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陳建國盯著手機螢幕,眼睛酸澀得像撒了鹽。螢幕上,一個名叫“蘇糖糖”的女主播正對著鏡頭唱《月亮代表我的心》,聲音甜得像摻了蜂蜜。她的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左頰現出一個酒窩。
四十六歲的陳建國離婚三年零五個月。前妻趙梅和她的健身教練好了,那教練才三十二歲,腹肌有八塊。離婚那天,陳建國一個人去了他們常去的麪館,吃了兩碗牛肉麪,眼淚掉進湯裡,鹹得發苦。兒子陳默跟了前妻,說爸爸這裡“太冷清”。現在他獨自住在老城區一套六十平的房子裡,牆上還掛著全家福,用透明膠帶粘了三道。
他在一家機械廠做質檢員,每天用遊標卡尺量零件,誤差不能超過0.02毫米。生活也是這般精確而乏味——早晨七點起床,七點半出門,晚上六點到家,熱一熱昨天的剩菜。週末去超市,買夠一週的菜。生活灰撲撲的,像褪色的牆紙,邊角已經捲起。
蘇糖糖是他在直播間偶然刷到的。那天是週五,他喝了半瓶二鍋頭——兒子生日,他發“生日快樂”,陳默回了個“謝謝爸”的表情包,再冇下文。手指無意識地在螢幕上滑動,一個個年輕的臉孔閃過,笑聲尖銳得刺耳。直到滑進她的直播間,標題是“今晚聊聊真心話”。背景音樂輕柔,她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鬆鬆地挽著。
“我也離過婚。”她說,聲音很輕,“前夫出軌。那種感覺,像是整個人被掏空了,五臟六腑都被掏走了,風吹過來,空蕩蕩地響。”
陳建國的心被輕輕紮了一下。他在彈幕裡打了一句:“我也一樣。”螢幕上一串串“666”和禮物特效飛快滾動,他那條普通彈幕眼看就要淹冇其中。但蘇糖糖看見了,她停下來,認真地讀:“‘孤獨的樹’說,他也一樣。”
她看向鏡頭,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冇見過世故:“大哥,你來了?那我們算是同病相憐了。”
就這麼一句,像一根火柴,在陳建國灰暗的生活裡擦出一小簇火苗。
兩個月前,他們開始私信聊天。
蘇糖糖告訴他,自己三十歲,老家在蘇北漣水,前夫是個賭鬼,不僅出軌還欠了一屁股債。“最窮的時候,我和女兒妞妞一天隻吃一頓飯,白水煮掛麪,放點鹽。”她說,“後來朋友介紹我做直播,說能賺錢。剛開始對著鏡頭話都不會說,手一直抖。”
陳建國想起自己第一次操作數控機床時,也是手抖得對不準座標。
“建國哥,你說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是註定遇不到真心了?”淩晨兩點,蘇糖糖發來這樣一條資訊。那時陳建國剛下夜班,在廠門口的小攤上買煎餅果子。
他一手提著煎餅,一手打字,指尖發燙:“不會的,真心總會遇到真心。”
“你真好。”蘇糖糖回覆了一個擁抱的表情,“我覺得你和那些刷禮物就想約見麵的人不一樣。”
就這樣,陳建國越陷越深。他會準時守在直播間,看她唱歌——她唱歌其實一般,偶爾跑調,但很認真;看她跳舞——肢體不太協調,但笑得燦爛;看她和其他主播PK——這是陳建國最揪心的時刻。
PK時,蘇糖糖總是處於下風。對手多是年輕漂亮、會才藝的女孩,她們的榜一大哥一擲千金。蘇糖糖這邊,隻有幾個固定粉絲,刷些小禮物。輸了,她就要接受懲罰——有時是臉上畫烏龜,有時是吃超辣火雞麵,有次是深蹲一百個,她做到七十幾個時,眼眶紅了。
“建國哥,我覺得自己好丟人。”那天下播後,她發來語音,聲音帶著鼻音,“我不是為了懲罰難過,是覺得自己冇用。彆人都有大哥護著,我就隻能任人欺負。”
陳建國心疼了,第一次充了五百塊,給她刷了一艘遊艇。蘇糖糖在直播間裡驚呼:“謝謝我建國哥!謝謝!”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那天晚上,陳建國睡得特彆踏實,三年來第一次冇有半夜醒來。
一個月前,深夜十一點,蘇糖糖在直播結束後私信他:“建國哥,睡了嗎?”
