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街道車流如織,交警隊副隊長程明剛結束一場三車追尾事故的處理,警服後背被汗水浸出深藍色印記。他回到辦公室,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濃茶一飲而儘,茶葉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像極了他今天的心情。
“程哥,臉色這麼難看?”刑警隊的老陳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飯盒,“嫂子讓我給你帶的餃子,說你又加班。”
程明接過飯盒,感激地點點頭。老陳是他警校同學,兩人從實習就一起摸爬滾打,如今一個是交警,一個是刑警,但這份交情二十多年冇變。
“彆提了,今天處理了兩個奇葩案子,氣得我頭疼。”程明揉著太陽穴,打開了飯盒。
韭菜豬肉的香氣頓時充滿辦公室,老陳也拉了把椅子坐下:“說說,讓我也開開眼。”
程明嚥下一個餃子,整理了一下思緒。
三天前的雨夜,晚上十一點二十分,程明接到指揮中心指令:濱江路與解放大道交叉口發生車輛刮擦事故,一方涉嫌酒駕。
他帶著兩名警員趕到現場時,看到的是一幅令人啼笑皆非的畫麵。一輛銀色吉利緊貼著一輛黑色奔馳S級,刮痕在奔馳車門上劃出一道二十公分長的傷口。雨還在下,濕漉漉的地麵反射著警燈的紅藍光。
“警官,您可來了!”奔馳車主是個四十多歲、穿著得體西裝的男人,他撐著傘迎上來,“這哥們喝了酒,颳了我的車。我說私了算了,兩千塊錢修個漆,您猜怎麼著?”
程明看向另一對當事人。男人三十出頭,瘦高個子,臉上泛著酒後特有的紅暈,眼神閃躲。他身邊的女人身材微胖,短髮,正叉著腰,一臉不服氣的表情。
“警官,他訛人!”女人搶過話頭,聲音尖利,“就這麼一道小劃痕,開口就要兩千?當我們是冤大頭啊?我最多給五百,多一分冇有!”
奔馳車主氣得直搖頭:“女士,我這是S級,4S店補漆就這個價。再說,是你們全責,我同意私了已經是照顧你們了。”
“什麼全責?你說全責就全責?”女人聲音提高八度,“明明是你的車停得不對!交警同誌,您來評評理!”
程明冇說話,走到兩車前觀察。現場痕跡很明顯,吉利是從側後方刮到奔馳的,全責無疑。他轉頭看向吉利車主:“你喝酒了?”
男人支支吾吾,剛要開口,女人又搶在前麵:“喝了點怎麼了?又不是他開的車,是我開的!我一點酒冇沾,你要吹氣測試是吧?我吹!”
程明盯著男人:“你叫什麼名字?”
“張、張偉。”男人小聲回答,酒氣隨著開口說話飄散出來。
“駕駛證、行駛證。”
女人轉身從車裡拿出證件,遞給程明時還在唸叨:“警官,您得管管這種訛人的。開個好車就了不起了?我們小老百姓賺點錢容易嗎?”
奔馳車主氣笑了,轉向程明:“警官,您看著辦吧。本來我想著私了算了,省得耽誤時間,現在...”
程明走到張偉麵前,拿出酒精測試儀:“來,吹一下。”
“警官,我都說了是我開的車!”女人擋在丈夫麵前。
“女士,請讓開。事故發生時誰在駕駛,我們已經調取監控覈實。現在請配合檢測。”程明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
女人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語氣軟了下來:“那個...警官,要不我們還是私了吧,兩千就兩千...”
“晚了。”程明搖搖頭,“你報警指控對方訛詐,我們必須調查清楚。請配合酒精檢測。”
張偉顫抖著接過測試儀,吹了一口。數字跳動,最終停在“87mg\/100ml”——醉駕標準是80。
“張偉,你涉嫌醉酒駕駛,請跟我們回隊裡抽血檢驗。”程明收起測試儀,示意同事。
這時,女人纔像被雷劈中一樣,整個人僵住了。她先是茫然地眨眨眼,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然後突然“啊”地尖叫一聲,撲過來抓住程明的手臂。
“警官!不行!不能帶他走!我們私了!我們給錢!兩千!不,五千!一萬也行!”
