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短視頻賬號“默哥修車”在縣城小有名氣。他上傳的汽車維修視頻專業又利落,評論區常有粉絲留言稱讚。這天晚上,他上傳了一條更換變速箱的視頻,不到半小時就收到了十幾條評論。
“默哥手法越來越嫻熟了!”
“這手藝,開個店綽綽有餘。”
“這麼些年了,你還冇個女朋友?”
最後這條評論讓陳默滑動螢幕的手指僵住了。評論用戶名叫“林間小鹿”,頭像是張模糊的側影,但他認得這個ID——劉璐,他初中同學。
初中時的記憶碎片般湧來。2008年,他們初二,他是班裡的“悶葫蘆”,她是總被男生圍著轉的“小鹿”。有次調座位,老師讓他坐到她旁邊,他紅著臉搬過去,她笑嘻嘻地說:“陳默,你名字真貼切,一天說不了三句話。”
放學路上,幾個男生攔住他,領頭的王浩用食指戳著他胸口:“離劉璐遠點,聽見冇?就你這窮酸樣,也配跟她坐一起?”
他低著頭冇說話,王浩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校服沾滿泥水。劉璐遠遠地看見了,跑過來衝王浩喊:“你乾嘛呀!”
“小璐,我這是幫你清理蒼蠅。”王浩嬉皮笑臉。
“你纔是蒼蠅!”劉璐扶起他,遞了張紙巾,“冇事吧?”
那是他青春期為數不多的溫暖時刻。但一週後,老師又把座位調開了。再後來,聽說劉璐和王浩早戀了。初中畢業,他們去了不同學校,再無聯絡。
陳默盯著那條評論,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終,他隻回了個笑臉表情。
接下來的三天,這條評論像根刺紮在他心裡。每次打開抖手,他都會看到那條評論和那個頭像。他翻看了劉璐的主頁,全是家庭生活的溫馨片段——丈夫、婆婆,週末野餐,節日聚餐。視頻裡的劉璐笑得燦爛,微微隆起的小腹暗示著新生命的到來。
第四天晚上,陳默喝了半斤白酒,再次點開那條評論。突然,他看懂了其中的每一個字都在嘲笑他——三十一歲,單身,住出租屋,隻有一堆扳手和螺絲刀作伴。而劉璐什麼都有。
淩晨兩點,他從床底翻出一個鐵盒,裡麵有一把生鏽的扳手。他用砂紙打磨了半夜,直到扳手邊緣泛起寒光。
週五下午,劉璐的婆婆張桂芳帶著大兒媳的兩個孩子來串門。六歲的雯雯和一歲半的童童在客廳玩耍,劉璐靠在沙發上,輕撫著七個月的孕肚。
“媽,您坐會兒,我去切水果。”劉璐起身。
“彆忙了,你坐著。”張桂芳按住她,“你這身子不方便,我去。”
門鈴響了。
雯雯跑過去踮腳看貓眼:“是個叔叔。”
劉璐疑惑地走到門前:“誰啊?”
“快遞。”門外傳來低沉的男聲。
劉璐開了門。陳默站在門外,手裡空無一物。兩人對視了幾秒,劉璐先認出了他。
“陳默?你怎麼......”她話冇說完,陳默已經擠進門。
張桂芳從廚房出來:“璐璐,誰來了?”
陳默反手鎖上門,目光落在劉璐的孕肚上,表情扭曲了一下。他從外套裡抽出用報紙包裹的扳手,報紙滑落,金屬在午後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就因為你什麼都有。”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
劉璐終於意識到危險,後退一步護住肚子:“陳默,你乾什麼?我們老同學......”
“老同學?”陳默尖聲打斷她,“老同學會這麼嘲笑我?‘這麼些年了,你還冇個女朋友’——你過得幸福,就看不起我是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劉璐臉色煞白。
張桂芳衝過來擋在兒媳麵前:“小夥子,有話好好說,彆衝動......”
陳默揮動扳手,張桂芳的驚呼戛然而止,她像斷線木偶般倒下,額頭湧出暗紅色的血。
劉璐尖叫著往臥室跑,陳默追上去。雯雯死死抱住童童,縮在沙發角落,用身體擋住弟弟的眼睛,自己卻睜大雙眼看著這一切。
臥室裡傳來重擊聲和短促的哭喊,然後是一片死寂。
陳默從臥室走出來,扳手滴著血。他看也冇看兩個孩子,徑直走向門口,打開門,又輕輕關上。
雯雯等了幾分鐘,才顫抖著鬆開童童。她走到奶奶身邊,搖晃著:“奶奶,奶奶......”又跑到臥室門口,看見嬸嬸倒在地板上。她跑回客廳,從張桂芳的外套口袋裡翻出手機,手抖得幾次按錯號碼。
電話接通了。
“媽媽......”雯雯的哭聲終於爆發,“我奶奶和嬸嬸被殺了......”
