的作業和那張59分的試卷。他拿起試卷，看著上麵用紅筆寫的“請家長簽字”。

以往，這樣的成績單隻會引來他的怒吼和懲罰。但此刻，他注意到試卷背麵兒子用鉛筆輕輕寫的一行小字：“下次一定要及格，不讓爸爸失望。”

李明德的眼眶濕潤了。原來兒子一直在努力討好他，而他卻隻看得見分數，看不見孩子的心。

他打開衣櫃，準備拿件乾淨衣服去醫院替換妻子，卻無意中碰落了衣櫃頂部的盒子。盒子摔在地上，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都是孩子們這些年來送給他的禮物。父親節的賀卡、生日的領帶、用橡皮刻的簡陋印章...每一件他都曾不屑一顧，甚至批評孩子亂花錢。

可是王秀娟都悄悄收了起來。

李明德坐在地上，一件件翻看這些禮物。最早的一張賀卡是李雪五歲時畫的，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他再也控製不住，淚水洶湧而出。

第二天清晨，王秀娟疲憊地回到家，卻發現餐桌上擺好了早餐。李明德繫著她的圍裙，正笨拙地煎著雞蛋。

“你...這是做什麼？”王秀娟驚訝地問。

“我請了假。”李明德不敢看妻子的眼睛，“你先吃點東西，然後睡一覺。我去醫院接磊磊出院。”

王秀娟怔住了。結婚十八年，李明德從未因家庭事務請過假，也從未下過廚房。

“明德，我們得談談。”她坐下，語氣平靜卻堅定。

李明德關掉煤氣，坐在妻子對麵，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我谘詢了律師。”王秀娟緩緩道，“家暴是可以起訴離婚的。”

這句話像一記重擊，李明德的臉色瞬間慘白。

“但我還冇有決定。”王秀娟繼續說，“為了孩子，我願意再給這個家一次機會。但有兩個條件。”

“你說，什麼條件我都答應。”李明德急切地說。

“第一，你必須接受心理輔導。第二，家裡的規矩要改一改了。孩子們有表達意見的權利，我也有。”王秀娟直視丈夫的眼睛，“如果你做不到，我會帶著孩子們離開。”

李明德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圍裙邊緣。長久以來，他視妥協為軟弱，視掌控為愛。但昨晚的頓悟讓他明白，他差點為這可笑的自尊付出怎樣的代價。

“好。”他最終說，聲音哽咽，“我答應你。”

這時，李雪揉著睡眼走出房間，看到餐桌前的父母，愣住了。

“小雪，”李明德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爸爸有話對你說。”

他走到女兒麵前，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這些年來，爸爸錯了。”

李雪震驚地看著父親，又看向母親。王秀娟眼中含淚，卻帶著一絲希望的光芒。

“我會改。”李明德承諾道，既是對女兒，也是對妻子，更是對自己，“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朝陽透過窗戶灑進這個曾經充滿火藥味的家。李雪望著父親誠懇而痛苦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但裂痕已經產生，修複需要時間。這個家能否重拾溫暖，還是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