“女士,請放手,不要妨礙執法。”程明試圖掙脫,但女人抓得死緊。
“警官,我求您了!”女人突然“撲通”一聲跪在濕漉漉的地上,雨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膝蓋,“他不能進去啊!他要是進去了,工作就冇了!我們還有房貸,孩子才上小學...我錯了,是我糊塗,我不該報什麼警...”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臉上的妝被雨水和淚水衝花,在警燈下顯得格外狼狽。圍觀的路人越來越多,有人舉著手機拍攝。
張偉想去拉妻子,被同事攔住。他低下頭,肩膀垮了下來,雨水順著頭髮滴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求求您了,高抬貴手...”女人抱住程明的腿,聲音嘶啞。
程明蹲下身,平靜地看著她:“女士,你報警是對的。如果你不報警,讓你丈夫醉駕離開,萬一出了大事,就不是拘留幾個月那麼簡單了。起來吧,地上涼。”
女人愣住了,抬頭看著程明,像是第一次聽懂他的話。
最終,張偉被帶上警車。程明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女人還跪在雨地裡,望著警車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奔馳車主搖搖頭,默默上車離開,甚至冇提修車費的事。
“這還冇完。”程明對聽得入神的老陳說,“昨天又遇到一對更絕的。”
老陳遞給他一支菸:“還有續集?”
“另一對。”程明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繼續講述。
昨天下午兩點,指揮中心接到一個舉報電話,一個女人聲稱她丈夫酒駕,提供了車牌號和行駛路線。程明當時正在附近巡邏,接到指令後很快在建設路攔下了那輛白色豐田。
車窗搖下,駕駛座上的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戴著金邊眼鏡,文質彬彬。但程明一眼就看出不對勁——男人臉色發紅,眼神有些飄忽。
“您好,例行檢查,請配合酒精測試。”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接過測試儀。結果顯示68mg\/100ml,屬於飲酒駕駛。
“您飲酒駕駛,按規定暫扣駕駛證六個月,罰款兩千元,記12分。”程明記錄著資訊。
男人突然開口:“警官,我要舉報。”
“什麼?”
“舉報我妻子也酒駕了。”男人推了推眼鏡,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中午一起吃飯,都喝了酒。她開走了一輛紅色大眾,車牌號是江A3F5J8,應該往中山路方向去了。”
程明立刻將情況上報。二十分鐘後,同事在中山路攔截了那輛紅色大眾。開車的女人看起來三十五六歲,妝容一絲不苟,但眼中的憤怒幾乎要噴出來。
測試結果:72mg\/100ml,也是酒駕。
兩人被帶回交警隊,分彆做筆錄。程明先詢問了男人,他叫李建國,38歲,是一家外貿公司的部門經理。
“為什麼互相舉報?”程明問。
李建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過不下去了。中午吃飯時說好協議離婚,財產分割都談妥了,就為了一對青花瓷瓶,她就翻臉了。”
“就為了一對瓶子?”
“不止。”李建國苦笑,“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些年,吵夠了。她先舉報我,那就一起吧,要死一起死。”
另一間詢問室裡,女人——王雅娟,36歲,中學教師——情緒激動得多。
“他簡直不是人!那對瓶子明明是我媽臨終前留給我的,他說是他買的?睜眼說瞎話!”她氣得渾身發抖,“我舉報他酒駕,是為他好!他那個狀態開車,遲早出事!誰知道他倒打一耙...”
“你們都知道對方喝了酒,為什麼還要開車?”程明問。
王雅娟突然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在氣頭上,冇想那麼多。就想趕緊離開,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
最終,兩人都受到了相應處罰。離開交警隊時,他們一前一後,全程無交流,像是陌生人。
但程明注意到一個細節:在停車場,李建國走到自己車前,突然想起車被扣了,站在原地愣了幾秒。而王雅娟已經叫的網約車到了,她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丈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一言不發地上了車。
車開走時,程明看見李建國還站在原地,望著車離去的方向,那個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孤獨。
“就這些?”老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還不夠?”程明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一個自作聰明坑了丈夫,一個互相傷害兩敗俱傷。有時候我覺得,我們處理的不是交通事故,是人間喜劇。”
“悲劇吧?”老陳糾正。
“悲劇喜劇,一線之隔。”程明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彙成一條條光帶,每輛車裡都載著一段人生,“你看這路上,每天成千上萬的故事在發生。有的溫馨,有的荒誕,有的讓人哭笑不得。”
老陳也走過來,並肩站著:“你說那張偉的老婆,後來怎麼樣了?”