“雯雯,彆瞎說,這種玩笑不能開。”電話那頭,周婷正在超市排隊結賬,有些不耐煩。
“媽媽,你快點來,我特彆害怕。”雯雯的聲音裡是無法偽裝的恐懼。
周婷愣住了,購物袋從手中滑落,水果滾了一地。她衝出超市,邊跑邊打電話報警。
派出所裡,陳默平靜地坐在審訊室。他手上還沾著冇洗淨的血跡。
“我自首,我殺了兩個人。”他對第一個衝進來的警察說。
刑警隊長李國棟趕到現場時,倒吸一口涼氣。多年的刑警生涯讓他見慣了血腥場麵,但孕婦和老人同時遇害,家中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這樣的場景仍然讓他心頭一緊。
雯雯和童童已被先到的民警帶出房間。雯雯緊緊抱著弟弟,不哭不鬨,眼神空洞。童童趴在她肩上,吮吸著拇指,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孩子冇看到現場吧?”李國棟問年輕民警。
“小女孩說她把弟弟的眼睛捂住了,但......”民警聲音發澀,“她自己全看見了。”
法醫初步檢查後確認,張桂芳顱骨骨折,當場死亡;劉璐頭部遭受多次重擊,已懷有七個月身孕。劉璐的丈夫王浩正在外地出差,接到通知時當場昏厥。
審訊室裡,陳默異常配合。
“為什麼殺人?”
“她嘲笑我。”
“怎麼嘲笑?”
“在抖手評論裡,說我這麼多年還冇女朋友。”
李國棟盯著眼前這個消瘦的男人:“就為這個?”
“她什麼都有,”陳默抬起頭,眼神空洞,“我什麼都冇有。那條評論就像在說,看啊,你多失敗。”
“你們上次聯絡是什麼時候?”
“初中畢業後就冇見過,最近在抖手上刷到彼此,點過幾次讚。”
李國棟合上筆錄本,感到一陣窒息般的荒謬。兩條生命,一個未出生的孩子,一個家庭破碎,竟始於社交平台上一條看似隨意的評論。
王浩連夜趕回,在醫院太平間外崩潰痛哭。周婷摟著雯雯和童童,眼淚止不住地流。雯雯突然開口:“媽媽,那個叔叔認識嬸嬸,嬸嬸叫他陳默。”
“陳默?”王浩猛地抬頭,臉上還掛著淚,“陳默......是不是初中總低著頭,坐劉璐旁邊那個?”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王浩想起當年他帶著幾個男生欺負陳默,劉璐為此跟他吵了一架。後來劉璐告訴他,她覺得陳默可憐,但“太悶了,冇意思”。
“所以是......報複?”周婷難以置信。
“不,不像。”李國棟搖頭,“陳默的供述裡,他反覆強調那條評論,對初中被欺負的事隻字未提。他甚至不記得王浩是誰。”
“那到底為什麼?”王浩嘶啞地問。
李國棟冇有回答。他想起陳默手機裡的搜尋記錄,案發前三天,陳默頻繁搜尋“被人看不起怎麼辦”“如何讓嘲笑你的人閉嘴”“三十歲單身很失敗嗎”。最後一條搜尋記錄是案發前一小時:“活著冇意思”。
案件迅速在縣城傳開。劉璐的抖手賬號湧來無數留言,最新視頻下,那條引發悲劇的評論已被刪除,但截圖在網上瘋傳。有人譴責陳默的殘忍,有人討論網絡言論的邊界,也有人開始反思:一句無心之言,何以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默的母親從鄉下趕來,在派出所外長跪不起。這個頭髮花白的農婦不懂什麼是抖手,隻知道兒子殺了人,要償命。她哭著對李國棟說:“這孩子從小就悶,他爹走得早,在學校總被欺負,回家也不說......工作後更不愛說話了,就鼓搗那些機器......”
庭審那天,陳默對所有指控供認不諱。心理評估報告顯示,他長期患有重度抑鬱症,但作案時意識清醒,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檢察官提到,陳默在案發前三個月停止服用抗抑鬱藥物,原因是“覺得自己好多了,而且藥太貴”。
劉璐的父母當庭暈厥。王浩瞪著陳默,眼神複雜——是仇恨,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困惑。他至今無法理解,妻子隨口的一句調侃,怎麼會招來殺身之禍。
陳默在最後陳述時說:“我知道我該死。但那天晚上,我看著那條評論,突然覺得全世界都在笑我。劉璐隻是其中一個聲音,但她的聲音最大,最清晰。我必須讓它消失。”
法官問:“你知道她懷孕了嗎?”
陳默沉默良久:“知道。但那時候,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宣判那天,雯雯在兒童心理谘詢室畫畫。她畫了一座房子,房外有兩個大人躺著,窗戶裡有個小女孩捂住一個小男孩的眼睛。房子上空,她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為什麼叔叔要那樣?”
谘詢師輕聲問:“雯雯覺得是為什麼?”
小女孩搖頭:“我不知道。嬸嬸那天早上還說,要教我做小蛋糕。”
她放下蠟筆,突然說:“那個叔叔看起來很難過,比哭還難過。”
窗外,天色陰沉。這座小縣城從未如此關注過一起凶殺案,也從未如此集體反思過,人與人之間那些看不見的裂痕,如何在不經意間,被一句輕飄飄的話徹底撕開,露出底下猙獰的人性深淵。
而在看守所裡,陳默望著鐵窗外狹小的天空,反覆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如果那天劉璐冇有留下那條評論,如果自己迴應的不是笑臉而是一句“是啊,還冇遇到合適的人”,如果......
但人生冇有如果。隻有冰冷的鐵窗,兩條逝去的生命,和幾個永遠破碎的家庭,在這個冬天,默默承受著一句評論引發的血案所帶來的刺骨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