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在夏薇推開之前,就已經決定了她愛情的命運。
夏薇第一次見到陳立明的家人,是在七月最熱的一個週末。
“別緊張,我家人很好相處的。”陳立明握著方向盤,側頭對她笑道,眼鏡片後的眼睛彎成月牙。
夏薇整理著裙襬,嘴角掛著標準的微笑:“嗯,我知道。”她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裡卻莫名有些忐忑。和陳立明交往三個月,他溫柔體貼,做事周全,按理說應該是個完美的結婚物件。
車停在一棟老舊但整潔的居民樓前。夏薇拎著精心挑選的水果籃,跟著陳立明上了三樓。
門開的那一剎那,一股涼氣撲麵而來,與室外的悶熱形成鮮明對比。
“阿姨好,叔叔好。”夏薇禮貌地打招呼,目光卻在掃視客廳時頓住了。
客廳中央,一臺老舊但功率十足的櫃式空調正賣力地工作著。而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緊閉的廚房門,磨砂玻璃後隱約可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在忙碌。
“哎喲,夏薇來了,快進來坐。”陳母五十出頭,燙著一頭時髦的小捲髮,熱情地招呼著,卻坐在沙發上紋絲不動。
陳父從報紙後抬起頭,點點頭:“來了啊,坐。”
廚房門在這時開了一條縫,一個麵容憔悴卻挺著明顯孕肚的女人探出頭來,額頭上密佈著汗珠:“立明帶女朋友回來了?稍等啊,飯菜馬上就好。”
“嫂子你忙你的。”陳立明隨意地揮揮手,拉著夏薇在沙發上坐下。
夏薇的目光卻無法從廚房門移開。七月的午後,室內空調開到23度,而廚房門緊閉著。她能想象裡麵的悶熱。
“我去幫幫嫂子吧。”夏薇站起。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怎麼能讓你手。”陳母按住的手,力道不大卻不容拒絕,“小芸手腳麻利,一會兒就好。”
夏薇遲疑地坐下,目再次投向廚房。過磨砂玻璃,看到那個影在灶臺前忙碌,時而彎腰,時而抬手汗。
一種說不清的不適在心中蔓延。看了看客廳裡舒適的三人——陳父翹著看報,陳母悠閒地剝著橘子,陳立明已經拿起遙控換到了育頻道。
“我去一下洗手間。”夏薇找了個藉口。
從洗手間出來時,故意繞到廚房門口。猶豫了一秒,手推開了那扇閉的門。
熱浪撲麵而來,混雜著油煙和食材的味道。小芸——後來夏薇才知道的全名是趙小芸——正站在灶臺前翻炒,後背的服已經被汗水浸一片。
“嫂子,我幫你把門開著吧,涼快些。”夏薇說著,將門完全開啟。
客廳的冷氣立刻湧廚房,趙小芸明顯鬆了口氣,激地看了夏薇一眼:“謝謝,不過——”
“把廚房門關上,別讓油煙進到客廳!”陳母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尖銳而急促。
趙小芸的僵了一下,隨即對夏薇抱歉地笑了笑,轉輕輕關上了門。
那“哢嗒”一聲輕響,在夏薇聽來卻格外刺耳。
飯菜上桌時,趙小芸的襯衫已經溼,粘在隆起的腹部上。一個約莫三歲的小孩搖搖晃晃地抱住的:“媽媽,。”
“妞妞乖,馬上就可以吃飯了。”趙小芸溫地說,一邊將最後一盤菜放到桌上。
“來來來,夏薇坐這兒。”陳母熱地拉著夏薇坐在陳立明邊,完全冇注意到趙小芸如何艱難地彎腰抱起孩子。
餐桌上擺著六菜一湯,香味俱全。陳父率先筷,夾了一塊紅燒:“小芸手藝又進步了。”
“是啊,嫂子做飯確實好吃。”陳立明附和道,夾了一筷子魚香放到夏薇碗裡,“嚐嚐。”
夏薇食不知味地咀嚼著,目卻不時飄向趙小芸。正耐心地給兒餵飯,自己麵前的碗空著,筷子乾乾淨淨地放在一旁。
“小芸,你也吃啊。”夏薇忍不住說。
趙小芸笑了笑:“等妞妞吃完我再吃,不然飯菜涼得快。”
陳母接話:“就是,孩子吃飯要。夏薇你別管,多吃點。”
一頓飯下來,陳家人談笑風生,討論著最近的新聞、鄰裡的八卦,偶爾問問夏薇的工作家庭況。趙小芸則全程專注於喂孩子,隻有在妞妞轉頭不吃時,才匆匆兩口飯。
等妞妞終於吃完,桌上的菜已經所剩無幾。趙小芸就著殘羹剩飯,安靜而迅速地吃完了自己的午餐。
飯後,陳家人移步客廳,陳父泡起了功夫茶,陳母端出果盤。趙小芸則開始收拾碗筷,作練地將七八個盤子疊在一起。
“我來幫你吧。”夏薇再次起。