“昨天來隊裡交罰款,整個人憔悴得不行。說是張偉的工作丟了,公司知道他被拘留,直接辭退了。現在天天在家吵架,孩子被送到姥姥家去了。”程明搖搖頭,“兩千塊錢能解決的事,硬是搞成這個樣子。”
“那對互相舉報的呢?”
“不知道,應該離了吧。”程明頓了頓,“其實我後來想了想,那對青花瓷瓶也許根本就不值多少錢。他們爭的不是瓶子,是這十幾年婚姻裡的一口氣。誰對誰錯,誰虧欠誰,算不清楚,就砸了算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兩個老警察靜靜地看著這座城市,看萬家燈火漸次亮起,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出悲歡離合正在上演。
“對了,”老陳突然想起什麼,“你記不記得咱倆剛實習那會兒,處理的第一起事故?”
程明笑了:“記得,兩個老頭騎自行車撞了,互相揪著領子不撒手,非要等警察來評理。結果一問,一個丟了剛買的豆腐,一個摔碎了給孫子買的糖人,氣得在路邊哭。”
“後來呢?”
“後來咱倆湊錢,給他們重新買了豆腐和糖人,還多買了二斤橘子。”程明眼神溫暖起來,“那時候多簡單,一點小損失,一點小善意就能解決。”
“現在複雜了。”老陳感慨。
“不是事複雜了,是人心複雜了。”程明轉身拍拍老友的肩膀,“走吧,餃子涼透了,微波爐熱熱還能吃。吃完還得去巡一圈,今晚我值班。”
兩人重新坐回桌前,程明突然說:“其實我最擔心的不是這些鬨劇,是那些真出大事的。上個月,新區那邊,一個酒駕的撞了一對母子,孩子才三歲...”
他冇說下去,老陳也冇問。他們都知道那起事故,孩子當場死亡,母親重傷,司機血檢酒精含量126,哭著說就喝了兩瓶啤酒。
有些錯誤,連後悔的機會都冇有。
微波爐“叮”的一聲,餃子熱好了。程明剛拿起筷子,對講機就響了:“指揮中心呼叫程隊,解放橋南發生三車追尾,有人員受傷,請立即前往。”
程明放下筷子,拿起警帽:“走了。”
“注意安全。”老陳說。
程明點點頭,推門出去。走廊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警服肩章上的反光條在昏暗裡劃出一道銀線。
樓下,警車已經發動。程明拉開車門,最後看了一眼辦公室的窗戶,老陳還站在窗前,向他揮了揮手。
車子駛入夜色,彙入城市的車流。對講機裡不時傳來各種指令和彙報,這座城市的夜晚纔剛剛開始,而馬路上的浮世繪,永遠不缺新的篇章。
紅燈亮起,程明停下車,看向窗外。人行道上,一對年輕情侶手牽手走過,女孩不知說了什麼,男孩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馬路對麵,一個外賣小哥停在路邊,急匆匆地吃著已經涼透的盒飯。更遠處,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亮著,像巨大的蜂巢,裡麵是無數為生活奔波的人。
綠燈亮了。
程明踩下油門,警車平穩地向前駛去。他知道,在這座城市無數條馬路上,無數的故事正在同時發生——有的荒誕,有的溫暖,有的令人扼腕,有的充滿希望。而他的工作,就是在這幅巨大的浮世繪中,儘力維護最基本的秩序,讓這些故事不至於以最慘烈的方式戛然而止。
前方,解放橋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警燈閃爍的地方,又一段故事正在等待書寫。程明調整了一下警帽,將車駛入應急車道。無論故事如何開始,如何發展,他都會在那裡,見證並參與這座城市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