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說,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跟玩似的。”陳誌剛仰脖灌下杯底最後一點白酒,喉結滾動,“微信拉黑就算分手,哭兩天轉頭就能刷著短影片笑出聲。咱們那會兒……”
他頓了頓,包廂裡水晶吊燈的光砸在他半禿的腦門上,油亮亮的。桌上杯盤狼藉,空氣裡混著茅臺醬香和烤鴨油脂冷卻後的膩味。周圍幾個和他歲數相仿的男人,有的鬆了皮帶扣癱在椅子裡,有的叼著煙眯眼聽他講,都是被歲月和酒色泡發了些輪廓的老相識。
“咱們那會兒,”陳誌剛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瓷杯沿,“那叫一個……軸。”
有人嗤笑:“老陳又憶往昔崢嶸歲月稠了?這回是插秧還是初戀?”
“初戀。”陳誌剛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讓席間零星的笑語靜了靜。他眼神有點空,越過煙霧,像在看很多年前一麵斑駁的牆。“十九歲,大學生,窮得叮噹響。她在南邊,更遠,具體哪兒不說了。”
“異地戀啊?夠苦的。”做建材生意的王胖子接茬,給陳誌剛續上酒。
“苦?”陳誌剛咧咧嘴,紋路深的嘴角卻往下耷拉,“那不算苦。她……心裡有病,抑鬱症。那會兒這詞兒新鮮,家裡人都覺得是矯情,想不開。隻有我知道,她是真難受。半夜給我打電話,聲音飄的,像從很深很冷的水底撈上來的,說‘陳誌剛,我可能要活不下去了’。”
包廂徹底安靜下來。菸頭明滅,冇人再動筷子。
“我當時在宿舍,攥著聽筒,手心裡全是汗,涼汗。我說你等我,我馬上來,立刻來。”陳誌剛語速變快,彷彿又被拉回那個夜晚,“我撂了電話就往校外衝,跑到能打車的地方纔想起來,錢!翻遍所有口袋,加上飯票,湊不出張全價機票。我跑去公用電話亭,抖著手查機票……當晚的,全價,一千五。第二天一早的,有打折,七百。”
他抬起眼,環視桌邊的人,眼神像個困惑的孩童:“就差八百塊。真的,就差八百。”
“所以你買了第二天一早的?”有人小聲問。
陳誌剛點點頭,又搖搖頭,動作滯重。“我在電話亭邊上蹲了半天,冷風一吹,腦子……好像清醒了點。我想,她也許就是情緒又上來了,以前也有過,哄哄就好。明天一早到,不差這十幾個小時。我甚至算了下,硬座火車更便宜,但得三十多個小時,我等不起……最後還是買了那張打折機票。”
他停下來,包廂裡隻剩中央空調低微的嗡鳴。王胖子張了張嘴,冇出聲。
“買完票,我又給家裡打電話,想告訴我明天就到,讓一定等我。”陳誌剛的聲音開始發,“電話通了,一直響,冇人接。我以為睡了,或者出去了。心裡那弦鬆了鬆,還有點……為自己的‘理智’慶幸。現在想想……”
他猛地抬手捂住臉,肩膀垮下去,好一會兒,悶啞的聲音才從指縫裡漏出來:“那晚電話裡,她說完活不下去之後,背景音裡有點細細碎碎的響動……我一直以為是電流聲,或者她那邊風颳到了窗戶。不是。”
他放下手,眼眶通紅,卻冇有淚,隻有一片乾涸的痛楚:“很多年後,我他媽的才突然反應過來……那是在擰藥瓶。塑膠瓶蓋,一下,一下,擰開。可能還有藥片倒在手心的聲音,一粒,兩粒……她就在電話那頭,聽著我的呼吸,聽著我說‘等我’,然後,一邊聽著,一邊數著那些藥片。”
“老陳……”王胖子遞過紙巾。
陳誌剛冇接,他直勾勾盯著桌上某個油膩的斑點。“第二天,我到了。一路心跳得像要撞出來。找到她家,敲門。開門的是她媽媽,眼睛腫得像桃子,看我的眼神……空茫茫的。她說,‘昨晚,走了。’”
“走了?”席間一個年輕點的經理冇忍住,重複了一遍。
“走了。”陳誌剛點頭,每個字都像用鈍刀子割肉,“就是冇了。她冇等到我。”
他伸手拿過酒瓶,這次冇往杯裡倒,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辣得他脖頸青筋暴起。“後來,我拚命掙錢。擺過攤,倒過貨,陪過笑,喝到胃出血。後來做工程,開公司,踩過線,也昧過一點良心。錢來了,擋都擋不住。八百?八千?八萬?八十萬?八百萬?”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比哭還難聽。“我掙了好多好多的八百塊。多到能買下當年那條街所有的機票,多到能把所有藥店架子上的藥都清空。”
他的目光掠過在座每一個人——有身家不菲的老闆,有仕途順遂的官員,有兒女雙全的朋友——最終落在自己無名指那枚分量十足的金戒指上。
“可我再也,”他聲音輕下去,碎在酒氣裡,“冇掙夠過那一個八百塊。”
包廂裡死寂。水晶燈的光依舊璀璨,卻照得每個人臉上明暗不定。王胖子搓著手,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嘴唇嚅動幾下,最終隻是重重嘆了口氣。年輕經理低下頭,擺弄著手機,螢幕漆黑,映出自己模糊而不安的臉。其他人或移開視線,或盯著杯中殘酒,彷彿那琥珀色的液體裡,也沉著一些他們不敢打撈的往事。
陳誌剛不再說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額頭的油光變成了疲憊的灰白。窗外,城市霓虹流轉,車流如河,帶著各種奔向遠方的期許與錯過,無聲流淌。
那晚差掉的八百塊,到底買走了什麼,或許隻有時間,和某些再也無法接通電話的忙音,才知道確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