這次,冇有人阻止。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趙小芸上這麼說,卻已經遞過來幾個碗。
廚房裡,兩個人並排站在水池前。夏薇打量著這個狹小的空間——牆壁被油煙燻得微微發黃,油煙機顯然是多年前的款式,工作時發出巨大的噪音。
“嫂子懷孕幾個月了?”夏薇試圖開啟話題。
“七個月了。”趙小芸回答,手下的作不停,“醫生說可能是男孩,陳家終於有後了。”
說這話時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悅或期待,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那你怎麼還這麼辛苦做家務?應該多休息。”
趙小芸苦笑著搖搖頭:“習慣了。而且婆婆說多活對生產有好。”
夏薇看著浮腫的腳踝和明顯的黑眼圈,心裡湧起一陣酸楚。想問更多——關於趙小芸的工作、的孃家、在這個家的——但最終冇有問出口。
有些答案,已經寫在了這間悶熱的廚房和趙小芸疲憊的側臉上。
洗完碗,夏薇以為終於可以坐下休息了。但趙小芸了手,又走向客廳,開始收拾果皮和茶杯。
陳母正指著電視裡的戲曲節目對陳父說:“你看這個青,唱功不如二十年前那位。”
陳父點頭附和:“確實不如。”
陳立明則刷著手機,偶爾笑出聲。
冇有任何人抬眼看一下正在彎腰收拾茶幾的趙小芸,彷彿是形的,或者是這個家裡一件會自主移的傢俱。
夏薇坐立難安,又一次站起來:“嫂子,我來吧。”
“不用不用,馬上就好。”趙小芸加快了作。
當最後一隻茶杯被收進廚房,趙小芸終於直起腰,輕輕捶了捶後背。這時,一直沉默的陳父才抬起頭,像是突然發現了的存在:
“哎呀,小芸,你還懷著孕,別太累了,趕緊休息吧。”
這句話來得太遲,太輕描淡寫,以至於在夏薇聽來更像是例行公事的臺詞,而非真心的關懷。
趙小芸隻是點點頭:“好的,爸。”
她走進臥室,輕輕地關上了門。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夏薇似乎看到她的肩膀垮了下來,像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小芸就是太要強,什麼都自己來。”陳母搖頭笑道,轉頭對夏薇說,“以後你可別學她,該讓立明幫忙的就讓他幫。”
陳立明笑著攬過夏薇的肩膀:“那當然,我怎麼會讓我的薇薇受累。”
夏薇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從陳家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車內的空調很足,但夏薇卻感到一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寒冷。
“怎麼樣?我家人還不錯吧?”陳立明一邊開車一邊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期待。
夏薇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沉默了片刻:“你嫂子......一直這麼辛苦嗎?”
陳立明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哦,你說小芸啊。她就是這樣,閒不住。我媽說了她好多次了,懷孕了要多休息,她就是不聽。”
“是嗎?”夏薇的聲音很輕,“我看她不是閒不住,是不得不忙吧。”
陳立明聽出了她語氣中的異樣,皺起眉:“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家對小芸挺好的啊。她冇工作,在家做做家務帶帶孩子怎麼了?而且我爸最後不是讓她去休息了嗎?”
夏薇轉過頭,直視著他:“在你嫂子忙完所有家務之後?”
“那不然呢?難道要讓在客人麵前躺著?”陳立明的語氣有些不悅,“薇薇,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相模式。我哥嫂這樣過得好好的,你什麼心?”
“如果那是我呢?”夏薇突然問。
“什麼?”
“如果有一天,我了你們家的媳婦,是不是也要在悶熱的廚房裡做飯,等所有人吃完了才能吃剩菜,懷孕七個月還要洗碗收拾,最後換來一句輕飄飄的‘別太累了’?”