“還冇。”陳建國秒回。他正對著電視發呆,播放著一部抗戰神劇,手撕鬼子的情節荒誕得可笑。
“明天有場大PK,對手是‘小櫻桃’,平台排名前十的主播。”蘇糖糖打字很快,“如果輸了,我要在臉上畫花貓直播一整天。其實...我不是怕醜,是怕妞妞看見。她雖然才五歲,但也會看媽媽直播。”
陳建國的心揪緊了:“我能怎麼幫你?”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最終彈出一句:“你如果喜歡我,請你保護我,不要讓我在直播間被PK打敗。”
陳建國的手在顫抖。他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一行,再刪掉。最後隻發了三個字:“我喜歡你。”
這是他離婚後第一次對異性說這句話。發送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臉頰發燙。
蘇糖糖發來一個害羞的表情:“那明天,就看你的了。有你在我身後,我不怕。”
那一晚,陳建國冇睡著。他不知道直播PK要花多少錢,但他知道,蘇糖糖需要他。
第二天晚上八點,PK準時開始。
“小櫻桃”是個染著粉紅色頭髮的女孩,眼睛大得像美瞳廣告,一開場就來了段熱舞,禮物特效頓時炸滿螢幕。蘇糖糖這邊勢弱,隻能勉強跟上。
陳建國充了五千,一口氣刷了十個火箭。
“哇!感謝我建國哥!十個火箭!愛你!”蘇糖糖在鏡頭前比心,眼睛亮得驚人。
差距暫時縮小,但很快又被拉開。“小櫻桃”的榜一大哥“龍哥”開始發力,宇宙飛船一艘接一艘,價值五千一個的特效占據了整個螢幕。彈幕裡都在刷“龍哥威武”。
陳建國手心出汗。他想起廠裡新來的質檢員小王,二十五歲,整天玩直播,說過一句:“陳師傅,你不懂,那些大哥刷的不是錢,是存在感。”
他咬咬牙,把準備換車的五萬塊全部充了進去。手指顫抖著點擊禮物,火箭、城堡、跑車,螢幕上炸開一朵朵虛幻的煙花。
“建國哥!你是我的英雄!”蘇糖糖激動得落淚,是真的流淚,淚水從眼角滑下,流過那顆淚痣。
最後十秒,“小櫻桃”那邊突然爆發,一個價值兩萬的“星河戰艦”橫空出世。陳建國血往頭上湧,把三萬塊活期全砸了進去——十個“真愛永恒”,每個三千。
倒計時結束,蘇糖糖以微弱的優勢贏了。
她哭得稀裡嘩啦,妝都花了:“建國哥,冇有你,我真不知道怎麼辦。你讓我知道,這世上還有人願意保護我,還有人把我當珍寶。”
彈幕裡都在刷“嫁給建國哥”“真愛無敵”。陳建國靠在椅背上,渾身虛脫,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像要蹦出來。
那一晚,他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四十六年的人生,第一次被人這樣需要,這樣崇拜。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看自己花白的鬢角,看眼角的皺紋,看微微發福的肚子——但蘇糖糖說,成熟的男人最有魅力。
“建國哥,你讓我有安全感。”她是這麼說的。
接下來的一個半月,類似的戲碼不斷上演。
“建國哥,又需要你保護了。這次對手很厲害,輸了要穿泳裝去公園直播,我好害怕。”
“建國哥,她們都說我靠男人,我隻想證明我有真心支援我的人。你是我最後的依靠。”
“建國哥,妞妞生病了,需要住院費。這個月要是PK能進前十,有獎金...我知道不該麻煩你,但我真的冇辦法了。”
陳建國十四萬三千六百元的積蓄,就這樣一筆一筆流進了直播平台。最後那次,他隻剩下二百塊錢,蘇糖糖說需要最後衝刺,“隻差一點了”,他借了同事五千塊,充了進去。
贏了。蘇糖糖在直播間歡呼:“建國哥最棒!我愛你們!”
下播後,陳建國發訊息:“糖糖,我們見個麵吧?我有些話想當麵跟你說。”
他想說,其實我冇錢了;想說,我可能養不起你和妞妞;但更想說,我們可以一起過日子,我雖然不富裕,但有一份穩定工作,會對你和妞妞好。
訊息顯示已讀,但冇有回覆。等了三天,陳建國再發訊息時,發現已被拉黑。直播間也進不去了,顯示“該主播已不存在”。
陳建國懵了。他坐在電腦前,盯著那個灰色的頭像,從下午坐到天黑。房間裡冇開燈,隻有顯示器的光映在他臉上,慘白慘白的。
他想起蘇糖糖曾說過老家在蘇北漣水縣胡集鎮,還給他寄過一包漣水特產——捆蹄,真空包裝,味道其實一般。
快遞單照片還留在手機裡,寄件人姓名是“蘇婷”,地址模糊,但還能辨認出“漣水縣胡集鎮劉莊村”。
陳建國請了三天假,買了去淮安的車票。上車前,他在車站小超市買了兩個麪包一瓶水,這就是路上的飯食。鄰座是個帶孩子的婦女,孩子一直哭,婦女疲憊地哄著,黑眼圈很深。陳建國想起蘇糖糖說的“妞妞生病”,心又揪了一下——也許她是真的有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