陳立明的臉沉了下來:“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我們家不是那種苛待媳婦的人家。今天是因為你來,我媽纔沒進廚房幫忙,平時們都是一起做的。”
“是嗎?”夏薇想起陳母那雙心修剪過指甲、塗著淡蔻丹的手,想起坐在沙發上紋不的姿態,“我怎麼冇看出來。”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陳立明深吸一口氣,試圖緩和語氣:“薇薇,我知道你為小芸打抱不平,這是好事,說明你善良。但每個家庭有每個家庭的相方式,你不能用你的標準去要求別人。”
“我不是在用我的標準要求別人,”夏薇平靜地說,“我是在用我的標準選擇我的人生。”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接下來的路程,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夏薇一夜未眠。
眼前反覆浮現的是趙小芸關上門時疲憊的背影,是那扇將冷氣和熱氣隔開的廚房門,是陳家人理所當然的表和陳立明不以為然的態度。
淩晨三點,終於拿起手機,給陳立明發了條訊息:“我們分手吧。”
幾乎立刻,電話打了過來。
“夏薇,你什麼意思?就因為今天這點小事?”陳立明的聲音裡滿是震驚和不解。
“對你來說是小事,對我來說不是。”夏薇的聲音異常平靜,“我在你嫂子上看到了我未來的樣子。”
“你太誇張了!我都說了,我們家對小芸很好!是你太敏,太權了!”
“權?”夏薇輕輕笑了,“希自己不被當作免費保姆和生育工,這就是權嗎?如果是,那我確實是。”
“你——”陳立明噎住了,半晌才說,“我們都往三個月了,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清楚。就因為我家人可能有些傳統觀念,你就要全盤否定我?”
“我不是否定你,陳立明。”夏薇向窗外漸亮的天空,“我隻是意識到,我們想要的生活不一樣。你可以接那樣的家庭模式,我不可以。”
“那你想怎樣?讓我為了你和我家人翻臉?讓我告訴我媽‘以後家務必須平分’?夏薇,現實點,老一輩有老一輩的生活方式!”
“我不需要你和你家人翻臉,”夏薇說,“我隻需要找一個觀念一致的人。很顯然,你不是那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夏薇能聽到陳立明重的呼吸聲。
“你會後悔的,”最終他說,聲音裡帶著傷和惱怒,“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像我這樣對你好。”
“也許吧。”夏薇說,“但如果代價是變另一個趙小芸,我寧願後悔。”
結束通話了電話,將陳立明的所有聯絡方式拉黑。然後走到窗邊,看著城市在晨曦中甦醒。
一個月後,夏薇從共同朋友那裡聽說,陳立明已經開始新的約會。朋友小心翼翼地問:“你後悔嗎?其實陳立明條件真的不錯。”
夏薇攪拌著咖啡,搖了搖頭。
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個炎熱的下午,想起趙小芸汗溼的背影。有一次,甚至衝地想找到趙小芸的聯絡方式,問一句“你還好嗎”,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有些門,一旦關上,就不該再去推開。
又過了三個月,夏薇在一次行業會議上認識了林哲。他聊起自己的家庭時,很自然地說:“我爸媽特別開明,從小家務就是全家一起做。我媽常說,家是每個人的,責任也是每個人的。”
會議結束後,他們一起喝了咖啡。林哲提到自己的姐姐剛生完孩子:“姐夫請了三個月陪產假,每天研究月子餐。我媽想去幫忙,我姐還說‘不用,我們自己能搞定’。”
夏薇笑了,那是發自心的笑。
後來,當林哲第一次邀請去家裡做客時,夏薇有些張。但踏進林家的門,就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林母在廚房忙碌,林父在一旁打下手洗菜。見到夏薇,兩人同時轉過打招呼。
“阿姨好,叔叔好,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著就好。”林母笑道,同時用手肘了林父,“老頭子,去把空調開大點,別熱著人家姑娘。”
那天下午,夏薇注意到林家廚房的門一直敞開著,客廳的冷氣自由地流通到每一個角落。飯後,林父林母堅持不讓夏薇碗筷,林哲則主收拾起了桌子。
“在我們家,做飯的不洗碗,洗碗的不做飯,這是規矩。”林哲眨眨眼。
回家的路上,夏薇看著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突然說:“我想告訴你一個故事,關於一扇門的故事。”
林哲專注地聽著,冇有打斷。當夏薇講完,他輕輕握住的手:“那扇門,在我家永遠不會關上。”
車繼續前行,穿過城市的燈火。夏薇知道,這一次,推開的不隻是一扇門,而是一種全新的可能。
有些選擇,不是在好與壞之間,而是在“別人眼中的好”與“自己心中的對”之間。而夏薇,終於學會了選擇後者。